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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cHlmAirA DanCE 插图

《东京暗鸦》

短篇 夏目日记

网译版 翻译 悠@轻之国度

总之,春虎一直很唐突。

「诶,发带?要找发带?」

「对,夏目酱也来帮忙。」

「春虎君的发带?」

「不可能是那样吧,我是男的哦?」

「那是谁的?」

「不知道。」

「诶?」

「在庭院里丢失了。」

「春虎君吗?」

「都说不是了。」

「那是谁?」

「不知道。」

「诶?」

暂且先冷静下来试着考虑,夏目如此想到。接着,冷静整理了春虎的话后,心里浮现出严重的事态。

其实上上周日,在夏目他们的家里有开过亲戚大人们的聚会。

大人们聚会的时候,夏目与春虎一起在庭院里玩耍是惯例。因此,夏目一直期待着这种聚会。然而,上次开聚会之时,夏目染上感冒发烧卧床不起。夏目因感冒和不能与春虎玩而无精打采。

可是,那时候春虎竟将苦于热度的夏目放置一边,似乎在庭院里与不认识的女孩子一起玩耍了。这不完全就是严重的事态吗!

「……明明我感冒卧床不起……」

「嗯,所以我觉得不叫你起来为好。」

「……明明我期待着与春虎君一起玩……」

「诶?但夏目酱感冒了啊。」

连夏目怨恨的视线,春虎也没注意到。不过,这边不说出口的事,基本上察觉不了的就是春虎。面对呆然的春虎,夏目叹了口气。

更加详细地询问后,渐渐明白了春虎的话。

首先,春虎提议去搜索的发带,是那女孩子在庭院丢失的东西。

然后,虽然那女孩子有自报姓名,但春虎忘掉了——「因为说得超快的啊。」——貌似。

再者,那女孩子好像非常可爱——「……哼……嘿诶。」——性格却似乎像男人。

接着,春虎与那女孩子一起搜索了庭院,结果却没找到发带。最后,一定帮她找到,如此约定后分别了……

「为什么到现在才说啊。」

「诶?因为在那之后,没能去夏目酱那。」

「但是已经过去两星期了唷?发带什么的早飞到其他地方去了。」

即便并非如此,当天两人也彻底搜过而没找着。事到如今,即使并非失主的夏目与春虎寻找,也不可能找到。而且,那条发带是怎样的发带,连这春虎都似乎没好好问过。

「我觉得不行。」

率直地说了。

春虎基本上察觉不了这边没说出口的事情。

而且,「有什么不好嘛,一起去找吧。」即使开了口,也不一定能传达到。

不,现在有一半是自己不好。觉得不行,所以不想去搜寻。找其他事玩吧,如果清楚地这么说的话,即便是春虎也会认真考虑的。

内心深处闷闷不乐。之前没玩到的份,夏目很期待今天弥补。

与不认识的孩子的约定什么的,撂下不管就是了。

对,心中这么想着。但是,没有说出口。

结果夏目勉勉强强地,「……唔。」对春虎点了点头。

接着两人的探索开始了。

夏目的家是旧宅邸,周边被大小几个庭院所包围。中间有着相当宽广,像是杂树林一样的场所,但对两人来说,是一直在那游玩的熟悉之处。相当细致地遍处寻找,却在午饭前就大致看完了。

「唔——,没有啊。」

「所以不是说了嘛。」

「伤脑筋。没有守住约定的话,那家伙绝对会生气。」

「……相当了解呢,明明只玩了一天……」

「嗯,总觉得是个莫名自以为是的家伙。」

「……为什么要听那种孩子的话?」

「诶?问我为什么,并没。」

对发愣的春虎,夏目呒呒呒得蹙眉扭唇。

「……与那孩子玩,就那么开心?」

「不是在玩,是在找发带啦。」

「……但是,很开心?」

「唔——,怎样呢……」

「……是可爱的女孩子呢。」

「算是吧,不过非常易怒哦。」

「我、我不会向春虎君发怒的唷?」

「诶?」

「诶?」

两人顶着认真的表情反问。结果,年幼两人的认知龃龉,在吃午饭的期间内不了了之了。

吃过饭的夏目他们,再次回到庭院的探索当中。不过,因有到处瞧过一回,所以第二次的搜索里没有热情。春虎也好像无聊般地在庭院里晃荡……

「对了,春虎君,这次不去家中搜索看看?」

「诶?为什么?」

「那孩子,察觉到时发带已丢了吧?可能是在去庭院前唷?而且要是掉落在家里的话,即使过了两周也有可能找得到。」

丢失发带的当日与今日。两次都搜寻庭院而没找到。其实是掉在室内了,也许如此考虑能意外中的。

因夏目的话,春虎睁圆了双眼。不过,看到春虎的表情,夏目暗叫不妙。

「确实啊!夏目酱真聪明啊。赶紧去找吧!」

春虎说完后,意气扬扬地转过身。与他相反,夏目则是表情苦涩,自己明明不是特别想要搜寻。

内心深处再次涌起闷闷不乐的感情。夏目不由自主地「春、春虎君!」向着春虎的后背呼喊道。

「嗳、嗳,春虎君。为什么春虎君要这样拼命地寻找呢?」

「诶?问我为什么,约定了啊。」

「但是……弄丢的是那孩子吧?春虎君即便不找也……」

不对。并非想要说这种话。虽然并非想要说这种话,但未能顺利找到替换的词语。

回望扭扭捏捏吞吞吐吐的夏目,春虎直眨眼。接着满不在乎地「嘛,又没关系。」笑道。

「难得好像能成为朋友。」

耳际听到这话的瞬间,夏目明白了自己胸中闷闷不乐感情的真面目。

另一方面,春虎迅速地向前面的宅邸跑去。在脱鞋石处脱甩下运动鞋,登上走廊。夏目以一副不高兴的表情,跟在春虎后面。

从庭院靠近走廊,将零乱的春虎的运动鞋并排摆好。

然后,走廊的下面。

「……啊。」

在脱鞋石的隐蔽处,找到了陌生的发带。

这之后数小时。

「没有啊……家里也没有啊。」

「…………」

在遗憾似地嘟哝的春虎身边,夏目一声不响地低着头。

比起庭院,宅邸之中搜索的场所更多。但是,不认为应该是以客人身份来临的女孩子,会进入到宅邸的深处。

「果然是飞到其他地方去了吗。要向那孩子道歉请求原谅么。」

啊啊但是看起来不会得到原谅啊,春虎忧郁似地抱头发愁。目睹此的夏目,双手用力攥紧裙子,静静地从春虎的脸上移开视线。

「……没关系。」

「诶?」

「……即、即使没找到,得不到原谅也没关系。也不知道会不会再来……即使不硬要与那样自以为是、易怒的孩子当成朋友也……」

以勉强能被听清楚的声音,夏目喃喃细语。

「……而且……春虎君很可能会与那孩子变得亲密……」

我……说着低下了头。春虎像是惊讶似地唤了声「夏目酱。」

悲惨、可怜的心情充满胸口。但是,无能为力。

自以为是,易怒的孩子。

可爱多话,像男孩子般精神的女孩子。

与春虎能很快交上朋友吧。何止如此,可能已经成为了朋友。可是,自己一定做不到。自己极度认生这点,即使是夏目也明白。然后,如果春虎与那孩子亲密了的话,介入他们中间之类,夏目做不到。仅只能默默地从旁眺望。

自己不需要朋友。只要春虎在身旁,就足矣。当然,并没说让春虎也不要交朋友……但至少与自己在一起的时候,来自己的家里玩的时候,希望可以与自己待在一起。只是,仅与自己。

这样的愿望是如此不好的事情吗?

依旧低着头的夏目,“嘶”得吸了下鼻子。就这样两人陷入沉默。

但是,

「……好。」

「……诶?」

「夏目酱不要的话,不硬要找出来也可以。去找其他事玩吗?」

「春虎君……」

对吃惊的夏目,春虎微微一笑,并拉过夏目的手,准备再次回到庭院。

极其自然,理所当然般的举止。夏目反倒发慌了。

「但、但是,春虎君,约定了吧?没有发带的话,会被怒斥吧?」

「嗯。嘛,会这样呢。」

「与、与那孩子……好像能成为朋友吧?」

「嗯,但是……」

春虎回过头,似是什么事都没有地说道。

「……没关系。与夏目酱玩。」

春虎的眼瞳注视着夏目,夏目则脸颊泛红低下头。春虎握过来的手,夏目回握了过去。传来春虎手的温暖。

春虎基本上察觉不了这边没说出口的事情。

但是……

「……嗳,春虎君。」

春虎有好好地和自己玩,陪在自己的身旁。

那么,春虎与自己待在一起的话。

「最后稍微,要不要再找下走廊周围?」

也许,夏目能与那孩子变得亲密也说不定。

「然后呢——听我说,夏目君?春虎真是相当过分哟?」

对夏目抱怨的京子,表情比起生气更似半受不了半微笑。夏目也边笑边「嘛嘛」地附和。周边聚着向来苦笑表情的冬儿与天马,以及扫兴样子的铃鹿。是阴阳塾内一直以来的同伴。

「嘛,虽说完全是那家伙的风格。」

「啊哈哈,确实很有春虎君的风格。」

「就像个笨蛋,真是不明所以。」

对冬儿与天马、铃鹿的说法,京子打从心底点头赞同。接着更加盛大地——这次全员开始向夏目诉说春虎的缺点。不过,那里完全没有恶意,不如说全员看上去都很生气勃勃。

「大家说这说那,是喜欢着春虎呢,不尽是春虎的事吗?」

夏目束手无策地指出后,冬儿与天马以确实如此的苦笑表情互相对看,铃鹿则「哈?偶尔偶尔!」激动地反驳。

「哎呀?但要这样说的话,夏目君不也这样吗?而且经常与春虎一起。」

被京子揶揄,夏目不由说不出话来。「如此说来,确实这样呢。」天马好笑似地接口道。

「夏目君虽然现在不那样,但在春虎君到来之前,一直都是一个人呢。」

「那、那种事……」

才没有,未能如此接下去是自己的软弱之处。原本的自己极度认生这点,即便是夏目也明白,连同独自一人不能好好地交到朋友这事。

但是,

「……那种事情怎样都好啦,现在大家都是朋友吧?」

虽有些不好意思似地泛红脸颊,但夏目清楚地说道。

被提及的每个人,最初都呆然以对,但立马,京子好似开心般、天马理所当然般、冬儿哎呀哎呀苦笑着,对夏目表示赞同,铃鹿则哼的一声别过脸去。

然后,恰逢此刻,教室的门打开了。

「久等了,夏目!走吧——」

短篇 雪景、两人

网译版 翻译 渦巻く伽藍(悠)@轻之国度

二十坪左右,铺有地板的房间,冷得冻人。

外面正在下雪,连庭木的枝干上都已积有白雪。凉气无声地渗入室内,眼看即将落霜。

土御门本家宅邸。

「桔梗之间」。

房间深处设有祭坛。

几条并排摆于祭坛上的,是青翠的杨桐树树枝与币帛。

另外,供奉于中央的大一圈币帛,由表示五行木、火、土、金、水的五色——青、赤、黄、白、黑的纸垂制成。

载有陶器的方木盘与盛于单脚瓷杯里的盐、米、饼。斟入瓶子里的水和清酒。也有鲷鱼和数种蔬菜。

以及,描绘有家纹「晴明桔梗印」,墨迹鲜明的灵符。

点缀于祭坛的数根蜡烛的火焰,朦胧地微照着这些。

「桔梗之间」里有着三人。

土御门家下任当家,土御门夏目。

既是分家嫡男,又为夏目式神的土御门春虎。

余下的一人,是土御门家的现当家——亦即夏目的父亲。

夏目的父亲身着束带,手上握有由退魔灵木桃木制成的弓。

面向祭坛咏唱祝词,并不时,「呯——」,弹拨未搭箭的桃弓弓弦。

呯、呯——

弓声反响于屋内,震动凉气,逐渐消溶。

被咏唱的祝词混杂于回音中得以扩散。

由指甲弹奏的弓声,有节拍,有抑扬,就如同古代乐器一样。配合那朴实的音色,夏目缓缓起舞。

夏目身穿巫女服。

手上举拿着的,是一支弓箭。由芦苇茎制成的芦苇箭。

呯,配合响起的弓声——

沙,夏目轻快地舞着。

摩擦衣物的轻微声响。

踩踏地板,些许的吱嘎音。

就像被弓声追赶,黑发摇荡,衣袂翩飘。

那动态宛若细雪随弓声的振动而散落。

春虎正座于屋内一角,凝神注视着此巫女之舞——神乐。

鼻尖因凉气泛红,呼,从嘴唇里略漏出的气息显白。

但他挺直后背,身体纹丝不动地看着夏目。

春虎的周围,有着被数支蜡烛落下的几处模糊阴影。

每当夏目起舞,巫女的影子就无声摇曳,如泡沫般消散,如烟霭般产生。

阴至阳。

阳至阴。

春虎默然凝视着舞蹈。

夏目则静静地持续起舞。

不曾间断的祝词,与发出「呯」声响的弓弦的回音。

充斥屋内,溢出室外,向天上升的灵气流动。

就仿佛永不会终结般。

祭仪肃穆地进行。

从远方传来的郑重除夕钟声,听来庄严无比。

翌晨为与元旦相称,清爽的冬日晴天。

听着麻雀啾啾的鸣啼声,春虎与夏目走于县道上。

率先的是夏目。春虎以数步之差跟于其后。

化为雪原的水田展现于周边,前方被披有银装的众山所围绕。基本上未再有其余之物。间或看见的民家,就好似浮于白色大海之上的孤岛。

与新年相称,仿佛纯白帆布般的风景。

「……果然这里,空气很清新啊。」

春虎深深吸了口气,呼出白色的气息。

一深呼吸,就似觉山间的清澄空气连身体内部都给予净化。与将纯净的泉水掬于口边类似,具有清爽之感。

但是,不管春虎的低语是否有传达到,夏目直直地面向前方,既不回头,也不放慢脚步。

默默而淡然地走着。

在笔直延伸的县道上,积雪表面残存有微浅的轮胎痕迹。

于其上留下新的足迹,春虎与夏目走着雪路。

春虎悠哉,夏目则走得略快。

「不过,是晴天真好啊。」

「…………」

「像昨天那样,即使乘上出租车,不也够受?司机中途还装上防滑链。」

「……确实这样呢。」

嘎吱,嘎吱,让脚下的雪发出声响,夏目总算回复了春虎。

春虎在厚毛衣外套了件刺绣夹克,颈边卷有围巾。两手插于刺绣夹克的口袋里。运动包就像悬在手把上一样挂于肘部。

与之相对,夏目身着阴阳塾的制服。

虽披有类似于长披风,阴阳塾指定的大衣,但穿于其下的制服却是男生用之物。长发亦用发带系起。是与昨晚的巫女服截然相反的男装。

两人正在返回东京的宿舍。

夏目因本家的『家规』而在他人面前作为「男人」度日。虽说有在只余亲人的场合担任巫女的职务,但回到东京的话,就必须再次以男子的身份生活。

「…………」

「…………」

尽管答复了春虎,不过夏目依旧未缓下步伐。向前进的后背冷淡且未有自觉的样子。

但夏目并非生着气,何止如此,连心情糟糕都算不上。

淡然地,没有感情交流地,仅是行走着。事实上,从昨天开始就一直为这样的情形。

春虎再度呼出白色的气息。

以若无其事的口吻问:

「……我说,夏目。」

「是?」

「至少在公交到来的时间为止,等着也行吧?」

「再稍微走会的话,就有另外路线的公交停靠点。那里即便从目前的时间算起,也应该运作着。」

「啊啊,唔。……这我也知道……」

春虎含混不清地答道。

随之,夏目终于止步,向后边的春虎回过头。

以一副刚注意到的样子,和尴尬、万分抱歉似的表情说道。

「对不起,春虎君。让你陪我……」

春虎则「啊,没什么」慌忙摇头。

「我无所谓啦,反正回到家,也是谁都不在。」

如此回答后,「不过」,春虎窥探夏目的脸色。

「一直,那个……这种感觉吗?你家?」

「……是。」

夏目苦笑着点头。

她的苦笑里并未含有自嘲之意。若硬要形容的话,看起来似是干脆。

春虎未能立即作答,但稍稍隔了段时间后,

「——是吗。」

仅回了这么一句。

然后,两人再度开始行走。这次春虎与夏目一起并肩成排。

就像春虎带着运动包,夏目也用始于肩膀的吊带,提着旅行包。

两人在昨天、大晦日离开东京返回故里。

返家的理由,是昨晚的祭仪。夏目于每年的大晦日,在本家宅邸施行「大祓」仪式,以祓除那一年的污秽。

和父亲一起。

而且,今年——不,已是去年了——与例年相同,为了准备仪式而回到老家。式神的春虎以顺便的形式跟随。

但这回的返家仅为短短一宿。昨天傍晚一到达,就顺势着手准备工作,随后休息时间也没有直接进行仪式。结束后立即就寝,翌晨只用完早餐即离开宅邸来到这里。若去除移动的时间,实质返家仅有不足半日。

「就像是工薪族的出差啊。」

这是春虎的愕然之语。

然而,实际上比这更过分也说不定。毕竟,明明年末年初独生女返家,但父亲与女儿之间,却基本没有会话。

形式上的寒暄以外,尽是有关仪式流程的对话。而且,仅就两人的样子来看,那似乎是平常的状态。多操心的,只有跟着一起来的春虎。

只不过,对春虎那为难的想法,夏目似乎也有所察觉。夏目刚才的道歉,即是为此。

春虎斟酌用词。

「实在是好久不见……但一如既往的奇怪啊,你的父亲。」

对青梅竹马率直的感想,夏目如喃喃细语般回应。

「……因为是讨厌人类之人。」

即便是那一刻的表情,也未有怒气抑或羞耻的样子。像是仅将想到的,原原本本地说出口而已。也就是说,对于夏目,将父亲当作肉亲的感情很稀薄。

与不关心稍有不同。

在看开的终末,硬装成不关心。对父亲,恐怕——也对自己。

身为别家之人的春虎,难以轻易提意见。说到底,春虎只能做到从外侧观看。

「……春虎君的。」

「诶?」

「春虎君的家——看到姑父与姑母之后哦?我觉得我『家』有点奇怪。」

「对」,夏目好笑似地说道。春虎不禁想回「不是有点吧」,连忙自我克制住。

夏目没有母亲。

能称为家人的只有父亲一个,而那父亲对女儿极其冷淡。一般而言的「家庭」,夏目从最初就不知道。正因为如此,不气愤,也不心情糟糕,只是理所当然地淡然处之而已。

当然,夏目的父亲并未作出任何虐待女儿之事。不仅如此,还毫无怨言地尽着作为家长的社会性责任,特别在咒术方面,自夏目极其年幼之时起就热心地加以辅导。似乎承认并高度评价她的才能。

只不过,那里感情微薄罢了。

并非全无,但很稀薄。

春虎闭口偷瞧并排走于身旁的青梅竹马。

虽然如今有在慢慢改善,但基本上夏目极端认生,且缺乏社交性。这恐怕必与其父亲——进而养育她的环境有着莫大关系。

已是相当长久的时间,对夏目来说可以称得上「亲近」的人,只有青梅竹马的春虎一个。

「……夏目啊。」

「是?」

「讨厌,父亲吗?」

「……到底怎样。」

虚幻地笑了下,夏目倾过头。

「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从如此回答的夏目那,感受不到热度。大概,这确实就为真心话。

春虎瞧了一眼确认夏目的侧脸后,

「——是吗。」

再度回了这么一句,悄悄地将视线岔向周边的风景。

沐浴于朝阳的积雪,表面融化,如吹起光之粉末般熠熠生辉。许是风止的缘故,空气虽凉,却不怎么寒冷。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然后,夏目像是要改变气氛般,以明快的语气询问道。

「春虎君才是,可以吗?」

「诶?说可以,什么?」

「难得回到这里,却得这么快就返京。」

「啊啊,这事啊。无所谓啦。反正我爸我妈也不在,这不没办法嘛?」

说完,春虎一脸不满地耸了耸肩。

「真是无忧无虑。明明独生子正艰苦着,却只有他们自己于年末年初去夏威夷什么的。」

「关系和睦岂不是很好?」

「话虽如此,但我刚离家诶?到去年为止,明明都只在家过年吃荞麦面……。横竖都要去的话,当我还在的时候,把我也带上啊。」

「春虎君,想要去夏威夷?」

「那当然想去——咦?夏目有去过吗?夏威夷?」

「不,海外还未。」

「那么想要去看看吧,一般来说?一次也好吶?」

连带对双亲的怨恨,春虎进行热情的演说。对此,夏目「唔——」眼神变得像是在看自己的额头一样。

「……不太能想象得出来。」

「怎么这样,绝对必定快乐。夏威夷喔夏威夷!可恶~至少土特产也会寄到东京来吧?」

「我喜欢日本的正月哦?春虎君不同?」

「那倒,嘛,我也并不讨厌……但是,每年不都一样?偶尔度过不同的正月,不更新鲜与兴奋?」

「我……」

——夏目正准备接着说下去,但中途脸颊却急速染上绯色。

并用心神不宁的目光侧瞄走于邻旁的春虎,边一会儿注视一会儿岔开视线,

「今年的正月,与往年的不同……那个,新鲜且兴——开、开心哦?春虎君没有这样?」

边用似要传达某层言外之意的眼神诉说。就仿佛是饱含期待,祈愿着什么般的表情。

然后,春虎面向前方,

「是那样吗?」

不满似地应答后,夏目旋即「是这样啊……」变得无精打采,意志消沉。

然而——

「啊,不过,对了。虽说让夏威夷蒙蔽了双眼,但我,在老家以外过正月还是初次呐。」

现在才注意到此的春虎说道。夏目立马「噢噢」抬起了脸。

「昨日也是,睡在了夏目家的客厅里。」

对春虎的话,夏目频频全力点头。

「就、就是这样哦。姑且是一、一个房檐下哦?……啊,那个,在宿舍也一样……」

「话说我没在你家住宿,也有相当一段时间了吧?究竟隔了几年——」

「——最后过夜是在小学六年级的暑假,所以隔了四年零四个月。」

「喂,好快!?厉害。真能记住啊,你?」

「诶?——啊,不。那个,碰巧……」

瞬间即答的夏目,佯装不知地撇开脸去。春虎觉得不可思议地说了句「是吗」。

「……不过,这样啊。自小六以来吗。孩提时代常常借宿呢,我。」

「……顺带一提,昨天春虎君所使用的被子,是春虎君专用的被子哦?」

「哈?我专用?为什么会留着这种东西啊?」

「这也是碰巧。以前,春虎君来过夜的时候使用……但是,那家里鲜有客人来访,所以不知何时起就变成春虎君专用的了。……啊,说起来,筷子与茶碗也是如此。」

「哇,是这样吗。这么一说,觉得有些怀念啊……」

春虎不由笑说。

孩提时代,春虎与夏目时常一起玩耍,因为春虎的双亲会每月一、两次拜访本家的宅邸。这时大抵都预定住一宿,对小时候的春虎来说,去夏目家算是一次小小的活动。

也曾在休息日骑自行车独自去玩过。从春虎老家到夏目的宅邸,决非很近。现在想来,连自己也觉得毅力惊人。

对,正是如今所走的这条道路。使劲全身力气踩蹬踏板,通过这条长长的县道。也就是说,当时的春虎就是如此愉快吧,在那宅邸与夏目一起玩。

「……嗯。果然很怀念啊,总觉得。」

远眺被雪覆盖的县道,春虎微笑着低语。

随之夏目,略微不满地呢喃道。

「怀念……吗?」

「果然没有新鲜感?兴、兴奋之类……」

未察觉春虎的感慨,夏目询问稍稍离题之事。不过,试探似地望着春虎的视线里,渗出方才显示的期待之色。

然后,对青梅竹马的说法,春虎掠过苦笑。

「新鲜感呢……」

「唔……也是呐。说来夏目,在东京的时候,你不一直都是男性口吻吗?试着考虑的话,与『原本』的你像这样交谈相当少见,或许很新鲜。」

春虎说完,将孩子气的笑脸朝向夏目。夏目则是一副如同面临难办裁定的裁判员的表情。

以勉勉强强合格的样子,略微撅嘴。

「就那么少见吗?我,和春虎君两人相处的时候,一直普通地……」

这么说至一半的时候,夏目猛然惊觉。

「是、是这样呢。现在,我们是两人独处呢。仅两人如此长时间地交谈,在东京并不怎么有呢……」

虽这么接了下去,但中途开始心已不在这里的样子。

嘀嘀咕咕,为何察觉不了——不,还不迟——还能挽回——小声地细说着不太懂的事。就像激励自己一样,单手用力摆出了个胜利姿势。

另一方面,春虎以仅听就觉得悠闲的声音说:

「啊啊,还有,昨天的祭仪说新鲜也算新鲜吧?我家,基本不举行那种『真正的仪式』。」

接着,面向走于邻旁的夏目。

「看到你的巫女打扮,也是自夏天,那时以来呐。」

「啊啊,那时候的……」

夏目一脸回忆过往的表情。正确来说,并非过往,而是短短四个月前的事情,但夏目显出那样的神情,春虎也能够共鸣。

「从那时起实际还未经过半年什么的,难以相信啊。」

「是。确实如此呢。」

「我在去年的正月,连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进入阴阳塾,并以阴阳师为目标。」

「那是因为春虎君懒散不负责任。」

「啊,真过分。因为不是没办法吗?我,又不是见鬼,父母也完全没提过要我成为阴阳师……。啊,对了,『家规』——说来,毁了过去的约定……那个……抱歉啊。」

春虎难为情地用食指搔脸补充道。

夏目看着这般春虎的态度,噗哧一声嘴角浅浅绽笑。

「不要紧哦。因为已像现在这样成为了我的式神。」

「噢、噢。」

「……但稍稍,让人等了下呢。」

「不,所以……」

「……成绩,也还要努力呢。」

「那、那没办法吧?」

「没关系。阴阳术也好——懒散不负责任的地方也罢,我会好好教育你的。这是主人的责任嘛。」

「……切,就因为这个。」

春虎愁眉苦脸地歪了歪口。夏目则开心地盈盈而笑。

就在此时,强风呼呼吹起,周边的细雪微微飘落。

「呜,好冷。」

春虎缩起脖子,夏目也不由自主地紧闭双眼。

因为是开阔的场所,吹起风来没有遮挡之物。虽然那之后风立即平息下来,但若注意的话,会发现太阳因云层稍显黯淡。

「啊,果然这件刺绣夹克,受不住严冬啊。不买些冬装的话。」

「我也……要是再套一件衣服就好了。」

「没事吧?这围巾要是可以的话,借给你喔。」

「啊,没事。把大衣的领子竖起的话,能少许——」

「是吗。」

「是……………………」

啊。

夏目瞬间僵直,并掠过不敢相信自己的痛恨表情。

随之慌忙向春虎——春虎的围巾投去视线。

「…………」

纠结。

春虎察觉到那视线,发问:

「嗯?怎么了?」

「没、没什么……」

夏目含糊其辞。

虽想说出口,但由于一度中断,所以难以再次开口。会不会明白这边的意思呢,虽抱有一抹期待……但终究为春虎。

不久,夏目叹了口气。

「……什么都没有。」

然后依旧恋恋不舍地多次瞟看围巾。

中途,「如果那样的话」,以如同想到一举逆转形势的点子的神情,目测围巾的长度,以及自己与春虎肩膀位置的落差,但结果——

「……不成吗。」

低声细语断了念头。

因夏目可疑的举止,春虎表现出呆然的样子。

不过,好似忽然忆起一般,凝视起夏目。

「……或许是黑长发吧?」

「是、是?」

「夏目你啊,与昨天的巫女服之类的那种打扮,异常相配呢。」

「诶?是这样吗?」

被说的夏目霎时一副意外的表情。

但立即紧追不舍。

「非、非常感谢。顺便一问,那是……何、何种模样?」

表面上假装若无其事,实际仿佛猎人接近猎物般慎重地反问。

于是,春虎干脆地,

「很漂亮。」

「漂——!」

夏目不禁睁大双眼。

「也有清秀的感觉。」

「清——!」

「亦很神秘。」

「神——!」

「也为优雅,真切的娴淑风?正可谓大和抚子——像是这样的感觉?」

「大和!?」

夏目脸色染成通红,紧接着,好似目眩了般,脚底摇晃不稳。

对远超期待的成果,似乎比起喜悦首先受到冲击。就像狩猎小兔子之类,忍耐饥饿的时候,突然收到烤全牛一样。因欢喜过于巨大,而未能当场接受吧。

然而,当少女理解事态,冲击向欢喜转变之际,持有「笨蛋虎」这别名的男人,坏心眼地咧嘴笑说:

「啊啊,没错。看了那个的话,即便是塾中的家伙,也不会认为是夏目哦。不管怎么说,即自视甚高全身冒刺,又『真是屈辱!』什么的动不动发脾气之处,从那巫女打扮里到底想象……咦,哎、哎呀?夏目!等下,是玩笑啦玩笑!」

夏目脸色从红至白,再变回红色,接着一口气快速迈出脚步,春虎慌张地从后追赶。

将雪踢散的夏目的后背,屈辱地簌簌发抖——但春虎也并未发怵,「抱歉抱歉」笑着低头。

「是我不好,但是,别那么生气。这不是新年第一回的小小玩笑嘛。」

「……今年一整年请不要与我搭话……」

「所以说道歉啦,呐?而且,与巫女打扮相配是真的喔?昨天的舞蹈也是,该怎么说呢,非常登堂入室哟。样子很美,我都不由看入迷了。」

春虎双手相合垂低下头,诉说率直的感想。

夏目边将臼齿咬得嘎吱作响,边斜眼瞪着春虎。那视线像是「虽怎么也达不到合格分,但该怎么办」如此思考般的视线。

另一方面,春虎依旧未察觉自己拿了不及格的分数,说:

「不,但是,说真的啦?看到那时的夏目的话,任谁都想不到你平常穿男装扮男人的喔?绝对。」

「……反正我是只要穿上男生制服,就不会被周围任何人注意的女孩子。」

「好了好了,别这么说。暴露会困扰,没察觉到不是好事吗?」

「这……话是这么说……」

「是吧?不过,看了那个的话,大家都会吃惊吧~特别是京子与天马,会大吃一惊喔?他们目瞪口呆的表情浮于眼前呐。」

没有吸取教训的春虎,好笑地说道。

夏目仍然斜眼瞪着春虎,「……笨蛋虎」,嘴中嘟哝了一句后,唉地叹了口气。

只好无奈地顺着春虎的话:

「……如今大家,在干什么呢?」

「没什么特别,普通吧?大概是吃吃烩年糕,看看电视。」

「初诣之类?」

「啊啊,也有进行那个的家伙存在吧。不过,虽说是新闻里在说,但东京超拥挤的吧?」

「有名之地的话,似是如此呢。」

「真讨厌从正月开始的人群——啊啊但是,尝试这么经历一回也不错?」

对鸡毛蒜皮的事情,春虎认真地烦恼着。

夏目再度,这次是哎呀哎呀地叹了口气。

唇瓣浮现些许苦笑说:

「明天大概也会拥挤,想要体验的话我会陪你哦。……另外,我认为仓桥同学今天应该很忙。」

「诶?啊,对了。说来仓桥家也是名门啊。与土御门相同,像是会做些仪式样的事情。」

「那确实有,毕竟她的父亲是阴阳厅的长官,年初的问候一定很繁多。天马君家也为历史悠久的家系——」

「诶,天马也?」

「咦?不知晓吗?说到百枝家,也有着其相应的……不如说,不止天马君,阴阳塾的塾生有很多为世家名门的子女哦。」

「是、是这样啊?嘛,即便是我,也姑且算作土御门的分家。」

「果然——即使说这说那,也只是狭小古老的世界之故罢了,咒术界。」

「哼。……那么,冬儿这种实为十足的异端。……那家伙,应该有好好去母亲那打照面儿吧……」

「这么说来,冬儿君家的事,并未怎么听说过。老家是东京吧?」

「诶?……啊啊,嗯。嘛……」

于此春虎突然含糊其辞,露骨地岔开了视线。

夏目转过「哎呀」的眼神。不过,注视春虎片刻后,并未准备再硬问下去。

春虎像是要重整阵势般说:

「唔—嘛,在塾里碰到之时询问正月干了什么也是种乐趣。那才真可能有去夏威夷等海外的家伙存在。」

「即便在假期期间,认真学习的人也——呢。」

「那种家伙才不是朋友。」

「断言!……真是的。事实上,春虎君才必须那样做呢?毫无疑问,是班上最滞后的?」

「有、有所自觉……」

春虎表情发僵说道。夏目这回则率直地噗哧一笑。

「但是……」

「嗯?」

「……稍微有点怪。像这样,介意别人在假期里干什么。」

「诶,这样吗?那并不—— 」

想这么反驳的春虎,却在中途想到什么而闭口不语。

随后,用故作豁达的语调说:

「说来你的朋友很少啊。即便于阴阳塾,在我与冬儿转入之前,你与其他家伙们的会话大体没有吧?」

「……是。」

对恶作剧般揶揄的春虎,夏目却率直地——少许害羞地——点了点头。

侧瞧春虎,樱唇吐出娇小的舌尖。

对青梅竹马的反应,春虎略吃一惊。若是从前的夏目,应该连刚才的指摘也绝不会承认。

就像自身事一样,他高兴地笑说:

「……不坏吧?」

「诶?」

「与之交谈愉快的家伙,遍地都是——像这样的也?」

笑嘻嘻地询问道。

夏目呒地将反驳似的视线,投向其式神表情得意的脸上。

但是,不一会儿就认输肩膀放松。

「……是呢。」

然后,自己也笑了出来。春虎则开心地哼了下鼻子。

「嘛,多亏了我呐。」

「是。多亏了春虎君。……这份责任你不负起的话。」

「诶?那是啥?什么意思?」

「那还请自己思考。」

夏目一脸清爽地答道。春虎感受到某种危险,但明白不了它的真面目。

只是,夏目这么说完后,忽然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不过——」

并伏下脸去。

「冬儿君姑且不论,我欺骗着其他的大伙。最初没这情形……但最近,总觉得内心难受……」

因夏目出乎意料的告白,春虎啊了一声后便哑口无言。

夏目在阴阳塾里,作为男生生活着。知道其「真实面目」的,目前只有春虎与冬儿两人。其他的同班同学自不必说,连关系亲密的京子与天马也认为夏目是「男人」。

这确实是在「欺骗」京子与天马,以及其他的同学们。

夏目告白后陷入沉默,春虎也未能立马说出些什么。

啪嚓——

从旁侧街灯的顶部滑落下积雪。

春虎于不知不觉中咬住嘴唇。

夏目的复杂心情,至今为止都未曾体谅过。这令自己羞愧,且悔恨。

两人就这样暂且一言不发,默默地持续走在雪路上。

等注意到时,止住的雪,又开始稀稀落落地降了下来。

细雪。

从风止的静谧天空,轻缓落下。止于春虎的肩膀,止于夏目的秀发,就这样静止片刻,再悄悄地消失。

两人无言地,持续行走。

不久——

「呐,夏目。」

春虎看着脚下,喃喃细语。

夏目依旧不出声,向春虎的侧脸投去视线。

春虎他,

「……也许是奇怪的说法,但我觉得实际上,隐藏女儿身时的你,比起女孩子时的你,要『没有隐藏』得多。」

「…………」

「当然,你的心情我理解……觉得能够理解。但是……」

春虎抬起脸扭了下头后,直直地盯着夏目。

竭尽全力、饱含感情地说:

「先前也说过吧?夏目就是夏目。男装也好,不男装也罢,与这没关系。不男装时的夏目为夏目,与此相同程度,男装时的夏目果然也是夏目。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

夏目没有任何回答。

不过,并未从春虎的视线处,移开眼眸。

接着,忽然笑起来,改变口吻,兴奋似地说道。

「也是呢。我(boku)也并非打算说谎的嘛。那什么,虽有在隐藏着事情……但这应该任谁都一样。」

或许这是在逞强,也可能在硬撑。

不过,对现在的春虎来说,

「是、是吧?」

只能做到强力地给予同意,并支撑那份逞强。

春虎含着心意说:

「这也是事出有因,当改日能说的时刻到来,便好好地说。当然,他们可能也会生气,但最后一定会笑着原谅的。……啊,不。只有对京子,稍有些糟糕……」

「诶?为什么?」

「什、什么都没有!那个——总之,如果他们生气了,那时候我会一起——当然冬儿也一起被怒责。接着,大家一起道歉赔不是,这样去获得原谅喔?」

「是呢。……话虽如此,若那样就能得到原谅就好了。」

「那种事情,到时候就懂了!到那时为止,我与你是——」

「我与春虎是?」

「是同犯。」

呐?——春虎再度笑了。

这回稍稍厚脸皮地。

正可谓同犯挂的那般,共享秘密的笑容。

夏目她,

「——嗯……」

以钟意那词的模样,落落大方地点头。

接着忽然盈盈一笑。

「回到东京的话,我们是罪犯吗。感觉具有暗示性呢。与现在的场景恰好一致。」

「场景?」

「因为。」

夏目单目眨眼。

「仅有两人于无人所知的雪中行走——什么的哦?不有种逃离人世的氛围?」

「啊啊……确实。冷酷的感觉呐。」

「既然为冷酷,说谎也无可奈何。」

「啊啊,无可奈何。……目前我们是胫部持伤(注:指有前科)的男女吗。杀手与情妇之类——啊,不对,我们的情况是名门大小姐与其恋人吧。」

春虎得意忘形地说完,自觉荒谬地笑看夏目。

但是夏目睁圆双眸,脸颊发烧地紧紧凝视着春虎。

看到夏目神情的春虎回顾自己的台词,「啊」,也红了脸。

两人暂时脸泛红互相注视着彼此。

然后,两人同时回过神,慌慌张张地各自别过脸。

春虎与夏目再次陷入沉默,俯首走在县道上。

脚下被用力踩踏的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离公交停靠站,还剩一会儿。

片刻后,夏目就像对冻僵的手吹拂温暖的气息般,呼地叹了口气。

然后,

「……春虎。」

「嗯?」

「谢谢。」

幸好,回程的新干线空着。

施行祭仪至深夜,翌晨起早的两人,拜此所赐几乎没怎么睡觉。坐于位上不久,便不分先后地开始发出鼻息声。

两人坐着的地方,是三列座位的窗边与其邻旁。周围的座位上,还未有乘客。

两人亲密地发出鼻息声,呼呼而睡。

然后。

不知何时起,三并排座位的过道侧上,正坐有娇小的孩子。

小孩子——虽这么说,却非人类。其证据为富有光泽的娃娃头上竖着三角形的尖耳,且举止端庄正坐着的屁股处长有木叶型的尾巴。

并非人类,式神。

是春虎的护法式,空。

咣当——咣当——正坐于摇晃的座位上,空年幼的脸上不知为何浮现出不高兴的表情。

盯——向坐于窗边的夏目送去视线。

「两人独处?」

以如同登场于推理小说里的名侦探,戳穿犯人不在场证明时的口吻说道。

接着,用无言的,冷冷的,闹别扭似的眼神瞪着自己的主人——春虎。

「……结果,想出也出不来。」

像是实在不得已地嘀咕道。

坐于旁边的春虎与夏目,似是要靠向彼此的肩膀般,倾着脑袋。半闭眼望着这情景的空,噼噗噼噗,耳朵前端神经质地摇动了下。

最终,挤进两人之间,将主人与夏目的头向相反方向倾斜拉开。

之后,空回到座位,面向春虎重新正坐。

以最大程度的夸张举止低下头,庄重地问候:

「……春虎大人。问候甚晚,万分抱歉。恭贺新禧。今年还请多多关照……」

咣当——咣当——如此摇晃的座位。

与出现时相同,等再注意到时,空的身影已然消失。

东京,正一点一点地接近。

当春虎将完全忘记的自己的护法式,叫出来进行新年问候时,正月头三日已即将结束。

而空心情转好,则是又一段时间之后的事情了。

(完)

短篇 圣夜约会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渦巻く伽藍(悠)

用肥皂水浸泡吸管前端,并噘嘴吹气。

旋即,闪耀虹色的泡泡就如莲蓬头喷射般飞过天边。

注意到少年微笑的少女,对他吹起虹色泡泡。少年慌忙逃跑,少女的笑声追于其后。

平凡无奇的光景。

很久之后念起的,某个夏日的回忆。

「…………」

深夜。

少女长时间一言不发地盯着置于桌上的盒子。

四周已夜深人静,宿舍亦被静寂包围。耳际听闻到的仅为钟表的针音。

少女的视线朝向钟表,瞄了眼时间后,延至台历。接着,再次回到面前的盒上。

是小巧的盒子。

虽被包装成礼物模样,但那包装纸却相当孩子气,因为里边是玩具——且为面向幼小孩子的玩具。装入盒里的,是盛有肥皂水的塑料瓶与前端扩成喇叭状的吸管的套组。

是肥皂泡的成套用具。

而且为常有的便宜成批生产品,并非为值得特意包装之物,也不是与礼物相衬的物品。

不过,对少女而言,「肥皂泡的成套用具」具有某特别的含义。对少女——与她的青梅竹马少年来说。

「…………」

再度确认台历上的日期。在「那个日子」上划圆圈,已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了。一年中最浪漫的一天。是将隐瞒的秘密与那份心意一同表白的理想之日吧。能自然开口的时机也一定会来临。

剩下的仅为做好觉悟。

「…………」

少女再次将视线落至面前的盒上。

然后,「好」,点了点头。

一般认为阴阳道思想的影响到处可见于日本的习俗里。

譬如,元旦的屠苏酒、人日的七草粥;二月节分的撒豆、桃花节的雏祭;端午节、夏越祓、七夕、八朔、重阳的菊节;以及,大晦日的大祓,等等。

可以说这些习俗是阴阳道至今仍存于日常之中的证据。为了触碰那气息,并切身学习之,现代阴阳师培养机构的阴阳塾,有将这样的习俗积极地引进课程里。

只不过……。

在阴阳塾,每年最盛大举办的活动——是圣诞派对。

「……为什么?」

对土御门春虎率直的询问,仓桥京子一脸苦涩地耸了耸肩膀。

「……类似于祖母大人的兴趣唷。不知为何,从以前开始就非常喜欢圣诞节呢。」

一天课程结束的放学后。塾舍楼中一如既往的教室,因与平常相异的氛围而热闹着。

若是平常,应该会蹦蹦跳跳回家的同班同学们,也大都留在教室里。然后,成排贴于教室墙壁上的色彩鲜艳的海报。是告知举办圣诞派对的海报。怎么也不觉得是学习阴阳术的教室。

「阴阳塾活动相当多唷?像是九月九日的重阳节,也请老师们喝喝菊酒什么的。」

「不,但是,节日之类有日本味,不也大致有种阴阳道的感觉?」

「嘛,虽说根源是中国呢。」

「不过,那边仅仅是老师喝酒,为什么毫无关系的圣诞这边会如此大费周章啊。」

「所以说是祖母大人的兴趣啦。」

将秀发上梳的华美少女,这么回答后再次耸了耸肩。

京子之所以熟知塾中内情,是因为她为阴阳塾塾长,仓桥美代的亲孙女。「唔」,春虎一副似接受似非接受的表情,将视线游离于设计华丽的海报上。

被显眼标记的举办日是十二月二十四日。也就是明天。

「圣诞兴趣虽不错,但希望不要将塾生卷进去啊。」

这么说的是阿刀冬儿。前额卷有宽边头巾,具有相当精悍氛围的少年。

不过,看着海报的眼神则完完全全的不痛快。虽说似已放弃,但其表情极其厌烦。

「难得的假日里有学校活动之类,也就希望到中学为止。」

因为派对于假日举办,塾生们被告知并非一定得参加。然而,不知为何住宿生被附上强制参加的义务。亦即,对在男生宿舍生活的春虎与冬儿来说,圣诞——正确来说为平安夜——的行程已是决定事项。

「我说过吧?阴阳塾活动相当之多。」

「所以竟是圣诞派对喔。」

「嘛,那点确实不正常。」

被扫兴态度的冬儿连带,京子也浮现苦笑。

据说阴阳塾的圣诞派对每年都会举办。只不过,因为是今年新建成塾舍的首次举办,所以特别开放塾舍楼,采取外部之人也能参加的形式。面向塾生,则连小吃店与演出节目也有所募集。换句话说,虽称为派对,实际却为类似于大学文化祭的活动。

是故总的来说,塾生们的「参加」比起出席派对,帮忙准备的含义更强。因此冬儿几人格外感到厌烦。

随之,旁侧的眼镜少年「不是很好嘛」童颜绽笑。是同班的百枝天马。

「反正是难得的圣诞,大家聚起来干些什么很快乐哦。嗳,春虎君?」

「嗯?啊啊,唔,确实。说是圣诞,也没特别的预定……」

「那真寂寞呢。」

「多管闲事。」

「啊,对了。既然横竖如此,要不礼物交换之类?大家各自带来混合下?」

「……天马你在这种时候意外起劲啊……。不过,好喔。圣诞少礼物也没趣。」

「什么?没有的预定吗?」

「所以说多管闲事。」

因揶揄口吻的京子的指摘,春虎不开心地撇嘴。虽然京子以她的方式找春虎的茬,但在礼物话题上,其视线一瞄一瞄地岔向旁边。

处在京子视线前方的,是用发带系住长黑发,身线纤细的同班同学。小个纤弱,若非身着男用鸟羽色制服,就像是会被错认成女生的美型塾生。

「嗳、嗳?夏目君也住宿,所以会来派对吧?刚才天马所说的礼物交换之类,觉得怎样?」

面向未加入会话的夏目,京子不露痕迹地询问。虽说口吻若无其事,但视线也好,表情也罢,都满含期待。

不过。

「…………」

夏目像是怀抱手臂般单手撑着下颚,以一副深刻的表情考虑事情。

连京子的搭话也没立马作出反应。小声嘟哝。

「……没想到关键之日会有这样的活动……那么难得的机会也……不,但机会仍一定……不如说能自然地待在一起……」

即使在被搭话之后,夏目也持续埋头于思考之中。会话中断,全员的视线集中了六秒后,她总算回过神来。

「——诶?啊,抱歉。说什么了?」

以极其认真的表情谢罪。春虎他们一齐皱脸。

「怎么了,夏目?没事吧?」

「什、什么啊。只是稍微想下事情啊?」

「……嘛,虽然可能并非『没事』,但以这家伙来看,常有的事。」

「那、那说法够失礼吧,冬儿。我为没听道歉,是什么话题?」

对尴尬反问的夏目,春虎傻眼地回至话题。

「圣诞的礼物哦,你准备怎么办?」

「礼、礼物!?为为、为什么你会知道!?」

「哈?说知道……啊啊,你也准备了?」

「那、那、那是,那个……姑、姑且呢?该说是以防万一,还是碰、碰巧……!」

不知为何,夏目语无伦次地答道。

京子与天马愈发呆然,冬儿哎呀哎呀地眼神戏谑,关键的春虎则似懂非懂地皱起眉。

「你真的没事吧?」

「不都说没事了吗!」

「我说夏目,可能确实没有圣诞老人,但重要的不是圣诞老人是否存在——」

「在担心什么啊你!?」

天马从旁「好了好了」安慰赤面大喊的夏目。恐怕是觉得再这样下去话题就进行不了了吧。

「总之,可以认为夏目君也赞成礼物交换吧?」

他重新确认后,夏目倏地回头。

「交换?」

「哎呀?不是吗?」

「不……啊、啊啊,礼物的交换呢?是大家一起?嗯,不是很好嘛,那样。」

「是吗?那就决定了呢。像是今天回家,我会去买点什么哦。」

天马开心地说着,京子也「是呢」重振精神附和。「我有钱吗……」在不安嘀咕的春虎身旁,冬儿像是觉得怎样都好地搔着头。

然后夏目。

「……唔……」

再次开始一个人思考起事情。

春虎与冬儿回到男生宿舍时,塾生的大部分已被圣诞筹备追得忙不过来。

正式派对从明天傍晚开始,其准备工作也基本于明天在塾舍里进行。

但是,正因为住宿生全体强制参加,所以似乎承担工作的人很多。尤其是高年级们,好像很忙。

原本对于这种类型的活动,比起走读的塾生,住宿生就更加起劲。积极参加的人看似不少,为了明天的演奏而组乐队练习之人、准备来访者能参加的游戏之人、还有采购似是贩卖用鸡肉串的开店之人,正如学院祭前夜的情形。

因「哦,土御门,你们也闲的话就来帮点忙。」这么一句,且难以抗拒这样的气氛,结果春虎他们也被迫从前一天开始帮忙。

「该不会明日一天也是这样的感觉?」

「大概喔。」

「这真是圣诞的准备工作?」

「鬼知道。」

边将鸡肉切块,与圆片洋葱交叉穿于扦子上,冬儿边厌烦地恶言。

即便烤鸡肉串的材料做了又做,却仍被接连不断地追加。只看那量,便能感到学长们的干劲传达过来。不如说快被压倒了。

忽然间。

「……春春春、春虎大人。有所僭越,能容小人空效劳否?」

「哦,可以吗?」

春虎回应不知何处响起的提议后,身侧立即现出娇小的女孩子。

身着水干与指贯,尚且年幼的少女。不过,头上伸出三角尖耳,甚至还长有木叶型的尾巴。

是春虎的使役护法式,空。

「帮大忙了,不好意思啊。」

「您您您、您言重了!劳烦春虎大人为此杂活费心,本身就万分抱歉内心沉痛……比起这,仔细想来,直截了当将杂活押给春虎的那男人无理之至。在鸡肉前,先把那家伙切成丝——」

「不用那样做。话说,你不要拿刃具。给我在别处帮忙。」

「如、如此吗?那那、那就让小人空的狐火好好地烤至恰到好处……」

「那也不成,因为这是贩卖物——」

「空。事不宜迟,两、三串就拜托了。」

「冬儿!」

虽说是最初不情不愿开始的工作,但春虎他们却在不知不觉中融入周边的氛围,并吵吵闹闹地推进明天的筹备工作。这种繁忙的喧嚣,也算活动前夜的醍醐味吧。

然后,当春虎他们于食堂干活时,夏目也回到了宿舍。

因宿舍的样子,她目瞪口呆地问:

「干什么呢春虎?」

「看了就明白吧。」

「因为不明白才问啊。」

「明天的准备哟。」

「诶?但那是烤鸡肉串吧?」

「因为圣诞附带鸡肉啊。」

对自暴自弃回答的春虎,夏目傻眼地叹了口气。

「烤鸡肉串吗……。照这样子,明天开的店比起派对更有车摊的感觉。」

「谁知道?但是,不挺好嘛。能顺利的话什么都行。夏目你讨厌烤鸡肉串?」

「虽然喜欢……但不怎么浪漫……」

顶着复杂的表情,夏目嘟哝出一句。「什么?」对反问的春虎,「啊,没。」略脸红地左右摇头。

「话说回来,惊人的数量呢。」

「对吧?夏目也来帮忙啦。……说来,明明你先独自离校,到现在为止都干什么去了?」

「买礼物啊,明天大家一起交换吧?」

「咦?不过你不是已经准备好了?」

「那、那是不一样的!完全是其他……无、无所谓吧!」

春虎越发将怀疑的目光投向慌忙硬打岔的夏目。在他旁边,空以一副认真的表情慎重穿扦子,冬儿则淡然地切着洋葱。

「总之,我换完衣服后就来帮忙。」

「啊,拜托了。……话说回来,从今天就这样的话,明天看来也够呛。」

春虎哭丧着脸预测后,夏目也苦笑赞同。

就像验证那预测般,最终那天男生宿舍整晚都未消去灯火。

翌日的平安夜是个晴朗的冬晴日。

是与派对相衬的天气。不过,通往塾舍的沿途上,仰望天空的夏目脸色并未放晴。

「……White·Christmas……」

小声低语的侧脸,在睡眠不足的疲劳之上,似万念俱空又似懊恼。

而旁边的春虎仰望同片天空,却一脸莫名满足的表情「好好」点了点头。

「……果然,会下真物吧……」

小声地自言自语。旁侧的空立即轻微摇晃耳朵,「是什么呢」仰视主人。在其后方,冬儿则想睡似地咽下哈欠。

三人与式神双臂都抱满物品,从男生宿舍前往塾舍楼。

结果连物品的搬运工作都被迫帮忙,不过中间貌似还有往复两三次的人。如此大准备没问题吧,相当让人担心。

「虽然大家干劲十足……不过真会从外边来客人吗?本来圣诞什么的,大家的计划就很紧了。」

「唔……到底怎样呢。原本阴阳塾就被普通人用奇异的视线看待。因稀奇而过来窥探,或相反感到可怕而难以接近……」

夏目如此叙述想法,但对活动是否成功一事,则似与春虎一样抱有怀疑。在塾生看来,成功与否没多大关系,不过到已整晚尽过力的现在,还是想说期望顺利。

然而,边走边交谈此的两人,一看到阴阳塾便都目瞪口呆地张开嘴。

塾舍楼整体已被红绿的圣诞色彩改变了面貌。

「……那是啥。」

「……呜、呜哇。」

两人都睁圆双目,不由呆立于原地。

塾舍外壁是让眼睛生疼程度的红与绿。以及,颜色各异的连窗绸带与丝缎。到处悬挂的圣诞花环。至于没有空隙的灯饰,则给人仿佛建筑物从一开始便为圣诞而设计的感觉。

另外在塾舍楼的上空,乘坐于由驯鹿拉纤的雪橇上,似是圣诞老人的人影边霍霍霍地粗声笑着,边滴溜溜地回旋于空中。雪橇滑过的轨迹里,闪闪发亮的繁星飞舞。

最后一击是于塾舍楼正面入口前的广场里,咚地耸立着的几近五十米的巨大圣诞树。

在那存在感的阶段已有十足迫力,其上彩色装饰不必多言,悬挂着的玩具乐器们——小号与小提琴、园号和大提琴和长号,竟独自转动演奏着圣诞歌曲。曲子改变后,这次则由白铁人偶们开始了合唱。

冬儿以睡意完全被吹飞的表情说:

「……喂喂,塾长你认真过头了吧……」

仅用一晚即改变面貌至此,绝对是经由咒术——而且相当大规模——得到的吧。说来有听闻过阴阳塾深夜里会有几体式神进行清扫作业。这些装饰也许是那些式神弄的。

当然,飞空的驯鹿与圣诞老人乘坐的雪橇、树上演奏的乐器们,全为式神——简易式。不过再怎么说是式神,也需花费大量工夫。恐怕所有的讲师都尽力了……并非玩笑,定是竭尽阴阳塾全力的规模。

「……大家其实很闲?」

「……抑或塾长发动强权……」

当然,并非不来客人。活动从傍晚开始,但路过的行人无一例外停下脚步,或惊叹地睁目,或发出感叹的声音。其中大部分人更是兴奋地用手机拍下塾舍的外观与圣诞树。恐怕消息会以猛烈之势得以扩散。

哑然的春虎不禁打战。

「这下不得了了,我们也抓紧吧。」

说完,一行人加快脚步,抱着物品前往塾舍。

塾舍的正面入口处设有双重自动门,其间两侧放置着狛犬。并非单纯的狛犬,而是唤做阿尔法与欧米茄的塾长的式神。

两尊可以说是阴阳塾的门卫,但在这日子里,果然他们也被弄了装饰。装在头上的两角是驯鹿之物,脖子处套着附带铃铛的项圈,鼻头上则粘有大红球。

「呜哇,你们也够呛。」

「无妨,很适合吧?」

「今宵也会邀请外部客人之故。这也算招待的一环。」

阿尔法与欧米茄以装腔作势的模样挺起胸膛。看来,本人似乎未必不愿意。

盯着闪闪发光的圆鼻子,连空也呒地皱起眉头。

「春春、春虎大人。小人空也如此装扮为好吗?」

「不,这种对抗意识不需要。你不必操多余的心。」

「可、可是,如果接待者未端正仪表,作为主人的春虎大人的面子会……」

「我的面子怎样都好,而且两者又没关系,再说这本就不是正装。」

「……不如说一股学生一方成为饲饵的趋势啊。」

对冬儿的不详预感,春虎「很有可能」摆出苦涩的表情。

这时。

「哎呀,春虎同学,你们辛苦了。」

深处的自动门开启,从一楼的楼层里,一匹三色猫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事到如今已不会再吃惊,与预料的一样,头部戴有前端附着白色棉球的小巧红色三角帽。

这三色猫也为塾长的式神。与阿尔法和欧米茄相异平常不会说话,但看来现在由塾长直接操纵着。

「……塾长?阴阳塾的圣诞一直都如这般华丽吗?」

春虎率直地询问后,猫的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笑声。

「不管怎么说塾舍也焕然一新了呢。今年有所发奋。」

毫不害臊,堂堂地自傲道。

「……我们这,是阴阳塾吧?」

「哎呀?阴阳师庆祝圣诞很奇怪?」

「啊,不是。个人庆祝的话……但是,塾全体这般夸张……」

虽说抱怨的打算一丝都没有,但在听到春虎这话的瞬间,不知是否为错觉,猫的胡须噌地激烈摇动了。

「……听好了,春虎同学?」

用始终平稳的口吻,塾长假式神之口开始发话。

「之前有跟你说过『甲种咒术』与『乙种咒术』相关的话吧?我认为圣诞老人这一存在,是成功产生世界级别幸福结果的,最伟大的『乙种』中的一例。」

「……哈。」

「那现实性的经济效果自不用说给予世人的形而下的影响作为咒术者也绝非可无视之物而且这事例以『乙种』来说很出色因为当事人把圣诞老人当成一种『乙种咒术』来认知且效果持续此为我们阴阳师运用咒术之际极其值得注意的好例子是故——」

三色猫得意地伸展尾巴给予讲解,「不愧为吾等的主人」「高深的见解」左右的狛犬们则加以盛赞。春虎他们只能脸上堆满僵硬的谄笑。

「那、那么,塾长,我们还有准备工作……就此……」

配合夏目委婉的开口,春虎他们慌慌张张地通过猫的旁边。「大家请多努力呢。」后背边接收塾长的热烈激励,边如同逃跑般地离开了那地方。

「……我们这的塾长,实为基督教徒?」

「这种事情去问京子。」

总而言之,首先去由住宿生们开店的三年级教室,把从宿舍带出来的物品运了进去。

随后移动到了自己的教室,不过——

「诶诶!?仓、仓桥同学?」

「这又是……」

「已经变成饲饵了吗……」

「诶,等等!不带刚见面就那反应的吧!虽、虽然能理解啦。」

面红耳赤害羞的京子,头戴红色三角帽,一身红底白镶边的上衣这如同画中描绘的圣诞老人装束。而且为近乎淫猥的超短裙样式。

「无、无可奈何啊!因为祖母大人说必须得穿。」

「竟没有拒绝喔。」

「因、因为,祖母大人说要是穿了就给我买任何圣诞礼物……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超短裙。」

对拉拽裙边扭扭捏捏的京子,春虎回以干笑。虽说姑且有穿长筒袜,但对羞耻度貌似没多大改善。不管怎么说是超短裙圣诞老人。对待可爱的孙女,塾长也毫不留情——比起这,实际上很可能是没搞明白。

而且似没搞明白者,除去塾长之外还有一位。

「不挺好嘛,仓桥同学。感觉很可爱,非常适合哦。」

「夏、夏目君!?……这、这样?但是……不、不怪吗?」

「是女性的圣诞老人吧?毕竟是圣诞,我觉得恰好。」

尽管为无责任抑或无自觉之话,但京子仍以些许得救的模样害羞地笑了。实际上,京子身材亦不错,确实合适。

话说至此,夏目像是醒悟了般背过脸去。

「……对、对啊。只要不在塾里,明明就能穿可爱的服装……啊但是,我没那样的衣服……」

口中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什么。

这时,天马露面了。

「啊,春虎君你们也来了呢。早上好。」

「哦……喂,天马竟连你也。果然塾生强制cosplay?」

「诶?只是这顶帽子多了出来,所以我戴着了?」

与京子相对照,天马开心地摇晃头上的三角帽。看来喜欢细致之物。

不过,头戴圣诞帽的其他同班同学也零星可见。可能是看到华丽的塾舍装饰而心情高涨也说不定。试着思考下,反正都参加了,取悦享受才更有所得吧。

「……帽子。这种程度的话……」

夏目半睁眼默默地盯着天马戴的圣诞帽。「夏目君?」天马注意到后——稍有些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就在此时,教室门敞开,哒,拄着拐杖的一位讲师走进教室。

「喔,什么嘛,大家基本都参加了嘛。帮了大忙。」

戴眼镜提拐杖,右脚为义足的男人。是春虎他们班级的担当讲师,大友阵。并非一身往常的破旧西装,而是好好地穿着圣诞服,甚至还贴有白色的络腮胡。因为是细瘦,硬说起来为寒酸的体型,所以说实话并不怎么合身。不过定是塾长的指示,因此责难本人会很可怜吧。虽为假日出勤,但是否会付相应的津贴也算可疑之处。

「老师~我们具体该干什么?」

「说来这没详细问过。」

春虎询问后,冬儿像是事到如今才想起这茬。

对于塾生的疑问,大友唔地点了点头。

「本班是装饰班。就如大家所见,周围由塾长与我们完美地完成了,内侧则决定交给塾生。还有,派对开始后,像是引导外部的客人,店内值班之类也分配给你们。如此的打算。」

「……也就是说,我们完全不是『参加者』,而是『工作人员』呢……」

「嘛,别这么说。机会难得,若大家也能尽兴就好。」

诚如其风格,大友随意地嘿嘿傻笑。塾生们虽叹了口气,但一半以上已然放弃,反而现出干劲。

「由大家负责的,是这里与下层的走廊。希望与外侧相同,使劲运用简易式。记得集中精神~」

结果,完成所有该事前结束的工作,是在派对开始前一小时、刚过傍晚四点的时候。

「……这比平常的课程更加累人……」

「……而且接下来才是动真格的。真希望饶了我啊……」

累得瘫坐于楼梯上,春虎与冬儿发着大大的牢骚。但是,无人反驳两人。夏目与天马边散发疲劳感,边靠在楼梯扶手上。一开始对圣诞装感到羞耻的京子,现在也嫌热地用手指撑开上衣的胸襟。

只不过,让春虎他们瘫坐的相应成果似乎还是有的,如今塾舍内的走廊上,被施有能与外墙相媲美的精巧装饰。

包含海报,墙壁上还装饰有圣诞老人与驯鹿的巨大活动浮雕。

天花板等间距地垂吊着各式各样的枝形吊灯。中间既有点着蜡烛的古风物,也有闪耀宝石光辉的奢侈物,甚至还有滴溜溜地起舞之物。

是塾生作的简易式。与外部的装饰相比,很多都动作单调、形体歪曲。不过,唯独外观的华丽度倒是满分。

还有其他。夏目他们靠着的扶手处,缠绕着由将木行符编排过的式符作成的绿色蔓草。连不时苞绽花开的功能都有附加,要是不熟悉现代咒语的人看到,必定哑然。

本来,塾生们——而且像春虎他们这样不成熟的一年级所生成的简易式,难以长时间地维持实体化。不过这回他们所使用的,是讲师们事先编织好基础部分的术式,封入十足咒力的式符。直到日期更改时段为止,应该能保持住实体化。

当然,生成式神的塾生们并非因此就能够轻松完成。反而是筋疲力尽。

「……两人独处的时间,完全没有……」

像是不让他人听见,夏目在口中小声呻吟。她头戴与天马相同的圣诞帽,但那尺寸过大,眼看即将滑落。

「春春、春虎大人~。从那领来了饮料!」

一起加入帮忙的空,在托盘上载放人数份的纸杯后飞奔而至。「哦哦,多谢,空。」春虎谢道,其他几人也接过饮料。

「不过……仔细想想的话,枝形吊灯与圣诞没关系吧?怎么也弄不懂塾长的印象。」

「嘛,该不会只要华丽怎么都好吧。」

「啊——,我想起来了。春虎,你作的枝形吊灯虽然非常亮,但也相当不稳定哦?总觉得很危险,不重作较好?」

「饶了我吧,才没留下那样的余力。」

「但是……瞧,那个是你的吧?」

京子说完指向楼下的枝形吊灯。春虎嫌麻烦地伸长脖子探看情况。

紧跟着枝形吊灯的外姿就唧唧地摇晃了。

是被称为灵滞(Lag)的现象。通常在实体化的式神受到物理性冲击之际发生,什么事都没有却出现灵滞,这是式神灵体不安定的证据。春虎也「唔,确实……」一脸苦涩地承认了自己的不周全。

夏目苦笑着说: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输出过强啊。特别是这次,简易式的术式也很特殊,稍作休息后,去调整下春虎的部分吧。」

「也、也是。到开始为止,还有时间……」

「啊,那么要不趁现在交换礼物?」

天马提议后,「啊啊。」「不挺好?」夏目与京子想起这事说道。

「啊。」

不过,只有春虎漏出遗憾的声音。

「怎么了,春虎?难不成忘了?」

「没、没有。姑且有准备……」

「那么怎么回事?」

「……留在宿舍里了。」

「这不就是忘了吗。」

冬儿与京子的冰冷视线刺向春虎。春虎哈哈干笑了几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随后空疑惑地扭头晃尾。

「春、春虎大人?今早不是有小心地拿出咒符吗?不是那个吗?」

「咒符?」

夏目向空反问。相对春虎则「不是不是」慌张地摇摆双手。

「那个不是交换用的……不过有好好地买礼物啦!等一会儿,我回去取。」

「诶,等下,春虎君。到底没那时间了哦?」

「是呢,无可奈何,抽中春虎那份的人之后再给吧。」

「是、是吗?抱歉。」

春虎低头的期间,大家哎呀哎呀地摇头,起身回至教室。

春虎他们的教室不开店也不表演节目,相对则被当成库房活用。多余的饰品与贩卖品存货等被摆在桌子上。

排除忘了的春虎,其他四人迅速开始取出礼物。

「诶,等下冬儿!这不是裸酒瓶吗,也至少包装下啊。话说,这不完全就是酒吗?」

「虽然价格适中,却是不坏的香槟喔。」

「不是在说味道啦。」

「……仓桥同学的似乎又相当贵……那袋子的标志,是名牌的吧?该说太过高价的东西有些难以接受吗……」

「没、没事啦。我也这么认为,所以说是名牌也不过为树胶手环——诶,啊。」

不由说漏嘴的京子慌忙掩口,冬儿与天马则笑出声来。

另一方面。

「咦?夏目,你准备了两份礼物?」

对于春虎的询问,夏目吃了一惊,慌慌张张地遮住手边。从包里取出礼物的时候,除去粉色的袋子,还能看到孩子气包装的小巧盒子。

夏目急忙关上包说:

「不、不是!刚才的不是。」

「诶?但是,完全的礼物——」

「那个……自、自己用的!不可以!?」

「没、没。虽说完全可以……」

代替困惑的春虎,冬儿傻眼地投去怜悯的视线。

「竟是自己用圣诞礼物?夏目你是个颇寂寞的人啊。」

「吵死了!?与冬儿你没关系吧!」

「真见外啊,夏目君。要是你说下的话,与交换不同,个人也会给礼物——」

「所、所以说不是那样啦,嗳?」

「好了好了,大家。——来,现在作签……」

就在天马调停相互取闹的夏目他们之时。

突然从走廊传来“嘎呛”这某样东西毁坏的巨大声响,以及紧接着的塾生的悲鸣声。

一行人不由停手,面面相觑。

随后,从走廊——

「呜啊。好危险!」

「我说!这枝形吊灯是谁作的!」

全员一副糟了的表情赶紧跑向走廊。

回到方才楼梯的地方,与预料的一样,产生灵滞的春虎的枝形吊灯消失了。然后,那正下方的地板开裂,落有简易式的式符。根据正好路过的目击者的说法,好像是突然爆炸掉了下来。

「……爆炸……春虎你到底作了什么样的式神啊。」

「普通地作了!……大、大概……」

「总之不能放置不管。其他的也全部回收!春虎?你一共作了几个简易式?」

「让我想想,应该是四……不,五个。」

边向春虎确认场所,夏目边把余下的枝形吊灯与浮雕返至原来的式符,并盯着式符的其中之一说:

「……我懂了。原本老师所准备的术式便是很紧急作出来的东西……然后春虎再覆盖奇怪的术式……」

本来春虎就不擅长细密的操作,但唯独咒力非常强大。结果,生成的简易式就似变得极易失控。

「大概是受周围咒术的影响,灵气的平衡更加失谐。毕竟现在塾舍内满是简易式。」

「即便如此,爆炸也太过惊骇了吧。」

「不过,这是第四个。春虎君,还有一个在哪?」

「哎呀?但春虎作的简易式这不就是全部了?还有其他来着?」

对纳闷的京子,春虎「啊,对了」想起了什么后出声道。

「说来第五枚式符还没生成式神。是稍与其他相异术式的式符,虽说有封进咒力完成加工,但实际上并没有使用。」

「是吗?那么姑且能安下心。」

「顺便一问,现在你有拿着那式符吗?」

「没,刚才放在教室里——」

紧接着,再次传来某处的爆炸声。

而且,极其之大。

春虎他们倒吸一口气,全身僵硬。随后,传来爆炸后续的嘎吱嘎吱的摩擦声,相互叠加的一群人的悲鸣与尖叫,最后,某样东西倒塌的,巨大的破坏声响。

一行人面面相觑。春虎越看越褪去血色。谁都没把共有的不祥预感说出口,但是,脸上却明明白白地写着。

「……难不成。」

「……难不成吧……」

当然,就是那个难不成。

「伤脑筋呢。」

在华丽横倒的圣诞树前,仓桥塾长深深地叹了口气。

是高雅的小个老媪。身穿平日的和服,头上则果然戴着圣诞帽。

于塾长的身后,不止犯人的春虎,夏目等四人也排成一排。就好像恶作剧败露被罚站在走廊上的小学生一样。冬儿一脸不关他事的表情,其余人则都无精打采。

「……没想到那枚式符竟是作大树星星的东西……」

不知此的春虎把式符留于教室之后,来取的其他塾生使用已完成的式符,生成了简易式。看来是用在了装饰上。于是,春虎所作的星星饰品和枝形吊灯一样失去控制,折断了大树。没出现伤者是不幸中的万幸。

「想着顶上的星星就让塾生的同学们去弄而留了下来……但看来产生了反效果呢。」

「对对对、对不起!」

春虎惶恐地深深垂头。

从横倒的大树上,装饰的其余简易式都被返至式符取了下来。这样放着会很危险,所以大树本身也预定被撤走。

问题是在之后。当然,并未准备替代的大树。

「……大树主体也用简易式形成……这不行吗?」

战战兢兢的夏目询问后,塾长意外的爽快回复。

「当然能够做到。」

「只不过这样做的话,与其他装饰的简易式就得保持均衡呢。细微调整的时间又不怎么够……」

塾长一副不高兴的表情,可恨地瞪着倒了的大树。春虎只是一个劲地惶恐不安。

冬儿耸肩说:

「干脆从哪个公园里悄悄拔一棵如何?」

「我说,冬儿!」

京子小声地责备,但冬儿一脸清爽。

「相对只要种植简易式的树木就行。事后还回去的话,就不会败露。」

「那样做树会枯萎的!」

「靠咒术总能——」

冬儿打趣地说着,不过似乎一半是在认真提议。天马面露苦笑,夏目则焦躁地侧眼盯看。

不过。

「……啊啊,原来如此。暂先拿别的树过来的话,之后船到桥头自然直呢。」

关键的塾长砰地敲了下手。提议的冬儿不禁吹起口哨,春虎他们则瞪圆双目。

「等、等下祖母大人!?你此话当真?」

「京子,在塾里用敬语,我一直这么说吧?」

「不,可是!?」

对惊慌的孙女,塾长嗤嗤一笑。

然后。

「用不着担心,将从我们的宅邸里取过来。你想,庭院中有一棵杉木吧?虽比这棵树小型,但那也有十足的尺寸。」

「也、也许是这么回事,但怎么把那带过来?」

「对,问题在运送方面……」

说完,塾长将含有恶作剧之意的视线投向一直道歉的春虎,以及夏目。

以自我认同的样子点头后,对困惑的两人郑重宣告:

「是呢,阴阳厅那边由我来联络取得许可,这里就试着拜托给失败的『式神』同学与其『主人』吧。」

黄昏。受圣诞影响的街头,开始逐渐挤满行人。

与前一天为止相比,人数也并非格外之多。只不过,好像看到笑脸的比例较高,这应该不是错觉。欢快的圣诞歌曲加上华丽的灯彩,包裹街道的「祭典」氛围即便不可视,好像也仍好好地传达给在场的所有人。

被母亲牵着手,笑容满面走在街上的年幼男孩子,突然间止步环视四周。

不知从何处传来当当当的铃铛声。母亲也听到同样的声音,不由停下脚步。不止那对母子,周围的人们也都注意到那声响,一副「是什么呢」的表情。

不久之后,男孩子瞪圆双眼,兴奋地手指头顶。

诶,母亲仰望天空,惊得瞠目结舌。就像被连带着,周围的人们也看向上方——

响起的喊声不消一会儿即演变为欢呼声,开始接连不断地连锁反应。

「呜啊……夏、夏目。我们超受注目的……」

「那确实会受注目!因为这般显眼!」

「塾长也真会强人所难啊……」

「事到如今说这也无济于事。总之,快点回去吧。」

夏目表情极端苦涩地回答窥视下方的春虎。两人都面红耳赤。

现在春虎他们所在的地方,是高出地面三十米的空中。更正确来说,是处在飞于离地三十米空中的雪橇里边。是先前回旋于塾舍楼上空的那个雪橇式神。当然,两人也被迫好好穿着圣诞老人的服装。

另外,牵拉雪橇的并非驯鹿——而是闪耀着黄金色的一匹龙。

是夏目的使役式,北斗。

北斗如今四肢负着一棵杉木畅游于空中。是前往仓桥家的宅邸,靠塾长准备好的使用木、土行符的特殊咒术,从庭院里拔出的栽种树。因重量关系用简易式运送困难,所以才使用北斗。夏目他们则从后方操纵。

虽说如此,也并不认为别无他法。一半是对折断圣诞树的春虎他们的惩罚,剩下的另一半绝对是塾长的兴趣。特意强制身穿圣诞老人装便是其证据吧。当然,两人没有一点否决权,但这完全成了耍活宝。

「真是的,都因春虎君的错才飞来横祸!」

「是我不好啦,我道歉。」

「即高又可怕,风也寒冷,从刚才开始又一直被人指指点点、行注目礼。」

「唔、唔。」

「明明是……难得的圣诞。」

「真、真的对不起。万分抱歉。」

对嘶嘶吸鼻子的夏目,春虎只是一个劲地道歉。

因为再无他人,夏目的措辞也回到了「原本」。夏目因本家的『家规』,平常均身着男装。另外,男装时也就算了,像这样被「女孩子」的夏目责备,春虎到底也变弱了。

实际上,两人脸红并非全因羞耻,也有寒冷的缘故。而且如夏目所言,再怎么说乘坐在雪橇上,也还有这高度。两人虽不恐高,但往下看脚还是会打颤。难得的圣诞为何会遭受这样的待遇,被这么说的春虎无言以对。

他坐在夏目的身旁,万分抱歉地缩成一团。

只不过,忽然间。

「啊。」

说了这么一句,并踌躇了一瞬后,绷紧表情。

「夏目。」

「……什么事?」

「道歉——可能算不上,但有一份礼物我要给你。」

因春虎认真的口吻,夏目转向旁边。

「礼物……春虎君不是说忘在宿舍里了?」

「啊啊,与大家交换的是那样。这是从一开始就决定给你的——该说是礼物还是惊喜呢,嘛,类似谢礼的东西。」

「谢礼?」

「啊啊。」

说完春虎取出的,是一枚咒符。夏目直眨眼。

「咒符?莫非是先前空所说的……?」

点头回应夏目,春虎有些难为情地笑了。

「我虽说是名门分家,但与门外汉无异吧?进入阴阳塾以来,也一直给你添麻烦。今天也是如此。即便是我也觉得对不住。……只不过,尽管如此,简易式还是设法能作成了。虽然只有一点点,但自认有在成长。因此,该说是希望你知道这点呢,还是想要传达感谢的心情……」

许是未能顺利组织好语言,春虎笨拙地含糊话尾。但是,夏目一直注视这样的春虎,并侧耳倾听。

「总、总之,为此准备了这个,请看一下。」

春虎说完盯着咒符集中精神,开始慎重地注入咒力。

咒符为五行符之一的水行符。

「……上、上了喔?急急如律令!」

春虎吟唱咒文,目标头顶放出咒符。夏目的眼眸追着咒符的去向。

随后。

「……!」

呪符绽开——

虹色的泡泡始舞于天际。

肥皂泡。

夏目受到冲击,大大地睁开双眼。

另一方面。

「咦、诶!?」

春虎哑然地张开嘴,接着脸颊变得通红。

「为、为什么肥皂泡——不、不是这样的,夏目!其实想把雪!想把具有圣诞感的雪降下来……好、好奇怪啊?要弄错什么,雪才会变成肥皂泡……!?」

以之前的认真样也付诸流水的模样,春虎慌慌张张地喊叫,并拼命解释。于此期间,大小各异的肥皂泡乘风轻扬,飘落至两人的头顶。

沐浴地面街灯光彩的肥皂泡,如宝石般熠熠生辉。

随风起舞的肥皂泡之一,像是与夏目玩耍一样漂浮在周围——

啪,宛若笑声绽放。

同时,噗,夏目也笑出声来。接着,用生了翅膀似的轻快声音,啊哈哈地盈盈而笑。

春虎诧异地看着夏目,即便如此,夏目也持续笑着。眼角泛泪、一副好笑到不行的样子,夏目快活地笑着。

「……真是的。」

彻底笑够了后,她温柔地凝视春虎。

「笨蛋虎。这样一来,『我的预定』也付诸流水了。你这个人真是……」

如同生气般笑说。

接着,面向不知如何回应是好,等着裁决的春虎,夏目开心地继续说道。

「春虎君。MerryChristmas。」

根据之后重新抽签的结果,夏目准备的手套送给天目,冬儿的香槟送给春虎,京子的手环送给冬儿,天马的袜子送给夏目,然后,春虎的围巾送给京子。

夏目准备的另外一份礼物,则再稍微保持「自己用」的状态,被收在桌子的抽屉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