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杀途驻步,观幽花之明灭
且说那木灵老妖凋寒,施出毒棘幻阵想让穷追不舍的少年骨消肉化,谁知到头来自己却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这千年老树妖,至死都不明白,为什么看到那少年明明就在自己阵内,为何最后却从别处出现?
老树妖凋寒并不知道,跟他对敌的这少年,自从有鬼王相随,便大致留意过鬼王幻术之理;上次为了身入魔洲险地,又作了好些准备,早就跟宵朚详细研习过迷术幻术。因而,虽然学过没多久,但本人用心,再加上这半路降来的鬼术师傅非同小可,醒言于鬼幻之术上造诣已是不凡。这老树妖仓促布置出来的毒棘幻阵,又如何瞒得过他的眼去?
刚才,只不过是醒言略施小计,便反倒让凋寒自己产生幻象,以为醒言已轻易踏进他布置的幻阵陷阱。而实际上,醒言只不过一直在旁边看他表演。等到琼肜赶来,这俩默契非常的兄妹,才一个泼水,一个水遁,就和平日玩闹的古怪内容一样,瞬即迫到树妖近前,转眼就将他斩落尘埃!
再说犬面老妖凋寒,被醒言一剑砍翻,身首分离时那腔子里立即喷出三尺多高的绿光,接着整个瘦长的身形,便像被抽空一样,那袭绿袍呼一声委顿在地。片刻之后,这袭铺盖在地的绿袍底下,便朝四外迅速蔓延出许多粗大的树根筋络,一路推开河谷沙滩上的石砾,匍匐展出去约有半丈多长。在此之后,所有筋络便不约而同的停止了蜿蜒。静止在地表不动。
而此时,那道从老树妖颈腔中喷出的绿色烟光,却也一样静止不动,不凝也不散,如一段发光的碧玉柱,荧荧杵在脚下这片河谷旁——在现在这样阴暗的云天下,旁人很难看清,在这段荧光闪动的光柱中,还隐藏着一双毒色的眼睛。宛如兽目鬼睛一般,在内里烟光弥漫的碧绿光中飘飘忽忽,几乎淡不可见。
“好看!我摸摸!”
见了这碧绿光柱,琼肜却不管其他,只觉得它特别莹洁可爱,顿时便想奔上去摸摸是不是和看上去一样光滑。
“等等!”
小妹妹这样冒失,自然被她堂主哥哥一把拉住。
将不情愿的小丫头推在身后。醒言编便对着这根烟影迷离的翠色光柱,静静凝视半晌,双目中神光闪动,若有所思。
思忖片刻之后,琼肜便见自己的堂主,忽然上前,迅疾伸手,双掌抚上这段光华叵测的翠碧烟光——霎时间,就如同冰雪遇到滚汤,这段奇异的绿光。在少年泛着清华的双掌抚按下,越缩越短,越变越淡,直到最后一点光气黯然而灭,全部收在少年掌中。
至此,在醒言“炼神化虚”之下,这寿比南山为恶一方的三千年老树妖,就只剩下这些蜿蜒于地表的脉络木筋。以后餐风沐露,与时枯荣,看有没有奇缘再炼灵根了。原本琼肜,看了醒言举动,也是若有所悟,便气咻咻想把老树妖残留的根基一把火烧掉;但刚举起红光闪闪的火刃,便被醒言拉住,转身一起离去。毕竟。在醒言心目中,此时除恶已尽,还要给这天地间的生灵留一线应有的生机。
其后,在经过刚才老树妖布下的幻阵时,醒言看到那毒棘丛中。又散落着一株鲜花。与那些颜色萎败的荆棘不同,在老树妖死后,这株光影隐约的三苞鲜花,却仍然叶色鲜丽,花色晶莹。见得这花奇异,醒言心中一动,便袍袖一卷,将那花草笼来袖里。
从这河谷出来,御剑踏上云光不久,醒言琼肜二人便看到远处一片采气缭绕,其中有一朵瑞彩云光正朝这边飞快飘来。不一会儿,醒言便见到一身冰梅战甲的寇雪宜,正在山风岚烟中朝这边翩然飘飞;在她旁边,又扶持着一人,醒言看得分明,正是不久前才与雪宜对敌的水精苏水若。现在苏水若脸色更加苍白,神色萎靡,脚下虚浮,无力的倚在雪宜肩头,就仿佛被抽去全身筋骨一般。
此时野地汇合,也来不及多言语,只大概说了下各自的战况。从雪宜轻言软语中,醒言了解到,就在刚才不久前,苏水若被雪宜无孔不入、暗藏杀机的灵杖飞花逼得不住后退,但却使险象环生,却仍苦苦支撑。只是,大概就在半刻之前,极力催动风刀霜剑抵挡的水精水若,忽然间呆若木石,然后整个人便倒在一片冰雪之中,不省人事。
听得雪宜之言,醒言略算算,那水精扑地之时,大概也就是老树妖被自己斩杀之刻。显然,应是树妖陨命之时,那操控水精的邪法也随之嘎然而止。
闲言略去,这四海堂三人剪除妖孽得胜归来,一路半云半雾,掠过巍巍群山,朝火黎寨逶迤而来。因水精有孕在身,他们也不敢飞快,只朝火黎寨缓缓而翔。
正在山峦上空飞时,飞在前头的小琼肜,却忽然大叫一声:“有妖怪!”
然后她足下踏着的那只火鸟便羽翼一偏,翩然朝下坠去。见得如此,醒言赶紧吩咐雪宜护住水精,然后两人也跟在琼肜后面,一起朝地上落去。
须臾之后,醒言便看到前面那条山路旁,乱草丛中跪着一个中年汉子,一身短打抢,薜衣葛带,头上带着顶八角虎皮帽,尖尖嘴,圆脸庞。现在这汉子正急白着脸,跟眼前的小姑娘努力解释着什么。而小琼肜此时,则两只小手别在身后,身子左一摇右一摆,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一脸严肃的瞪着眼前这位大叔,似乎并不相信他的话。
等醒言和雪宜走得近了,便听得那警惕的小妹妹正煞有介事的盘问:“你。真的不是想来害我哥哥的妖怪?——你可不要以为我笨,就来骗我!”
小女娃这话,有她自己的道理。虽然琼肜一直认为,自己也是只有些可爱的小妖怪,但经过一年多来的认真思索,她已得出一个简单而正确的结论:这世上,其实只有两种妖怪。一种是想来害自己堂主哥哥的妖怪,另一种就是像她这样,喜欢自己堂主哥哥的妖怪。
现在。她就在按照这个简单的标准,仔细甄别,看眼前这个着急上火的葛衣大叔,到底是不是第一种不好的妖怪。如果是,她也只好学哥哥样,再来斩妖锄魔了。
许是感觉出眼前这看似幼稚的小丫头蓄势待发,专为某事而来的葛衣山妖不禁冷汗直冒。大叫着冤枉小心解释:“大仙冤枉啊!即使大仙您借我一千个胆,我也不敢有半点害仙兄之心啊!”
一想到这小女仙不久前,才将一整座山场杀得如同炼狱一般,这葛衣妖神的额头鬓角,早前冒出的汗珠便愈发大起来。
“哦!这样啊……”
听了这理由,似乎有些被打动,琼肜咬着嘴唇呆呆想了一下,便撇着嘴,问另一个问题:“那大叔你为什么要挡住山路,喊着让我们别走?”
原来琼肜耳灵。早就听到云光下山路中,有人喊着让他们“留步”。
“这、这是因为……”
原本口舌便结的葛衣妖,面对着这小丫头,舌头却一时打结,说话好生不利索。不妙的是,见他言语吭吭哧哧,原本半信半疑的小琼肜面上疑色渐渐转浓,愈加紧盯着他;越是如此。这葛衣山妖就越是紧张,眼见着一触即发,不小心就是场人间惨剧。
正当这葛衣妖面如死灰之时,幸好那两个神人也赶来。到得近前,为首那个面相年轻神采丰华的神仙,将这可怕的小杀神拉过一旁,然后一脸和蔼的跟自己问话:“请问这位大哥,不知为何找我们?——您先起来。不用跪着和我们说话。”
听得这声和蔼而亲切的问话,刚被吓得魂不附体的葛衣妖顿时如释重负,感觉自己刚才竟就快哭出来。听上仙命他站起说话,这葛衣汉子不敢不从,赶忙小心翼翼的站起。垂着手恭恭敬敬的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上一声——许是只想着在这几位神人面前如何守礼,这葛衣汉子倒一时忘了醒言刚才的问话。见得如此,醒言只好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这葛衣汉子才又打开话匣:“禀上仙,小人佘太,在这火连山中修行,从来没做过害人之事。”
在这几个刚在山中降下天谴的神人面前,自然一定要先把自己的良善经历给摆出来,之后才能安心继续说明自己的来意:“小人本相是这山中溪涧边的一条蟒蛇——即使小人不说,几位上仙也能看得出来。今天小人冒死挡了几位上仙的云路,就是想奉上一点薄礼,好谢过上仙解救之恩!”
“呃?我们何时救过你?”
听了蟒妖佘太之言,醒言一脸莫名其妙,不知他这话从何说起。又见他口口声声一口一个“上仙”,醒言赶忙谦逊:“佘兄莫要太过誉,我等都是修行之人,你叫我醒言就行了。”
听得此言,这蟒妖佘太如何相信。目睹眼前这几人的手段,再看看眼前那位神光淡定的女仙身边祥云缭绕、雾彩千条的气象,又怎会是凡间普通的修行人?虽然他道行微末,但此刻只要不是瞎子就看得出来,这几个神采俊丽的男女,都是那天上降下的神人!
原本此时,雪宜因为身上战甲单薄,玲珑身形一览无遗,现在见有外人,便让身边雪光更浓,细小如尘的银雪如烟云般罩在身畔,再被那流光焕彩的冰甲一照,真个是霞光隐隐,瑞气千条,恐怕就是那天上仙子真正降临,也比不上她现在这样的万千气象。
因此,顺着佘太的目光看了雪宜一眼。醒言叹了口气,也不再坚持让那蛇妖改变叫法。
再说佘太,见醒言面上露出些疑惑,便赶紧毕恭毕敬的禀告道:“张大仙在上,小人今日挡了仙驾,确是为报救命之恩。上仙您不知道,那凋寒老妖作恶多端,在这火连群峰中营私结党,伙同着他那班子孙魍魉。在山中祸害生灵,截断其他修行灵物的生路,弄得四方早有怨言。只是他们势力广大,那树妖一族盘根错节,我等异类生灵即使心有怨气,也都敢怒不敢言。”
“至于小人我,不怕几位仙人笑话。生性胆小,更不敢和他们争竞。见他们为祸,早就避得远远,寻了一个清净处,准备自己勤谨修行便是。”
“谁知,真应了‘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那句话,我竟没想到,我寻到的这个偏僻山谷中,竟长着一株奇草。一茎三花,名为‘七叶三花剑詟草’。那花瓣样子,就像晶莹小剑;又传说这草是因为山间灵种,听了路过的神龙吟啸才长成,所以才名‘詟’。”
许是心中激愤,蟒妖佘太一口气说到这儿,才顿了顿,继续说道:“这草名。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本我刚搬过去时,也只不过看它叶色好看,花香好闻罢了,也没想到它竟是株灵花仙草。要是早让我知道,就是打断我七寸也不敢把家搬到那!”
“哦?这是为何?”
听了这儿,醒言却有些迷惑不解:“有仙花灵草相伴不是很好吗?据说日夜相伴,可以增进修行。”
此言说完,却听佘太悻悻说道:“上仙所言极是!只是上仙有所不知。像我这样法力低弱的小怪,遇上仙草反倒是祸患!”
说到这儿佘太重重叹了口气,苦着脸说道:“唉!坏就坏在它是株仙草!也算我老佘倒霉,怎么搬去前不仔细察看察看。结果,我前脚搬去。那树妖老匹夫手下的小妖就跟来,没几日这剑詟草便被他们侦知,从此我便永无宁日!”
“咦?那是为何?”
听到这里,醒言也还是不知道为何会惹来祸患。因为虽然怀璧有罪,但佘太既然无心占住仙宝,那就不妨交出,也就该无事了。
“唉!”
听醒言把心中想法说了,这蟒妖佘太又是一声哀叹,一脸晦气的说道:“上仙所言不差!原本我也是这么想,将仙草山谷让出,自己搬家便是。”
“哦?那不是两便?难道他们还要为难你?”
看着佘太侮着脸的凄凉模样,醒言就知后事不妙。果然,只听佘太恨恨说道:“是啊!按理说这样也该没事了。谁知,那凋寒老匹夫,偏偏一口咬定,说什么奇花仙草乃天地异宝,旁边必有神兽守护;他一定要除了那守护神兽,才能安心得到剑詟仙草!”
“啊?!”
听得佘太此言,醒言差点没一口呛住。
“是啊!”
饶是在上仙面前不可失礼,但佘太努力保持的脸面上仍现出好几分愤色:“若是那凋寒老妖讲理倒还好!我当初选那山谷,只不过是觉得它向阳,阳光充足,我天性怕寒,想多晒晒太阳而已!”
“唉!随后这五六十年中,我就被那老妖党羽一路追逼,已经搬家无数,记不清多数次跋山涉水,辗转迁徙,到今天连修行伴侣都没顾得上找一个。偶而也有合适母蛇灵,正谈得相契,谁知一听说我真名,是那老树妖追击的著名‘守护神兽’,立马便望风而逃,生怕沾上我的晦气!”
说到此处,佘太又想起他这半百多年来的孤苦伶仃、颠沛流离,不禁言语激动,十分伤心。
见得这样,那位一直警惕观察他的小女娃,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后悔自己刚才不该那样使劲的盘问他。只听佘太又说道:“而那死鬼老树妖,最近又得了一只水精;水能润木,真要让他获了水精全部生机灵力。我那平安日子便更加遥遥无期!”
看来,在这蛇妖逃亡日子里,也该研究了些人间典籍,否则说话也不会这么文绉绉。说到这时,佘太忽然语气一转,欣然说道:“所幸,人在做天在看,这老天还是有眼的!这些天老树妖忙着逼取水仙灵力,无从顾及。今天我便潜过来看看风头如何,看看能不能寻得一个空隙,杀他一两个手下树魈木精,即使陨命,也好歹出了口气!”
看得出,眼前这谨言慎行的蛇精,这些年也是被逼得狠了。否则也不会做出这样不要命的行径。
“呼~”
听到这儿,那聪明的小丫头已经先松了一口气,眨了眨眼睛,甜甜的笑道:“妖怪叔叔,我知道了!是不是今天我们替你打了那些妖怪,你要来谢我醒言哥哥?”
“正是!”
听小仙子说及,佘太神色激动,赶紧转身从旁边乱草丛中取出一只朱漆木盒,双膝跪下,双手将盒捧过头顶。不顾地上砂子石砾硌腿,急急向前挪移几步,在朱盒下低着头虔诚祝道:“大仙在上,火连山微末小妖佘太,特献灵芝一株,为上仙寿!”
“这……”
见得这蛇妖语气真诚,醒言几番推辞不过,也只好将清香流溢的朱盒接下。交给琼肜暂时保管,然后便上前将佘太搀起,退后几步躬身行礼,跟他郑重道谢。
再说佘太,见几位神仙收下他薄礼,高兴之余,又觉得极有脸面。看来,这番能与上仙一番对答。以后再去寻之前那个母蛇精,求为修行伴侣,应该再不会被她急着烧退纸钱了。
临了告辞,这佘太又求上仙“训示——原本,佘太只想着。这些仙人应该和自己乔装买来的小说典籍里说的那样,跟他训示几句,警告他要谨守本份,老实修行,不可危害人间,然后便发放他回归山林而去。自然,他佘太也会谨尊仙人号令,做个本份老实的修行小妖。
只是,让佘太始料不及的是,眼前这位名号“张醒言”的上仙,听了自己请求,竟真个跟他讲述起修行的要诀来!那片刻讲来,真个是仙风扑面,字字珠玑!这佘太听了,一时心情激荡,直欲晕倒,差点便漏听过几个字——当然这不可能;要是真漏听一字,日后不能领悟神机,那便真是万悔莫及了!
听完教诲,佘太想了想,觉得这位法力广大的仙人,也是看出自己根骨颇佳,才不惜泄露天机,耳提面命。看来,自己以后也不该整天只想着找什么修行伴侣、寻得个固定住处,而应该按照上仙谕旨,努力修行才是!
再说醒言,跟这位存心良善的蟒妖讲过一番自己的修道心得要旨之后,正要告别,忽又想起一事,便从袖中拈出先前在木灵公毒棘阵中卷来的鲜花,问佘太这是不是他刚才所说的那株“七叶三花剑詟草”。
佘太一见醒言出示的花朵,自然满口称是。现在他再看到这株害他无家无室的奇花异草,心中真是百感交集。不过这时候,佘太已知仙人对自己期望甚大,就不便露出什么大喜大悲神色,否则会让他失望。
努力平复了一下心神,佘太又仔细看了看醒言手中这株剑詟草,见到它隐隐淡淡,已将近半透明,便有些可惜的说道:“禀仙师,这剑詟草已被木灵公灵力养护,精神相连;现在木灵公亡去,这仙草也成冥物,恐不能助上仙修行。”
这时候,得了鼓励的蟒妖已不再满口“树妖老匹夫”,而是换了个大度的称呼。醒言听了,便问:“那我想打听一下,如果我有朋友在修鬼仙,此物适宜么?”
“那自然最佳!”
问过此事,又随便说了几句,醒言便送别佘太归去。
等佘太走后,醒言端详了一下手中这株无意得来的仙物,心中已有了主意。招呼了一声,那水精苏水若被梅花仙灵半扶半曳,和蹦蹦跳跳的小琼肜一起,跟着他一起来到一处石岩阴影中。此时那云天上乌云滚滚,四下里一片昏暗,虽然才是中午,却已如日落之后的夜幕。
在这夜色一样的阴影中,醒言从鬼王戒中召唤出先前藏匿其中的蓝成鬼魄,还有那丁甲、乙藏二鬼。等蓝成出来,醒言便把那花叶俨然的剑詟草交给他,又交待了几句口诀,请他凭借着这株仙冥异草,看看能不能修炼成鬼仙。
说来也怪,就在交授之时,原本光色透明的剑詟仙花,一到蓝成手中,却遽然光华一闪,冥冥中似有一道金光闪过,再去看时,那剑詟花颜色已变得娇艳欲滴,花瓣叶片晶莹鲜丽,其中仿佛有无数星光闪烁。此时再看去,剑詟花已变得神异无比。
而更奇的是,这株无根无绊的仙草,此刻底上却忽然铺伸蔓延,转眼就纠结出一只淡碧颜色的藤木篮!
见此情景,醒言不禁哈哈大笑道:“哈!看来这仙草果与蓝兄有缘!看样子,若再养得一些时日,便能鲜花满篮!”
略过花篮不提,再说那两只曾经欺侮蓝成的恶鬼,此刻醒言也善言问他们,是想继续留在篮成身边护持他这位道友,还是就此回归山林而去。那丁甲乙藏二鬼,此时见了眼前这一男二女的神丽风采,又看到连水精也被他们从神通广大的老树妖手中夺回,自然是踊踊跃跃,大表忠心,异口同声都说要留下。对他们来说,若在这别有乾坤的鬼王戒是陪着蓝成,便能一同得到那剑詟草仙气灵机的熏陶,若是勤谨着些修炼,今后那鬼仙之路,也并不是不可期测。
这番安排之后,那身影淡薄的蓝成,望着眼前这位神色清和的少年道兄,又忍不住发问,问他为何如此帮助他。听他相问,醒言想也不想便答:“这个,天下道门本一家,互相救危济难,也是应该的。何况……”
说到这里,醒言望着蓝成,却只是笑而不答。因为接下来的话他也只是猜测,还没定论,也不好先说得。其实醒言先前在蓝成被害的老族长房中,便感觉一股上清特有的清淡道气;而墙上那挂拂尘,柄末节疤扭曲形状,正与上清宫中制式无异。看来这蓝成,即使不是上清宫先前派下山的弟子,也该和罗浮洞天大有渊源。此番事情完结回师门覆命时,正好带他让诸位师长观看。
而在蓝成回入指间“司幽”冥戒时,醒言又想到一事,便说道:“蓝兄,其实小弟我也览过一些风水命理之书,前些年也曾结识过一个热衷此道的老道,因此对这命相测算,也算是小有所得。”
说到这,这位罗浮山上清宫的四海堂主,又上上下下打量了蓝成一番,然后微笑说道:“蓝成兄,怒我直言,看您面相身形,也像是福大命厚之人,实不该如此夭亡。思来想去,小弟只觉得,还是您的名字与命相相克。”
“啊?”
蓝成闻言惊异,诚声请教:“既然如此,还请师傅指教!”
——此前几次,蓝成已几番师傅相称,举止间也执弟子礼,醒言说过几次也不改。此刻见他又称师傅,醒言也不再多言,只是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道:“这蓝成,难成,难成……不如取‘撷天地之和气,采万物之春华’之意,改复名‘采和’如何?此后定能保得仙路顺畅!”
“采和、采和……”
听了醒言之言,蓝成口中念叨几遍,便脸露笑容欣然说道:“好!师傅于我有再造之恩,就如同再生父母,今日能得师傅赐名,采和三生有幸!”
说罢这神采飞扬的青年鬼灵,便在山崖阴影中躬身深深一揖,然后持着那只花篮,翩身飞入醒言指间鬼戒。而那丁甲乙藏二鬼,也跟在后面对着醒言一阵舞拜,然后化作轻烟二缕,往司幽鬼戒中倏然飞灭。
【仙路烟尘】第十五卷『三生石上定仙尘』第六章 灯下问情,情不知其所起
正当醒言四人刚踏上归途,却听琼肜忽然一声惊呼。
听她惊叫,醒言以为出了什么事,急忙相问,却见小丫头哭丧着脸,带着哭音说道:
“我背上衫子破了!”
听得此言,醒言赶紧转到她身后,正看见小丫头背上布袄,左右破了两个大洞,露出好些棉絮线头,隐约之间,还可以见滑嫩的肌肤。原来,琼肜现在定下神来,忽然感觉背上凉凉的,伸手一摸,便发现这两个破洞。只听小女娃抽抽噎噎地难过道:
“呜~~~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件袄子!”
此时,醒言自然不知道琼肜背上这两个破洞,是她刚才拼斗到酣处,生出那对奇异羽翼的缘故。他还以为,这是琼肜在山林中打斗时,不小心被树枝刮破。现在见她伤心,醒言赶紧安慰:
“不要紧,回去让你雪宜姐帮忙补补。。。。。。”
说着这样的家常话,刚才还斩妖伏怪八面威风的四海堂三人,便重又踏上归途。而那位被他们解救的水精,毕竟是水灵之体,这一路上也慢慢苏醒,渐渐明白刚才发生何事。
归途中,等醒言重新路过先前那座松柏山场,看见整座山峰被烧得一片焦黑。断枝残叶抛落四处,满山坡上林火余烟未熄,到处都在吞吐着火舌,升腾间带起一股股黑烟。飞扬的黑色灰烬里,树枝“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不绝于耳,醒言在半空中都听得一清二楚。
整座阴郁四塞的山场,现在正在那蟒妖余太口中的“神火”里,裸露出沉埋多年的嶙峋山体。
见到这样情形,先前奋勇追妖一心除恶的少年,也禁不住触目惊心。看这被烈火吞噬的山场,醒言忍不住回头望望,却见到催动这场凶猛大火的小女娃,对着自己的目光,正一脸嘻笑,两眼弯成一对明亮的新月牙。
“真不知她是何来历。”
心中略略犹疑,不多久,醒言一行便回到火黎寨。
快接近村寨时,醒言远远便看到昏暗的云空下火光冲天。乍一瞧,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等到了近前,才发现是地处翠黎村中心的碧水池旁空地上,正站满老老少少,不少人手执火把,更多人手里拿着刀棍锄镰,一脸戒备神色。
从醒言这边望去,这些沉默的村民乌压压站满一片,气氛极为肃穆。而立在人群最前边那位神色紧张的高大青年,正是族长苏黎老孙子苏阿福。
“苏大哥,各位乡亲——”
从半空中踏落地上,醒言见这些全副武装的村民,目光全都齐刷刷盯着自己这边,便赶忙陪上笑脸,招呼一声,希望能跟他们解释清楚。
谁知,刚一开口,还没等他继续说下去,却忽见到这上百号村民,好似一齐得了什么号令,无论男女老少,全都抛去手中刀剑,参差不齐地跪倒匍匐,朝自己这边以头触地,口中发出奇怪的音节,“嗡嗡嗡”响成一片。
面对这些跪拜的火黎族民,醒言虽然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从他们的动作语气中可以看出,这些村民似是自知做了错事,正在哀求自己这些“神人”宽恕。
只不过,在全村民众虔诚忏悔祈祷之时,为首那位族长孙儿,却呆呆怔怔,立在那儿有若木石,浑忘了他这头人应该和乡亲父老们一起跪伏。
“阿福哥!”
此时,醒言身边忽响起一声欣喜的呼叫,醒言侧脸看去,正是身旁的水精发出。这位还没完全恢复的水精水若,现在一见到自己久违的夫君,立即从雪宜肩头挣起,整个人都似焕发了全部活力,脚步飘摇地朝对面那人飞快奔去。此时,这位身姿妖娆的水精身上,已罩上醒言缴获的那席树精绿袍。
见水精直奔自己爱侣,醒言只替他们高兴,也不阻拦。只是,就在水精衣袂带风奔去之时,那个浓眉大目的憨厚青年,往前不由自主地踏上两步之后,却忽似想起什么,立即掩面而走。等苏水若追到他时,两人已是在匍匐满地的人群之后数丈了。
此刻,在跪拜村民手中火把的映照下,醒言看得分明。那位被妻子追上的黎族小伙,先是满面羞惭,看都不敢看自己妻子一眼,只是在那水精娘子神色坚定地说了几句话之后,那苏阿福脸上惭色渐去,渐转惊奇。过不得多会儿,他便将自己娘子一把搂在怀里,手抚着水精久被山间风吹雨打的发丝,两人一起泣不成声。
见到这情形,醒言便知他们夫妻二人无事,放下心来,开始安抚眼前这些诚惶诚恐的村民。
一番诚恳解释,直到口干舌燥之后,醒言才让这些惊恐的村民知道,他们先前那些助纣为虐的行为,只不过是受妖人乔装蒙蔽,所以,他并不会给他们降下什么“惩罚”。
听到小神仙宽恕,所有惊惶的村民全部松了口气,在醒言的要求之下,这些半带羞惭的村民便三三两两地离去。
等四海堂主安抚好这些村民,苏水若那边也已经雨过天晴,相偎着走上前来,憨直的丈夫满腔谢意,却不知如何表达,只知在那边急得不停地搓手,不知如何才能谢得这天大的恩惠。倒是他娘子善解人意,抿嘴看了夫君一眼,便款款来到醒言近前,盈盈一拜后,笑吟吟说道:
“恩公乃世外高人,又有句话叫‘大恩不言谢’,小女子在此便不再喋喋多言。”
此言说过,苏水若话音一转,说道:
“若是水若没认错,恩公就该是那罗浮山上上清宫,四海堂中新晋的张醒言张堂主吧?”
“啊?!”
听得这一直恹恹无神的水精,突然叫出自己名号,来历还说得这么清楚,醒言不禁惊得目瞪口呆。见到他这副神情,那位眼神晶亮充盈的新婚水精,俏魇上竟闪过一丝调皮的笑容,俏黠说道:
“其实张堂主不知,这回水若偷下山来,还都怪张堂主呢!”
“啊?怪我?”
听得此言,醒言更好像掉进九天云雾里。
“是啊!都怪张堂主。”
此时,水若脸上明黠笑容隐去,已换上认真神色,款款说道:
“往日,水若在那飞云顶闲得无聊。有一天,忽看见你带着个小女孩,慌慌张张地从我身边走过,说要去见那掌门老头。我就觉得好玩,以后没事时,我就隐身化在云雾中,去那抱霞峰千鸟崖旁看你们玩耍。”
“呃。。。。。。”
听得水精此言,醒言心中不由想起:
“我说呐!怎么以前总觉得千鸟崖前涌来的云雾山岚,有时会有那么磅礴的灵气。”
却听水精继续说道:
“那时候,水若看恩公每天都跟小妹妹玩耍,玩耍的游戏内容总是简单重复,却似乎又每天不同,总是那么有趣生动。那时,我就在想,既然快乐的日子如此简单,为什么我以前几千年里,却会过得那样无趣无聊?是不是只因为,我只有一个人的缘故?”
说此话时,水若脸上仿佛又浮现出当年的迷惑。只听她说:
“我便一直这样想,想了很久,直到去年的中秋——”
“去年的中秋?”
听到这儿,琼肜终于想起来一些事情,忍不住拍着手儿插嘴说道:
“去年中秋,有很多萤火虫!”
“是啊,有很多萤火虫!我看见你和它们玩耍呢!”
“那你为什么不来和我们一起玩?”
“我。。。。。。”
被天真无邪的小女娃一问,苏水若脸上飞霞,赧然说道:
“好几千年都没人跟我说话,我害羞。”
答完琼肜,水若便继续跟醒言说道:
“那次中秋,看你们千年崖其乐融融,宛如一家,我便十分羡慕。那回,又听你说那几个小女伴儿在一起说起你往日那些趣事,我才知,这高山之外的茫茫尘世中,还可以有那么多有趣的人和事。从那刻起,我便想下山。”
“噢!”
听得此言,醒言想起当初下山时灵虚掌门交待的话,说是“半年前水精走失”。想想自己下山时,大约在二月之末,醒言便道:
“那、应该在那次中秋不久后,水精前辈。。。。。。”
“前辈”二字刚要脱口,乖觉的少年便觉不妥,赶紧换了称呼道:
“那苏夫人去年中秋不久后,就一个人下山了吧?”
“是啊!”
一语答完,苏水若盈盈一笑,拉过自家心爱的夫君,说道:
“水若下山闲玩了很久,后来就遇上了他。。。。。。”
说到这儿,原本落落大方的上清水精苏水若,忽然俏脸一红,再也说不下去。不过,即使她不说,看她现在害羞得和小姑娘一样,醒言便知当初他们两人相遇,应该还有一段趣事。只是此时,虽然好奇,却不便问了。
再说苏水若,等魇上霞红略褪,便又恢复了正常语调,笑道:
“张堂主,我知你此来何事。无非奉了飞云顶那小灵虚之令,要来接我回去。这回,既蒙你相救,我自然不会让你为难——”
“啊?娘子!”
听到这儿,那位一直默不作声的憨朴汉子,顿时大急。看着夫君满脸惶惑的神色,水若不敢再开玩笑,只得抿嘴一笑,说道:
“相公请放心,反正这回,我苏氏不会让恩公危难,也不会让相公难过,我一定会给张堂主一个满意的交待。不过现在,我要先和阿福回家,去祭拜公公,等明天我再去找张堂主说话。”
“那好。”
听得此言,醒言对着眼前这对夫妇,说道:
“今天你俩夫妻团聚,我们也不便多加打扰,还请苏夫人替我四海堂三人,在苏老爹灵前多烧上一炷香。”
“好的。”
对答完毕,醒言便跟苏氏夫妇二人拱手别过,带着雪宜琼肜往宜雪堂而去。在这段不长的归路上,小琼肜一路问个不停,恳求哥哥不要再捉水精姐姐回去,因为她“好可怜”。见小妹妹替那位水精姐姐担心,醒言自然满口说不会。
其实,听了水若刚才这番话,醒言便知她一定有两全其美的办法。也许是她夫妇二人,一起跟自己回罗浮山居住,或是其他,反正,醒言已经想过,即使自己苦寻一年的水精不想跟自己回去,自己也绝不会强迫。师门任务又如何?放走水精,大不了回山受罚,撸去他全部道职,甚至逐出师门,那时自己就和雪宜琼肜回饶州做小买卖种田,反正也能过活。反正不管如何,要他去生生拆散这段仙凡姻缘,那是万万不能!
这般想着,沿着碧水池绕过半圈,醒言便回到池西的宜雪堂。
刚才还在沿着河塘走路时,醒言就远远看见一堆人围在雪宜堂门前。走得近些,看清楚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者,正在那儿吆五喝六,指挥着十几个青壮后生,将各群的果品衣物一挑挑往屋里运。醒言看出,在那些累得满头大汗的后生中,有好几人还是当初进寨时,舞刀弄棒阻挡自己的青壮寨丁。
见得这样,醒言赶紧上前,问这是在干嘛。
见了主人归来,这些村中长老顿时个个惶恐,一边招呼着那些后生别听,一边躬着身子,跟醒言解释。说这是他们翠黎村全村老小的一点小小心意,谢他三人解了村中困厄,除去妖邪,救回那位给寨子带来福利的水妹子。因此,他们翠黎村人除了家家户户供起他们三人的长生牌位日日烧香。现在,趁恩公还没走,便赶紧搜罗了各家一点微薄土产,一齐给恩公献来。
“这。。。。。。”
听得村中长老这番解释,醒言心知眼前之事,差不多又和昨日余太之事相似。
只是,刚才才和苏水若对答一会儿,这草堂中就堆得满满,眼看着那些个后生们还赤着膀子喊着号子,络绎不绝,运来大量物资,活鸡活鸭都有,这可让他如何是好?
望着远处路上,还有几头小猪正被赶着朝这边哼哼而来,醒言当即极其坚定地跟村老们谢绝,说是好意他几人心领了。但,他们几个一贯游历四方,路见不平便拔刀相助,从不望施恩图报,还请村老们着人将它们运回。
这番言语说出,那些村老却又十分诚挚朴实,其他话都可以听,但这谢礼却不愿收回。
争执了半晌,最后醒言才让那个刚刚弄破衣服的小琼肜挑了套黎家小套裙,其他的便都退回。见周围所有的村民脸上都似不甘心,醒言便跟他们说,这些送来的食物,今晚大家就在碧水池边燃上篝火,一起吃来庆祝。
建议说出,细心的少年又跟他们添了一段解释,说是那殁去一两个月的老族长,在天之灵若是看到他们这样开开心心,那才是最为安慰。
听了这样喜气的解释,所有翠黎村民全都鼓舞而去,将刚刚运来的食物全都搬去碧水池东边的空地。之后,整个翠黎村寨中都轰动起来,村里的长老挨家挨户动员,告诉他们恩公有命,今晚必须去碧水池东参加篝火庆祝。而村里那些善于烹煮的厨师厨娘,又全都出来,先去那空地上埋锅支灶,预先烹烤食物。
大约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夜幕就降临在碧莲山下的碧水池旁。
此刻天空中,仍是云霞遍布,见不到半点星光。但这碧水池畔,却已燃起一堆堆篝火,火光明亮,把这山村湖畔照得有如白昼一样。
也许,数百年来愁苦的翠黎村人,从没像今天这样欢欣鼓舞。所有的火黎族民,甚至那走不动的老祖父老祖母,都让人搀着颤巍巍走过来一起庆祝。被火光照耀得红光粼粼的碧水塘畔,汉子们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姑娘们则载歌载舞,欢庆妖魔铲除。这发自内心的欢声笑语如此响亮,不时惊飞起远处山坡上栖息的夜鸟。
今晚参加篝火晚宴的宾客,全都是盛装而来。那苏氏夫妇,一身黎装,静静地坐在篝火旁看大家歌舞。火光中醒言看去,那夫妇二人被篝火映红的脸上,都露出发自内心的欢笑,显是已经把心结解开。
正看着,旁边忽响起一声脆嫩的问语:
“哥哥,我现在好看吗?”
醒言转过脸去,便看到那个小少女正穿着刚收到的衣物,倚在她雪宜姐身旁,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醒言于是便仔细朝她望去,见琼肜现在身上这件红黄白相间的黎家套装,纹样配色和谐流丽,头巾、筒裙上又坠着许多云母流苏,在篝火的映照下光彩流动,熠熠生辉,动一动便一阵“叮铃铃”脆响。醒言看得清楚,在这绚丽华美的黎家衣裙映衬下,本就粉妆玉琢般的小少女,更显得娇美可爱,明艳非凡。
醒言看得一时,正有些出神,忽察觉那美貌小少女还在等着自己的答案。因自己看得时间久了,那位本就不太自信的小姑娘,现在脸上神色怯怯,生怕自己喜欢的哥哥说出不好的评语。
正当琼肜心情紧张,便听到自己哥哥的评价:
“琼肜妹妹,不是你现在好看——”
“啊?”
小姑娘一听,眼眶中顿时泪水打转。
见得这样,醒言不敢再多逗她,赶紧把话说完:
“是这样,琼肜不是你现在好看,而是一直都好看,现在更好看!”
“呀~~~”
听得这话,小少女顿时破涕为笑,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笑逐颜开。
闲言略去,大约两个多时辰之后,这样欢庆的篝火宴会,便告结束。
有些让醒言始料不及的是,因为这样的篝火宴会,打今日起,这火黎族便遗下一个节日,每年这一天,都要摆上这样的露天篝火晚会,以庆祝这一天上天派使者来帮他们赶走恶魔,这一天,便称为“火把节”。如果以后有谁要问,为什么黎家这一脉的火把节和他族日子不同,火黎族中的老人们,便会跟他们讲起一个久远的故事,主角便是两个少女和一个少年。当然, 随着岁月流转,这传说多年后,细节多少会有改变。
再说醒言,现在已和雪宜琼肜回到水西的宜学堂中。小小的草堂里,已点上两支蜡烛,醒言和琼肜便围在桌前,看那个恬静的女子在烛前穿针引线,缝补破露的衣物。
“雪宜这份定力,真是难得!”
此刻,看着烛光中那位女孩儿,一副恬闲自若的姿态,醒言心下不禁十分佩服。篝火晚宴结束到现在,那响亮的欢呼声,仿佛还在他耳边震响,一时半会儿都静不下来。
冬夜的夜晚,静谧安宁。几位烟尘中行走的小儿女,此刻终于得了空闲,在僻远山村的草堂中,静看眼前这烛影迷离。
依着哥哥的样子,帮雪宜姐挑过几次灯花,让烛光更加明亮,琼肜便问:
“雪宜姐,能缝得和以前一样好看吗?”
“能。”
雪宜肯定地回答了一句,拈着手中银针,在头上青丝间蹭了几下,又继续安静地缝补起来。摇曳的烛光下,冰清玉洁的女子,穿针引线,偶尔拈起线头,在贝齿咬断,整个姿态显得无比自然熟练。
见到她这样清恬的模样,不知怎么,静静相陪的少年,忽然心中一动,想起今日碰到的那个蛇妖,一想到这,有些往事便不由自主浮上心头。望了望烛影摇红中恬闲的女子,醒言不禁想到:
“奇怪,想往日我将她蛇大哥不幸打死,她后来打过我一掌后,却再没怪我。”
想到这,又想起这一路来雪宜宛如冰雪仙子的出尘模样,醒言心中更有些犹疑:
“其实雪宜说来,也是洞天福地中天地生成的仙灵,现在却一路自甘为婢,这样实在让我不得心安。”
思绪不经想起还罢了,现在一经想起,更是心中摇摇。停了停,醒言便忍不住轻轻说道:
“雪宜,我想问你件事。。。。。。”
“嗯,堂主尽管相问,婢子听着。”
听得醒言说话,雪宜放下手中缝缀的衣服,静静地看着醒言,等他问话。
只是,醒言此刻听得这声“婢子”,内心更加局促不安。迟疑了一阵,他便问雪宜,为什么她后来不记恨他杀死她蛇大哥。
听得如此问话,雪宜只是静静一笑,说这事她已经想过,半分也怪不到堂主头上。现在蛇大哥去了,她也只有好好活着,遇到节祀替他祷告祝福,让他转生一个好人家。
听得这样,醒言忽想起往日中秋拜月时,雪宜的神态总是格外庄重,祷告的时间也比别人长。现在听得这样的回答,醒言便也不再多问,省得再勾起她难过心思,于是他便说起另外一件事:
“其实雪宜,你平日不必自居仆婢的,那只是当初一时之言。我张醒言向来穷苦惯了,可不用什么奴仆婢女,雪宜你出身神奇,又何必如此自苦。”
听得这话,冰清雪泠的女子抬头跟堂主禀告:
“其实雪宜并不自苦。雪宜当初欺骗了堂主,堂主却不因雪宜异类见疑,不仅好好相待, 那次有恶人欺负,还帮着我掩饰。若是这样还不尽心服侍堂主,那雪宜也枉费这么多年的修行了。。。。。。”
说到这里,一直平静说话的女子,仔细想了想堂主刚才的话,忽然变得慌张起来,颤着声音说道:
“堂主。。。。。。您刚才的话,不会是因为雪宜近日哪处失德,便要敢出堂去吧?”
“呃!”
见雪宜满面惶恐,醒言赶紧说道:
“怎么会呢!刚才我只是随便说说罢了!”
见自己刚才这番好言好语,竟让梅雪精灵如此惶惑不安。醒言懊悔不已,赶紧好言安慰,极力说明刚才只不过是为了了解一下雪宜的想法,最多是措辞不当,有些失言。
看着他这样急着解释,清泠女子顿时心安,又安安静静地专心缝补起衣物来。这时她旁边那个一直眼巴巴看他们对答的小女娃儿,也赶紧安慰自己的大姐姐:
“雪宜姐,堂主哥哥不会赶你走的!”
“为什么呀?”
雪宜迷惑地看了她一眼。
“因为醒言哥哥要不高兴,一定是因为我们不乖,而我。。。。。。”
说到这儿,小丫头有些害羞,忸怩了一阵才说:
“其实,虽然我很乖,但比起雪宜姐,还要差那么一点点。所以,醒言哥哥要赶人,也会先赶我!”
“这。。。。。。”
听了琼肜这话,醒言哭笑不得,正要反对,却听小丫头还在说:
“不过我不怕!就是哥哥要赶走我,我还是会偷偷跟在后面,甩也甩不掉!”
“。。。。。。”
这番对答之后,冬夜的草堂中又恢复了一阵宁静,那女子继续补衣服,旁边兄妹俩继续发呆。静夜的草堂中,只偶尔听到灯花一两声清脆的爆响。
又过了一会儿,正有些无聊,醒言忽见那专心缝补衣服的女子稍稍停下,抬起头对他展颜一笑,说出一段惊心动魄的话来:
“对了,好叫堂主知晓,若是雪宜有一天也像蛇大哥那样死去,请堂主一定也要将我炼化。雪宜本是妖灵异物,死不足惜,若之后能帮上堂主功力万一,那便心满意足了。。。。。。”
烛光摇曳中,女孩儿说这话时,一脸的从容恬静,语气悠悠,仿佛只在说着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而听她说话之人,初时脸上惊异非常,短短的话语中几次想出言打断,只是看了看女孩儿脸上坚定的神色,最终还是没说话。
烛影摇曳的静夜草堂中,沉默了一会儿,才听得少年忽然开口说话。听那说话的内容,似乎他也是在说着一件毫不相关的事:
“琼肜,雪宜,眼看着年关将至,等此间事了,我便带你们先回我家过年,去见见我的爹娘。。。。。。”
仙路烟尘 第十五卷 『三生石上定仙尘』 第七章 千里还乡,重向旧时明月
等雪宜将破衣补完,那两支红烛也恰燃到尽头。这冬夜山村小屋中三人,便各自回床榻歇下。不
知是否因附近的山魈树妖已被一扫而空,今夜山村的夜晚格外静謐。躺在外间的床榻上,醒言只听得
里屋一些辗转反侧之声,那应是小琼肜,听说要去哥哥家,兴奋得睡不着。过了一会儿,又听了村中
远处几声断续的狗吠,辛劳一天的少年便也渐渐入眠。
到了第二天早上,才在碧水塘边撩水洗漱过,醒言就见村间的土路上,那水精女子苏水若一身白
衣,正沿着清水池塘袅袅走来。
见她过来,醒言记起她昨天的话,赶忙将她迎进宜雪堂里。
进到屋内,苏水若却没急着跟他说归山事宜,只是在草堂外间静坐,跟醒言闲聊。言谈间,醒言
偶尔提起回山之事,苏水只是轻言浅笑,告诉他,这事要等那位雪宜姑娘一起来谈。这时,雪宜正在
里屋红漆妆台前,帮那位失眠晚起的小妹妹梳妆打理。
在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醒言也得知,原来他们住了几天的宜雪堂,正是水若和她夫君的
婚堂。在醒言几人入住前,那位痛失爱妻却又无能为力的憨实青年,只能常来堂中打扫,聊寄思念之
情。
听了水若说的这些家常话,醒言心中想想,也觉得像苏阿福那样,眼睁睁看着爱侣一步步往死路
行,虽是生离,却要死别,内心中一定痛苦非常。
又闲聊一会儿,寇雪宜便领着琼肜从内屋走出来。见有客人在,琼肜一边揉着睡眼,一边有礼貌
的跟这位大姐姐问好。
等雪宜她们出来,闲谈便转入正题。原来 ,和醒言预想不同,这位上清水精,并不想带自己相
公一起回罗浮上清。苏水若告诉四海堂这几人,她在罗浮洞天之中,修行数千年,也清冷数千年;这
回终于下得山来,才知这茫茫尘世中,万丈红尘里,竟有这许多趣味,而现在又让她遇上真心相爱之
人,晓得了牵肠挂肚的滋味,如此一来,便再也不愿回到那无限清冷的仙山洞天。
听她这么说,醒言不由自主便朝旁边那位俛首倾听的清婉女孩儿看了一眼,似乎也是若有所悟。
见她不想跟自己回返师门,醒言倒也没什么懊恼。只是稍想想,觉得还是要应景劝上一两句,不管成
不成,也不枉掌门师长一番嘱咐。
只是还没开口,那善解人意的水精便瞧出他的心思,抢先说道:
“堂主请勿烦虑;您是我恩公,我又怎会让恩公难处。方才水若也说。要等雪宜妹妹一起来议事
;这两全其美的法儿,正是要雪宜妹妹帮忙。”
“哦?此事和雪宜有关?”
醒言一听,大为好奇。只听苏水若侃侃道来:
“堂主也知道,先前那树妖老贼,趁我有孕在身,法力大损,便施邪法将我困住。之后种种作为
,都是想将我水性真元逼出。好助他修行,早日飞升。若是堂主晚来一步,恐怕真要被他得逞。而那
水能润木,到了那时,恐怕即使恩公神剑在手,也很难将他降住。”
“呀!我还没想到这层。那,这和雪宜有什么关系?”
听了苏水若之言,醒言也隐隐想到些什么。但还是开口问个确实。听他相问,眼前这浮游洞天数
千年的五行水精,掠了掠鬃边头发,抿嘴一笑,嫣然说道:
“张堂主。如果水若没猜错,堂主堂中这位雪宜姑娘,应是水木之属,尤以木性为甚。”
“呵……”
听苏水若说出雪宜来历,醒言讪讪一笑,略带尴尬地问道:
“那这又怎样?”
“这样,水若便不需回山;雪宜姑娘正宜得水,只要我把与生俱来的水之菁华逼出,交与她带回
罗浮即可——”
“还请张堂主替我护法!”
看起来苏水若心意已决;这些话一连串说完,还没等醒言与她细细商量,便已是颀身立起,闭起
双眸,双掌合于胸前,转眼间整个人就沉浸在一片蓝汪汪的光华之中。这水蓝色的光晕,幽邃空明,
不停从苏水若窈窕身形上氤氲开来,宛如涟漪一样,一圈圈朝四外晃漾开去,转眼便充盈一室。若仔
细观瞧,这些晃晃荡荡地幽蓝光华中,还有数不清的细小水泡,不停的生成飞腾,直至破碎。身处其
间,醒言忽觉得四处冷气直冒,恍惚间好像又回到前些日的魔洲岛,又潜到海面之下,四下里寒水回
荡,海流奔袭——只不过与那几次潜泳不同,现在这空蓝透明的水华,寒气侵入肌理,似乎怎么都避
无可避。
幸好,这样至阴至寒的水气并未持续多久。等蓝洼洼的水光充盈一室,片刻后便朝内不停收缩,
转眼间这一屋地水光,便已凝结成一颗鸡卵大小的幽蓝水滴,在苏水若手掌上方不停的旋转;看那颜
色,依旧明透,却已变得更为幽邃,其中变幻着晶莹的光影,将周围几个的脸上映上一层蓝幽幽的光
辉。
“这便是‘水之心’。”
苏水若轻轻说道。这时听得出,这位天地生成的水灵,声音已变得喑哑嘶哑。此时,看着手中这
滴从自身逼出的至纯水元,苏水若的神情也颇有些复杂。怔了怔,她便一声轻叱,这滴幽蓝的水之心
忽然飞起,然后缓缓飞到对面女子地眉心,倏然而没。刹那间,寇雪宜遍体蓝光大盛,光盈一室;只
不过转眼之后,便又恢复如常,仿佛与前一刻没什么两样。
见得如此,已是心力交瘁的苏水若,憔悴的脸上仍是挤出一丝笑容,似是颇为赞许。笑得两声,
便无力的跌坐在身后凳上,倚住桌边不住的喘气。原本神光盈然的水精,此刻浑身微微发抖,已是一
副羸弱模样。
见得这样。醒言记起先前水精“护法”之语,便赶紧运转太华,一股至清至纯的清力冲指而出,
化作流光一缕。迎风展成厚大的光膜,将苏水若紧紧包围;这太华道力化成地光膜,仿佛一顷温暖的
水波,将有如风中残叶的水精稳稳托住,助她回复精力元气。
又过了一会儿,等苏水若略略恢复,苍白的脸上便勉强一笑。说道:
“谢过堂主。等雪宜妹妹回到上清,把水之心放入飞云顶地石太极中,那‘水极四象聚灵阵’,
便又可全力运转,助我上清子弟修炼。”
听苏水若口吻,显然她把自己当作上清宫一员。顿了顿,她又挣扎着说道:
“不过,在此之前,不知雪宜妹妹可否帮我一个忙?”
“姐姐请讲,雪宜定当尽力而为!”
“嗯。那我先替这合寨村民,谢谢雪宜姑娘的恩德!”
原来,听苏水若说,这翠黎村民确是蚩尤后裔,因上古大战中一些恶行而得到上天诅咒。只不过
数千年以降,这诅咒貤该解除。本来水精下山前来,正是顺应劫数,帮火黎遗民解除诅咒。只是几个
月下来,诸般法事做齐,只剩最后下一场雪,便能大功告成,却不料半路杀出个千年老树妖,坏了整
件事体。而她现在,经了这声劫难,即使水之精元仍在,一两年内也不能作法降雪。
因此。现在苏水若请求,因雪宜得了水之心,有灵水滋养,法力应能支撑下一场雪,这样翠黎村
这方火旱水土。从此便能安居乐业,四季分明。
听了水精前辈这请求,雪宜自然没有不答允之理;跟堂主稍稍请示一下,便答应下来。其实,苏
水若并不知道,这降雪一事,四海堂这三人早已做过。就像先前在浈阳,即使没有水元之助,只要配
合着醒言的“水龍吟”“风水吟”,雪宜一样能行。正因为这样,醒言心里有底,便跟水精前辈拍着
胸脯保证,说这降雪之事就包在他四海堂身上。
送走苏水若之后,这降雪之事并没马上进行。因为听苏水若说,她那集聚数千年的水之精元刚刚
离体,数年内反不能再受风雪之寒,她便准备和她相公迁出此地,往南方炎热之地隐居。
离别时刻很快到来。到了这天下午,苏水若夫妇便来和醒言几人告别,然后在全村父老地目送下
,丈夫携着行囊雨伞,悉心搀扶着妻子,慢慢踏上村南山坡的蜿蜒石径,逐渐消失在那道石梁之后。
而在那告别之时,苏氏夫妇又告诉醒言,说女子腹中的孩子,将来若是男孩,便取名“念言”;若是
女孩,便取名“琼雪”,以纪念他们对他夫妇二人地恩情。
当相依相偎的夫妇走远,那全村父老便渐渐散去。只是此时,一向随意洒脱地少年,却不知想到
什么,仍是呆呆的立在村头,朝那夫妇二个消失的方向久久凝视,怔怔的出神。在他身旁,那两个女
孩儿自然静静相陪;偶有山风吹来,便裙裾飘摇,青丝飞扬。此刻她俩,正陪着堂主一起发呆,一起
朝南边遥看——
却见目光尽头,那朵朵流云之下,山中蜿蜒的石径上,早已是空无一人。
大约就在苏氏夫妇走后的第三天上,雪宜终于在堂主示意下,给翠黎村人作法降雪。于是当那彤
云密布、长空雪落之时,容颜本已如仙的女子,再婉转飞到半空里,全身泛着淡蓝的光辉,在那漫天
纷糅地雪花中翩跹舞袖,往来作法,便更像是一位冰雪女神,从天而降,在半天中随风飘举,凭云升
降,以莫大的神力,给这方诅咒之地带来千古未闻的吉祥雪霰。
一时间,翠黎村的百姓村民,合村出动,全都跪在自家门外盈寸积雪中,对着天上那位雾鬃风鬟
的冰雪仙子,无比虔诚的顶礼膜拜,唱颂不已。
当作法完毕,那大雪氛氲交错、蔼蔼浮浮,从天空纷扬而下时,雪宜便收了法身,飘然落下,赤
足踏在洁白积雪上,朝自己堂主姗姗而去。这时候,在旁人崇敬的目光中,这位雪袂冰纨的妙丽仙子
,虽然莹洁的玉足仿佛飘不点地,但那风姿绰约的款款而行,却似乎有一种奇异的韵律,一下一下,
敲击在众人心底。
“禀堂主,婢子幸不辱命,请堂主察看。”
飞冰散雪的女神,走到那淡然微笑的少年面前,却隐去全身的光辉,俛首盈盈一福。跟他恭敬的
禀告。直到这时人们才幡然醒悟,原来那们呼风唤雪的神姬仙姝,却还是那少年的下属。
“有劳了,雪宜。”
见雪宜见礼,四海堂主微微一笑,神色颇为嘉许。而此时待在一旁的小妹妹,忙递上一方丝巾,
让做事归来的雪宜姊擦擦汗水——虽然,雪宜娇婉的面容上滴汗也无,但也接过丝巾,谢了一声,在
脸上轻轻擦抹,然后再递还给小小少女。
此时立在少年眼前的这位冰雪女子,不知是不是因为得了“水之心”的缘故,那本就清婉绝俗的
姿容,现在更是清丽幽绝,一张粉靥上如敷春雪。而此时的山村,已被掩映在寸许多厚的白雪下;“
雪中无陋巷”,放眼望去,简陋的山村中已到处琼楼玉宇,宛如仙境。
略去之后种种闲话不提,大约到了第五天头上,四海堂这行人终于启程,告别了盛情挽留的黎家
山村,往醒言家乡的方向迤逦行去。
对于琼肜雪宜来说,第一次去拜见堂主的父母,不惟小女娃一路兴奋,连那一贯清冷从容的女子
,也变得紧张不安,常常不知如何自处。
“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喜欢我?”
一路上,琼肜反复在问自己这个问题;然后,又反复的自行回答:
“一定会!因为哥哥的爹娘喜欢哥哥,哥哥又喜欢我,所以他们也一定喜欢我!”
随着这样合情合理的问答反复进行,小女娃的信心也越来越强。而每次当她这样自问自答之时,
她那位雪宜姊也变得紧张无比,屏住呼吸,等待着小女娃说出那从没变过的回答,仿佛小妹妹所问的
,正是自己。人说“近乡情更怯”,但这般看来,现在这三人中,反倒不是那位归乡的少年最为忧心
。
就这样走走停停,从容而行,大约半个多月后,终于快要接近饶州城。这一路上,因为按照礼节
,第一次上门要带些礼物,雪宜琼肜二个每到一处,便四处找寻当地的特色名物。听人说,老人们比
较爱吃甜点,这两姐妹便一心留意那道侧坊间的美味糕点。只是,这些礼物点心,她俩总是买得太早
;结果即使再是百般保存,最后为了保证新鲜,还是不得不由四海堂三人提前吃掉。
他们就这样一路吃来,直到连那位最贪嘴的小女娃也快吃腻时,那梦萦魂绕不知几回的饶州城,
终于耸立在他们眼前。
仙路烟尘 第十五卷 『三生石上定仙尘』 第八章 茅舍竹篱,自饶天真清趣
这天上午,说话间醒言三人便远远看到饶州城的轮廓。
这是个冬日的早晨,空汽请冷,晨光中景物一片萧条。脚下这条城西的驿道,两旁村上的叶子早巳掉光。从郊野上吹来的西北风,掠过光秃秃的树枝,吹到行人身上,将一股寒意顺着脖子灌进衣领,让人遗体生凉。城外道路上络绎不绝的进城行人,大多缩着脖子,闷着头一个劲儿的赶路,只盼望早点进城,找中地方歇脚,暖和暖和身子。
当熬,速绕身身而吹的西北风虽然寒凉,但对醒言这三人毫无影响。寒冷的朔风里,雪宜的神色倒比平目更加自若,脂玉一祥的素手中提着一十粗布行囊,跟在醒言身后款款而行。琼肜此时,仍是那么好动,颤颤着跑前跑后,偶尔发现道旁村木枝头残留的一片枯叶,便好像碰到天大的发观,兴奋的让堂主哥哥雪宜姊抬头一起看。
见她这番天真烂漫,原本乡关将近心情激荡的少年,心中也不禁稍稍平复,脸上露出莞尔笑容。
过不多久,醒言三人便跨饶州城的城门洞。来到城里,身后高大的城墙挡住了野外吹来的寒风,眼前街上行人熙熙攘攘,道两边商贩吆喝不停。红火的市景,让这清冷的冬目也变得有蛙温暖;此时那明亮的阳光再从城墙垛上射进末,照到人身上,便让人觉得好生暖洋洋进了饶州城。耳中听着嘈杂而亲切地乡音,口鼻里呼吸着早市特有的食物香气,远游在外两年的游子,忽然平生第一次感觉到,原来自己家乡。还真有一股熟悉的气味;即便自己走出多远。离开多久,也永远都不会忘记。
“这就是是哥哥常说的那个城吗?”
神色复杂地少年身畔,琼肜正转动着鸟溜溜地眼睛,好奇的朝四下不停张望。
“是啊!这就是饶州城。哥在这城里。呆了十几年!”
说起来,这饶州城本就不大。醒言又打小就已在城中厮混,按理说来,街坊邻居应该早就认出他来才对。只是走了这大半天,虽然身后尾随了不少市井行人,旁边的商贩市民也对他们指指点点,但过了几条街的功夫,居然没一个人叫出他醒言地名字!
也许,当年的少年巳径长大。两年地清修磨砺,巳足够把他从一个整日混生话的穷苦小厮。改杜成丰神清俊的公子哥模样;而曼重要的是,此刻他身边那两个女孩儿,俱是娇娜仙丽,小女明媚,大女出尘。行动间恍若天人二女这样的体态姿容,即使在佳丽如云的扬州城,也已是超凡入圣;现在行走在这小城中,又如何不让满城哄动!一时间,即使那蛙当年和醒言大有渊源的街坊四邻,也全都将两颗眼球见见盯住他身畔那两个绝世娇娃——一双眼睛早巳不够用,哪还顾得上要去察看是谁在和她们同行‘这蛙惊艳的市民,迁有蛙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花了么?眼花了么’那仙女儿白天就下凡了?”
且不提所到之处人群骚动,再说醒言,带着堂中这俩女弟子,又转过两条街,来到一十他非常熟悉地场所。
刚到了此处,醒言便看到一位胖子正在台阶前卖力的吆喝:“各位南来北往的大爷大婶、公子小姐们!快来咱稻香楼享用早膳!咱稻香楼,可是那上清宫堂主曾经照料过的酒楼!”
听了这公鸭般的破锣嘌,不用说,一定是那位吝啬成性地胖掌柜了。当即醒言便上前,笑着打起招呼:“我说到掌柜,生意不错嘛!”
“那是那是,承惠承惠!”
听见有人称赞,稻香楼老板到掌柜赶紧转过头来,要看着这位识趣的好人是谁。
“你是 哎呀!”
毕竟是开门做生意之人,这胖乎乎的到老板真十眼力惊人;才一踅摸,便立即发现这人是谁。当即,身体发福的酒楼掌柜便猛一转身,奔上台阶就往酒楼门里进去。
“站住!”
慌不择路的胖掌柜,几乎才跑得两步,素已只见眼前人影一闪,那位当年被他得罪的少年就已经挡在他面前!
“哎呀!”
见前面无路,刘掌柜便赶忙转身;谁知刚一转过来,他便只觉一股寒气逼来,面前那两个俏丽女娃儿,正一脸不善的挡在自己面前。
见得如此,胖刘掌柜只好转过身末,一脸讪笺着跟眼前少年倍话:“咳咳,张大堂主,当年是小的不对,是我狗眼看人低!堂主您说,您老人家今天要怎么才肯放过小人我!”
一脸嘻笑着恳求完,便等少年发落;但真等醒言眉毛一扬,想要说前,这位刘掌柜却又立即吓得脸色苍白,赶紧哀求道:“张堂主!大人不记小人过。您下手可千万要轻点啊!”
见他这么害怕,醒言却哈哈一笑说道:“老东家,您说哪儿去了?我这张堂主可不是白当的,哪还套跟你计较当年那点鸡毛蒜皮!”
“啊?”
此言一出,心中忐忑不安的到掌柜顿时如闻大赦。不知是否心理作甩,当年的惫懒小伙计话一说完,自己身后那股不停逼末的彻骨寒凉,顿时消失。只是刚等刘掌柜松了口气,转念一想,却又觉着有点不对。便小心翼翼地问道:“既然堂主不想报仇,那不知为啥要抓住我?”
“哈!”
听他相问。醒言又是哈哈一笑,然后肃客认真说道:“是这样,刚才我听见你拿我当幌子招客——你该知道,当年我和请河老头走街串巷帮人净宅请神,那商誊是极好地;你现在拿我当幌子。要是趁机抬高菜价。克扣分量,那不是砸我招牌?”
“呼~”
虽然此刻少年表情严肃,说话认真,但刘掌柜却打心底里真正松了口气。定了定神。他那张胖脸便笑得稀烂,赶紧力邀张堂主和两位仙女一起上楼视察。听他邀请。醒言便带着雪宜琼彤欣熬上楼,饶有兴趣的检看了一番菜价,再大致望望满楼食客面前巳径上了的菜点,便知这稻香楼,虽然往目颇为不良,但现在是真的洗心革面,价美物廉了。觑得空处问问原因,那刘掌柜立时设说如涌,极言这都是醒言的功劳;因为有了他这块金字招牌。 自然客如云来,又何必再……说到此处,胖掌柜忽然醒悟,赶紧闭口不言。
检看完芊,刘掌柜又极力挽留醒言几人在酒楼用膳;但此刻醒言归心似箭。又如何有心情吃饭。见他坚持要走,真心感谢地刘掌柜也没办法,只好跟里间大厨吩咐一声,让他们做好一桌上等酒席,稍后送到马蹄山张府去——见他盛意事事,无可推辞,醒言也只好应此后,醒言又大致问了一点情况,便和琼肜雪宜离开酒楼,往城东去了。
等他们走得远了,那位满心欢喜地到掌柜,心中一个疑惑忽然解开:“呀!张堂主说的那清河老头,不就已是那位上清马蹄别院的清河真人嘛!”
想到这里,这位酒肆掌柜的心中不禁又敬又畏,虔诚想道:“唉,都是我等凡人没眼力!怪不得这一老一少,当年就走得这么近,原来,他们都不是凡人!”
不提他心中敬畏,再说隔着稻香楼两条街地一处街角,现在那儿正支着一座粥棚;粥相里两位小道士,正坐在棚中,负责给贫苦之人打粥,发救过冬衣物。
不过有点奇怪的是,要是换在别处,这样地行善粥棚前定然人潮如涌,衣衫褴褛之人络绎不绝。但现在这处标明“上清善缘处”的粥棚,却是门可罗雀,半天也不见人来。因此这两位小道士,无所事事,现在正靠在撑起棚子的竹竿旁,笼着手在那儿哂太阳。
正这样懒洋洋的打发时光时,其中一位年轻道^,患熬推j椎旁边那位正盯着行人背影入神的小道士,说道:“净尘兄,你看刚才过去的那位少年,像不像原来那的张醒言?”
“哦?”
正看得入神的净尘道友,被旁边遭士一推,这才如梦初醒,恍恍然说道:“张醒言?惭愧,刚才我光顿看那两中仙女,没注意旁人……”
说到句尾,净尘巳完全清醒过来,诧道:“嚏?净明你刚才说的是那位好命的张堂主?他不是在罗浮山上亭清福嘛……”
不说他们之后争论净明是否眼花,再说醒言,走过几条街,转过几十街角,快到城东门时,他还是特意留意了一下东门附近那十李记杂货辅。只是,店中那位当年梦萦魂绕地姑娘没看到,却见一个面相憨厚的小伙予,正在柜台前忙着招呼客人。着了一下。醒言认出,那青年正是离此处不到半条街远的王木匠之子,王大有。看来,观在逮王大哥,巳径和他青梅竹马的李小梅成亲了……
就已这样行行走走,不多久醒言三人便走出东城门,踏上前往马蹄山的官道。也不知是不是因马蹄似山崛起东郊地原因,原本记忆中崎岖不平的郊野驿道,现在巳变得平坦宽大,几乎可以并排驶过三辆马车车。在各处州县游荡了这么久,如此宽大整洁的官道倒还真不多见。
一路上,醒言又看到不少行人,手中提着香袋,上面绣着“上清马蹄”。不用说,这一定是上清宫马蹄道院的善男信女了。
大约半晌之后。醒言依着那刘掌柜地指点,带着二女直奔马蹄山而去。过不多久他们三人便看到,在那座巍然高茸、云气缭绕的大山脚下,道旁有一座向阳的茶相,一幅“茶一免钱”的幌子正飘摆随风。
接着刘掌柜的说法。那张员外张夫人。也就是醒言地爹娘,此刻就该在那座茶棚中积德行善,给过往地香客游人免费应茶水了。
一路行来,终于要见爹娘了。
“呀!两位小姐快里边请!”
忽见两位模祥出众的女孩儿在茶棚前停下。那位正闲在栌前的和蔼大婶,赶紧招呼一声。手脚麻利的拿过两只茶碗,放上点茶叶香片,给她们准备茶水。只是,正这样忙碌不停时,却见那两中女娃子一动不动,站在茶棚前并不进来。
见此情形,醒言娘有点诧异;正要相问,却忽听见一个熟悉地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娘!孩儿回来了!”
“ …… ”
这声音不大。但却无比清晰,醒言娘不禁一时呆住。等过了一会儿,定了定心神,她才看清茶棚前那片明媚的阳光中,正立着自己不知牵肠挂肚多少回地宝贝孩儿——是啊!正是自己宝贝孩儿!
愣了片刻。朴素的村妇终于请醒过来,整十人都变得慌里慌张,一双手不停搓动,不知道该放在哪儿好。
“孩子他爹!孩子他爹!是儿子回来了!”
慌了半晌,她才想起要提醒老伴,便朝棚里大叫。
“慌什么慌。”
正在茶棚一角和老伙计聊得不亦乐乎的老张头,见老伴慌慌张张,便大为不满,说道:“什么事嚷这么大声?不就是——”
“啊?!儿子回来了?”
到了这时,便连老张头也知道,醒言儿回来了!
久别重逢,一家团聚,自然让人格外激动;等激动的心情稍稍平复,醒言娘便在茶棚栌前搁下一块“凭君自取”的木牌,连围裙也顾不得脱,便和老件一起将儿子迎回家去。而直到走上回家的山路很久,这老两口才知道,原来先前那两位如花似玉、有如戏里仙子一样的女孩儿,竟是和儿子一起!而且,她们的称呼还是那么的怪异。
到了家中,两个女孩儿便给老夫妇俩见礼:“四海堂主座下婢女寇雪宜,拜过老爷夫人!”
“醒言哥哥座下小妹张琼彤,拜过叔叔阿姨!”
直到这时,醒言才知自己还是疏怠了;这一路行来,竟忘了跟这俩女孩儿商量一下如何称呼。
等拜见过爹娘,雪宜便从包袱中取出两双绣着嫩黄“寿”宇地青布鞋,略舍羞涩的双手奉给醒言双亲,说这是她们姐妹俩给堂主爹娘的一点小小见面礼;这之后,琼肜又上前呈上最近买来的桃酥糕点。
北时,老张头夫妇见这俩士孩儿行动温婉,举止有礼,直耙他俩乐得合不拢啃!而那醒言娘,把布鞋先给丈夫看过,又拿到自己手中反复观看,越看便越觉得惊奇,忍不住啧啧称赞:“寇小姐,您这女红真不错!看这针脚,没有十几年的苦功也做不成!”
醒言艰只赞雪宜,因为这样精致地针法,不太可能是那个粉嘟嘟的小囡扎出来。听了娘亲这话,醒言赶紧提醒,让娘亲直持叫寇姑娘“雪宜”便可。
就已在这时,那位羞着脸等着夸奖的小妹妹,赶紧跟哥哥的娘亲提醒:“阿婶,那个字儿,是我写的哦~”
“是吗‘”
听琼彤这么一说,张氏夫妇顿时肃熬起敬:“这宇真好看。就像朵祥云一样!”
对他们来说,那识宇之人都十分值得尊敬;何况,还是这么小的女娃子!
这番初见过后,按下来张氏夫妇二人,便于忙脚乱张罗起中饭来。醒言的爹娘,虽然因为儿子的缘故骤然脱了贫寒,但他们一辈子当惯山民,仍熬斗分善良淳朴。现在对他们二老来说,儿子归来反倒不那么重要,如何招待好这两位贵客,才是一等一的问题!
而在这忙碌之中,那两位似女一样的尊贵客人,又总是想着要帮手;于是这山居之中,推辞之声便不绝于耳。
又过了一套儿,正当老张头要去场院鸡窝中捉鸡来杀时,却有几十城里件当挑着食盒上门,说是稻香楼的到老板让他们送来,请张堂主一家享用。
略去闲言,到了这天下午,这张家小哥带了两个女孩儿回家过年的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整十马蹄山村。而张氏一家,向来都和邻里关系很好,富贵之后也不望周济村里穷人;因此现在听说张家公子回来,那热心的山民便让婆娘抱着鸡鸭腌菜,上门送给张家。
而除了大人上门,那村子里的小伢子们,也来着张家哥哥带回来的“妹妹”和“媳妇儿”——望着趴在门柱边朝自己好奇张望的孩童,小琼彤非常好客的请他们进屋来玩。等初始的胆怯认生过去,这群还穿着开裆裤的小伢便七啃八舌问起话来:“琼彤姐姐,你真是醒言哥哥的小妹妹吗‘”
“是啊!还是童养媳呢~”
竟有人叫她“姐姐”,琼彤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可是,琼彤姐姐,二丫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呢‘提出这疑问的,是个穿花棉袄,比琼肜还矮一头的胖小囡。这小妞儿正奶声奶气的置疑遭:”我和我家哥哥,很早就已在村子里认识了呀~“
听了她这可笑的问话,琼彤却想也不想就理直气壮的回答:“二丫妹妹,姐姐是你们醒言哥哥半路上捡来的啦!”
“这样吗?”
听了琼肜这回答,周围小童们都有点半信半疑。不过,那胖乎乎的二丫却接受了这答案:“原来姐姐也和二丫一样!我问过我娘,二丫也是她从半路拾老的!”
“这样啊!”
听了二丫的话,周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只是在这片赞成声中,有个稍大的男孩却有异议:“胖丫,你说得不对!我听我娘说,我是从我家房后的草垛里捡回来的!所以——”
这男孩儿极为自信的说道:“所以胖丫还有大家,都该是从我家后院草垛里捡来的!”
顿时这话又在这群教童中引起一片争论。
“真可爱呀!”
见到群群小孩儿七啃八舌的争论,琼肜心中却有点感慨:“真是小孩子呀!想法就已是这么古怪有趣!”
想至此处,小琼肜赶紧回身拿了一盒路上买来的糖果,分发给这群可爱的小伙伴吃。
闲话略过,大概就在午饭后一个多时辰,醒言家门前忽然来了一位道童。只见这青衣白袜的小道士,进门见礼之后,便对醒言躬身一揖,清声说道:“禀师叔,净云接得清河真人号令,请师叔前往后山思过崖,与真人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