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等待的时候时间过得特别慢, 尤其是前景未卜的时候, 只觉得时间走得拖泥带水, 很不爽快, 还一步三回头. 这时刘局却又摇摇晃晃起身, 道:“我去个厕所. ”于扬忙起身要去搀扶, 刘局却是摆手道:“没那么严重, 再说公共厕所多臭, 你还是这儿等着. 万一周建成过来找不到人.”
于扬等着, 还没见刘局出来, 倒是见周建成远远地过来. 于扬忙起身招呼, 看着周建成急匆匆走近. “刘局呢?怎么她不在?” 于扬道:“上厕所了, 今天老是见她上厕所.”
“还好, 紧赶慢赶终于赶到, 还急出一头汗. 小于, 刘局怎么提起要见我的?”于扬正要回答, 却见周建成换了一种脸色, 春风满面地冲着别处招呼, “哎哟, 大姐, 可见着您了. 怎么了?脸色有点差, 来, 我扶您.”
刘局一把甩开周建成的手, 冷笑道:“看着我这样生病, 你满意了吧?”
周建成忙道:“大姐, 看把您说的, 我怎么会这么没良心的, 这不就来找您了吗?大姐, 只要您一句话, 给我个态度, 我赶紧去撤诉, 没第二句话.”
刘局不理他, 坐下了才道:“你这是逼我哪?周建成, 我告诉你, 我欠的不止你一家, 我就是拖着你, 等债主一起上门了大家瓜分, 我就是那么点财产, 你别想分到太多, 哼, 别以为你动手快就分得多. 没门, 在我面前耍花招你还早呢.”
于扬远远站着, 不接近过来. 但也不会太远, 正好能听见他们的说话, 否则只剩他们两人, 在没有第三者在场的情况下, 很有可能有一个会做低伏小, 于是事情就来个转机. 这不是于扬所乐见的. 只要两人中没人出声赶她, 她就这么站着.
只听周建成道:“大姐, 何必呢, 我们小本经营, 赚点钱也不容易, 你这么着不是把我往死里逼吗?我被你拖了一个春节了, 你就表个态, 说一句话, 大家就什么事都揭过, 否则……”
“否则怎么样?嗯?你周建成还想威胁我?我刘某不是吓大的. ”于扬心想, 周建成看来还不是最了解刘局的心性, 不知道这个人其实吃软不吃硬, 他口气这么强硬, 结果只会适得其反. “告诉你, 我把我会做出来的几条路全告诉于扬了, 我还有一件没说, 我手下的工人只听我的话, 他们即使敢不听, 也有别人收拾他们, 即使你最终拿了设备去, 我也会叫你永远无法启动.”
这话周建成听了还是一般, 于扬却是暗自心惊, 对啊, 以后要接手这个工厂, 要想尽快开展工作的话, 如果那些工人集体罢工, 或者集体捣乱, 她还能怎么做?这可是个大问题. 看来她还得继续捧着刘局, 直至羽翼丰满.
正垂头想着自己的心事, 忽然听见周建成呼喝:“干什么?打人犯法, 不许过来. 我报警.”
于扬急忙看去, 只见四个彪形大汉杀气腾腾赶了出来, 直奔周建成, 其中一个喝道:“小子你不耐烦了, 敢招惹大姐, 也不看看你几条命. ”说话间, 那几个人早靠近过来, 周建成见事情不妙, 忙转身就跑. 但是他哪里是这几个年轻力壮汉子的对手, 三下两下, 便被双手反剪压到地上. 其中一人问:“大姑, 怎么发落这小子?”
刘局起身冷冷地道:“这小子满嘴臭气, 你们拎他到那边水池里泡泡, 去去火.”
于扬想, 这才是初春天气, 树都还没冒芽, 要是人给扔进水里, 丢命都难说, 忙上去叫道:“大姐, 有话好说, 周总对不起您这么吓他也就够了, 可别出了大乱子.”
刘局在周建成断断续续“你们这样会犯法的, 小于快报警”的呼喝声中, 冷冷地道:“我今天就是要教训教训这个小子, 叫他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别以为有两个臭钱就了不起.”
于扬忙道:“大姐, 别做过了, 这样犯法的. ”见三个人架着周建成往池边拖, 只得喊道:“住手, 你们住手, 放下他, 再拖我报警啦. ”一边拿出手机挥舞.
不想刘局冷冷道:“闭嘴, 别坏我好事. ”话音才落, 后面一只手臂铁夹一般卡住于扬的脖子, 一只手被反剪着死死扣住. 于扬被脖子上的臂弯卡得喘不过气来, 更别说说什么话, 心里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完了, 刘局还是对她下手了, 不知他们会怎么发落她, 谁都知道女人碰到这种事是最吃不起亏的. “带她去水池边看着.”
于扬只觉得身子一轻, 便被吊着脖子拖着走. 为了脖子, 为了呼吸, 于扬不得不踉跄地跟上, 心里想着完了完了, 今天没善终了. 此刻反而是冷静下来, 都已经死到临头了, 再担心有什么用, 不如想着怎么配合着免得吃大苦头吧. 拖到池子边, 见周建成已经被扔下水里, 一个大汉摁着他的头不让他出来. 过一会儿手一松, 周建成出来吐两口气, 又被按了下去. 于扬看不下去, 只有闭上眼睛不看. 耳边只听见水声一下一下地响起. 也等着私刑落到自己头上.
不一会儿就听刘局喝了声:“拎他出来, 我们走.”
于扬只觉得脖子一松, 人一下软到在地上, 喉咙跟毛虫爬过一般难受, 拼命地咳嗽. 泪眼婆娑中见刘局帅人扬长而去, 再看周建成, 整个人瘫在地上, 一边咳嗽, 一边嘴里鼻子里都冒水, 看来他喝够了小池子里地脏水.
待咳嗽稍微缓和一点, 于扬便撑起吓得发软的腿走到周建成身边, 拉起他胳膊道:“周总, 快动动, 别这么躺着, 会冻着的. ”断断续续说完, 又是一阵狂咳, 只觉得肺都要给扯裂了. 周建成的样子非常惨, 全身湿透, 粘满湿湿的枯叶不说, 连水带黏液吐得眼睛翻白. 想说什么但是终于说不出来. 于扬问他:“还行吗?要不要叫救护车?”周建成却是摆摆手. 看着他的惨样, 于扬庆幸自己还好, 毕竟不是主使者, 犯不着对她下毒手. 但是, 以后要是刘局知道所有真相了, 她会怎么想?怎么做?
于扬好不容易气顺了点, 就毫不犹豫拖起周建成的手, 道:“周总, 使点力到脚上, 我们找宾馆换一下衣服, 否则真会雪上加霜. ”生意管生意, 见人身心受创的时候还是要援手的.
周建成在于扬又拉又扛下, 终于直了起来, 但是几乎一半重量压在于扬身上. 于扬心想, 他肯定一半是吓的. 支撑着略微发胖的周建成, 捡起地上周建成的包, 两人跌跌撞撞走向大门, 招来路人不少眼光, 但竟然没一个人上来帮忙. 到外面招了辆三轮车拉去自己住过的宾馆, 因为出租车都不愿意拉一个浑身湿透的人.
好歹宾馆里面有暖气, 周建成在旁边坐着等于扬开房的当儿活过来一点, 也不用于扬分担一半重量了, 但还是要扶着, 脚还是发飘, 于扬心想, 这会儿全是因为吓的不轻, 还没恢复的缘故了.
送进房间, 周建成坐到床上, 这才喃喃出声:“报警, 报警.”
于扬道:“还报什么警, 公安局长小舅子她都敢关狗笼里去, 我们报警有什么用, 还想出这个市吗?”因为说得急, 喉咙又难受起来, 咳得昏天黑地, 人都抽紧了象只大虾. 周建成也被感染, 大声咳嗽起来, 两人对咳好久才止. 于扬进浴室放热水, 出来对周建成道:“周总, 去热水里泡一会儿去去寒气吧, 你没带行李吧?要不要我给你买衣服去?”
周建成双手颤抖着拿来拎包, 艰难地翻出一叠钱, 数也没数交给于扬. 于扬接过, 数出两千, 其他返回, 起身时候又问了句:“自己可以吗?要不要叫服务生帮忙?水已经差不多可以了.”
周建成垂着头挥挥手, 于扬知道他应该是自己会动了, 便放心离开. 买完衣服退掉火车票回来, 把衣服和钥匙交给行礼生, 叫他送上去, 给了十块小费. 否则虽然周建成不死不活的, 但到底是孤男寡女, 万一他已经从浴缸里出来了怎么办?等一会儿周建成就打手机下来, 叫她可以上去了. 于扬进去房间, 见周建成已经换好衣服, 人也有了血色, 坐在椅子上喝茶. 于扬也没关门, 远远地坐行李柜上对周建成道:“周总, 我把火车票退了, 你这样子, 还是今天住一晚再走吧.”
周建成连连摇头:“不不不, 等我缓口气立刻离开. 这鬼市我一刻也不愿多呆. ”话说急了, 又咳嗽. “我以前在山东被人绑过一次, 不过没这次那么狠, 难说他们还有第二手使出来, 还是快走.”
于扬想起什么, 便掏出买来的药给周建成:“周总, 吃点感冒药防防吧.”
周建成点头, 一边挖药片, 一边道:“小于, 他们也怎么你了吧?叫你受委屈了. 这回还好你把我拖回来, 否则公园里不知道谁会来管我. 谢谢你.”
从出门到买衣服, 于扬只觉得人象是在做机械运动一样, 但是这个机械有点性能不佳, 手一直不由自主要抖几下, 脑袋也只能思考眼前的问题, 其他的都是一片乱. 听周建成那么说, 也只是淡淡笑道:“那时候我不伸手还叫谁来?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叫天天不应, 叫地地不灵的. 周总不要客气.”
周建成仰首吞下药, 又道:“他们怎么你了?” 于扬心里寒寒的, 不愿多说, “卡脖子啦. 都透不过气来.”
周建成摇头道:“怎么这么明目张胆的, 看来我以前碰到的还算是温和的了.” 于扬垂着头看着地毯:“很累, 全身发软.”
可是周建成摇摇晃晃起身道:“走, 趁天还没黑, 快走, 否则不知还会出什么事.”
两人残兵败将似的走进电梯, 相顾无言. 于扬提行李, 周建成退房, 两人分工合作, 最快速度离开这个宾馆, 离开这个城市, 逃难一样杀到机场. 进入安检后, 两人才有点放松下来. 飞机上, 于扬什么都不愿意想, 只是昏昏沉沉地睡觉, 但是一直睡得不安稳, 时时惊醒. 见周建成也是如此, 两人都是面无人色.
下了飞机出来, 外面是春风沉醉的夜. 不知不觉心里踏实起来, 脑袋也能转了. 坐上出租车, 周建成就道:“官司还是要打下去的, 但是……”
于扬知道他后面的话. 莫律师会不会也有类似遭遇呢?万一开庭前一天发生这种事情, 第二天不是会大失水准了吗?于扬此刻想到况得明, 心想要是告诉了他, 他是不是就立刻下手抓刘局了?未必有那么大胆吧. 但是以后自己真的就那么不去那里了吗?即使是有大笔利益在, 但是还敢去吃那一口吗?难怪在徐汇中那里要求土地转让会这么容易, 可能大家都是这么怕的刘局吧?这块土地一定是很棘手的问题, 她于扬出手愿买, 对于徐汇中来说是求之不得, 也是甩包袱了. 但经此事后, 还值得为之而拚命吗?再说还有一个与刘局联成一片的工人的问题, 即使拿来了厂, 身边养十七八只狼狗保护着, 但是没人来替她干活, 不是什么都白说了吗?思来想去, 一时百感交集.
周建成见于扬不搭话, 昏暗路灯下见于扬直着眼睛, 还以为她还害怕着, 心里也想, 自己都吓的到现在腿还会抖, 何况一个女孩子. 看她起初咳成那样子, 看来苦头也吃得不小, 而且她一个女孩子, 可能受的罪还要难说出口一点, 也难为她当时还有点头脑把他扛出公园, 后面的事情做的井井有条, 也算是救命之恩了. 看来这个女孩子能力不错, 人也是不错的. 只说了句“回家好好休息吧”, 便也不再说话.
于扬回到家里什么都不弄, 吞了颗安眠药, 洗了澡就睡觉. 倒不是听周建成的话, 而是觉得实在是心力交瘁, 又兼前途灰暗, 小小身心根本就无法再支撑下去, 非得昏天黑地睡一觉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