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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千山雪舞化梅魂』 第四章 冰冻罗浮,芳魂疑似从前

《《仙路烟尘》》

人间几度春来去,无处无花,无处无风雨。辛苦浣纱溪边女,揽衣亲迎回头觑。

一路愁春愁不住,辜负花心,滴泪求花恕。犹记深深深夜语,生生死死千千句。——《蝶恋花》

数百年景色清明的道家仙山,此刻已仿佛人间炼狱。

白昼颠倒成黑夜,天黑得如同铁锅罩下。寒风怒号,雪花乱舞,生机勃勃的枝叶被寒冰封印,山涧间潭波如沸,沉寂千年的渣滓被囫囵搅起,抛向空中,又被妖龙喷出的寒雾瞬间冰封,重新跌回潭里。此时天地里,只剩下两种颜色,非黑即灰;四处晦暗难明,光影缭乱,似乎到处都闪烁着憧憧鬼影。诡谲幽暗的光影里,只有人神斗法时偶尔激发的强大电光,才能将天地人物瞬间照亮,一齐显现出光怪陆离的身影。

在这样剧烈昏乱里,百多里外,僻静一隅中那忽然扬起的漫天花雨,还有花雨中随风零落的身影,反倒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丝毫不引人留意。

片刻后……

“果然是领袖人间千年的教门!”

见这凡间门派居然能支持小半晌之久,箭光剑影中犹如闲庭信步的南海水侯,也忍不住有些小小惊奇。这时候那个可恶的张堂主,还有他贴身侍女,已不知被自己的雷霆一击打到味儿去;虽然这早在自己意料之中,但总算出了口气,还是忍不住有些快意。

不过,有些奇怪的是,虽然那少年已被打飞,但他失落的剑器虽然失去主人探听探听虚实。却仍然有如神助,竟自己在那里四处乱蹿,光华连闪,不仅帮那个小女娃抵挡住龙灵无支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 联手攻击,还有空四处流窜,偷袭那些施放冰雹的龙族兵士。

而这时候,那龙丫头见自己伤了少年,正如同发了疯一样迅猛攻来,神箭闪华。连珠而至。其中还夹杂着各样凶险的龙宫法术,饶是自己神力高出一截,还是被她搞得手忙脚乱。此时罗浮同里,又不知从何处飘来一阵奇特地云雾,初时并不浓厚,但渐渐弥漫开来,却让自己这些“神目如电”的下属。渐渐看不清周围的情势。

“是时候撤军了。”

判断了一下眼前形势,孟章迅速作出撤军决定。本来便为立威,此时他们没必要再多费力气逗留了。

心意已定,孟章一阵呼啸,那些正在去间攻杀的水族部下立时会意,次第收起战车兵械。一部断后,一部先行,各部曲间配合无比娴熟默契,只不过眨眼之间,原本搅得天昏地暗的南海龙军就随在自己主将身后呼啸而去,抛下一地的狼藉。离去之时,这支在南海与鬼族磨砺许久的久战之师,各个甲士自行施法,抢回散落山间的受伤伙伴;到最后。那几个上清一方拼命击伤的龙兵,竟没有一个落下。

不过此时除了那四渎龙女气急败坏,其他上清道士如灵虚等人,也没什么俘虏之心;看神兵远去,上清门上上下下惊魂稍定。但仍不敢懈怠。全神警戒许久,直等到天边云开雾散,所有人紧绷地心神才略微松懈下来,只不过,这只是漫长地悲痛刚刚开始。

略微松弛下来,这些幸存的上清门徒还没来得及察觉自己身上的伤痛,便突然发现自己周围死伤遍地,哀鸿遍野;多少个不久前还一起读经说话的同门友朋,已永远沉眠在那片冰雪废墟里……

而在他们悲伤之时,此刻数百里外正上演着这场战事的最后一幕:

“咦?”

不知是否冥冥中自有定数,划空飞过的南海水侯偶尔低头一看,恰发现那个先前被自己天闪神鞭击中的女子,正在下面地雪地中静静躺卧。此时大雪还没停下,但在那女子躺卧之处,纷舞的雪花全都向四处飘去,一片也没落到她身上。而看她脸上,神态平静淡然,容颜无比安详,就好像还活着一样——甚至,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他看到这殒命女子的嘴角,似乎还余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怪哉!”

见得这样,孟章心中怪道:

“怎会这样?自己雷神天闪鞭全力祭出,莫说是凡间一个普通修炼的精灵,即使是法力高强地仙魔神将,被刚才这样实实打中,也早就魂飞魄散,灰飞烟灭形体无存,怎么还能像这样毫发无损,容颜宛然如生?”

心中惊奇,孟章不假思索,袍袖一挥,瞬即将地上女孩儿的躯体卷上高高的云天,搁在自己身后一辆雹车上,准备带回去有空时仔细研习。就这样,这些龙族的精兵神将,倏然而来,又席卷而去,不多久便遁入浩瀚的南海,从陆地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又不知过了多久,千鸟崖那两个女孩儿从罗浮同主峰方向好起来,顺着那把通灵古剑的指引,终于找到在雪地中僵卧的堂主。

等灵漪和琼肜找到他时,已发现醒言大半个身躯都被白雪埋住,四肢僵冷,瞑目若死,脸上更是缀满冰珠。

等灵漪和琼肜合力将醒言救回千鸟崖,将他救醒,已是两日之后的事了。此时的罗浮山,已是冰天雪地,满目疮痍。从千鸟崖朝山前望去,只看得见一片白气茫茫,四处都 是晶莹地冰雪。那些原本刷翠绿葳蕤的洞天碧树,从未经过霜雪,此刻却被厚厚的冰凌团团裹住,大部分都已经冻死;而那些同样经不起冰霜风雪的禽兽生灵,也有许多被寒流冻毙;凝目望去,它们僵硬的尸体到处都是。在这片剧烈冰霜、肃杀寒风中,四季长春地南国同天已是天寒地冻,有如北地雪国!

在这片冰雪皑皑这中,受害最重的上清诸峰,却最先化去白雪。露出青黝的山峰。两天之中,上清长老合力施法,奋力融去冰封山岩的霜雪;而那些幸存的门人弟子,都按捺下满腔地悲愤,开始收敛废墟中罹难同门的尸体。经地在致的点检,原本人数便不是很多的上清宫,满门弟子竟是十去其三;其中大部分死难弟子,都是入山没几年的年轻门人。这些年轻人,本来满怀向道之心。谁知道术还未窥门径,便死于非命。

在一片哀痛中敛葬好死难弟子,上清宫似乎来不及顾及其他,便又在掌门的亲自率领下,忙碌着收集散落四处的木石砖瓦,在一片冰雪泥水中开始重建观宇。

不提上清诸峰一片愁支惨淡,再说醒言,自从被灵漪琼肜救醒。就整日发呆,有如失支魂魄。大约在三四天里,两个女孩儿衣不解带,忙前忙后的照顾少年。开始几天里,灵漪极力施展回魂之法,希望醒言神志能早些恢复清明;琼肜则在半塌的石屋中不停施法生火。让生病的哥哥取暖。在这几天中,她二人又常常在少年呆卧地订榻旁说话,希望他听了这些话儿,能早些回复清醒。

只是,如此三四天后,原本跳脱鲜活的少年,却只是洒洒愣愣,两眼发直,似乎根本听不见身旁女孩儿这许多温言软语。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灵漪并不气馁,又和琼肜去远山冰雪岩缝中,辛苦采来一些残存的安神药草,在小屋中熬成药汤,喂醒言喝下。

这几天中。已是一身憔悴的灵虚掌门,也在百忙中抽身过来探看。等到了屋中见到醒言两眼无神如若不见的模样,灵虚也只是叹息一声,拜托二女好生照顾,也就去了。

就这样又过了两三天,正好在上清宫遭此飞来横祸的七天后,正当灵漪出去采药,琼肜守在榻旁看着哥哥憔悴地面容暗暗抹泪时,却猛然发现,他那僵直的手指突然间动了一下。

“哥哥!你醒了吗?!”

见榻上少年手足渐渐展动,眼神也渐转清明,琼肜又惊又喜,急忙发问。

“嗯……我醒了。”

几天没说话,原本口齿伶俐的少年,说这简单四字时竟显得无比艰涩。停了一时,醒言又开口:

“灵漪呢?”

“灵漪姐姐么?她出去采药了——”

迟疑了一下,琼肜又装着若无其事的说道:

“雪宜姊也被那个龙王带走了,过几天再回来。”

虽然醒言没问,但小妹妹还是忍不住把龙女姐姐教给她的话一并说出来,希望哥哥听了能安心。只是在说这话时,琼肜眼中却忽然浸满泪水,不住在眼眶边打转;若不是她拼命忍住,恐怕早就在哥哥面前哭出声来。

“哦。”

听了琼肜的话,醒言却是若有所思,不再说话。石屋中又陷入一片沉寂。虽然,此刻琼肜非常想多说些话儿给哥哥解闷,但因为要拼命忍泪,便一时只好不再说话。

正当屋内气氛有些清冷,却忽听门口传来一声惊喜的话语:

“醒言你醒了?”

话音未落,只听“吧嗒”一声,灵光荣称号手中那捆草药已掉在地上。

“嗯,我醒了!”

此时醒言的话语已十分清朗。铿锵答完,他便一跃而起,跳到地上挺身而立。

“多谢你们了~”

——传入耳中的话语,还和往日一样亲切,但灵漪觉着还是有些不放心,便又朝少年仔细看去。这这样凝眸相视,直到片刻后,她才完全放下心来。

见醒言终于没事,灵漪儿便忽然觉得心中有千言万语。只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反倒是一阵辛酸涌上心头,化作一片呜咽,倚在门边泣不成语。

且不提这魂兮归来后的悲悲喜喜。再说醒言,此后即去飞云顶,找到那位正在亲自督工建造弟子寝屋的掌门真人,朝他躬身一礼,恳切禀道:

“掌门师尊容禀,不肖弟子张醒言,本应即刻请罪,只是前日身染小恙,眼下又有件必行之事,所以恳请师尊能宽限几天。”

“哦?”

听醒言说话,灵虚停下手中活计,一振身上沾满泥土的道袍,看了他一眼,道:

“去吧。”

简短答完,想了想,灵虚又添了一句:

“若是真要见我,最好在七日内归来。”

“是。”

答应一声,少年堂主一揖到地,便转身下山而去。

此后,大约就在五天多后,在数千里外河南豫州颖川郡长平县内,一处刁难舍连绵的深宅大院前,有两个女孩儿在大门附近的围墙前静静站立,似乎正在等人。其中那个年纪小些的女童,对着面前地老宅墙壁一动不动,似乎正盯着院墙看得入神。刀眼前这堵墙壁,似乎年代久远,上面印着许多块新旧不一的苔痕,和那些雨水淋下的水迹组合在一起,形成一幅奇形怪状的壁画,正引得小女娃认真观看。

正当她看得入神,忽听得旁边大门内一阵欣喜的话语顺风传来:

“琼肜快来,跟我去见梁员外,他已经答应收养你为义女了!”

“……喔?”

正是:

万虑皆捐尽,

轻身一剑间。

别来重会日,

约在两三年。

仙路烟尘 第十六卷 『千山雪舞化梅魂』 第五章 十年藏剑,一朝吼破风云

“琼肜!辛苦了这几天,哥终于给你找了户好人家!”

进了梁府,醒言便一脸微笑的跟梁员外介绍琼肜。而客厅中那慈眉善目的梁员外,原本还有些淡淡然,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模样;但等醒言把琼肜叫来,一看这粉妆玉琢的小女娃,他便顿时从太师椅中站起来,眉开眼笑,红光满面。

“好!好!好!”

瞅着小琼肜,一向慢条斯理的稳重老员外,说话也变得有几分急促:

“老天待我梁眉公不薄!”

老员外满口赞个不停:

“想我梁眉公一生行善,膝下却一直无子;原本还以为老天爷捉弄我,却没想熬到六十头上,给我赐下这么个玉女金童!”

看着美玉奇葩一样的小琼肜,梁员外笑得合不拢口。这时候,被他叫来一起观看义女的梁老夫人,也同样笑得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过这梁老夫人,对自己相公向来是不得意时温言好语,高兴时便泼泼冷水。现在见夫君得意忘形,满头珠翠的老夫人便敛了笑意埋怨道:

“相公啊,知道老天有眼了吧?还亏你这些天一直抱怨老天不公,连修桥补路的积善心思也淡了……”

说到这,她忽然想起一事,慌慌张张说道:

“不对,我得赶紧回香堂给神灵添炷香,免得他们一怪罪,这到手的好女儿又飞啦!”

边说边行,眨眼梁老夫人就消失在屏风之后。

见老夫人走了,醒言便道:

“其实夫人过虑了;贵府乃簪缨之族,梁老爷以前又是朝廷尚书。一向为官清明,老天爷又怎会薄待。”

听他这么说,致仕还乡的老尚书果然开颜。直到这时,那位被叫进内堂的小妹妹还是糊里糊涂,只顾瞪大眼睛四处望,却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再说梁员外,等初时的惊喜过去,现在却渐渐有些疑惑起来。好不容易把目光从琼肜身上搬开,梁员外便问醒言:

“张公子,请恕老夫直言。我看阁下三人,这神情气度,应该是江湖异人,怎么会落魄到要鬻身求银?莫非、你们有什么难言之隐?”

“唉……”

听老员外问起。少年叹了一声,脸上笼起一层愁云,唉声叹气道:

“尚书公果然目光如炬,我与这位灵漪姑娘,其实都是江湖儿女。琼肜是我义妹。我们都曾在岭南深山学剑,原想着有一天下山扬名立万。出人头地。谁知这江湖险恶,风波不测,下山半年,不仅那剑客侠士没做成,到今天还落得身无分文。‘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若不是缺银。我也不会狠心让妹妹来做人家义女!

说到这,留意一下梁员外的神色,见他还有些将信将疑,醒言又道:

“唉,其实江湖漂泊,风吹雨淋,我也厌倦。你看我义妹,还未长大,跟经不得风霜地花骨朵一样。我怎么舍得再让她跟我们吃苦。这一路行侠,到了贵府境内,听人四处传扬梁员外好善积德之名,膝下又无儿无女,我便想着不如将妹妹荐为梁府螟蛉义女。这样不仅我和灵妹能得些银钱,对琼肜来说,也算有了个好归宿……”

说了这儿,少年又愤愤说道:

“哼,都是传言哄人,说什么‘穷文富武’,还以为练武能致富;谁知后来下山一打听,才知道这话意思竟是说只有富人才有闲工夫练武!”

“咳咳!”

听到这儿老员外才完全释然,安慰几句,便诚心诚意的挽留他们就此在府中常住。不过听了自己挽留之词,这位琼肜义兄坚辞不就,说是还有一位挚友的恩情没报,要等报恩之后,才能再回头来看自己义妹。挽留了几句,梁员外见他们去意甚决,也就不再挽留。

等到了别离时,醒言便略略弯下腰,跟独自懵懂的小女娃嘱咐道:

“琼肜,哥哥此次远行,或三五日,或两三年,你安心在这里等待,好好听他们的话。等哥哥事情办完,一定回来看你!”

吩咐完,他又直起腰,对一脸喜气的老尚书按剑说道:

“尚书公,张某乃江湖之人,不懂客套;先谢过阁下大恩,还想再嘱托一句——若不肯待我义妹好,则他日我回来定不相饶!”

“自然,自然!”

梁员外自然满口答应。只听少年又道:

“好!那这些银,我便先取一锭;余下等将来回来再要!”

说罢,便把手在虚空中一招,立时有一银从梁员外身边朱盘中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攥入手中。取过银锭,少年便跟身旁少女一示意,准备转身离去。

只是此时,醒言才迈出三四步,却忽听身后有人正甜甜说道:

“老爷爷,谢谢你的银钱,我们这就要走了。”

话音落定,醒言便觉得身边一阵风响,眨眼又多了一人——这人正是琼肜,在自己前面蹦蹦跳跳的朝门口跑去。

“……琼肜你回来。”

直到这时,醒言才知道自己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琼肜应声而回,仰脸问道:

“哥哥想跟琼肜说什么?”

见哥哥一脸严肃,盯着自己一动不动,琼肜便觉得有些奇怪。

见这天真的小女孩仍然浑浑噩噩,醒言沉思一下,便忽然眼睛一亮,说道:

“对了琼肜,你记不记得你曾经跟哥哥说过一句话。”

“嗯?记得!”

小女孩响亮回答:

“是什么话?”

“呃……你是不是说过。你很乖,什么都听哥哥地?”

“是呀!~是说过!”

“嗯,那好,那今天哥哥就要琼肜听话,做一件事。”

“好啊!做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琼肜你留在这儿,做这位梁老爷的女儿。”

“嗯!”

“好!琼肜真乖,我和你灵漪姐姐就先走了。”

说完,醒言一扯灵漪衣袖,便绕过琼肜,朝门口走去。

“会不会再跟来?”

一路行时。醒言半信半疑,一直忍不住不停回头观看。

“呼……琼肜果然听话!”

一路犹疑,等出了梁府大门,走出两三条街。又出了长平县城门,一路留神的张堂主,发觉琼肜真的没再跟来,这才真正放下心来。出了城门,又走出好几里地,醒言才停下。跟身边的少女认真说道:

“灵漪……把琼肜寄人檐下,我也是迫不得已……”

“嗯,我知道。”

娇美的龙女应声回答,温柔的看着少年。也许,经过前些天那一场变故,原本无忧无虑的娇蛮龙女。已变得成熟了许多。

听了灵漪儿这样的回答,醒言充满感激;只不过此后他现也没说话,只是立在路中,发起愣来。此时已是夕阳西下,长平城外的古道边,野草萋萋;细长地草叶,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更添人愁绪。斜阳中,古道上。他二人映在草叶上的影子,正被夕阳拉得细长。

静默良久,伫立的少年终于说话:

“其实,我真不忍心把她放在梁家。我……我现在就有些想她……”

一语未罢,便有人答话:

“嘻嘻!真开心~我就知道哥哥不是真的把琼肜丢下!”

“呃?!”

醒言闻声愕然回头。却发现斜阳古道中,那个玲珑如玉地小女孩儿不知何时已立在身后,一脸笑颜的看他,此时夕阳从她身后映来,将她地笑脸衬得极为灿烂;从原野吹来的清风,又将她几缕发丝吹在如花笑靥前,在夕阳中闪耀着灿灿地金光。

“琼肜,你怎么跟来?”

正要欣喜的少年,忽然想起什么,立即板起脸,说道:

“琼肜,你怎么不听哥哥话,自己偷偷跑回来?”

“嘻~”

见哥哥责怪,琼肜丝毫不以为意,反倒雀跃着奔到近前,紧紧靠在醒言身前,仰着脸说道:

“堂主哥哥不要以为琼肜小,就什么都不记得!哥哥走后,琼肜就想起来,原来说过的是每次都要听哥哥话,除了哥哥想把琼肜一个人丢下!”

“……”

醒言闻言,一时无言以答。正在这时,却听得县城那边,忽然响起一串‘哒哒’的马蹄声,转眼之后就到了近前。

一骑急来,须臾在醒言身前停下。到了近前,马上骑者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说道:

“张公子请留步!”

醒言闻言一看,发现来人正是梁府管家。见他追来,醒言脸露惭色,忙道:

“对不住,是舍妹不听话!您再稍等等,等我劝劝她,保证她跟你回去!”

“不必了。”

正解释间,却见管家一摆手,说道:

“张公子,我家老爷刚才说了,您与琼肜两人兄妹情深,是老爷无福,不必强求了。”

“这……”

醒言还想说什么,却听那管家说道:

“小人现在来,便是要帮老爷给公子带句话。老爷说,他见公子虽然言辞踊跃,但眉宇深锁,愁气盈面,便不忍再给你增添新愁。我家老爷还说——”

说到这儿,老管家顿了顿。仔细回想了一下,接着道:

“我家老爷说,即使有天大的事,公子与不必灰心;因为穷途并非末路,绝处亦可逢生。”

说罢,梁府管家便一拱手,辞道:

“小人话已带到,不敢耽搁贵客行程了。告辞!”

说罢,梁府管家偏腿上马,“驾”地一声。竟自扬鞭催马而去,留得少年在身后道上反复掂量他刚才带到地这几句话。

只不过醒言沉思没多久,便忽听胸前微微有“嘤嘤”声响起。闻声诧异,醒言忙收拢心神。双手按在怀中少女的双肩上,将她稍稍推远——只见得这个向来活泼喜气的小丫头,此刻却扁着小嘴,已哭得泪流满面。

“琼肜,怎么了?!”

此时虽然小女娃静静地哭泣,几近无声。但却比以往那一两次哭得更加厉害;珍珠般的眼泪,顺着粉腮,一对一对地不住往下落,转眼就打湿裙袖。

忽见琼肜哭得这么厉害,醒言 一时慌了神,急忙问她为什么难过。旁边灵漪儿也赶紧过来。连声劝慰。听了他俩伯安慰,小琼肜肜便略略住了哭声,抽抽噎噎的说道:

“一定是醒言哥哥非常讨厌我了,才想把琼肜丢掉。呜呜呜!”

“……其实不是的!”

见琼肜泪珠子不停扑簌簌的往下落,看来是真的很难过,醒言便也只好跟她说出心里话:

“琼肜,不要胡思乱想了。妹妹你又懂事,又可爱,我怎么会讨厌你?其实这回,哥哥去南海,给你雪宜姊报仇!但这些天里,我总是想起魔洲凶犁长老那句话,说你们是‘两只长离鸟,一树短命花’;现在。你雪宜姊她……”

说到这里,少年一脸痛苦:

“长老那话,已经一半应验在雪宜身上。我这回去南海,凶多吉少,若是琼肜跟去,真怕会和你长久分离……我想这些都是天命,都是预先注定,谁都改变不了;与其将来不知如何长离,还不如现在把你托到一户好人家,省得将来……”

说到这里,醒言已一时说不下去。而这时,原本哭得如小荷带雨的琼肜,却渐渐停下悲泣。过不多会儿,靥上犹带雨露的琼肜便开颜欢笑:

“开心!原来不是讨厌琼肜!”

高兴之时,却见哥哥仍是一脸痛苦,琼肜愣了愣,用心想了想,便用少有地严肃口气说道:

“哥哥,什么是天命?什么是注定?天命是什么人定的呢?”

小妹妹有些愤然:

“哼,这定天命的人,就是不懂事!哥哥放心,如果她定得坏,只要哥哥不赶琼肜走,琼肜就一定努力,帮哥哥一起把这些天命都改变!”

“嗯……”

听这来历奇特的小女娃,认真说出这番话语,不知怎么,看着她那副坚定地神色,醒言心中却起了一阵奇特的变化。一种非常奇异而古怪地感觉,蓦然升起在心头,竟让醒言觉得,眼前这个可爱听话的小女娃,忽变得既熟悉,又陌生。

沉默片刻,熟视琼肜半晌,醒言才悠悠回过神来,心中想道 :

“嗯,如果有一天真要与琼肜那样的别离,我便也不惜此命,随她而去,如此长离吧。”

心中主意已定,原本散乱愁苦的心神也仿佛得了片刻的宁静。四海堂主温柔了语气,俯身跟妹妹说道:

“对,妹妹说得对,这世上,没什么是天注定!即使有人要捉弄我们,我们也不会束手待毙!”

“嗯!”

琼肜听了,高兴的应了一声,转脸对旁边静静相看的龙女开心说道:

“灵漪姐姐,哥哥真的不讨厌我,还夸我!”

“嗯,那当然。”

灵漪含笑抚着小女娃柔顺的发丝,说道:

“琼肜这么乖,谁都会疼的!”

到得此时,所有人心中都有了决定,便又恢复了几分往日地气氛,一起往南边罗浮的方向赶去。

大约两三个时辰之后。这三个疾速赶路的少年男女便来到一外集镇。他们这一路上没有停歇,已经赶了上千里路,到这时天色已晚。到了这处大镇上,已见得街上一片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赶了这半天路,也有些倦乏,醒言便提议大家暂在这镇中歇下。此时他是这三人的主心骨,见他提议,灵漪琼肜自无异议,三人便一起在集镇上闲逛起来。

闲言少叙。这夜市逛不多久,醒言便看到远处地街角处,点着几支粗大的牛油明烛,将一大块黄布嶓照得一片光明。醒言目力甚佳。虽然离得很远,那黄布幡上的几个大字还是看得一清二楚:

“运命无常,前程有数……有趣有趣。”

见这布幡写得有趣,醒言便踱过去,跟那个相士打扮的中年汉子问道:

“请教这位神算,为什么不写作‘命运’。而要倒过来写成‘运命’?”

“……”

见有人上门,却不照顾生意,只顾在那儿问些不相干的事情,这一天都没怎么开张地倒霉相士便有些没好声气,冲醒言翻着白眼叫道:

“呸!什么命运运命,只要老子高兴。想颠倒就颠倒!——呃?!这位小哥你……”

话刚说到一半,这相士忽见摊前这少年突然手舞足蹈,一副发狂模样!

“晦气!原来遇上个羊癫风!”

算命的暗暗叫苦,但也不能袖手旁观,只好从木板桌后站起,想绕过来将这发病的年轻人按住。谁知,等他刚一站起,却发现这发癫少年已经平复。只听他平静说道:

“多谢神算先生,我懂了。”

说罢。这快速康复的少年便拱一拱手,转身去了。

“吓!莫名其妙,却原来是个疯子。”

叫了声晦气,这收工前平白受了一场虚惊的相士便恨恨坐下,准备收拢一下桌上地文书签卦。就此准备回去。只是正在此时,他眼前却忽然银光一闪,只听得“砰”的一声,已有一物落在他手按的木板桌上。

“啊,这是?!”

正当他看了眼前之物惊得瞪大眼睛,却听得远处人堆里传来一阵清朗话语:

“小小酬银,不成敬意,敬请先生收下。”

这话语虽然隔远,但传入耳中甚是清晰;只不过此刻这相师已经顾不得分辨其中的内容,而只顾攫过这一锭大银,在手中不住摩挲:

“这、这大概有二十两吧!”

望着手中这一大锭白银,落魄相士欣喜若狂;等乐得片刻,略略恢复了清醒,他便抬眼努力寻找那位恩公地踪迹,却只见得街上人来人往,再也看不见那豪阔少年的身影。

努力找寻一阵,见少年毫无踪迹,激动的相士便只好坐下。将大银小心收入褡裢,又回头仔细研看了一阵身后的招牌布幡,这满腹莫名的相士便从袖中摸出五只铜钱,祷祝几句,将铜钱往木案上一撒,卜一课金钱卦。

“呀!”

等看到铜钱在桌上笔筒竹签间排布的模样,一直恍恍惚惚的穷相士突然恍然大悟:

“原来是一卦‘马得夜草’!”

到得此时,这相士满心庆幸:

“幸好幸好,幸好今晚没早急着收工!”

且不说此后这相士一直照顾生意到深夜,再说醒言,等转身从卦案前离开,赠过酬银,便去找自己琼肜灵漪。在人群中张望一阵,却一时没看见二女踪迹;正有些着急,忽听得不远处有一个熟悉的稚嫩嗓音顺风传来:

“大叔!你的蒸碗糕嵌的明明是杏仁肉脯,却骗我说是红枣馅!”

一语未落有人叫屈:

“哎哟我的小姑奶奶!我不是存心骗你,是我忙中出错,拿错碗给你。要知道这杏仁糕,还比红枣糕贵上三文!”

“哼~才不信——”

小妹妹的话语既气愤又自豪:

“大叔,你可不要欺负我们无知妇孺!我哥哥很厉害地,他马上就来!”

“……”

两三丈外的人群中,听得小妹妹这番话语,少年脸上,终于露出他十几天来第一缕真正的笑容……

此后醒言再没心思在这小镇停留;招呼过灵漪琼肜,三人便一路疾行,星夜赶往罗浮。

一路飘飞,大约四五个时辰过后,他们便来到一片连绵的山脉上空。此处醒言略有些印象,知道过了这片连绵的山场,再行得一千多里地,便可赶到罗浮。这时候,大约是寅时之初,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一路急赶,在微弱的星光中,醒言看到琼肜额头正沁出几点汗珠,便招呼一声,飞到这片群山中最高的山峰,立在突兀高耸的山头,暂作休息。

此刻夜色正浓,只有借着天上云缝间一点微弱地星光,才能看见脚下的群山万壑间山雾涌动,半灰半白,变幻莫测,环绕着他们脚下这一点突兀出群的山峰,如浪如潮,将他们三人浮在半空中。而他们头顶的天空也汹涌着万里的云霾,遮住天穹,与大地上滚滚地山岚遥相应和,将醒言三个隔离在天地云雾之中。在他们有些孤独的身影上空,铺盖万里的云阵越到东天越浓重,仿佛要极力遮住那边可能刺破万里云縠的光色。

而此刻,伫立高峰,强风吹面,仰观天极俯瞰万物,萧索数日的四海堂主,忽觉得一阵心潮涌动,似有一种要仰天长啸的冲动。又过了片刻,面对眼前这上下翻滚无天无地的天岚云雾,少年忽然间纵声高歌:

“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这冲破胸臆发自内心深处的高歌,豪迈壮阔,到后来已听不清具体词句,只变成一串磅礴的啸歌,轰轰滚动在天地苍穹中。而这时,那东天边最浓厚黑暗的云层,也像被这龙吟虎啸般的歌声震动,忽然云开一线,露出一缕冷色的光辉。这点朦朦的曙光,须臾便刺穿浓重的云雾,越照越明,越散越开,几乎只在转瞬之后,已将这满天沉沉的云壳撕开一线,照亮整个东天的苍穹。而自此之后,那东天的光明就如同决堤的风潮,朝少年这边汹涌而来;明亮的太阳光辉,与他的长啸相对飞驰,不多久便在云空中相撞,这之后,原本喧嚣满天的云霾忽然间一扫而空,转眼已是千山锦照,万壑霞开,明丽光辉的朝阳已提前照亮这无尽的云天。

而这时,声震天日的长啸已渐渐停歇。待啸声落定,原本豪情万丈的少年却忽然陷入沉思:

那刚才的感觉,是多么的奇妙!这脚下无尽的大地,还有头顶那无垠的虚空,在那一个短暂的瞬间,仿佛都在自己掌控之中;那一刻,将这无限光明带给这沉睡大地的,是自己而不是朝阳!

“啾啾——”

正当出身卑微的少年为刚才那主宰万物的感觉有些惊慌惶恐时,却听得身边也响起一阵乳莺的啼鸣。听这稚嫩的声音,不用转头,便知道这该是琼肜也在学他模样,在清晨的山巅仰天长鸣。只是她嗓音细声细气,极力的啸鸣并没能传遍万里的长空,只是撞在眼前的山壑中,引起一阵连绵不绝的悦耳回音。而随着这声初啼,那原本震慑于那一阵崩腾咆哮的瑟缩林鸟,也终于平复了心神,一起随着那清灵延绵的空谷回音,叫出各自啁啾的鸟鸣。于是这巍巍群山,莽莽山林,终于在这片明照万里的朝阳中真正苏醒!

仙路烟尘 第十六卷 『千山雪舞化梅魂』 第六章 花惊鸟去,纵江湖之旧心

等明亮的阳光普照大地,在万峰之巅小憩的三人都感到身上一阵暖意。

沐浴在万道霞光之中,醒言举目四顾,只觉得远近山川俱明,山林树木间流光点点,仿佛在那万里河山中,有无数双亲切的眼睛,正对自己温柔的笑。

“呼~”

冥冥中感觉出天地万物对自己宽和的微笑 ,醒言不觉长长舒了口气。刚才那直抒胸臆的长啸声中,那种主宰万物、睥睨万世、几乎与东天的旭日朝阳分庭抗礼的豪情油然而生,但等啸声停歇之后,醒言并没感觉到多少快意,却觉得有些莫名的惊慌惶惑。

只不过虽然山川如常,天日如旧,这位初出茅庐的四海堂主,还是清楚的感觉到,这一刻的自己,仿佛已与前一刻大为不同。察觉出这一点,醒言不禁有些怔怔出神:

“这……就是大道有成么?……如此的简单,是不是当年自己在饶州时,哪天起个早,找个马蹄山附近最高的山峰,爬到山顶看看日出,就能成功?”

在万山之巅的山风中,想到这个古怪的问题,竟让这个聪明伶俐的少年出神良久。直等过了许久,醒言才醒悟过来,觉得刚才这想法如此荒诞。起他这离家问道的两三年,学到的,并不仅仅是那些威力强大的法术。

想通这点,正是天风拂面,霞光照耀;一向平淡亲和的少年眼中,竟闪过几分并不常见的神采。

“哥哥~”

正当醒言出神之时,旁边那小妹妹叫道:

“哥哥这几天都很难过,怎么忽然就开心了?”

“琼肜!”

听得这样无忌的童言,灵漪赶忙出声打断。不过醒言倒没觉得有什么。将游弋万里的神思收拢回来,醒言转头看看那个正仰脸望他等他回答的小女娃,见她粉嫩的脸蛋正被朝霞映得红扑扑地。就像涂了一层胭脂。醒言便伸手过去,在她鼻头上刮了一下。笑着回答她:

“琼肜,这是因为哥哥马上就要带你们一起去南海找回雪宜姊;南海很大,有本事地人很多,要是你哥哥只顾伤心,整天发愁,就不单救不回你雪宜姊,还会把性命丢掉。”

“喔!”

醒言这番话琼肜听得似懂非懂,不过听到哥哥明确说会带自己一起去找雪宜姊,她便笑逐颜开,重重点了点头。说来这小琼肜,平生最信醒言;现在听他几次都说“找回雪宜姊”,她便觉得。雪宜姐姐真的没有死,只不过是暂时被坏人带到一个很远的地方。这样只要自己用心去找,总有一天姊姊还会回到自己身边。这么一想,稀里糊涂的小妹妹便觉得自己的小心眼儿里已变得好过了许多。

而这时,站在她身边的四渎龙女,望着霞光中少年乐观坚定地面容,却忽然觉得胸口如被大石堵住。珠唇檀口动了动,灵漪想接着醒言的话头说些什么,却始终什么都没说出口。静默了片刻。灵漪忽然间泪落如雨,哽咽说道:

“醒言……这次都是我害了你,害了雪宜……都怪我!呜呜”

歉然的话语,随着纷落的泪珠说出,断断续续,正是悲不可抑。

“灵漪。这怎么怪你?”

见灵漪忽然泣不成声,醒言叹了口气,安慰道:

“这次分明是孟章恶贼蓄意挑衅,罔顾人命,怪不得其他任何人。灵漪——”

醒言停住话语,伸手抚住龙女颤抖的香肩,决然说道:

“灵漪这次你也看到,孟章是这样人物。这样凶恶之徒,想雪宜在天之灵,也不会愿意看到你错付终身,落在他手上!”

“嗯……”

听醒言这么一说,原本悲恸自责的龙女,也渐渐止住哭声。等哭声止住,这四渎龙公主又怒上心头。灵漪本就疾恶如仇,此时更是面若寒霜,愤然怒道:

“没想孟章这水族败类这样丧心病狂!终有一天,我要把他送上剐龙台!”

“好!”

醒方闻言,快语说道:

“那我们现在就尽快赶回罗浮,禀过掌门,好早点去找那条恶龙报仇!”

“嗯!”

灵漪答应一声,这三人便腾空而起,宛如星驰雷行,转眼就消失在云空之中。

这一路疾行,只不过在下午未时之初,便赶到罗浮山附近的县城传罗。这时候刚过正午,传罗城中正是阳光灿烂,街道中那些被行人磨得棱角光滑的青石板,正在太阳下闪闪发亮。这时正是醒言几人离开罗浮地第六天。

到了传罗县城,醒言并没急着回山,在这之前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进了传罗县城,不多久醒言三人便来到县衙前。到了衙前,见到那位当值的皂衣差役正靠在石狮阴影里撮牙花子,醒言走上前去,恭敬一礼,说道:

“这位差爷,麻烦您跟李县爷通传一声,就说上清宫张醒言前来求见!”

“上清宫!”

正当醒言陪着笑脸说话,眼前这位当值的差役,忽然就像被蝎子蛰了一下,猛的往后一跳,退后几步定了定神,才打着官腔不耐烦的说道:

“你有什么事?我家老爷日理万机,很忙的!如果没什么事,你这样的杂毛道士就不要来打搅了!”

见他这样反应,话又说得这样不客气,醒言想起刚才一路见到的情景,便不禁有些黯然。不过见衙役推辞,醒言无法,只好亮出自己地另一个官家身份。只见他突然换了一副面皮,一脸怒气,厉声喝道:

“好个不开眼的泼徒!难道你家老爷没告诉你,这传罗县境内还有个皇上亲批的中散大夫?赶快去给我通传!”

话音未落,只听“唰唰”两声,身旁琼肜早已亮出那两把流火一样的小刀。身子前倾,一脸愤怒,如同一只出柙乳虎。似乎只等醒言一声令下,就要上前攻击。

“哇呀!我去我去!”

见得这仗阵,等醒言和灵漪琼肜在衙门后府书房中见到传罗县宰李老爷,见过礼之后,便分宾主落座。跟来客劝过茶,又听他们说明来意,这位留着三撇山羊胡的县台爷便将手中茶盏放在一旁茶几上,跟眼前的少年含笑说道:

“不错,张中散果然通明时务。上清宫近来遭受天谴。也不知做下什么罪大恶极之事,以至被南海龙王爷降下罪罚。此事民间已传得沸沸扬扬,中散大人您是少年英才,自然爱惜羽毛,今日光临鄙衙,来跟朝廷申告脱离恶教上清宫,那也是十分对地。”

看来这李县爷也是耳目灵通之辈,不知从哪处听说自己辖内这少年散官,在朝中颇有人脉。背后的势力竟是深不可测,于是那说话间便客气非常。揣摩完来人心意,这位李县爷便拍着胸脯,不无谄媚的保证道:

“放心,这点小事都包在下官身上!若是老大人您还担心有人说闲话,损了令名。那下官便要自告奋勇给朝廷写上一份奏折,言明大人委屈心迹——嗬,下官连奏折名目都拟好了,就叫‘深山出清泉,出浊溪而不染’。当然下官文思简陋,终稿还须大人斧正……”

“咳咳!”

见这位热心的父母官大人越扯越远,醒言赶紧打断他的话头,说道:

“大人您误会了!我这次来,不是为了跟朝廷申明脱离上清宫,恰恰相反,我是跟李大人说一声,请您代我启奏朝廷,就说我张醒言后学末进,久冒中散之名,心中时时愧疚,早就有辞官之心。今日得了闲暇,便来跟大人说明。还望大人相助!”

“……”

乍听醒言之言,那李县爷一时怔住,直过了良久才缓过神来。正当醒言见状准备回答他各样疑问,却见眼前这县老爷忽然鼓掌大笑,满口赞道:

“好好好!果然不愧是朝廷看重的中散大人,这见识下官望尘莫及!这回上清宫出了这样恶事,若依着下官愚见,一力撇清推辞,就不免让人生疑,还不如婉言辞官,暂时归隐山林,便正好堵了天下悠悠众口,还能全老大人您清高之名!——哎呀!这样深谋远虑,筹划经营,实在常人难及!老大人您真个前途不可限量,不可限量!”

这位五十多岁年纪地李老县爷,对着醒言这个二十未到还没加冠的少年,一口一个“老大人”叫来,竟是极为顺畅,毫不迟疑。

见李县爷曲解了自己意思,醒言却是哭笑不得。不过此时他觉得也不必多言,便只是接着李县爷的话茬说道:

“好,那就麻烦县大人了。”

“不麻烦不麻烦,一定效劳,一定效劳!”

望着少年那高深莫测的笑容,李县爷满脸堆笑,在座位上不住躬身点头,态度极为恭敬。望着李县爷恭敬的态度,醒言在心中想道:

“如此一来,将来我恶了南海龙族,也不至于连累朝廷吧……”

略过闲言,等从传罗县衙出来,醒言总算是撇去一桩心事,便与灵漪琼肜专心往城外罗浮山行去。在出城门前,见得街上那些百姓,遇着个道士打扮的行人便四散躲开,如避瘟疫,醒言便不禁神色黯然,感叹这世态炎凉。一路看到这样的世情,更加深了他对南海恶龙的愤恨。到得此时,醒言已渐渐感觉到,恐怕这南海报仇,并不仅仅是他一个人地事。

等回到了罗浮,醒言没先回自己四海堂所在的千鸟崖,而是带着琼肜灵漪两人,径直去了掌门所在的飞云顶。

等到了飞云顶上,醒言看到这占地广阔的飞云顶广场,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如果不是那些新补的石砖跟周围颜色不一致,乍看过去仿佛一切如旧。

而广场北端那被夷平的上清观。现在在原来的废墟上。已耸立起一座新地石砌观堂,形状高大四方。门户森严,就好像一座时刻防范外敌的石城。此时在这座新上清观地四旁,还有不少人忙碌不停,一刻不停地搬动石料。清理废砖。而这些忙碌的人群中,没一个工匠打扮,全都是穿着短襟道服脚踩芒鞋的上清道人。

走过了几支竖着的招魂灵幡,醒言三人便来到上清观内,见到那位上清宫掌门师尊灵虚真人。

等再见到这位上清掌门,虽然看他样貌似乎依旧精神十足,但思觉敏锐地少年,已感觉到掌门真人好像已苍老了十年。

见过掌门。醒言略略禀明来意,便见灵虚拈须沉吟道:

“你是说想要脱离上清门,自己去那南海找孟章报仇?”

“正是!”

醒言沉声回答:

“禀掌门,无论如何,上清宫这回祸从天降,死伤惨重,都与我脱不了干系,我便想以此待罪之身,去南海中斩杀一二龙蛇,也好赎了这身罪责。”

“哦。”

灵虚闻言。略一沉吟,不动声色地问道:

“醒言,你加入我上清门虽然时日不长,但也算修行有成。你难道不知道,那祸福由天。生死有命,人道家求仙问道,依的是一个‘清静无为’。你现在起了这样报仇之心,岂不是违了自然之道?”

听得掌门此言,醒言几乎想都没想便躬身回答:

“请恕弟子愚鲁,出了这事,要我依那清静无为之道,不能。”

虽然醒言这话平静说出,但态度十分坚决。听到这样回答,灵虚半晌无语,良久才说道:

“我知你想夺回寇姑娘躯体,只是那南海龙神岂是易与,单凭你三人之力,恐怕一事无成。”

灵虚声音平淡:

“好,不管如何,醒言你且耐心等到明天。等明天辰时,你再来此地,那时我便会答复你。”

“是!”

见掌门这样吩咐,醒言也不再多言,行了一礼,便带着灵漪琼肜出门径往千鸟崖而去。

坐落抱霞峰千鸟崖的四海堂,在七天前那场飞来横祸中,虽然正屋和袖云亭全被神雹摧毁,但西边侧屋却奇迹般毫发无损,依然立在竹林树荫中。四海堂的正屋,本是存放上清宫俗家弟子名册之所;在醒言离开罗浮的这六天里,已经有同门师兄弟们过来,清理过废墟,将那些竹简名册从瓦砾中捡出,全部搬到弘法殿中暂时保管。而此刻上清宫各峰都是满目疮痍,重建工程极为浩大,山下的工匠,又不肯为上清宫出力,因而暂时还腾不出力量重建四海堂。

不过这千鸟崖,对醒言三人来说就如同自己的家园;现在见崖上房舍一半被毁,面对着满地狼藉,三人都黯然伤神。等稍后琼肜在讯中翻捡出几颗被砖瓦压烂地酸果,认出正是几天前雪宜为她腌下的杏脯,当时她便倚在断壁残垣中放声大哭。目睹这样的物是人非,醒言灵漪也忍不住愀然而悲。

等到入夜之时,那宵朚鬼王又趁夜而来,跟醒言禀报,说它这几天里已寻遍整个罗浮,但丝毫没发觉雪宜的魂魄。原来,就在前几天下山之前,醒言便嘱托鬼王,请它帮自己寻找雪宜的魂灵。现在回到千鸟崖,听了宵朚的禀告,醒言更是难过。看来,在孟章那挟天地自然之威的雷霆一击下,雪宜已是魂飞魄散;当时能保存躯体,已是十分神奇。

这一晚,醒言三人就勉强在西边侧屋中住下,灵漪与琼肜一屋,醒言另一屋。入睡之前,灵漪与琼肜来到醒言屋中,想和他说说话。只是此地此时,即使是平时最多话的琼肜,这时也言语哽咽,说不出什么话来。清冷的山屋中,三人便这样默然无言,长悉对影,凄清寂寥。等枯坐移时,**夜色*(禁书请删除)*(禁书请删除)渐深,灵漪便带琼肜回屋睡觉,而醒言也在木榻上和衣睡下。

只是虽然卧下,这一晚辗转反侧,山风呼啸,罗浮山中究竟有多少人能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