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卷 第十二章 粉汗凝香,美灵气之和柔
此刻方圆百里的海场上鸦雀无声,那个突然从水底冒出踏在海精神将上的少年,正是睥睨四顾,不可一世。
在这百般压抑的气氛中,和远处海场中那些“安全”的海精神将不同,此刻离这杀神的海灵却大为惶恐。就在醒言提剑远眺旁若无人时,他脚下不远的海水中,却有只巨大的章鱼精正冷汗直流。
“坏了!刚才还想偷偷上来助无大人一臂之力,谁杨却陷在这里!”
原来无支祁倒下之处海波已停了沉浮,巨舟般的尸体旁海水已经凝固。以无支祁为中心,海面上已经起厚厚一层寒冰。这位倒霉的八足章鱼怪一时没来得及逃开,等现在稍微清醒过来却发现自己真有“一臂”被坚冰死死冻住!
“实在离他太近了!!”
拿小眼偶尔飞快掠过那少年挺拔的身形全身摊开有十数丈长的巨大章鱼精却冷汗直流,只觉得自己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不知该如何是好。只不过这章鱼精毕竟是寒冰城言心腹爱将,片刻慌乱之后,他便立即想出逃亡招数,开始在海水中悄悄挣动,准备效仿那“壮士断腕”,无论如何拼得断掉一条触手,也要安全逃开去。
且不说这章鱼怪忍着剧痛拼命拖曳,再说醒言。刚才憋着一口气死命拽住不放,放那高大如山的猿神甩得像狂风大浪中的小船,此刻静下来,醒言身上也正是疼痛难当,只觉得全身骨骼都快散架。只是虽然剧痛,现在仍不是放松时候;从水里拼尽了全力冲上海面,醒言那股韧劲儿发作,一脚踏在无支祁尸体上站稳,便极力运气。跟远处那些敌军喊话。
这时候他头脑还十分清楚,跟那边喊话让他们投降之后,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寂静无声,他还在心里惊道:
“坏了!刚才那阵好摔,我耳朵都失聪了!”
心中捉摸不定,再看看远处横贯数里的庞大军阵,听了自己喊话却丝毫没有反应,醒言心下便更慌了起来。幸好这时他背后东方的寒冰城上,那些将卒也一时惊呆。还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所有人下居然全忘了抛掷雪枪冰矛。
只不过,战场中这样的愣怔绝不会持久;眼看着呆怔的军丁就要清醒过来,正在这时奉上万众瞩目下的少年正好低头瞧了瞧,一看脚下踩住地尸体,不知怎么他便觉得一股血气上涌,如早年市井打架结束后扭头朝旁边力啐了一口,把呛下的冰渣血沫吐出来。醒言便忽然提剑仰天长啸。
在这突如其来的狂呼乱啸之中,醒言只觉得心中一股郁气勃发,万流涌动。似乎只有对着天边那些高翔的乌云飞龙大声吼叫,才能舒展此刻心中的快活情绪。
到得这时,他终于醒悟。当日害死雪宜的凶手之一此刻竟被他踩在脚下。他这刻骨深仇,竟已报了一半!也只有在这时候,他才意识到为何这些天来,即使自己被拥作“妖王”,被宣成“龙婿”,甚至在琼肜一如既往的可爱可笑之下,他却总觉得不能展眉欢笑,总觉得有哪处不对劲——到了这时候。醒言才终于明白,原来自己胸中始终块垒横亘,那个挥之不去的恬静容颜,才是自己最大的挂怀之处。
这时候,胸怀坦荡,脉蕴天地浩然之气的少年,大战后吼出的吟啸毫无疲态;随心所欲的吼啸滚滚奔腾,犹如荡天海的水龙吟啸,在隐波洲外千里海疆中轰然回荡。在这连绵不绝的号啸之中,那些灵力强大的水精海怪只觉得两股颤颤,几欲跌倒;而那只拼命逃亡的章鱼怪,刚挣脱一支足臂还没等拨水奔逃,被这如雷长啸一惊,更是全身僵硬,两眼翻白浮上海来。
“杀啊!”
等醒言那轰天震海的啸鸣出口,远处发呆的四渎龙军也突然如梦方醒,在这声鸣啸号令下杀声大作,朝眼前敌军奋勇杀去。而此时,失却主将地南海龙军也同时失去战意,还没怎么从刚才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便被气势如虹的四渎龙军冲锋突袭,顿时一败涂地,有如潮水般绕过醒言挺立地主将尸体,朝远方海天中溃败逃窜而去。此刻这些溃败军卒中,其实还有许多神将充沛,完全有一拼之力,只不过此时他们战意全无,只管没命奔逃,边打边逃时还不住想道:
“呜呜!无将军真是爱兵如子!原来他早就看出那少年神力通天,所以才奋不顾身挑战,消耗他神力,保护我们不被屠戮,只是最后却……”
千百年前曾和四渎龙王拼勇斗狠的淮河旧主那是何等的神通?却几科一照面就被杀掉。这样情形下也由不得这些见多识广地神将对醒言肃然起敬。而这些慌不择路地神灵们逃跑时还在心中感激想道:
“嗯!我们绝不能辜负无大人心意,现在赶紧逃跑保命,这样以后才有机会继承无将军的遗志!”
而在这当中,有几个对无支祁忠心耿耿的赣直神将还准备冲上去替主公报仇,却被左近眼疾手快的海神一把住,死命拽着朝远方逃去。
再说醒言,这时见战事又起喊杀震天,他也停了呼啸,看着潮水般的敌军从身旁蹿过,胆战心惊地看着自己站立之处就像海潮中的礁岩随时会被淹没,自己那两腿就有些不受控制的抖动起来。只不过幸好这时已没人敢再端详他,两腿已不受自己控制的四海堂言竟挺拔站立,安然无恙,一直熬到自己地援军杀到眼前。
“哥哥,你真厉害!~”
熟悉的嗓音如期而至:
“也让琼肜踩踩这坏蛋好吗?”
一听到这乳莺啼悦耳的请求,醒言心下一松,便终于站立不住,眼前一黑,时间魂灵儿都似飘飞起来,然后“咕咚”一声,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
“醒言你醒了?”
浑浑噩噩昏迷多时。等醒言再次醒来时,却发觉自己已在一处练红粉绡纱帐篷中。等自己睁开眼来,便看到那张近在咫尺的俏靥,忽如春花般绽放开来,喜滋滋说道:
“你终于醒了!刚才差点把我吓死!”
原来眼前喜不自胜之人,正是那位四渎龙女灵漪儿。略稳了稳心神,醒言一问,才知道现在已是掌灯时候;今日战事已经结束,原本还在奋力鏖战的南海大军。自无支祁被杀隐波洲一线溃败后,便全盘崩溃一败千里。若不是孟章调度有方,此次南海前来讨伐的精锐龙军几乎全军覆没。而在这其中,那座特地调来支援的南海八十浮城之一寒冰城,自无祁身死一是逃跑不及,竟被四渎整城缴获!只不过即使如此,四渎龙军也死伤惨重;据说有二十多位湖令河神力战而死,手下河兵湖卒更是死伤无数。
听得灵漪诉说,正当醒言闻言揪心想要挣扎着起来细问时。却被灵漪伸手按下:
“我说我们的大英雄,详细战报可否容小女子以后再禀?你现在说话有气无力,还是先安心修养吧!——这可是爷爷吩咐地哦~”
“……是!”
见得龙女娇嗔。醒言也只好乖乖称是。
“嗯,这样最好,你乖乖躺着。伤很重的。我给你去端玉莲羹!”
醒言闻言。只好躺在这公证闺帐中的锦绣被窝里,枕着珊瑚枕,闻着帐角小金鼎中燃着的返生香,静静地颐养精神。而在灵漪儿亲去端莲子羹时,同在一旁看护少年的小女娃,便将小脸凑到近旁,跟醒言偷偷说道:
“嘻!龙女姐姐刚才可比琼本哦~总是掉眼泪,怕你列掉。好几次我都告诉她。哥哥不会死掉,可她都不信!~”
“是嘛……”
听了琼肜话儿,醒言忽然只觉得心中十分感动。于是等寻个容颜略有憔悴的少女再次进来将他扶起喂食莲子羹时,他便无比配合地斜靠在她身上,一口口咽下她喂来的莲粥。这时帐中夜明珠正是清柔,柔白的光学遍洒在灵漪身上,啜饮这时从醒言这边看去,她那张俏靥上沁出几粒汗珠,正被夜明珠光映得闪闪发亮,宛若海底晶莹的珍珠。而这时她却不知自己正被莲羹热气蒸得沁汗,只管轻执玉匙,舀起莲羹,放看家自己唇边吹温,然后再喂给少年。如此往复,全神贯注,不厌其烦,直等到玉碗中莲粥快要见底时,才在琼肜强烈要求下,让她也给帮着喂了两匙。
等醒言终于吃完,灵漪便拈来一言绢帕,小心试去他嘴角残余地一丝粥渍。如此这般之后,等四渎龙女想再要站起身来送还碗匙时,却发现重伤之后的少年正无力地靠在她身上,如果不把他扶正靠在珊瑚枕后的明术板上,恐怕自己一时也站不起身来。见得这样,灵漪儿略一迟疑,便只将碗匙放在一边石几上,自己仍坐在白玉床边一动不动,就让那伤病之人斜斜倚靠在自己身上。
就这样静静过了一小会儿,正当那少女心潮开始有些摇荡晃漾起来时,却忽听到身上少年小心翼翼地问道:
“灵漪,请问我能坐正吗?这样斜靠着,又要不把你挤倒,我很吃力啊^"
“……哼!”
听得醒言之言,心慌意乱的少女正是娇羞难当,赶紧将身上少年推正,然后抽身站起长身俏立床前,此刻红霞扑面的小龙女是龙颜大怒:
“好个惫赖醒言!自己早恢复气力,却还只管赖在我身上!”
“冤枉啊~~”
“……呃?!”
听得这声“冤枉”,醒言却和灵漪一齐惊讶,齐齐向那喊冤少女看去。只见琼肜展首页笑道:
“龙女姐姐,堂言哥哥他还在生病,不能多说话,我就帮他说了!”
夜明珠光中小女娃不在此列是如偻如玉,在床榻旁的绣墩上坐正了身形,又正了正神色,便一本正经地对她龙女姐姐说道:
“这个,灵漪姑娘,其实哥哥我只是觉得你身上又软又香,所以虽然有力气能坐好,还是要多靠一阵的。”
“呵,呵呵……”
目不提醒言闻言一时无语,再说灵漪,将少年扶回被窝中卧好,便返身将刚刚吃完的碗匙送到帐外,递还给在帐门外等候的侍女;等她着紧返身回来后,便道这帐外涛声嘈杂,恐让人不得入眠,便自告奋勇,抬素手,理瑶筝,给醒言奏起一首柔淡飘摇地『采莲谣』。
“柳叶微风闹,荷花医治日酣,拂长空远山云淡,红妆女儿十二三。采莲归小舟轻缆……”
幽幽窈窈的清籁柔声中,渐渐醒言便觉得,冥冥中彷佛真有接天盖水的碧荷层层叠叠到眼前,那清甜醇郁地莲香氤氲左右,还有那采莲少女依稀的笑脸……于是过不多久,他便在这涛声水籁中沉沉睡去……
在梦里,白日刚经过一场生死博杀的少年,却丝毫没有再梦见任何刀光剑影;黑甜梦乡里,不知为何他却梦见万里外那两张日渐苍老地脸……
正是:
江海孤踪,云浪风涛惊旅梦;
乡关万里,烟峦云树切归怀。
仙路烟尘 第十七卷 『神戈鬼电舞天南』 第十三章 混迹尘中,偶入英雄之眼
“拓,拓、拓拓……”
夜晚海风中传来的军中木柝声,忽然让灵漪惊醒。
“呀,已经是四更天了。”
只记得自己鼓完一曲《采莲谣》,见醒言睡着,便来替他掖好被角;谁知只不过多端详了两眼,便不知不觉倚在床边睡着。现在听得四更梆响,昨日劳累一天的龙女自责一句,赶紧站起身来,长袖一拂,将帐顶那几颗兀自柔柔放光的夜明珠光辉扫灭,让整个粉姣帐陷入一片安宁的黑寂。
“时候不早,也该去给醒言准备荒山玉髓羹了。”
心里这般想着,正要出门,灵漪却忽听一阵细密的酣睡呼吸声从身后传来。闻声回眸,凝着神目一看,却见那琼肜正像只猫儿一样,蜷在醒言胸前趴着睡着。
“这丫头……也不怕把她哥哥压坏!”
见状灵漪赶紧回身,将酣睡的小丫头轻轻抱起,小心翼翼放到醒言脚边被窝里。
细心处置完这一切,灵漪便悄悄掀起门帘,莲步轻移,去别帐中和那些早起忙碌的丫鬟仙侍一起,给醒言准备可口的早食。等灵漪轻步移出寝帐之时,天光尚早,四周还是一片黑暗;抬头望望天空,只见得幽蓝得天幕中星月交辉,一闪一闪,就像在跟她眨眼问好。
“你们也早!”
在人前庄严肃穆得四渎龙女。这时见四下无人,便也向那些闪烁不停得星星扮了个鬼脸,调皮得问了声早。
略过之后这些琐碎小事不提。到了这天上午天光大亮,琼肜便受卧病在床得堂主哥哥所托,将昨日从无支祁那儿缴获得鬼头冰锯刀送给羽灵堂主殷铁崖。
原来无支祁这把利器神兵。灵性古怪,一贯追随强者;昨日自它原来主人被醒言杀死后,便暂时死心塌地得随了新主人,在醒言 被龙军救回时,也跟悠然潜来,靠在醒言下榻安歇得龙女寝帐外等了一晚上。等到了这天清早,正当醒言倚在床头,让灵漪一口一口喂食养气培元得玉髓羹时。在外面帐骨上靠了一夜的冰锯刀便挨进帐来,在角落里嗡然作响。
见得这样,醒言才想起这茬。心里琢磨一下,记起那玄灵教得堂主殷铁崖还没趁手兵刃。这把刚得的冰锯刀给他正合适。于是,那个正闲在一旁插不上手的小女娃。便自告奋勇,一把扛起那口比自己还高的冰锯刀,颠颠跑往门外去。
且不说身后榻上那少年如何担心她会不会摔倒,再说那个正在隐波洲石场中督促妖灵晨练的羽灵堂主,等听明白琼肜来意,顿时便是手足无措激动非常:
“这这、这怎么行——”
捧着远古神灵的利器,感受着那份爽利彻骨的奇寒,殷铁崖一时都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殷堂主你就不要客气了!”
第一回充当哥哥信使。小琼肜一脸严肃,挺起胸脯,仰着小脸跟殷铁崖说话:
“殷堂主你收下吧,听哥哥说了,殷堂主惟风最灵,这把冰刀是水属,加起来就‘风生水起’,最是恰宜!”
“是,是是!那是的那是的——”
也不知怎的,虽然琼肜此时的老练只不过是努力装出来的,但一贯沉着稳健的天空之灵却真个气短神促,惶恐莫名,连回答都有些结结巴巴起来。正冷汗直冒时,幸好那小女娃已挥手告辞:
“好了殷叔叔,东西送到了,我也该回去了!”
说完还没等殷铁崖回答,琼肜便已经转身蹦蹦跳跳跑远了。
“大师姊走好!”
送别的话儿语气虔诚,但说出口时竟不自觉的低若蚊吟。
“咦?我这是怎么了?”
直到那个小妹妹的背影转过那座岩石,殷铁崖这才如梦初醒;回想起刚才那种受人威压的感觉,他心中正是惊奇不已。正在这时,他忽听旁边有人高声说话:
“恭喜鹰兄,这下可得了一件神物了!”
殷铁崖闻言转身,见高声道贺之人正是自己老相识,麒灵堂主坤象。这位白虎灵坤象,瞧着他老友额头上还没来得及抹掉的冷汗,哈哈一笑说道:
“鹰老弟,这下终于知道奉那少年为主,对我族来说有多大好处了吧?”
“……哼!”
看殷铁崖有些不愉的反应,似乎当初玄灵教内对于奉凡人少年为主,颇有些分歧。此刻似是为了证明自己当初力主的意见有多正确,道行千年的白虎灵望着四下正操练的热火朝天的妖族兽灵,也不看殷铁崖表情,便在那儿语重心长的说道:
“鹰老弟啊,论法力修为,我不一定比你强;但论及眼光,我可比你强的太多。且不说咱族内十位妖巫长老占卜出来的一致结果,就说眼前,昨日那两仗,你看怎么样?妖王奇谋,让我族战士大显身手,一举攻破南海重镇隐波岛;而在白天那场海神水灵的大会战里,又于万军丛中独力杀死远古的神灵无支祁,那是何等的力量与功勋!鹰老弟,其实你也明白,现在不是咱们奉不奉他为妖王的问题,而是别人乐不乐意的问题!还有——”
说道这里,老谋深算的白虎灵却有些迟疑。但想了想,还是继续眼前的话题:
“其实还有几件事我以前没告诉你,怕你这实心眼的家伙听了就要跟我断交。不过今天你已经见识到我王智勇无双。立下天大功勋,估计说出来也不会再有什么异议——”
“快说!”
听到这儿殷铁崖已竖起耳朵,认真听这位狡猾胜过狐狸的千年老虎灵说什么。而这时,似乎这白虎长老也有点不好意思,说话也变得有点吭吭哧哧起来:
“咳咳,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不说出来你也不会注意到。这事……其实你一直没留意教中信使的报告,说那少年——咳咳,就是咱当今的妖王,好像他还和人皇的女儿交好……不仅如此,最近又听探报,说我族的死对头、一心想吞并我族的魔族宫主,也对我王颇有好感。呵——”
说到这里白虎灵望那少年下榻的东方,两眼炽热,无比虔诚的赞美:
“呀!我王真是智勇无双、手段了得哇!”
“有这样一个厉害的首领大王,我族复兴大业还不是指日可待、手到擒来?呃!鹰老弟你怎么了?!”
“哼!”
出乎坤象意料,饶是自己这番话有理有据、大义凛然,可那位耿直的天鹰之王仍然勃然变色。
“好你这老奸巨猾的家伙!虽然觉得你说得有理。可我就是不服!真是羞与你为伍!”
“哈……”
虽然话说得不客气,但这时坤象已看出怒气勃发的鹰王嘴角那丝忍不住的笑意,便顿时宽下心来,一时也是佯装大怒,吼道:
“好好,那你是不是想打一架?!”
“打就打,也很久没帮你松松这把老骨头了!”
“哈哈……且别说大话,也不知道谁最后骨头散架!”
说话间,这两个刚才还正常说话的妖族长老,便各自现了身形,一个是翅展数丈长的金目乌翼雕,一只是浑身雪白的吊睛乌额虎,各自毛爪飞扬,转眼就斗在一处。他们刚才友好谈话之处,现已是尘土飞扬,乌烟弥漫,沉重的“怦怦”搏击声连续不绝。
见族中两位德高望重的首脑突然打起来,附近那些山精兽怪却见怪不怪,反听得“呼啦”一声,数百名妖灵立即在坤象殷铁崖周围围起一个大圈来。不用一会儿,这鹰虎搏击的战场外便围满了看热闹的禽怪兽灵。看样子,这两位长老浩瀚搏击较劲也不是头一回,现场这些兽灵观看秩序井井有条,虽没人维持,却毫不慌乱,还记得在场外推波助澜,叫好助威声此起彼伏,久久不绝。而在这震天响的鼓劲声中,还有许多兽妖禽灵不甘只是袖手旁观,又在场边拿两人的胜负打起赌来!
此间赌博详情不便细表;反正这赌斗之事有输有赢,等场中尘埃落定,场外赌友便命运迥异。于是,不多久这隐波洲中央阔大的林边石场中,便奔跑起许多一脸晦气的虎豹熊罴,有些还是头顶大石,哼哧哼哧绕着石场转起圈来。
而空中此时也不轻闲,那些赌输的禽灵们,便展翅飞到高空,然后束拢双翼,如石头般落下,在自己债主面前表演高空落体;然后一直到离地只剩一两丈时,才“唰”一声展开翅翼,极力飞腾开去。总之这些不重钱财的猛兽禽怪们,偿付赌债的手段五花八门,迥然而已。
“嗬,嗬嗬~~”
“咦……”
就在这当中,正当整座石场中乌烟瘴气、嘈杂不堪时,有位刚绕场跑了两圈,中途偷懒停下来歇脚的黑熊精,忽见场边一个树桩上,正坐着个粉状玉镯的小女娃,在那儿一边磕着瓜子,奇網网收集整理一边目不转睛的看着场中,咧着小嘴,呲着小虎牙,只在那儿一个人呵呵傻笑。
见得这样,这头刚跑得头昏脑涨的黑熊一时也没认出她是谁,见她一个人在那儿傻笑,便好奇的凑上去问她:
“这是谁家小妹妹,干吗在这儿发笑啊?”
“嗬……”
好不容易那小妹妹才把注意力从场中拉回,放到眼前这位一脸好奇的黑熊大叔身上。
“大叔,我是张家小妹妹。”
琼肜一丝不苟的回答:
“我笑,是因为开心啊!”
小丫头正是笑靥如花,燕语莺歌般高声说道:
“嘻~杂耍马戏,琼肜从小最爱看了!”
“……”
“咕咚!”
小琼肜话音刚落,附近不远处一个刚从高空坠下的鹰隼展翼不及,咕咚一声摔了个嘴啃泥!而这混乱还没完结——
“大叔,请问这马戏表演还有晚场么?我哥哥病还没好,可能只能晚上来了!”
“……”
随着这小丫头天真而诚恳的问话,附近又有几头猛虎恶狼,忘了头上还顶着巨石,一不小心就让它们滚下砸了脚掌!
闲言少叙;等琼肜将冰刀神器交给鹰灵,又看了场免费“马戏”,等回到灵漪姐姐闺帐时,已过了正午。等到日头中移,又渐渐偏西,半躺在床榻上的少年堂主便觉得浑身气力慢慢恢复;原本一动便剧痛的筋骨,现在也渐渐平复,稍微挣动了几下,不用人扶持,竟也能自己坐起。
“哈,到底年纪不老,我这身体恢复的很快!——再来看看我经脉咋样!”
从昨晚醒来开始,醒言就一直在惦记这问题:
虽然心中隐隐担忧,但现在看来,似乎自己身体也没什么大碍;那些巨量的冰猿寒灵应该已经全部炼化吸纳,也不会有什么问题。这么想着,醒言便按着那炼神化虚、有心无为的法门,开始试图运转起自己身体里那股太华流水来——
谁知这一运行,却把醒言惊的魂飞魄散,如堕冰窟!
仙路烟尘 第十七卷 『神戈鬼电舞天南』 第十四章 星光结旆,备朱旗以南指
原来,正当醒言收敛心神,进入有心无为的无上太华之境,却惊恐的发现,原本自己体内浩荡沛然的太华流水,此刻却踪迹全无,丝缕不见!
整个身体已是宛如空竹,原本道力充盈的四筋八骸,竟是如人去楼空,片物也无!
这一惊,直是非同小可!往日不觉如何,今日在这样戎马军旅之中发现自己功力尽失,立时让醒言冷汗直下,魂不附体!
“没有了也挺好啊!”
这是灵漪已出去帮醒言探听军中消息,莲帐中只有琼肜在一旁相陪;听震骇中的堂主哥哥结结巴巴说明缘由,她却丝毫不以为意,好心安慰道:
“醒言哥哥不要紧!反正琼肜现在打仗很厉害,以后哥哥想打谁,琼肜帮你去打就是了!”
“……谢谢了。”
看着小女娃拍着胸脯保证,醒言却高兴不起来,这声礼貌的道谢也是有气无力。转念又一想,在这样天真烂漫的小少女面前,这般如丧考妣的
模样不太妥当,于是醒言大恸之时,仍努力挤出一丝笑颜,符合琼肜刚才的话:
“是啊,那道力没有了也好。反正哥哥年纪还小,以后可以再学别的道术……呃?!”
正强作笑颜跟琼肜说话,醒言却突然没来由一惊,心中想到:
“咦?!”
“奇怪,怎么总觉得刚才听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宛如鬼使神差一般,脑海中犹如一道电光闪过,正怏怏不乐的少年突然一把攥住眼前小女娃的如玉手腕,失声大叫道:
“琼肜!快把你刚才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呜!”
小琼肜手一下子被攥的生疼,只不过哥哥正难过,不好喊疼,她便只是低低叫了一下,便专心给堂主哥哥复述刚才自己说的每一句话,直到那句:
“没有了也挺好啊!”
“没有了也挺好,没有了也挺好!”
犹如鬼神附体,醒言口中反复嘟喃着这句简单的话,重复了几乎都有二三十遍,最后这四海堂主才醒过神来,突然欣喜若狂,使劲摇着女娃小手大叫道:
“琼肜!哥哥笨,哥哥笨!白读了几百遍的《道德经》!无即是有,有即是无,凿户牅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又那岩壁不凿空,何以住人?我这无了,就是有啊!”
“是的是的,哥哥!无就是有!”
见哥哥突然开颜,小琼肜已忘了手上疼痛,也不管自己听不听得懂,只管使劲附和;而这时,忽发狂态的少年也意识到自己失态,赶紧松开牢箍琼肜的手,又在她那白嫩小手中被自己箍出的那道红印上抚了抚,才挣了挣筋骨。一把掀开身上锦被,弹身跳到地上。在地上立定。他便平心静气,双目瞑阖。开始用炼神化虚之术,重新审视起自己身体经脉来。
这时候,在冥冥中那只“第三只眼”的注视下,醒言发现,如果自己原来四筋八骸中太华流水所经之处只是沟渠小河,那现在空空如也的筋脉中,就仿佛开辟出另一个奇异的空间,犹如空谷大壑。又似宇宙星河,极天极地,无边无涯,一时竟看不到尽头!
“罢了……”
原来刚刚死去的灵将大神那蕴育数千年的灵力神机,并不是为他添加几条宏大的太华道力,而是一下子打通瓶颈,打破玄关,将原来只能驻流
小川小河的身体经脉,改变成无穷无涯的洪荒大壑。无即是有,有即是无,有无相生相克;在天地中几乎无穷无尽的元灵菁华面前,修道之人
最紧要的,其实并不是能多炼几道灵力神机,而是贮藏这万法之源的灵力神机上限容积。
想通这一点,微一凝神,醒言正是灵台澄澈空明,顿觉身周空间中元灵之气浩然漫来,有如长江大河,浩浩荡荡冲入体内经脉之中。到得这时,他终于敢确定,自己这回吸纳了无支祁得大部分灵力,对自己无害有益。这时候,再想起那个被自己亲手杀死得仇人神灵,醒言倒觉得有些怅然若失,心中也不知什么滋味。徘徊一阵,他便取过案头一只白玉酒杯,将它双手举过头顶,望空祝道:
“无将军,无论生前如何,只愿死后化为英魂,他日转世再为善神……”
一言祝罢,他便将白玉杯中得美酒在地上遍撒一圈,以为飨食。
这之后,龙女寝帐中便安闲无事。又在白玉床上躺了一会儿,醒言闲来无事,忽又想起眼前小女孩先前话语,便咳了一声,一脸威严,旧事重提:
“琼肜,你要不说我都忘了;你看这两天打仗,多危险!你一个小女骇家,冲锋陷阵,刀光剑影,多让哥担心——”
“这样吧,从今往后,打仗时你就呆在后面阵里,只看哥哥在前面打吧!”
“……不要啊哥哥!”
听得醒言这席话,琼肜大惊道:
“哥哥你这么快就要琼肜解甲归田?”
小女娃应用了一句刚学到得成语,眸子中已是眼泪汪汪:
“呜呜!哥哥啊,琼肜除了打架比较好之外,写字又时灵时不灵,如果不打仗,其他就什么都不会了!呜~”
琼肜眼泪说来就来,话音未落,眼眸中迅疾蓄满得泪水便如断了线得珍珠般扑簌簌直落,任谁看了都要心疼。见得这样,醒言一如既往得无计可施,手忙脚乱之余只好安慰道:
“唉,妹妹别哭哇!你不看哥哥只是跟你商量嘛!——好了好了,我们先不说这个;先来猜猜你灵漪姐晚上会给我们带什么好吃的!”
“呜呜……可能会带琼肜喜欢吃得甜年糕吧?呜呜!”
就在小帐中这忙乱但温馨得插曲快到尾声时,天色也渐渐晚了。就在纳透射进莲花纱帐得日光渐转昏黄时,出去半天多得四渎公主也再度归来。随她而来得,还有四名力士抬着得一座七宝沉香辇;宝辇香车,在落日余晖中正是珠光耀映,灼灼其华。
听灵漪说,原来今晚四渎龙君将在伏波岛外犒赏三军,特地命人来请昨日大战得大功臣。“妖王”张醒言。见到宝辇,其实此时这位“妖王”体力已恢复大半,但在灵漪琼肜极力撺掇下,又看那七彩纷华得座辇似乎极为神奇,醒言也就老实不客气,一脚踏在放低得沉香辇中,朝后一靠。稳稳得坐牢,然后便在四位龙宫力士得抬举下,朝伏波岛如飞而去。
数百里得距离,似乎转瞬就到,还没等他闻够宝辇中馥郁清幽得香气,伏波洲便在力士们恭敬得提示声中,到了。这时候,正是夕霞抱月,清风逐浪,千里海疆中涛平浪静,晚风习习。
等醒言乘坐得宝辇到达人头济济得伏波洲外,那些服光耀彩得神人们顿时一阵欢呼雷动,个个都向这位杀败古神巨灵得勇士致敬。到这时醒言才知,原本他想了一下午得说辞全是白搭。到这时才发现半点无用;听那些震天动地得欢呼声,似乎因为自己被人拥为“妖王”宣成“龙婿”之后。所有的战绩便都自然而然,没什么值得惊奇值得解释的了。
“好小子。无支祁那厮也死在你手!”
宏亮的话语传来,这是豪爽的四渎龙王云中君。一天多没见,云中君阳父再看到这位少年时,只简短说得一句,便大笑离去,去别处张罗了。
“呵……”
被力士抬着转去别处接受欢呼,已有些晕晕乎乎的少年并不知道,在人群背后。那老谋深算的老龙王正盯着他背影,心中暗乐:“哈,臭小子,别以为赚到我一个宝贝孙女儿,就在那儿得意。其实你这身智慧本事,对我四渎来说才更加重要!”
自认为划算之极的老龙,在心中得意之余,也不免有积分莫名的惆怅:
“唉,我老了,真要老朽了……不服老不行啊,这才打了几天仗,就有点腰酸背痛了……唉,以后这四渎,都要靠他们年轻人了……”
且不提老龙王心中怅然,再说这伏波洲外的海天之中,大约在酉时之中,四渎龙军与妖族一道庆祝初战连捷的宴会便正式开始。这一刻,火光烛夜,万众欢腾,灵鱼戏于清波,玄鸟鼓翼高云,万肴浮于水,千盅共逐流,天为庐,海为席,鱼精与兽灵齐戏,蛟妖共禽怪同游,场面浩大宏阔之极!
这样声震四海、光耀九幽的三军庆宴,不为别的,正是四渎要向南海龙域炫耀军威。
千百年来,一直被轻视的陆地水族,这一回终于能扬眉吐气;从今往后,等他们再对上南海龙军海族之时,便再不会畏首畏脚,士气上没开仗便先输一筹!
这样的宴席大约进行到一半,正当那夜风渐起、海波动荡之时,随在四渎龙神身边的五大侍臣,庚辰,狂帐,虞育,罔象,沖翳,又一齐立起,峨冠博带,风马云衣,飘飘飞到半空一齐昂声吟唱:
“旌麾奋兮震万里,威凌宇宙兮动四夷,六合不维兮谁能理!”
其声磅礴,宏大无匹。
当此时也,所有海天中的四渎龙众水精妖灵,全都高声唱和,向天而鸣;伴随着呼喝,又是火烈俱举,鼓角并震,真个是千人唱,亿灵和,声动轰天,光耀白夜!
置身于这样的宏大场面中,沉香辇里的少年也受感染,情不自禁随众神众灵一起唱和啸吟,心情激动异常!
而在这炫赫军威的海宴尾声,远征而来的军士又忽然齐熄了火具,停下了杯盅,莫大海天中一片静寂。这时候,便由那琼珮藻蕤、玄裳雾结的四渎公主引领,数十名衣装肃穆的女仙水姬鱼贯而出,凌波微步,双手合捧一盏盏莲灯,到那已被龙神平息了风浪的海波中去,怀着无比虔诚的心,将一盏盏洁白的莲灯轻轻放到海流中去。
神灯点点,海波悠悠,寄托着对战殁者沉痛思念的柔白灯火,就这样随波逐流,在三军将士的注目中渐渐远去,一直到那望不见的尽头……
仙路烟尘 第十七卷【神戈鬼电舞天南】第十五章 翼展鳞集,信巨海之可横
波涛浩瀚的南海大洋中,星罗棋布的岛屿不计其数。其中最大的有群岛四座,海洲十三,合称为“四岛十三洲”。这南海四岛是:
神怒群岛,神狱群岛,神牧群岛,神树群岛。
十三洲是:
惊澜洲,乱流洲,九井洲,炎洲,桑榆洲,南灞洲,中山洲,银光洲,伏波隐波息波三洲,还有流花洲、云阳洲。
这四岛十三洲,从南海龙域开始,向西、向北、向东北排布,居住着强力神人灵怪,筑寨守林,阻波兴浪,一共拱卫域中的神龙居所。若再加上龙域东南的波母之山,波母山东南的龙族新辟之疆“神之田”,整个南海龙域所辖的岛屿,合起来就像只头在东南、尾在西北的大钟,钟的提纽为最东南端的波母山与神之田,钟顶为南海龙域,其下沿西南、东北方向环列着神怒群礁;神怒群礁再往西北八百里,则为惊澜、乱流二洲,再其下八百里,则是九井洲。九井洲西北偏西五百里,则是盛产火光鼠火浣布的南海仙岛炎洲。
从炎洲而下约两千里,则沿西南、西、西北、北、东北、东六个方向,万里海疆上犹如大钟下摆边沿,从东向西排布着神牧群岛、中山洲、南灞洲、桑榆洲、银光洲、神树群岛、息波洲、伏波洲、隐波洲、流花洲、云阳洲等二岛九洲。这二岛九洲沿钟摆方向排列,虽然上下略有参差,基本都在一条光滑的钟摆弧线左右。四岛十三洲中唯一在整个钟形之外的,则是南海流放神将神怪之所,神狱群岛。神狱群岛在龙域向西南三千里、诸洲钟形下摆最西端云阳洲向南四千里处,孤悬海外,自成一体。
而在这其中,四岛之中的神怒群岛,紧邻南海龙域,乃龙宫近畿重地,一向由南海龙神宠爱信任的二公主汐影镇守,屯以重兵,固若金汤,牢不可破。又由于汐影公主也是南海风暴女神,故神怒诸岛海域又名“风暴海”,或称为“风暴洋”。
从风暴洋向西南约三千里,则为神狱群岛外海。此处海域与南海其他海疆大不相同。一般碧蓝的海水,到了这儿却是鲜艳如血,其中又开满血红的巨莲花,从空中望去一望无际,就好像整个海洋燃烧了起来,红光耀日,血流飘杵,十分可怖。这片血一样地红莲花之海,据说是神狱岛中关押地神囚被鞭打千年后流出地鲜血,流出海岛浇灌酝酿而成。因此这神狱群岛所在海域也被称为“血莲花之海”。
除了这流血千里地血莲花之海,四岛十三洲中还有一处十分奇异所在,便是号称“翠树云关”的神树群岛。
这神树群岛,虽名岛屿,但其实全部是由南海神木构成。其中主岛为诸木之母,号为“云神树”,其躯干方圆上百里。上通云天,下达海底,躯干树冠枝叶繁茂,叶色苍碧。又因其高大无比,白云雾岚多出其间,蒸腾缭绕,宛如仙境,“翠树云关”之号便从此而来。
这样碧树云枝组成的神树群岛,也被共推为南海最美之地。其中锦崖绣浪,灵禽慧木,碧秀青幽,缭绕无际。而在哪遮天蔽日的青碧枝叶下,群岛中各处树岛间漂浮着大小不一的青萍洲渚,大者方圆数十里,小者圆径只有几丈,一块块一团团,上栖着羽色洁白的珍异水鸟,有如滚动着露珠的碧玉圆盘。这些青萍组成的圆盘小洲,同顶上神木苍翠枝叶一道将这方圆数百里的海域映照得碧透空明。澄翠无涯,就好似巨型得上等明碧翡翠。正因如此,这神树海域也有别名,叫做“翡翠之海”,一般直接唤成“翡翠海”。
这云神木翡翠海中,并无特定种族常住;它乃是南海各族休憩休闲之地。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分隔在神树岛两边的银光、流花二洲上的灵族。
十三洲中的银光洲,银沙遍地,世代栖息着南海特有的巨峰战士;而那四季长春、鸟语花香的流花洲里,则居住着姿容娇美的蝴蝶仙女。在南海这些形态各异的种族中,流花蝶女与银光蜂兵世代通婚,生子则为蜂,生女则为蝶,千年以来和睦通婚。又因为中间隔着云神树,还有伏波隐波息波诸岛,两个姻亲洲之间相隔不啻数千里,往来不便,因而他们相会相交便选在云关神树,他们的子女叶都产在神树岛上。
因为这样的缘故,灵碧如幻的翠树云关上便多了一道风景;那些蝶女产下的雪白圆卵,挂在葱翠欲滴的神树枝叶间,清风一来,则随风轻轻摇摆,望过去也是赏心悦目。在此之外,那些已经破壳而出的蜂子蝶女,刚生下来便知和兄弟姐妹们在翠叶碧枝间追逐嬉戏,蜂翅疾扇,蝶翼飞展,纤细的身形不时在枝叶间弥漫的白云中隐入淡出,飘逸轻盈,仰望去正是仙境中最美丽的精灵。
如此宁静安详的神树群岛翡翠海,和那风波诡谲的风暴洋、血气冲天的血莲花之海一起,又合称为南海大洋中的“三神海”。
南海四岛中除去这三个,剩下的那个神牧群岛,在所有的洲岛中最为神秘。神牧群岛的主人从不轻易以真面目示人,只有从他们辖下的桑榆、南灞、中山三洲上那些能征善战的灵怪口中才能隐约得知,他们的主人乃是远古天神的遗族,据说是伏羲太阳神一脉,号为“旭日重光神”。
神牧岛中这些旭日重光神,数目并不多,两三千年来也从没在南海大大小小的战役中出手过;但从他们血脉传承来看,应该是神力如海,深不可测。如果不是那样,那威加南海的水候孟章也不会对他们如此看重,默认他们节制自己境内的桑榆三洲。再者如果不是神力通天,这三洲中许多桀骜不驯的强力神怪,也不会如此顺从地臣服在他们麾下。
就在这四岛十三洲之外,龙域东南地波母之山则是方圆数千里地大洲;只不过虽然占地广大。上面却荒芜不堪,人迹罕至,荒漠野草间猛兽恶禽出没无度。这座荒洲唯一出奇之处,便是在云间偶尔路过地神人看到,荒洲上生长一种怪兽,形似鼠而两足,头似鹿而无角,跃似羚却又尾长;那母兽腹间,还似有皮肉口袋,其中似有物蠢动。十分奇特。当然南海广大,这样的怪兽虽然奇异,比起其他异类种族来说还是大大不如。
在这荒芜的波母之山东南,南海大洋的深处,则是一处更为奇特的所在,那便是南海少主孟章五百年前新辟的疆域,“神之田”。这神之田其
实是一处海渊,本不叫神之田,在南海龙族从烛幽鬼方手中夺过来前叫做“圣灵渊”。乃是烛幽鬼族的圣地。当然,这圣灵湖的叫法即使在当时也只是鬼方一家之言,其他龙域辖内的生灵都称这鬼族圣地为“鬼灵渊”,一向都是敬而远之。一般而言,那些不在仙神人兽之内的鬼物阴灵,极为诡秘难缠,其他各界灵族都不会轻易招惹。
只不过,不知是为立威还是其他原因,就在八百年前那位年轻气盛的南海水候,却在一统南海诸岛灵族之后不久,还未等休养生息缓过劲来,便挟着新胜之师,和那些刚被征服的各洲勇士一道,十分坚决地攻打烛幽鬼方。这一打,就是八百余年。虽然大概在两百年后南海联军终于攻下鬼族圣地鬼灵渊,并取了一个颇带羞辱意味的名称“神之田”。但在那之后,南海联军就再没前进一步,只能在鬼灵渊外不远处的海疆中和烛幽鬼族不停拉锯争夺。数百年间各有胜负。而由于波母大洲处在鬼灵渊和南海大本营之间,这新辟之地神之田和烛幽鬼族盘踞的地盘中间便再也无险可守,于是孟章便将威震南海的八大浮城尽数安排在神之田之外,首位相衔,抵挡鬼方无休止的扰袭。
对于这样的守势,水候辖下各族中那些有识之士,倒还有些其他看法。因为,纵观整个对鬼族的作战。花了那么大力气攻杀,到最后也只打下一座鬼灵之海,不能吃不能住,实在不划算。说到底,这连绵数百年的战争,除了一座死渊,还有在战争中掠来一些鬼灵贩卖各处充当鬼差鬼役,其他真个是什么好处都没捞着,也难怪这些出了力气的人长期腹诽。对他们而言,为了这些蝇头小利,却和那些极其难缠的鬼灵做上对头,从此觉都睡不安稳,实在有些不值。
而这些倒还没什么,最重要的是,这些见识高明之士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今天这样进退两难的尴尬局面,其实根源还在他们现在实际的主公水候孟章身上。他们的水候,一贯英名神武,勇猛精进,但不知何故,却在这鬼方战略上畏首畏尾,极为保守;打下一座死城之后就故步自封,光安排着几座浮城死守,却不思进取,再无有效方略彻底消灭鬼族。而每次他们向水候踊跃进言,直谏不如倾南海所有人力物力,突飞猛进,奔袭万里,彻底攻下鬼母老巢,却都只是被水候嘉勉一番,到最后还是啥实质行动都没有。
这样看起来,虽然他们的主公还有那些谋臣们嘴上口号喊得震天响,说什么阴邪鬼界是南海和平安宁得最大威胁,南海诸族和它们不共戴天云云,但这样浮华昂扬背后,却只是无心再战,只想守成!
为何胸怀大志神勇无俦得孟章水候,会这样一反常态得松懈怠慢首鼠两端?这个一问盘桓在南海许多人心头数百年,却始终不得要领。
只不过,到了今天,当几千年来南海头一回发生外地主动来袭之后,胸中这横亘了数百年得疑问,好像终于有了解答得希望。所有心思敏锐得神怪长老们,都从案头上四渎龙军刚送来得宣战檄文中,似乎嗅出些与众不同得味道……
撇去这丝令人惊喜得启发,这些南海中真正有力量得诸侯到这时才猛然发现,原来自己一方与敌人打了三天轰轰烈烈的大仗,对方竟一直是战而不宣;直到己方大败,龙域主力折损严重,那对方主帅才送来义正词严、文情并茂的华彩檄文来。
“唔……看来这位远房祖龙,绝不简单。”
看着檄文中自称南海水候“远房祖父”的四渎龙君字样,不少人都是若有所思。
等大略浏览完手边这张藻文锦质的檄文战书,这些海族首领再看看那个正转身离去的信使背影——一只自己连杀都兴不起的烂鱼弱蟹,大多数人心里便都明白,自己这势单力薄的南海灵族,又到了一个生死攸关的抉择时刻。于是不管有没有动心,所有人都重新拿起自己这份刚收到的檄文,对着光亮认认真真的研读起来。
就在他们郑重揣摩檄文之时,此时却有一人脸色铁青,带着三四个亲卫,左手捏着锦檄,右手提着宝剑,风风火火的闯进一处优雅洁净的轩房中。
“呀!原来是三弟——”
正在书轩中读书的温谦公子,见那人进来,刚想站起身来打个招呼,却忽然看清他的面容,还有跟着闯进的那几个神将的脸色,便一下子惊的跌回身后玉椅中去,脸上“唰”一下变得苍白!
仙路烟尘 第十七卷 『神戈鬼电舞天南』 第十六章 寒来帝苑,雪浪若阻征帆
雅洁小轩中奔入的神人,不是别人,正是新近大败的南海水候孟章;而在轩房中诵书的温和男子,则是他的大哥、南海龙神蚩刚的长子伯玉。
这三弟一向对自己不闻不问,现在突然提剑闯入自己书房“涌玉斋”,伯玉顿时唬的面如土色,不知出了什么事故。呆愣了一下,一头雾水的读书公子便在心中小心措辞,准备跟自己这个威名远震的三弟试探询问。这时候,刚刚汹汹闯入的南海水候也稍微平静下来,两眼炯炯的盯着自己兄长,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正当伯玉终于想好措辞,想开口问话时,他那脸色凝重的水候弟弟却先叹了口气,回身挥了挥手,说道:
“你们都退下吧。”
“是!”
几个神将应声鱼贯退出,一时间这幽雅小轩中只剩下兄弟两人。又静了一会儿,伯玉开口小心翼翼问道:
“不知三弟到此,所为何事?”
“嗯,你自己看吧。”
到得这时,盛气而来得水候已完全平复下来;听得伯玉之言,脸色平静得应答一声,他便将手中那轴已被捏作一团得锦书一把撂在兄长眼前书案上。等看见这明黄得檄文锦书在眼前舒展开,孟章便带些嘲讽得说道:
“伯玉大哥啊,你看看,你那位远方老祖父正跟你撑腰呐!”
“啊?”
听得弟弟之言,伯玉吃了一惊。不知何意,赶紧拾起锦书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得观看起来。这锦书文字并不算长,但这位饱读诗书几乎能一目十行得龙公子。却读了将近小半炷香功夫才终于读完。当他观看锦书时,脸上神色也是变幻无常,本就苍白得面容现在更是一片惨白,正是愁云密布。
伯玉此时阅读得玉轴锦书,正是四渎云中君刚传达四海得征讨檄文;这檄文才开始读不就,文采过人得南海大太子心中便蹦出一个念头:
执笔这讨伐檄文得四渎文臣,绝对是个高人!
原来他手中这张作为讨伐南海得讨逆战书,前半部分自然是历数南海罪恶,其中主要便是指责南海实际之主水候孟章种种倒行逆施之事。
比如,这檄文极为直白赤裸得攻击孟章本人,说他生性残暴,行事悖逆;虽然生为神圣龙族,却十分乖戾,用战书原话就是“有类獠狈”。正因有这样邪恶禀性,千年前他才妄动刀兵,烽火连天,以屠城灭族得残暴手段强逼南海各族臣服龙域。在这样血泪俱下极为骟情得离间南海君臣诸侯关系之后,檄文又细细列数孟章新近之恶,归纳起来大略有一下六大条:
一、收容四渎叛臣无支祁。收留之后,不惟不教化向善,反纵其行凶。肆虐海族;(檄文注:“此逆已伏诛。”)
二、近一百年中暗遣使者谋臣,包藏祸心,游说四渎水系诸神,妄图分裂四渎神族。置神州千万子民于孟章一人淫威之下;(檄文略附曾受蒙蔽、现已“幡然醒悟”得肄水翁等一十二名河神证言。)
三、妄图兵燹,屠戮“神鬼之会”、“万物之灵”得人间道徒;
四、神糜性淫,垂涎四渎公主多年,求亲不成反图抢劫;
五、蓄意谋害龙婿张醒言,并杀害其爱婢一名;
六、秉性悖乱,妄扰亡灵,褫夺烛幽鬼方圣地,欲行不轨私念。称霸六界轮回。
如此血泪斑斑、言之凿凿得历数过种种旧恨新仇之后,四渎檄文又重点提到,那南海龙贼孟章,做下种种倒行逆施之事,大背天道轮回,已无龙主之相,而作为南海龙族蚩刚以下孟章这一代龙神得远方祖父,四渎龙君阳父不仅有必要和其他苦主一同讨回公道,还必须承担长辈教育之责,矫枉入正,替识人不明得南海祖龙挑选真正得南海共主。檄文郑重提出,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南海龙太子,伯玉。
称赞过伯玉种种美得品质,号召南海各族弃暗投明重效明主之后,这诏文后半部分还特别指出:
此番举大义之旗、兴正义之师讨伐南海逆贼之旅,只是他们这些受孟章荼毒得苦主;其他不相干人等,切莫卷入,否则不免玉石俱焚!
这般威胁之后,这篇诏文便到了它最华彩得部分。诏书写道:
“……(义师行处)雷震万里,电曜天阙,金光镜野,武旗耀日。凭皇穹之灵祐,挥朱旗以南指,横大洋而莫御。蒲海浪惊,夷山未平;星光结旆,剑气舒精。云开万里,日丽川明。鼓完山应,诏毕水惊。”
如此华丽结尾之后,末了便是几十受南海戕害的“苦主”签名;在主事人四渎龙君阳父之后,赫然缀着以下名号:
罗浮上清;玄灵妖灵;四渎龙婿,张醒言!
当然,最末众志成城的署名也好,词藻绚烂的诏文也罢,全都是格式套辞,徒壮声势,最多也有伯玉这样的文人才会细细品评。涉及到自家利益的诸侯真正关心的,还是这檄文前面的核心内容。而这遍传四海的檄文,立意站在高处,文辞又写的通情达理恰到好处,读完后就连这全篇攻击对象孟章水候,鄙视之余也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这诏文十分鼓舞人心!
如果谁只看到这份诏书,和他水候孟章又没什么厉害关系,掩卷之余免不得也要骂一声“狗贼”,正因如此,当孟章第一眼看到这诏书时,他这沉静威严千年的神主水候,也忍不住暴跳如雷,拔剑敲碎案头海玉明琛两枚。
当然这时候他已经平静下来。虽然因自己看到那个推伯玉为主的敏感倡议十分恼怒,但此刻真站到自己大哥这恬谧幽静、尘声可听的“涌玉”书斋时。孟章终于觉得,也许真是自己的养气功夫还没炼到家;不得不承认,他有些中了那执笔檄文之人的圈套,“妄怒”了。
等想通这点,孟章便不由凝神看了看眼前自己这位大哥:
“呵……就他,可能吗?”
对眼前这位还在反复盘缠檄文文句的兄长,他孟章是再了解不过了,按纲常秩序来说,继承南海的第一人选当是这位伯玉兄长。只是,天不凑巧,他这大哥一生下来。便真像他名字一样,温润如玉,生性怯懦,完全没有龙主之风。刚开始时,还能勉强被祖龙逼着要继承家业,各个场合装模作样应付一下,倒也似模似样;但到了千年以前那时候,当龙域开始大规模征讨海域中那些不服王化的灵族时,他大哥的劣性便暴露无遗:
兵火连天之时,南海少主全忘了父王教诲。在战争最紧要之时不勤加磨练,反而偷溜到神州中土毗邻南海的村人市集中去。搜罗竹简玩物,玩的不亦乐乎。这样玩忽战事,自然没有好下场,差点就被尾随而至的凶悍灵族杀害;要不是他三弟孟章冒死来救。以一挡百,他这龙族大太子早就死于非命。如果那样的话,伯玉便会成为四海龙族千万年来第一个被“低劣”种族杀死的王子,恐怕从此就要遗为各界笑柄。
很显然,这次事故的后果是,虽然三心二意的龙太子逃过一劫,但从此就被剥夺了继承父业的权力,还赢得一个不太光彩的诨名。“懒龙”!
就这样一个无用的大哥、能取代自己成为南海共主?
忽然之间,心中忖念的水候嘴角不禁露出一丝笑意,于是还没等自己长兄开口,孟章便已和悦了颜色,先行说道:
“大哥,此番是我鲁莽了。这檄文用心险恶,又是那狡猾老贼的奸计。”
“是极是极!”
听弟弟开口,虽然道歉并无多少诚意,但伯玉这做大哥的却如蒙大赦,擦了擦额角一片冷汗,也不顾手中粘湿,赶紧点头附和:
“还是三弟英明!大哥我是自家知自家事,一向烂泥扶不上墙!唉——”
急急说到这儿,伯玉却叹了口气:
“说真的,这诏书如果不是这儿有点白璧微瑕,恐怕也该是我迄今见过的文理最好的一篇檄文——”
话至此处嘎然而止,伯玉醒悟过来不禁大为惶恐,赶紧自责道:
“三弟你看我这嘴——又是痴性发作了!”
“哈哈!不妨不妨。”
“兄长又何必和我这般客气!”
看着自己大哥这样子,孟章却忽然觉得心情很好。到现在气也消了,他便准备离去。
只是,不知怎么,一仰首刚准备开口告辞,海日斜晖中孟章看到自己兄长那副唯唯诺诺的谦懦样子,忽又是没来由的厌烦;那刚到了嘴边的告辞话儿也咽了回去。
环顾四周一圈,看见西墙壁那一排葵竹书架,孟章稍一打量便袍袖一扬,“呼”一声过后便有几册竹简图书摔落在伯玉面前书案上;竹册摔落之处,日光影里一时间尘灰飞扬。
“兄长!”
刚刚还和颜悦色的水候,瞪着这几册灰尘满面的兵书战册,突然提高声音很不客气的说道:
“我龙神子孙书斋中的兵书战册,可不是光拿来装门面的!”
不知想到什么事,孟章又有些怒火中烧,厉声说道:
“兄长可知道,现在正是多事之秋,生死存亡之刻;我等龙族子弟,自当全力备战奋勇御敌,没谁能置身事外!”
原来孟章忽想到,那位远道攻来的四渎龙君大得亲族之助,上下齐心;尤其是最近那个刚被宣称成“龙婿”的无名小子,更是杀死自己一名得力爱将。而再看看自己这边。亲族中除了自己父亲还有二姐之外,便再没什么勇猛多智之人;想想若不是自己积威压着,那些好不容易收服的异类灵族恐怕早就分崩离析。投敌而去——孟章发怒,正是忽然想起这句俗语: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可眼前自己这兄弟……于是此刻孟章那点疑忌之心,早就被恨铁不成钢的怒火给代替。
见三弟又生气,还说到自己痛处,伯玉一时也讷讷嗫懦,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见到他这副窝囊模样,文武双全的神勇水候反而平静下来,沉默一阵。忽言道:
“伯玉兄长,你可曾听说过昆吾刀?”
“昆吾刀?”
“知道知道!我曾经在书中看到!”
虽不知弟弟是何用意,但伯玉此刻正心乱如麻,不知如何回答;听得孟章岔开话,哪还不赶紧接茬,奋勇答话。只听他开始滔滔不绝背诵到:
“西海之外大洋之中有流洲,上多积石,名为昆吾。冶是成铁,作剑,光明洞照如水精。割玉物如切泥土焉——”
伯玉正摇头晃脑朗朗背诵,却忽被弟弟打断:
“兄长,原来你知道这般清楚,那你可曾着人、或自行前去探察求剑?”
“呃……没……”
龙兄言词讪讪,神色颇为狼狈。
“嗯,知道了。”
到这时孟章也再没说别的,只淡淡应了一声便道:
“伯玉兄长,小弟之处正有一口上好的昆吾刀;既然兄长知道,那我明日就着人将刀何那册《乱玉披风刀谱》送来,以供兄长赏玩!”
一言说罢,孟章便抛下面色尴尬的兄长,卷起檄文转身离去,出门后袍袖一扬,“砰”一声在身后关上书房门柙。
且不说门内伯玉太子一脸苦笑。如何计较,再说水候孟章,等他昂然来到门外,忽见到水晶假山边自己带来的那几个亲卫旁边,正肃立着一位龙殿传令官。见到传令官,龙候心中一动,便问:
“何事禀报?是不是又有紧急军情?”
听他问话,那候立已久的传令报事官赶紧趋步向前,恭敬回答:
“见过水候!”
“水候容禀,军情也是有的,不过龙灵大人遣小的来,是想问问君候大人事情完未;若家事完毕,便想请水候去镇海殿中主持,一起商议形势。龙灵大人正和诸位将军在镇海殿中等候。”
听得这样禀报,自出房门便面沉入水的水候,脸上颜色稍霁;正要答话,他那手掌却恰好触到那张收在自己袖中的锦书檄文——这样一来,原本已经和颜悦色的龙候脸色突然一下子沉了下来,喝道:
“此事不急!你且回去请诸位大人好好候着,本君候还有些私事要办!”
发放完报事官,孟章又扭转雄躯,跟那几个亲卫属臣说道:
“你们几个也先回去,各司职守,切勿懈怠!”
一脸严厉的说完,孟章便抛下面面相觑的亲卫随臣,脚下一跺玉石甬路,腾身而起,径往远方疾飘而去。
等他去的远了,仍愣在原地的龙将中那几个眼力好的,便可以隐约看到,自己的主公掠过一片琼光四射的珊瑚林,穿过数亩柔带飘摆的海藻田,正向极远处一处布满冰晶的洞窟奔去。对于这些龙域中品阶较高的龙将而言,这处水候急冲赶去的目的地,再是熟悉不过——那正是南海大洋中一处奇寒所在,冰晶洞,又名为“冷寒窟”。
“莫非龙候……”
这些水候近卫心里十分清楚,那个往日只用来制冰避暑的冷寒洞窟里,此刻正收藏着一个奇异的躯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今日他们面对的这场来着不善的战争,还有那位刚刚陨命的寒冰神将之死,都与这窈窕柔弱的躯体有莫大关系。
想到此处,再看看主公汹汹而去的身影,不知何故,这些也算天不怕地不怕的龙族勇士,却忽然没来由的一阵心慌。
而就在这时候,当那个高大的身影迅速接近那座白茫茫洞口入口之时,数千里外那位面容清和的少年,却是懵然无觉,还跨在一头金鬣雪鬃的海兽神驹上,专心带领着身后成千上万的妖神大军,依着龙王的筹划,纵横驰骋在碧涛万里的海疆上!
仙路烟尘 第十七卷 『神戈鬼电舞天南』 第十七章 灵木贞香,看她拈时微笑
等孟章来到龙宫奇境冷寒窟前,沿冰晶梯盘旋而下,便来到冰窟正洞中。
苍茫南海之下的龙域中,多有与世隔绝之处,这座冰晶洞冷寒窟便是一处。虽然冷寒窟幽深冥窖,入洞玉石晶梯盘旋曲折,将海日明曦隔绝在外,但等到了正洞之中,便看到洞窟内到处都是冰雪堆叠,晶玉如从,只要一点微弱的光亮,几经折射之后便仿佛成了一盏光华四射的明灯。因此现在孟章置身的这座偌大的冰晶洞中,只不过洞顶冰穹上镶着一颗鸡卵大小的清柔明珠,便将整个洞窟照得明白如昼;若不是孟章神人眼目,恐怕刚一下来还会被白晃晃的光芒刺盲双目。
当然,虽然冰晶洞中处处寒光闪烁,冷气袭人,但四周洞壁冰雪缝隙间,仍然顽强生长着不少奇异的藤蔓。翠绿的枝条在冰雪柱丛间伸展蜿蜒,看上去就像雪玉版上翡翠雕成的碧龙。在这些绿蔓缠绕的雪柱冰岩间,又分布着五六个洞口,幽幽窈窈,风雪萧萧,也不知其中通到何处去。原来这冷寒窟也和世间大多数溶洞一样,主洞之外又有洞窟,大洞套小洞,连环交通,地形十分复杂难懂。
再说孟章,等来到寒气飕飕的冰洞中,略一停步,稍稍适应了一下洞中逼人的寒气,便大步直奔冰洞中央那座万年寒冰凝固成的冰石床前。此时这冰石床上,厚厚冰雪中正躺卧着一名女子。面容恬静,宛如睡着。
这冰雪之中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雪宜。自从她上回救主遇难,被孟章掳来,便安置在冰雪洞窟的这张冰石床上。这几天里。南海中大仗小仗接连不断,孟章作为一方主帅正是焦头烂额,早将这事忘在脑后;直到今天他接到檄文,看到那行“戕害龙婿爱婢”的指控,才心中一动,突然想起这茬来。
此刻立在冰玉床前,看着白雪中宛然如生的恬淡容颜,一向自负称雄的南海少主孟章水候,胸中却是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谁能想到。绸缪那么久的雄图大计才刚迈出一两步,这么快便遭到重大的打击挫折?一直到今天收到这份能把任何一个神灵气昏的战书,细细一琢磨。到今日他孟章不用说把那些宏图伟业推向整个广袤的陆地川泽,今时今日,却被别人打上门来,固若金汤的南海防御一夜之间就被人打破,形势严峻非常。
“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问题,从开战后第三天那场出乎意料的大败起,孟章就在不停的问自己。只是,反复扪心自问。推演运筹,直到今天他还坚持认为,这事从头到尾自己都完全没有错;局势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一是那些世人目光短浅不理解自己的用心良苦。二便是整个事情中,出了几个意外的差错——
是啊,真是意外;当自己的神思在北方那片广阔无垠的山川大泽间纵横穿行时,竟出了意外!自己一片苦心,竭尽雄才伟略,一门心思想着如何为南海子民打下一片大大的基业,谁曾想就在这群人当中,竟出了无耻的叛徒!固若金汤的大洋岛链。一夜间就被敌人撕开一个大口。谁能想象伏波洲那个一贯忠厚贤良、满口仁义的孔涂不武竟会叛变?这是他孟章的第一个意外。
“唉,看来这些灵族毕竟非我龙域,其心必异,不可深信!”
忖及此念时,孟章正是满嘴苦涩。
第二个意外,则是自己经营多年,费了无数奇珍异宝喂饱的那些四渎神灵。这些无耻小人,又是一夜之间和自己翻脸。他们中特别是那个肄水翁成,原本已经完全倒戈,还对自己多有帮助,最后却被那一老一少两个奸贼一唱一和,只不过稍微一吓便又反正回去,十分没骨气。不仅如此,这位软骨河神据称还在近几场海战中英勇奋战,伤了不少大将,更是让人生气。
若只是如此,倒还没什么,只怪自己识人不明,那些人狼心狗肺喂不熟;最让人不能忍受的,是鄱阳湖中那条老奸巨猾的老龙,暗中获知自己在他麾下灵讲之中活动时,表面装着不知,还悠哉游哉常去长江口酒棚喝酒;谁能想到他暗地里竟叮嘱那些手下虚与委蛇,每次交接口头如同抹蜜,南海送上的物产宝贝照收不误;然后到了开战,便都充了军费!
“呸!阳父你这老不死,真够厚颜无耻的!”
一想到这事,向来修养很好的南海少主便忍不住在破口大骂,一时间震的四壁冰雪簌簌直落。幸好此时周围无人,也不怕损了他水候形象。
除了这个让人气愤的意外,最后一个便是那凡人小子张醒言。一想到他,孟章只觉口中更加苦涩:
说起来,相比那个暗算他无数回的厚颜老龙,孟章反而对张醒言这个人更不能原谅。这位尊贵高傲的龙族水候有个奇怪的情结,那就是无论鄱阳湖那条老龙如何狡猾卑鄙,说到底他也是神龙一族,和自己一样都是天地中最高贵的物种存在;夸张一点说,即使到最后四渎龙君将自己彻底击败,那也是他们整个高贵龙族的胜利。只是现在,那个突然冒出头的凡人少年,竟然也敢在这场轰轰烈烈的龙神之战中上窜下跳,带着一群更为卑贱的妖物,跑到神族领域中来跟他挑战。
“哼……他算什么东西?”
“区区手段,只合哄骗无知少女;巧言令色。只能唬住鬼迷心窍的老龙。得了几件厉害宝贝,就敢来跟本候交战?”
想到这儿,再回想先前海马细作来报,说是那少年还打着为遇害同门复仇的旗号来南海,孟章想着就忍不住发笑:
“吓!这样鬼话骗谁?”
也许就和桑此南海阅军时自己跟龙灵子说的那样,这个张醒言。和自己一样都是个骄傲之人;从后续种种情形来看,自己和他除这点相同之外,其他还有诸多相似之处,唯一的区别只是高下性质不同。从这点出发推断,很可能自己意图称霸三界八方一样,他也不甘只当个普通的人间道徒。
“为遇难同门、遇难女伴报仇?”
这点他孟章再清楚不过,比如他孟章,表面虽然对那个四渎龙女倾心相许。一往情深;但实际上,他也只不过想把那个灵漪当作跳板,看婚事成功与否决定对四渎时强攻还是智取。而现在这个张醒言,心里又何尝不是差不多的心思?
伫立沉思良久,想到此处时孟章忍不住把思绪拉回到眼前这个躺卧的清丽女子身上。
这时候身旁洞里的冰光,缤纷缭乱,光怪陆离,但仰卧冰雪中的女子却依然一脸清婉恬淡,幽雅宁和。雪宜身上那身素白的裙衫,宛如一朵覆雪白云;秀曼清宁的全身上下,只有额上如云法丝中那只枯萎的绿木钗。如一片秋叶落在鬓上,稍显得有些不协调。除此之外,这殁去的女子的身上,静默中却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风姿气度。看久了竟让人目光不自觉的深陷,万念俱息,久久不能复回。
当然,水候非是常人,此时仍能够心有旁骛。望着眼前宛如画中仙子的殁去之人,留意到她嘴角旁那抹安详的微笑,铁石心肠的水候也忍不住叹息一声,想到:
“唉。傻姑娘,你怕是错付芳心了……罢了!”
念及此处,孟章便抬手向前,似要向女子拂去——就在此时,忽听得身后一阵风声乱响,有人高声大呼道:
“君候不可!”
“嗯?”
孟章不用回头,听声音便知来人正是自己手下头号谋臣龙灵。听他赶来,孟章住了手,转身面带不悦的问道:
“龙灵,为何不可?”
“这……请君候明鉴!”
听龙将禀报后匆匆赶来的龙灵子,顾不上喘息便急急说道:
“君候您这是要毁掉这女子肉身想替无将军出一口气?这万万不可!”
忠心耿耿的老臣十分激动:
“君候!您或许神威远著,也恐怕一时不能察觉秋毫之末!您想想那凡人少年张醒言,打着为这女子报仇的旗号,靠四渎宝物对无将军遽下毒手,可见是心狠手辣之人。这样君候若是为一时之气毁了这女子,恐怕那少年更有了借口——损毁遗体,尤其是一个弱女子的遗体,传出去恐怕更有损君候的威名!现在四渎这蛊惑人心的诏书一出,四方已是人心浮动,对我南海多有不满。再者——”
说到这儿偷眼观察一下自己的君候,见他并没动怒,反而还在神情凝重的认真倾听,龙灵胆气顿时又壮了几分,将自己最新得到的消息报告给主公听:
“老臣刚刚听神影校尉回报,说那四渎龙军将无将军遗体会同那座寒冰浮城一同送往后方。寒冰城据称已移去鄱阳湖四渎龙宫协同防守,无将军的遗体则送往淮河水底厚厚安葬,据说不管无将军生前如何作恶叛乱,现在为主英勇战死,理应得到尊重。无将军原本是淮河水神,现在也让他回归故泽。如此种种,所以君候你看……”
“嗯,龙灵你说得很好!”
当龙灵说完,孟章便不再沉默,接言和颜悦色的说道:
“龙灵前辈不愧是我族老臣,果然思虑周详!”
不等属臣受宠若惊想要称谢,水候已接着说道:
“龙灵你放心,那四渎假仁假义收买人心,本候早已洞之若火,了然于胸。刚才你误会了,本候只是看到有支冰棱掉在这女子身上,甚是碍眼,便想拂去。”
“呃……原来如此,倒是老臣大惊小怪了!”
“嗯,不过你一片忠心可鉴。”
夸奖一句,孟章便转身将那支碍眼冰棱拂成一阵雪粉。等高大的身躯转回来,他又跟自己这位老臣子说道:
“龙灵啊,其实此事你还是少想了一层。”
“嗯?恕老臣愚钝,请主公明示!”
“哈……”
孟章傲然一笑,说道:
“这倒不是你愚钝,而是对有些恶人来说,你龙灵还是太过忠厚!”
“啊?此言何解?”
听得孟章这话,原本弯腰弓背说话的龙灵直起腰来,望着自己主公,一脸的茫然。
“是这样,”
只听孟章沉声说道:
“于今之际,我们不仅不能毁去此女,反而还得多加保护!”
“……你是说,要提防四渎?”
果然不愧是南海头号谋臣,龙灵一点就透。
“对!”
孟章点头赞许,说道:
“正是如此。区区一个躯壳,本不算什么;但就如你所说,那个张醒言出身卑贱,难保他六亲不认,食亲财黑,很可能会派人潜入我龙域中设法将这姑娘遗体毁掉,然后四处宣扬,栽赃到我南海身上!”
“是是!主公英明!主公英明!”
——也不知怎的,龙灵子满口赞扬之时,没来由的感到一阵轻松,竟好似松了好大一口气。
且不提龙灵谀词如涌,又或是之后这君臣二人如何小人之心,在这一隅洞窟中继续对那些可恶的敌人作各种凶险卑劣的揣测,总之当他们二人离开冰洞之时,那神力高深的水候便随手挥舞,让那白茫茫的洞口忽然冰玉丛生,密密层层,转眼就将冰洞入口封的密不透风。
于是这之后,冰洞中那朵空谷幽兰般寂静的容颜,便隔绝在一片更加寂静的死寂之中;冰光幻影里那朵恬淡的娇靥也变得更加宁静,彷佛冰雪中低徊的灵魂已从刚才的话语中得到某种启示,正安然入梦……
正是:
离魂附木为萤火,
幽恨如冰化水晶。
劫后情丝连复断,
雨边残月死还生!
仙路烟尘 第十七卷 『神戈鬼电舞天南』 第十八章 视我草和芥,报之血与火
等孟章、龙灵二人出了冰晶洞,将洞口封上后便一同赶往镇海殿。
要在平常,这两位在南海之中最位高权重的两人,走路时自然要讲究威风八面、仪态万方,绝对不能轻易言笑;只不过现在不同,情势正是紧迫,孟章龙灵一边走路一边抓紧商量时局对策,等到达镇海殿晶莹宽阔的白玉阶时,这主臣二人已琢磨出两条重要策略。
这两条策略,首要一条便是鉴于张醒言曾经召唤出无数骸骨亡灵,难保四渎一方没跟烛幽鬼族私相勾结。这样的话,他们便不能对东南鬼方掉以轻心。一席简短对答中,孟章已经决定,在今后日子里即使前线战事再吃紧,也不能轻易将防守鬼域的镇海浮城调离,以免中了敌人调虎离山之计。
也难怪孟章如临大敌;现在他这状态,真可以说是心里有“鬼”了。这鬼,便是那现在的神之田当年的鬼灵渊。从他刚到手的四渎檄文来看,鬼灵渊中那个瞒的很紧的秘密,很可能四渎龙王已经洞悉;四渎这回发兵征讨南海,除去其他冠冕堂皇的理由不提,最根本的一个原因,便是云中君那个顽固不化的老古董试图阻止孟章破解鬼灵渊中那个沉寂数千年的秘密。而这个秘密,一旦重见天日,眼前朗朗乾坤定然天翻地覆。
对于这一点,此时南北对峙的双方统率可谓心知肚明。别看现在大家打的轰轰烈烈,四渎似乎也维持着不小的优势;但一旦孟章破解了鬼灵渊中那个秘密,则不仅整个战局会瞬间颠覆,整个广袤无垠的北方大陆从此也将会完全置于南海统治之下。正因这一点,孟章现在下定决心,不仅自己手头剩下的七大浮城不能轻易调离。镇守神之田的那“吞鬼十二兽神”也绝对不能轻移。
除去这点关键,南海现在最需要做的,便是赶紧抛出一份反击的檄文,并尽快找来强援。虽然说打仗最终还是靠手底下见真章,但口头这些扯皮的事情仍不可轻忽。在遍传战书檄文的同时,也得跟那些友好力量说明唇寒齿亡的关系,许下丰厚承诺,争取他们尽快发兵驰援。不可否认,经过前些天那两场硬碰硬的大战。特别是无支祁的战死寒冰城的被俘,南海龙域的实力士气都已经大大损伤,如果没有强援,光凭一己之力覆亡很可能只是迟早间事。
在这种形式下,素来傲慢自负的南海水候立即体现出极为出色的决断能力,没有任何迟疑,立即判明形势。决定求援。
一旦放下身段,孟章头一个想到的便是统领北方大洋的龙神“禺疆”。
说起这禺疆,和其他几位水族龙神不同,这位北海龙神不光是行云布雨、翻江倒海;除了这些龙神必备神技之外,他还兼具其他数种异能,同为海神、风神、瘟神。正因这一点。在四海龙神中禺疆便成为最神秘莫测的神灵。传说中,禺疆不仅身具三能,同时还变化无穷;当他巡游海疆时。人面鱼形,手足具备,乘骑双头黑龙;这时候他性情极为狂暴,所到之处必然掀起一场海啸,惊涛骇浪。犹如身崩。而当禺疆化身为风神瘟神之时,则又现人面鸟身之形,两耳各悬青蛇,足下又踏两条青蛇,遨游御风,相貌温和。此时这样风度翩翩的北海之神,还起了一个优雅的表字,叫“玄冥”。
当然,作为四海龙族中最著名的凶神,即便化身风度翩翩的风神之时,禺疆所到之处仍是祸害无穷。当他化身人面鸟身,鼓起的大风便能传播瘟疫;如果他刮起西北风,即便是身具法力的神灵,若是神力低微些的,被风一吹,仍然会神气大伤。因此禺疆挂起的西北风又称“厉风”;厉风一出,真个是诸神退让。
只不过,虽然北海之神禺疆性情孤僻,行为邪恶,但他和南海那位子侄辈的孟章水候却是极为投缘;因此当孟章考虑起求援对象时,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这位风神叔伯禺疆。
且不说这些南海君臣们如何绞尽脑汁商议对策,再说那位少年,此时这心思单纯的少年郎还不知自己在南海神灵眼中,已成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小人。当这晚明月东升之时,醒言正率领着千军万马,驰骋在南海大洋的万顷碧波之上。
这时节,距上回和无支祁那场凶险大战已有七八天。在这些天里,醒言不仅自身太华道力迅疾恢复,还受到四渎龙君的重用;老龙军不仅让他统领原来玄灵妖族各部,还将阳澄、曲阿、巴陵、彭泽四湖的湖兵拨给醒言调度。因此现在跟在醒言身后一同征战的各部首领,不仅有原来的妖族长老坤象等人,还加上阳澄湖令应劭、曲阿湖主伯奇、巴陵湖神莱公、以及彭泽少主楚怀玉等四位战力卓著的水神。
“惭愧!倒不曾想我也有今日!!”
虽然距离杀死无支祁已有七八天,在这七八天里,醒言已统领着这些新部下在万里海疆上纵横捭阖,扫荡着南海外围的残余势力,但一直到今天,每次想到自己正跨在一头世间罕有的神兽战骑上,纵横四方,一呼百应,他还是觉得自己宛在梦中。
是啊,这一切前后都宛如梦幻;所有所有的一切,都从自己杀死无支祁那一刻完全不同。就如,那个骄傲的彭泽少主,当初和自己是如何的针锋相对,虽然道不同不相与谋;谁知,等自己为了给雪宜报仇,拼力杀死那个恶神无支祁,两天后这位骄傲的水神少主便找上门来,在自己面前不顾仪容的一场痛哭,还发誓以后要鞍前马后听他调度。原来,自己杀死的那个恶神,还是当年在四渎神主争夺战中杀死彭泽老湖主叔度的凶手;这回彭泽倾尽全力帮助四渎征伐南海,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为了自己的老湖主报仇。
现在,见那个神力渊深如海的远古恶神已被醒言亲手击败杀死,楚怀玉震惊之余,不免敬服的五体投地。为了报答醒言为他爷爷报仇,这位彭泽少主还将自己领地中那匹最神骏的龙驹献给醒言当坐骑。这匹龙驹,便是醒言现在乘骑着在海浪上奔飘如风的神驹,号为“风神”。
原来,楚怀玉所领的彭泽湖盛产龙马,其中大多鬃毛雪白,四蹄如雪。这些优良龙马,大约每逢百年。每千头之中或可出品三两头极为神骏者,目若黄金,颈下生一圈朱红鬃毛。这样百年一遇的神驹,其名为“吉量”,据说乘骑者可得长寿。
而在这些已经十分难得的吉量神马中,大约每过千年。又可出一两头更为神骏的龙马,这便是“骕骦”。一般只存在在传说中的骕骦马,金鬎银鬃,目如紫电,肋下更生一对雪白羽翅,名为“浮天之翼”。往来无际,穿梭如风。这样的骕骦龙驹,业已通神。出神入化,已与得道仙神无异;而现在醒言胯下的这匹龙驹,真是彭泽三百年前新出的一头骕骦小马驹,取其骨骼清秀势如飘风之意,名之为“风神”。
醒言胯下这种传说中神出鬼没的龙马,有幸见到的仙士曾赋辞赞叹,曰:
“……(骕骦)养雄神于绮纹寻之不见其终;蓄奔容于惟烛,迎之莫知其来。蕴腾云之锐影,戢追电之逸足。灵蹄雷踏,四方为之易位;巨翼空横,八维为之轮回。游聚则天地为一,消散则洞开六合!”
跨着这样神异的骕骦风神驹。醒言这几天在南海的海阔天空中真可谓纵横千里,来去如风,实是万夫莫当!
当然,说起来有些尴尬的是,如此百战百捷无往不胜的战果,却基本不是靠着醒言神勇或良驹神异得来。这一切,却是全拜对面那个敌对的南海所赐。
原来,自从醒言发狠将无支祁打的魂飞魄散,南海一方为了稳定军心,同时中伤敌军,便散出谣言,说无将军一向神勇卓异,那日被张醒言打败,全是因为中了这黄口小儿的奸计。暗地里施展某种上不得台面的邪异妖术,才侥幸将无将军大败。
本来,传播出这样谣言,是为了诋毁敌军勇将形象;谁知这些天里,这样传的纷纷扬扬的谣言却适得其反,给南海诸部水灵起了相反作用。这些天,南海中那些还有一战之力的散兵游勇,一见到醒言旗号,不管他身后兵力如何,带了多少人神,他们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
“哇咧!~原来对面那人、就是用邪术杀死无支祁之人。”
也不用如何多想,稍一对比下自己和无将军的实力,即使是最愚蠢的水族战将也顿时拔腿便逃;基本上,醒言一般只来得及望见对方的阵头,还没等奋勇上前,对面那些好不容易碰上的南海敌众便消失无形。
面对这种局面,醒言没法,只好绞尽脑汁在外貌装备上打主意,准备示敌以弱,他身上原本穿戴整齐的四灵神甲,奥现在全部收起,放在后方大营中请灵漪保养;醒言身上,只穿着寻常的青衿布衣,上面还打着几个雪宜亲手缝补的补丁,期望让对手见了觉得有可乘之机,上来跟他打一仗。只是,不知何故,越是这样,那些对手还是望风而逃;奔逃之时,那些南海兵将苍白的脸上还添了一丝恼怒,似是责怪敌手小觑他们的智力。
鉴于这种情形,不仅醒言苦恼,对手那方也意识到这种宣传的不当之处;于是南海中又开始散布新的消息,说是那天无将军身死,其实不过是应了天数——
因为是天数,所以肯定在劫难逃;那天哪怕不是碰上那个恶少,随便换个别人,也能随便挥根木棒将无将军轻易杀死。
只是虽然这样努力补救,开头那错误的谣言还是如长了翅膀般四处传播,以至于醒言所到之处,有如铁锤砸在棉花上,浑然着不了力道。鉴于这种情况,云中君审时度势。今日下午下令醒言汇集大队军马,傍晚出发向西驰援那支正攻打云阳洲的旋龟水族。
原来,自四渎前些日打败孟章大军发出宣战檄文之后,对南海之中的水族都采取怀柔策略,准备攻心为上;只是南海十三洲最西端的云阳洲,洲上盘踞的云阳树精十分死硬,撕毁示好文书,说是要誓死跟四渎龙军周旋。鉴于这情况,为了解除攻打龙域的后顾之忧,大约就在三天前。云中君命新近赶赴南海战场的旋龟水族进攻云阳洲。发出这样命令,老龙君正是因才施用;这鸟头鳖尾的旋龟族一向喜欢劈柴砍木头,正是木类精灵克星。只不过饶是如此,那云阳洲上的老树精根深蒂固,又受四周散居的南海水族救援,一时竟没能攻的下来。因此今晚醒言出征。正是为了打破这样的僵局。
略去闲言,且说醒言统领大军出战,军阵左翼为玄灵教各兽族战骑,右翼为彭泽、曲阿两部水军战骑,水下则是阳澄、巴陵两部的深水鱼灵战卒。醒言自己,则会同云中君派来辅佐的谋臣罔象、还有那七位上清宫道子在当中策应。这回征战,殷铁崖诸部禽灵另有其他任务,并没一同前来。
经过最近五六天的磨练,本就聪颖博学的少年不知不觉便有了几分统率气象。诸般行军指令井井有条;大军一路行时,担当斥候的海鹞鱼灵如流水般放出去,海空两路侦察有无敌情。而醒言本部军阵,每隔百里便停下来等待这些斥候回报;只有当听到前方丝毫没有异象时,大军才重新开拔。在深沉的**夜色*(禁书请删除)*(禁书请删除)中朝西方无穷无尽的大洋次第进发。这样小心行军步步为营,正是醒言听得龙君言明,说那旋龟一部已将云阳洲团团围住,只是急切间难以攻下;等醒言所在大军一到,敌洲自然瓦解称降。因此醒言此番便决定小心行军,凡是以不出差错为上。
一边端坐马上踏波而行,醒言一边还在心中默默忖念:
“嗯,不管如何,既然我为报仇而来,又蒙龙君看重,现在又知那南海水候为何要占据鬼族圣地,无论是为了私仇还是公仇,我也得勉力施为,充当好这个角色!”
象这样为自己打气鼓劲的念头,这些天里一直都在醒言脑海里盘旋,从没断绝。毕竟,说到底他还是个刚刚脱出市井不久的少年,这辈子从来没象今天这样独当一面主持大事。
且说醒言统领众部卒就这样谨慎行军,一路行来,当那个跟在他身旁充作护卫小兵的小妹妹闲的都开始打哈欠时,对面海域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异兆。大约就在酉时之末,醒言恰听得身旁琼肜一声哈欠,便偶尔朝前眺望;这一望,前方大约二百里出那块横亘数十里方圆的海堡礁岩便映入眼帘。
“停!”
虽然之前接到的斥候回报说是平安无事,丝毫没有杀气;但等醒言见到远处那些犬牙交错般露出海面的峭壁礁岩,几乎有种本能的反应,醒言突然感觉毛骨悚然,一股凉气从后背腾起,立即便让他勒住战马,举手喝停大军。
随着他一声令下,滚滚向前的大军遽然停止;一霎间军阵中所有战卒,几乎不约而同攥紧手中兵刃,连大气也不敢出。
这时候,几乎所有阵列在前的前锋战士都在朝前方那块堡礁仔细眺望。此时天边的明月正从身后照来,洁白月辉遍撒在无垠海疆上;月光之中众人看的分明,前面那片堡礁群晦暗嶙峋,在海面上投下错落的阴影,将所在之处的海水遮掩的黝暗深沉,明显比周围海域暗上一大截。
看来,英明神武的少年主帅喝令停止进军,一定是那个看上去就神秘诡异的暗礁中潜伏着万般险恶的敌人;一想到那些伏兵连最机敏的斥候也都骗过,本就紧张的战卒不知不觉又使劲攥了攥手中兵器。一时之间,这莫大的军阵中万籁俱寂,只听得耳边海风依旧呼啸,将头顶上金钺黑旄的玄色战旗撕扯的哗哗猎猎,有如乌云。
就在这几乎要将人压迫的喘不过气来得静默之中,大约小半晌之后,他们主帅预料中的敌踪终于显现。
“咿……呜……”
敌踪出现,却几乎出乎所有人意外;在那些暗流涌动的堡礁群中,并没有窜出三头六臂的凶恶神灵。反倒是悠然响起一阵柔美的歌音,逆着夜晚海洋的烈风传到耳中,十分动人。
“嗬!”
娇柔的女声妖媚无俦,只不过是刚一传到自己耳中,几乎所有的水族妖族,哪怕是最稳重自持的积年老怪,一瞬间全都咧嘴无声大笑;原本紧张的心神,刹那后便放松下来,恍恍然若不能自持。
就在部下妖兵水灵全都神魂颠倒之时,这缕突然响起的魅惑歌音也传到醒言耳中。
“唔。唱得不错,声音好听,也没走调……”
乐工出身的大军主帅,脑海里头一个蹦出的却是这念头;只不过转瞬之间,他便觉察出古怪:
“咦?!”
醒言放眼望去,原本纪律严明的军卒。此刻不等自己命令,竟自行移动;无论左翼右翼,竟几乎同时朝前方那片诡异莫测的海礁群中行去。等人群涌动之后,再留意打量一下他们脸上,便发现那些原本骁勇善战的战士脸上,这时候全都是如痴如醉。就如同刚喝了几缸烈酒一样。
乍睹异状,只不过这样极为自然的一愣怔间,己方军阵中已有不少精通水性的前锋战士。懵懵然踏入那片幽暗晦明的水域之中,就在醒言错愕的目光中,毫无反抗的被数百个突然旋起的漩涡拉入其中,齐顶而没,然后在海面上留下几抹暗淡的血色。
“呀!原来是专以歌音惑人的人鱼海妖!”
心中刚闪过这个念头。那些龙君先前告知自己的南海异类精灵人鱼海妖,便在醒言惊异的目光中从月光照不到的海礁背面冉冉升起,将她们绝美的人鱼身姿盘曲在礁岩之上,带着刚出水的朦胧水华银辉,在清幽的月华中放声歌唱;逆风传播的海妖歌音,彷佛是那人间天上最美妙最神圣的音乐,逆风传到这些远征的战士耳中,霎时间有如搅动一池春水。将他们心底里最美好的感觉瞬间挠起,铺天盖地,如浪潮涌;前后只不过刹那功夫,那高低错落的礁岩上约有上百头的人鱼美女,就用自己与生俱来的魅惑魔音,齐声合唱,让这方圆数十里之内的大军魂不守舍,心神俱丧,心甘情愿的朝那片坟墓般的漩涡暗礁进发,一直到在甜美的幻觉中沉入冰冷的海水,被那些急速的漩涡锋锐的暗礁撕扯的粉碎!
而即使这样,那些魅惑人心神心的海妖还嫌速度不够;转眼之后,那片银辉氤氲的人鱼之中为首那个彩晖缭绕的人鱼皇女,又用着世间最美妙的姿态冉冉站起;身下鱼尾化作玉足两条,翩跹婉转,在海钺光华中迎风起舞——
在现场此时除了少数清醒的几个人心中,即使除去他们此生听过的最诱惑的歌音,除去他们此生见过的最撩拨心意的歌舞,仅仅就是那仿佛鬼斧神工雕成的人鱼女皇身上不着寸缕的曼妙风姿,便足以让世间最铁石心肠的硬汉瞬间失去所有理智!
而这些还不够;随着海妖女皇的翩翩起舞,更多的海妖此起彼伏,施施然站起,鳍尾俱化手足,边唱边舞,在清冷的月光中跳起最蛊惑人心的裸舞。一时间原本冰凉皎洁的月华,也忽然变得有些迷离起来;那些呼号咆哮的海浪风涛,也仿佛急速酿成一潭春水,在这样月色迷离的大海上充溢流淌。
“哼!”
这样腐糜的氛围中,醒言却是一声努哼;此时这样的仗阵,已难不倒智识过人的少年。只不过略一思忖,醒言心中立时便有了主意。于是几乎在那些人鱼刚一起舞,他便立即回头跟琼肜叫道:
“蝙蝠长老何在?”
“在……喔!~”
正看那些大姐姐唱歌跳舞看得入神的小少女,随口应答一声,便立即醒悟;接下来琼肜虽然并没出声,但她那宛如朱粉的小嘴却或圆或扁,似乎正在朝军阵后方说话。
原来,醒言见得眼前情景,立即想起玄灵妖族中那位不靠声音便能辨识方位的蝙蝠长老;念头一起,立即就请自己这位同样身具古怪异能的小妹妹传话,请那位蝙蝠长老赶紧带领族中勇士,升空向前方杀敌——
此令一下,几乎只在片刻之后,随着破空杀去的黑翼铁甲蝙蝠飞临,那些手无寸铁的柔弱海妖霎时便香消玉陨,血肉横飞;对比前后情景,真个是玉弯雪股,转眼破碎;好音媚颜,刹那成空;几乎不到片时,这百多个拦路的人鱼妖族便全军覆灭。
目睹眼前惨烈的情状,醒言虽然心中颇有触动,但嘴上却冷冷喝道:
“吓!小小伎俩,就想阻止大军?真是不自量力!”
口出此言,原来醒言心中不忍之余记起老龙君最近几天叮嘱最多的一句话:
“慈不掌兵,义不行辜。统军之帅遇敌千万不可心软,否则付出的就是生命的代价。”
而现在他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便是老龙王这句话最恰当的明证。于是,看着那些从魔音中解救出来的战士,在海涛中悲痛的呼唤刚才罹难同伴的名字,醒言便按捺下心底存留的那份不忍,神色刚毅,面无表情的传令:
“所有军马,不得停留,速速绕过前面暗礁向云阳洲急行!”
一声喝令,轰声雷动,转眼间所有人神妖灵重新集结,将那片尸体狼藉的海堡暗礁抛在身后,继续朝远方那寥廓无际的大洋行去。
经过刚才这场小小的战役,醒言此时神思俱肃。心无旁骛,只想着早些会同大军赶到云阳洲去。只是这一晚,注定不寻常。刚等他们绕过海妖暗礁,行出只不过四五十里地,醒言便听得左翼军阵一阵骚动,转眼间就有几个狼兵熊将提着一人来到眼前,闹闹嚷嚷道:
“抓到义闯阵奸细!”
醒言闻声看去,只见那被称作奸细的生灵。浑身浴血,面容褐黄,身后残存的一只翅翼歪斜搭挂,状极惨烈。而这生灵,被抛在主帅马前,还没等马上之人问话,他便拼尽全身气力,断续嘶声鸣道:
“喔……不是奸细……我是银光岛的蜂人……水候”
“水候他要烧神树……逼我们一起退守风暴洋……”
“我们没长成的子女……还有那些蝶卵……咳咳!”
说到子女蝶卵,这个本已神志涣散的蜂灵突然间回光返照般振作起来,在海涛中努力支起身子,昂起头,对他眼中那个银色骏马上的神灵一迭声求恳道:
“求求你、大人求求你,救救我们的孩子!他们还小,离了神树活不了!只要再多几天,再多几天!再多几天他们就可以了,他们巨灵火光兽一齐火烧,我们打不过,我们打不过!”
说到最后这垂死的蜂灵已是声嘶力竭极力嘶叫,言语间也糊涂错乱,跳跃难懂。只不过越是这样,附近众人越听得惊心动魄。而随着这几声竭尽全力的喊叫,这位为了子女性命奋死突围的蜂灵父亲,也竭尽自己所有的生命,嗡然一声颓倒,死在海涛之上。
“唉……”
当他亡去,那圆睁的双目中倒映着大军统帅,此刻却黯淡了原本紧绷的面容,叹息一声跳下马来,足踏烟波,对着他深深一揖,口中念了好几句道门之中的往生符咒。不知是否离体的魂灵尚未远去,就在少年那肃穆神圣的往生符咒念完后,这始终不肯沉没的躯体也终于被卷进冰冷幽暗的海水中去。
等目送遗体葬入大海,醒言才抬头转过身来,对着身后那位长眉拂足、清羸佝偻的四渎谋臣说道:
“罔象前辈,请问此事或有几分真实?”
“唔……”
听得醒言问话,那位一直宛如睡着的罔象老神,眉毛动了一动,沉默片刻后才拿双手分开自己遮目的长眉,睁眼看了看少年,说道:
“八分。”
“好!”
听得这回答,醒言再无迟疑,立即扬剑上马,向四方如雷喝道:
“银光流花二洲反了!我们这就折转东南!”
一言说罢,他便一马当先,催动胯下神驹长舒羽翼,霍霍浮空,正对着东南天边明月的方向跃空飞去;飞天之时,还不忘回头跟海涛上空那只朱雀火鸟背上的少女说道:
“琼肜,我们来比一比,看谁飞的快!”
“嗯,好呀~”
被迎面扑来的狂风吹得睁不开眼眉的小女娃,就这样半闭着眼眸应答一声,然后便“唏”的一声清吟,请身下火鸟紧紧随哥哥破空飞去。
这时候,在醒言琼肜身后那些正在周转阵列的人神妖灵眼中,圆月光影里这一对逆风飞翔的兄妹,就像两只搏击长空苍穹的神鹰——
也许,此刻就连那位仗剑浮空的少年自己也不知道,正是他这一跃,从此便揭开了波澜壮阔的南海神之战血与火的雄丽诗篇!
正是:
古往今来,谁见布衣曾拜将?
天长地久,人传沧海几扬尘!
《仙路烟尘》第十七卷完
敬请关注本书下一卷:
“巨海苍茫几尘劫”
仙路烟尘 第十八卷 『巨海苍茫几尘劫』 第一章 蛇影杯弓,惊巨澜如逝鸟
月华自天心洒落,罡风自海面吹来,当胯下神骏的白马逆风飞翔,马背上的少年便只觉耳旁忽然“嘶拉”一声烈响,那迎面的海风好似突然发狂,将身边夜空遽然撕裂,让他这一人一骑从中通过。
看来这胯下的神驹果然通灵;当醒言刚说要和那个乘坐火鸟的小妹妹比赛谁更快,这骕骦风神马便铆足了劲“唏溜溜”一声清吟,还不待背上的新手骑士如何反应,便省略了惯有的加速过程,忽如平地刮起一道风飚呼一声飞蹿出去,似一道闪电裂空而过,几乎再眨眼之后便消失在海天之中。
这时对醒言来说,感觉十分奇异;自己刚转过头跟琼肜说完那句话,还没等自己脑袋再转回来,便已觉得一阵天地剧变,原本近在眼前的黑压压军阵转眼不见,保持向后的目光只在那海雾中依稀看到两只红点,想来那便是琼肜。见得这样,醒言只好赶紧又约束胯下坐骑向回反复盘旋,保持不和大队人马脱离。
就在这样盘桓往转的飞翔中,醒言远不像他身后千万妖神仰望中形象那般潇洒;在骕骦马出乎想象的速度下,他内里其实苦不堪言!一路上,少年始终在神马巨翼扇成的无数个旋风漩涡里苦苦挣扎,被扑面的狂风吹得紧闭嘴巴,连呼吸都十分困难。这时候,那个骑乘火鸟的女娃已经赶上来,一直在他鞍前马后忽前忽后;嘻笑自若的小妹妹。还常常跟她敬爱的哥哥问话,而这时她那雄辩博学的堂主哥哥偏偏张嘴不得,只好无论听到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一概以点头眨眼代为回答。
略去种种微不足道的细节,不管怎样就在这晚海月清光的映照下,醒言一马当先,带领着身后庞大的妖神军团滚滚向前,有如浮云向虢,急速接近东南方的神树群岛。
当他们快接近神树岛所在的翡翠海域时,这支急行军的救援队伍又放缓了前进的步伐,一直等他们的少年首领跨着那匹闪电般的白马瞬间接近神树岛。在惊鸿一瞥中看清那处真是战火连天,整支大军才重又开动,海上水下齐头并进。如一团酝酿已久的黑重雨云向前碾进蔓延——在这时,对那些誓死保卫家园的精灵们来说,醒言当机立断带来的这支救援大军,就真如及时雨一般!
当这些水灵妖军赶到翠树云关神树岛时,已到了亥时之末接近子夜的时候;这时天边的圆月已从中天渐渐西沉。本就波涛如墨的大海上空越发的黑暗。到这时候,熊熊燃烧的神树岛上那些为子孙家园不被毁灭的叛乱者们发起的战斗,已接近尾声。对于那些奉水候之命驱驰炎洲火光兽前来纵火的惊澜洲巨灵来说,即使变起突然,他们夜丝毫不落下风。且不说惊澜巨灵们那数一数二的战斗力,即便只有那些火光兽纵起的冲天大火,也足以歼灭这些叛乱的蝶女蜂兵;因为这些能与海水同燃的炎洲大火。本就是这些海蜂妖蝶的克星。
可以说,这场战斗从一开始起便是个毫无悬念的一边倒之局;等醒言到来时,那些残存的蜂蝶精灵已如飞蛾扑火一般,明知上前便是送死,却还是固执的相互依靠着向前方火海冲锋,相对健壮的蜂兵在蝶女们撒播的毒粉迷雾掩护下,朝那些毁灭家园的往日盟友们奋力掷出毒刺蜂枪。如此之后,他们中的大多数便耗尽了所有灵根。在水火蒸腾的迷雾中颓然陨落,摔在海波中眼睁睁看着那些毒舌般的火焰凶猛舔近。
在这样情形下,也不用醒言多解释,死伤大半的精灵很快弄清眼前局势,无论蝶女还是蜂灵,立即在援军的掩护下迅速脱离战场,朝西北四渎龙军的大后方撤去。
等醒言带来的妖神大军投入战场,原本一边倒的战局立即扭转。相对于千来个石丘一样的惊澜洲巨灵,还有那些只懂一味纵火的炎洲兽灵,成千上万个妖神战士冲入烟火纷飞的战局后,立即就排山倒海一般将他们淹没。只不过是转眼之后,巨灵、火兽联军便被醒言一方从巨大的神树树荫中赶出,驱逐到辽阔无际的大海上。
这时那南海异树交错而成的神树岛中,烟火熏天,火势弥漫,若不及时救火这南海有名的胜地便会毁于一炬;因此,等赶跑那些不停纵火的火兽巨灵后,与醒言同来的上清宫灵虚清溟等人,见战局笃定,自己加入也帮不上多少忙,便留在树影交错的树岛萍洲中施放上清宫特有的“倒海致雨符”、“倒海翻江符”,和那些水族一道兴风作浪,召云布雨,着紧浇灭树岛萍洲中愈演愈烈的火势。
按下他们救火不提,再说醒言,等妖神战卒将那些惊澜巨灵炎洲火兽驱逐到一望无际的大海上,他心中便知大事已定。看着几乎十数头豺狼虎豹围着攻击一个石丘一样的巨人,醒言便知此时对他来说最该做的,不是轻身上前一同厮杀,而是该老老实实呆在一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留意观察有没有异常。因此到了这时候,对这位初出茅庐便被付与重任的少年来说,现在反而最是惬意轻松。此时在那微朦的月光下,和贪玩孩童也只隔层壁的少年,甚至还有闲暇仔细观察那些巨灵们裸露在胸膛臂膀上肌肤的光泽,心中暗想那些有如石苔色泽的皮肤之下,这些南海异人的筋肉是不是真由石头生成!
相比他这样的闲暇,此时战场中有一人的感受却截然相反,此人便是这番战斗中南海的首领主将,惊澜洲的巨灵族族长乌号。这位身高六丈肌肤泛着古铜色的巨人。刚刚还琢磨是不是该催促那些火光兽们加紧放完最后一把火,大伙儿好早点收队回去复命,谁知这念头还没生多久。就突然发生变故,地方的千军万马就好似从天而降,眨眼间便救走南海的叛族,还将他们赶回无遮无拦的大海上。
“不是说今晚方圆五百里都没敌踪出现嘛?!呸——”
扭过脸朝海涛中狠狠啐了一口,高大威猛的惊澜猛将便在心中悻悻想到:
“吓,还说什么‘神影’海马;依老子看,连鬼影都不如!”
骂归骂,眼前的战局却还是一如既往。丝毫没有好转;成批的巨灵倒下,不停有火光兽灵投降,看起来用不着多会儿。这战事便会彻底崩坏。
而在这样急如星火的时刻,乌号偶尔翘首一望,却看到让他更加生气的情景:
敌阵之后那个显见是此次援军主帅的少年,现在竟远远躲在一旁,不管鏖战激烈异常。却只管自己一个人坐在高头大马上闲看。瞧他那副悠哉游哉的模样,倒好像此时他不是在督战,而是在乘凉!
“可恶!——别以为自己杀过无支祁大人就得意,碰上我乌号……还是应该讨不了好去!”
恼怒之余,这挑战想法却不十分坚定;在龙域过火的负面宣扬之下,这位勇冠南海的巨灵怒气冲冲的想过之后,又踌躇了一番。直等到眼见着己方战士十去其四,不停倒下,才终于按捺不住怒火,冲着远处那个一直袖手旁观的少年奋勇喝道:
“呔!那方主将,可敢与我乌号一战?”
“呃?”
巨灵暴喝之时,醒言刚把琼肜从混乱不堪的战团中唤出来,请她还是去北面那些树岛萍洲中协助大家灭火才好;刚把这好战的小妹妹打发走,乌号这声响雷般的挑战声便在半空炸响,倒把他给吓了一大跳。
等缓了缓神,辨清楚声音来源,醒言抬眼望去,便发现在眼前乱作一团的战场之后,偏东方向海面上一个身子比北面树岛巨木矮不了多少的巨人,正两脚分踏在两座相距有半里多的海礁上,怒容满面,看着自己的如盘巨眼中倒映着北边树岛燃烧的火光,仿佛其中也着起火来。也许是因为太生气,巨灵满脸丘陵般堆积的横肉不住抖动,正带动着两耳上吊着的铜耳环不住晃动,犹如两只挂在半空中的车轱辘,正不住摇晃。
若是放在往日,看到这样凶神恶煞的奇人异相醒言不免会吓一大跳,只是经过这些天战火的锤炼,现在他已是见怪不怪。
见对面巨灵发怒,醒言惟一思忖,只是嘻嘻一笑,脸上又现出往年混迹市井的惫赖模样,同样也是高声回喝道:
“呔!对面巨神也听了,凭什么我要与你对战?现在可是我们人多!”
话语声响如雷,音量倒是和乌号差不多,只是内容十分无赖——醒言这话刚说完,便差点没把对面战阵后的巨灵族长鼻子气歪!
“好好好!”
没想到对方堂堂一个法力高强的主帅,说话竟如此不堂堂正正,摆明就是只想仗势欺人!这样一来,便把这性格刚猛的乌号给气的七窍生烟,一时手脚剧颤,恨不得马上就冲到那少年面前饱以老拳!这样情形下,刚才心中那一点忌惮早抛到九霄云外,气急败坏之际乌号连道数声好,便“吼”的一声,脚下转眼便有两座庞然大物破水而出,被他举在空中——
“对面小儿听好——凭什么?就凭这!”
说话间这巨灵族长便举起手中两座黑糊糊的巨物奋力朝北面树岛萍洲冲去,刹那之后只听的“轰!哗!”几声巨响,顿时便有几块碧玉盘般的青萍洲渚被他手中物事砸的粉碎,转眼便沉没不见!
而这乌号冲砸之时,威势有若猛虎,仓促间那些正在洲岛间灭火的水族战士竟无人敢上前阻拦;直等到乌号砸沉四五块洲渚吼,避让树岛中的众人才看清楚,原来先前这位巨灵站立之处并不是两座天然海礁,而是两座怪事嶙峋的大山!
这样情形下,醒言也只好把那以逸待劳的心思放下,驱马绕过绵延数十里的战场,靠近哪位巨灵所在的水面勒马高叫道:
“好,那就与你一战!”
“……”
听得醒言回话,乌号赶紧停了手中破坏活动,一弹身飘出五六里,确信已离醒言很远之后才停住巨大的身形,在海涛中立定,力量无穷的海灵又将手中两座高山堆放眼前,小心翼翼护住全身,提防对面那少年故伎重施,再象上次杀死无将军那样施展邪术。
忽见这以山为武器的巨硕海灵突然灵活无比的飘然远逝。又拿这两座山峰屏立身前将自己死死护住,醒言一时倒有些愕然。见外表粗豪的巨灵竟一副如临大敌的谨慎模样,醒言一时也无计可施。只好无比紧张的思考起攻敌方略来——
用飞剑击他?不行,那两座山并立如屏,一时也寻不到运转飞剑的间隙;
用飞月流光轰他?同样也不行,对方防守的如此严密小心,也只有把那两座巍巍高山完全轰掉,才可能伤到他身形。
第一回面对这以山为兵器并且只顾防守的奇异敌手,向来脑筋灵活的少年一时犯难。
“有了!”
毕竟此时对方只等自己来攻,这样轻松情势下醒言脑筋也似乎特别灵,转眼后就想到一个主意。这主意,要是用的好,不仅能迅速击倒对方,说不定整个巨灵族的殊死抵抗也就因此土崩瓦解!
于是,正当乌号躲在严丝合缝的大山背后万分紧张的感应对方攻势时,只听对面那少年一缕话音传到:
“好吧,许久未曾见这样对手,那小爷今天便以山对山,和你来较量力道!”
听得此言,乌号心中诧异,赶紧略略分开眼前大山,从那仿佛一线天般的缝隙中向前查看——只见一缕残月清光中,那少年刚刚不知施了什么法术,竟已凝聚起两座巨大的冰山,寒光闪烁,大小倒和自己手中这两座宝山差不多!等他分开山缝观看时,那两座冰山正缓缓朝这边移来,显见是那少年正勉力持在手中,准备来和自己一拼力量。
“哈!这法子倒不错!”
见到这情形,乌号哑然失笑,心想到:
“若是我老乌也学会这冰冻法术,也不用满世界去寻什么合手名山,早就随打随造了!不过啊——”
乌号嘴角浮出一丝嘲讽笑容,颇有些感慨的想到:
“要说和我乌号拼力气……嗬~到底是初出道没几年的少年后生哇!”
原来正所谓“见猎心喜”,若是醒言使出其他招术,这巨灵乌号恐怕还疑神疑鬼不敢向前;现在一见他竟想挑战自己最拿手的力气,乌号心中顿时一阵狂喜,心道要是拼力气,整个南海也找不出几个比他力大之人;看来这少年还是年少气盛,念头想差。呵!如此一来,若是就此将他击跨,恐怕这回不仅能救回自己那些被围在阵中的部属,说不定还能顺手把无支祁将军的大仇给报了,到那时……
一边想的流口水,乌号一边挪动眼前大山,准备将二山高高举起,摆好山形,便于一下子将那少年击跨打趴。于是这两座原本几乎密不透风的大山间,便出现了好宽一道峡谷——
说时迟那时快,还没等乌号脸上得意笑容消散,他对面那两座寒光明烁的冰山后便蓦然闪出一条身影;几乎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道鬼魅般的身影便如一道清烟般窜到近前,紧接着便是一缕奇寒袭到:
“哇呀!”
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号叫,本就心存敬畏的巨灵族长被这异样奇寒一激顿时就吓得魂飞魄散,先前种种得意想法转眼烟消云散,手中宝山抛下,脚下急催波浪,眨眼后就以他这辈子从没有过的速度朝东南急速逃窜!
这样一来,那些原本还勉力抵抗的巨灵族人瞬间崩溃,顿时溃不成军,一溃千里作鸟兽散!
“哈哈!”
见自己疑兵之法奏效,醒言大乐:
“还多亏南海替我多方宣扬!我这‘邪法’真管用,刚一出手就吓得他逃出千里远!”
一边将抓过冰山冻得通红的手掌放在嘴边直哈气,醒言一边乐呵呵忖道:
“呵~还真别说,灵漪儿教我得这招‘冰心结’,乍碰上还真有点像邪术……不过这可不敢跟她说!”
等到本方主帅胡思乱想的时刻,这场临阵决定、奇兵突出的救援就此结束。这一场战役,以银光洲、流花洲归顺四渎,炎洲投降,惊澜洲主力大半被俘损失名贵山丘两座而告结束。从此,这座地理上为南海四岛十三洲中央枢纽的神树群岛,便完全置于四渎玄灵的控制之下。
只不过此时对醒言来说,还不能完全明白这场战斗的全部意义;现在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事便是结阵守住刚刚夺取的神树云关,等待后方大军的到来。这时只不过子夜刚过,月光已被乌云隐去,整个神树洲岛黑黑黝黝,传说中的碧气云光没看到,涌入口鼻的只有树木被烧焦的味道,除此之外,四下里海天如墨,风涛如泣。诡异情状一如先前那片风波险恶的人鱼海妖礁岛。
置身于这样风波莫测的战场中,醒言也是心中惕然,浑没有多少心思听那刚刚归降的炎洲兽灵首脑诚惶诚恐的剖白。表面上保持着充分的礼貌,醒言暗地里却竖起耳朵,留神倾听从远方吹来的海风中夹带的声音,因为,近来他那愈加敏锐的灵觉告诉自己,今晚很可能还会有一场极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也许只有等许多日或者许多年之后他才会知道,这一晚这一件不寻常之事,其实和这一场讨逆伐恶的战事本身并没有多大关联;真正关联的,却是他或他亲近之人的切身命运!
仙路烟尘 第十八卷 『巨海苍茫几尘劫』 第二章 吉光片羽,琼心半沉梦痕
“好像有人来了。”
就在神树岛葱茏树木中的烈火渐渐平息之时,那个一直上奔下跳忙着泼水火的小妹妹却忽从海面飞掠到醒言近前,突然说出这句没头没脑的话。
“谁?什么人?”
还没等疑惑的少年话音落地,南边海水中一个两肋生鳍尾带甲壳的水族斥候就破水飞游到近前,上气不接下气的跟他禀报:“报!东南方计有火海一片,正朝这边烧来——”
几乎伴随着斥候话语,原本漆黑黯淡的东南天空忽如失火一般,先是隐约现出些暗红,满天都是被映得能红的大团夜云。一刹那,就好像沉深沉的子夜忽然变成艳霞满天的黄昏!
见这情形,不用斥候多解释醒言也知道发生什么事,望了东南满天的彤云一眼,他便简短问道:“来了多少人?”
“不知,火势太快。”
“很好,你去一旁休息。”
看了一眼斥候尾巴上已经烤得有些发红的壳甲,醒言心道:“好快的火势!”
这里那有如夕霞火烧的半边天空,不用任何人提醒,几乎所有的军士都知道有了新的敌情。一时间原本各司其职的妖神军卒全都放下手头事情,重新向神树岛南边主将身后迅速集结。
只是,饶是他们动作已足够迅捷,东南方那把火烧到神树岛时,仍有许多士兵还在嚷嚷闹闹的从各个树岛萍洲中朝外奔跑。当那些辟水苍狼骑拼命向南边开阔海面奔窜时,大火已经烧到眼前。
大约就在这夜子夜时分,一把醒言这辈子从没见过的大火从东南海面上烧来。转瞬便到了面前。此时浩大无涯的南方海域上,左右铺开有数十里地的火潮明亮炽烈,汹涌燃烧的烈焰如同山崩海啸般吞噬着所经之处的一切,摧枯拉朽,不可一世。若不是颜色赤艳红,脸上肌肤又感到几分迫在眉睫的炽热,见到眼前这吞天灭地汹涌澎湃的火海,醒言一时还会有种错觉,以为眼前面临的只是上回在浈际城外那次海灵催起的巨潮,那立起有数人高的浪潮正如千军万马般并排奔来!这时那动荡无涯的海水仿佛不再是能浇灭烈火的克星,却像是成了助燃的火油!
当火潮涌到近前,只不过一错愕间,醒言已经迅速反应过来。
“呀!难不成只是……”
离得近了。看清对面滔天火场中的情势,醒言忍不住顿时满面愕然!
“是的,那只是一人!”
当横铺数十里的灶潮涌到近前时,那个一贯只像睡着的龙君谋臣罔象终于又睁目开口:“这人,下是南海八大浮城之烈凰城城主凤凰女。凤凰神女单名一个‘绚’字;《 烈凤凰城数百年来,也只有她一人。”
“啊?”
听清老神话语,醒言朝那对面那声刚刚暂停的火潮看去,只见那千万焰火潮头当中一人,下是焰发火羽,宛如凤形!明耀火光中看得分明,这凤凰神绚女只有齐腰以上才为人形,窈窕婀娜的腰脐下全是烈火虚影,其中有数条璀璨流丽的尾羽在火中飘舞。再看她上身,则泛着艳光的肌肤被千万点熠熠闪耀的金色火星掩住。婉转圆润的双乳被数条光丽流华的翎羽包住,粉颈之上庄穆嫣丽的面容外则是千万缕赤艳艳的发丝朝四外辐射飞舞,被周围火焰一映,正是绚丽不可方物!
凤凰神女“绚”所处之处,明绚灿耀,有如骄阳,如不是醒言运转太华道力,又是目力极佳,恐怕即使两眼 看盲也看不清那凤凰神将的真实面目。
此时此刻,虽然四下里烈焰如潮,那凤凰女绚的脸上却是冰冷生硬,丝毫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攻到神树岛前,只不过略略停留下下看清对面阵列样式,她便一言不发,重新带起身后漫天火潮,直直朝醒言这边迅猛攻来!
……烈焰凤凰催成的神火灿丽夺目,动人心魄,只是此刻铺天盖水而来,却成了洪水猛兽,只要被它稍一接触,沉浸在它无限美丽中的人们便要灰飞烟灭。
“退!散!”
当对面凤凰神女才一展动身形,醒言便立时气贯丹田极力呼喝。只不过一瞬间,他便判明形势:此刻对面火势如潮,迅如闪电,他们绝不可硬拼,只有等四散避过锋头保存实力之后,再徐图缓计,设法将这万火之源的凤凰神女打倒,才可能真正熄灭这场焚天燹海的大火。
只是当他刚挥手喝令,才想转身,却忽听身旁一个声音脆生生叫道:“好大火!不过哥哥别怕,等琼彤去跟那大姐姐打过!”
——这声音才一响起,醒言心中便知不妙,只不过虽然伸手急捞那小女娃身形却极为滑溜,稍微一慢便一个学捞着,小丫头已像道红色闪电般飞蹿出去,转眼就扑入那片火海中;等醒言反应过来急急朝那边看去,却只见那气焰熏天的大火已将娇小玲珑的身影吞没。
“!”
只不过一瞬间,醒言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转眼便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冲上头顶,只逼得自己面色通红,双目尽赤。情急之时,足下一踏已经热气蒸腾的海水,他便也想朝那片大火中冲去。这样时候,这位一时刻牢记自己主帅身份从不轻易踏入险地的少年主将,已经什么都顾不得,满脑子只想向前救人——
要这样危急关头,火海与军阵间似乎已发生许多变故,但从头到尾实际上也只不过电光石火般一瞬而过。
这时候 满天烟火如故,迷人眼目,但其中却忽然付出一连串脆响,叮叮当当不绝于耳!而这好似兵刃击打之声的脆响密集得就像爆豆,还没等醒言反应过来便忽又戛然而止,全没了声响。
“琼彤!”
听得如此,本就一颗心不住往下沉的少年心里顿时变行更加冰凉,脱口一声惊呼后便身形急射,顶着炙热的火浪热风朝对面扑去!
只是就在这时,却是异变陡生!原本气势汹汹攻来的铺天火潮,竟在那脆响停止时突然停住,就好像一个人迟疑了一下,驻足片刻,便朝后悄悄退却。
“呀!”
异变陡生之际,还没等揉身急进的少年讶异之怀溢于言表,却中途忽觉一物撞入怀内,一惊之下本能伸手一推,却只觉得触处温腽柔若无骨。
“哥哥是我啦!”
一听这抱怨声音,便知刚从火海中蹿出之人正是琼彤。刚被推开的小丫头重又努力挤过来挨近哥哥胸前,仰着脸儿兴奋表功:“我打赢了!”
“瞧,还捡了战利品!”
兴奋得满面通红的小妹妹早已收那两支朱雀神刃,此刻两只小手中抓着的正是五六支光辉绚丽的羽毛,在那儿挥舞着大声问道:“好看吧?”
“……好看!”
抬头望望那凶猛的火海已像潮水般退去,那即使此刻少女手中挥舞的只是几根稻草,醒言也会大赞漂亮。
称赞空琼彤战利品,醒言便赶紧问起一件最要紧之事:“琼彤你没受伤吧?”
“没!”
粉妆玉琢的小少女上嘴唇下嘴唇轻快一碰,毫不迟疑的回答。
“……”
真没想到,琼彤居然打赢了!
不仅是赢了,还赢得如此之快,自己身形已算迅捷,却在自己还没赶到之前打赢了。一想到这醒言心中震惊之情便不亚来刚才乍见那些横卷一切的火潮。和那些嘴巴张大得几乎能塞下整只南海椰瓜的妖兵神将一样,即便到得此时,醒言还有些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少年心乱如麻的想道:“这这,琼彤她……是。这小丫头往日是很离奇,可是再怎么离奇也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娃,再怎么努力也打不过那个凤凰神将啊!——还赢得这么快!要知道打败的可是一人一城的南海神灵啊!”
想到此处,醒言再抬眼朝南边望去,发现那滔天火浪已渐渐退去,依旧绚亮的火影中那名绮丽神将离去的身影若隐若现,正面相对时隐藏在大火中的一对煌列羽翼已显露出来,正有节奏的一扬一落。分开四周重新合拢的凄迷**夜色*(禁书请删除)*(禁书请删除),留下一中栩栩如生的鲜丽残影。虽然去时从容依旧,但此刻那凤凰神女的背影落在醒言眼中,却感觉出有几分落寞。
“堂主哥哥!”
正看得有些出神时,却忽听向前琼彤叫他,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小少女,丝毫没注意到别人的惊异,只管扬着手中那几支凤羽毛,啧啧夸赞着跟醒言一心一意地说道:“瞧,这回捡来的东西漂亮吧?回去就请灵漪姐姐拿它们帮哥哥缝一顶帽子!”
“……”
“呵,还是不用了!”
看了一眼那金红耀眼丽气流动的凤凰翎羽,缓过神来的堂主哥哥逊谢道:“琼彤妹妹,这羽毛是你打来的,还是给你做顶羽冠,颜色大小正合适。”
“啊?谢谢哥哥!”
小琼彤本就十分喜欢这几支华丽辉煌的凤羽,现在听醒言说让给她做羽帽了,心里正是十分高兴。高兴之余,便又信誓旦旦的跟疼爱她的哥哥保证道:“堂主哥哥请放心,下次再碰到那个凤凰姐姐,琼彤一定帮你拔来更多毛,给哥哥做件过冬的棉袍!”
“呵,呵呵……”
当少年一如既往的不知该如何回答小妹妹天真话语时,这场突如其来又忽然而去的变故就此结束。若不是有几个勇猛的妖兵冲上去想乘胜追击结果被凤凰神女身后那恍如虚无的残影撕得粉碎,这声铺天盖地势若焚城的凤凰烈火便几乎伤不到四渎玄灵兵众分毫。
不过,也正因看到那十数个腿快的军兵被那些凤凰残影撕成碎片,众人才终于确定,那凤凰神将并不是浪得虚名;而如此一来,那个主将小妹妹的本领……
“呀!”
前有寒冰城,现有凤凰女,这对少年兄妹竟似战无不胜!
一想到这节,四渎玄灵一方的部卒固然更加敬服,而那些新降的炎洲火光兽还有少数归降的惊澜洲巨灵,此刻全都死心塌地,再也不敢有什么二心!于是一时间无论是妖兵水卒还是掌军神将,离醒言兄妹近些的全都踊跃上前,七嘴八舌纷纷赞叹。
就这样喧喧嚷嚷又过了几个时辰,就在那晨光熹微之时,云中君从四处征集的大批援军终于赶来。而在大军交接之前,那两个坐镇新得之地神树岛的小兄妹间,却发生了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怪事。
原来就在月色西沉、东方渐白之时,琼彤正伴在醒言身边四处巡视;巡游之时,小琼彤就好像得了新玩具的孩童,一直将那几片凤凰羽毛在手中耍玩,摆出各种角度,颠来倒去观察羽片的纹泽光芒,正是乐此不疲。
只是正当这样爱不释手之时,本来专心致志的小妹妹却忽然没头没脑的脱口问道:“咦,哥哥,你刚才教我读诗了吗?”
“嗯?没有啊?”
见琼彤突然问出这话,醒言心中十分奇怪,便问道:“是什么诗啊?”
“是‘仙子教炊灵芝饭,瑶台亲剪凤凰毛’!”
往日断文识字并十分在行的小妹妹,此刻念出这句诗时却是脱口而出,毫无阻滞。
“仙子教炊灵芝饭……”
听琼彤念出诗句,醒言口中又重复念了几遍,仔细想了半天,最后却还是摇头答道:“没有,琼彤,这句诗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不是你刚才新写的吗?”
“……”
这时琼彤想要摇头,却好像又觉得好生不对,竟一时愣在原处,表情十分困惑。
“呵~”
见她这般为难,醒言只是温蔼一笑,说道:“琼彤小妹,没什么奇怪的,别多想了。说起来妹妹你还不完全算是大人,这些天跟着我四处奔波打仗,应该也不倦了;这时候偶尔有些幻觉,也在所难免啊。刚才这句突然想到的诗,很可能是你以前读过的经书,当时没记住,现在又突然想起来啦——其实你哥哥我也经常出现这样的状况啦!”
排解到此处,看着小少女脸上还有些疑惑,醒言便说道:“好吧,既然这样等今天天一亮我就送你回去吧,你回去灵漪姐那儿好好睡一觉,醒来就没事了!”
“嗯……”
和往常一亲,心思单纯的小女娃对少年的提议仍是言听计从,点头称是。只是,和往日有些不同,这一父从她口中蹦出的话语竟有些迟疑,好似这个从无多少心事的小女娃,此时竟有些神思不属。
略去这些细枝末节不提,大约就在卯时之初,随着后方四渎的大队人马到来,那枚在东方海面下浮沉了许久的朝阳也终于挣脱大海的束缚,从浩荡波涛中使劲蹦出,将千万缕温暖和煦的旭日光晖撒播在浩淼无涯的海波上。
当第一继明灿的阳光从东方照来,为神树岛辛苦了一夜的四海堂主才终于看清自己所处之处的真实面目。这一次他才终于明白,原来》 碧海青萍,云关翠木,真个是南海最美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