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都知道万事开头难, 于扬也知道这么回事, 所以心里早有准备, 但是没想到事情会难到这等程度. 要开工, 需要电吧?但是供电局说刘局欠了多少多少电费没付, 要于扬付清了才给开通. 于扬跟他们解说半天不是同一公司不好一起计费, 但是人家是老大, 怎么说得通, 最后只有搬出徐汇中. 但是供电局不受徐汇中领导, 徐汇中最多也就是说个情, 好说歹说, 吃了若干顿饭, 最后还是定下来分一年分期付清, 否则即刻拉掉电线. 好在水是用的自挖深井水, 只要有电就有水, 所有还不是很要紧. 电话费也是如此, 要不是有韩志军预付的堆场费在手, 于扬真不知该怎么应付.
内部怎是大会套小会, 主要三个人物, 一个技术厂长, 一个生产厂长, 一个财务经理, 于扬一一与之单独谈话, 并当场签订协议, 给予百分之三的干股. 这三个人原先在刘局手下最多也就拿个一千五百块的工资, 如今这一协议签下来, 他们又是最了解经营情况的, 知道一年后会有多少红利可得, 一下都是狂喜, 干起活来分外来劲, 不出一周, 生产厂长与财务经理就按照于扬的吩咐, 联手拿出一个部门考核细则, 于扬对其中的细节是不懂的, 犹豫了一天一夜, 才趁着月黑风高无人夜给于士杰的私人传真机发了一份过去. 希望于士杰会给个有经验人士的回复. 而技术厂长则给出了一份很好的设备整改规划. 原来他们都是很好用的人, 只要用得好, 诚心以待.
不时有要钱的部门上门来伸手, 有次居然来了个环保的, 手上啥都没拿, 就说公司噪音超标, 就给了一张罚单, 被于扬软钉子碰了回去, 这个规矩可不能做下来, 否则看你软弱可欺, 以后还不各种无理罚单接踵而至?他们都是消息相通的, 叫他们知道这儿不是好欺负的就是.
不过有不少刘局的债主门看见公司开工, 以为是刘局开工的, 纷纷上门要债, 讲理的见换了人, 也就怅惘一下, 喝掉若干杯水后离开, 不讲理的死缠蛮打, 恨不得从于扬身上榨出汁儿来, 但是他们又不是卡着于扬脖子的供电局, 谁理他们. 最先的时候工人们也就是袖手旁观, 看事情到底走到哪一步. 那也是难怪, 硬生生叫他们从服从刘局改为服从一个外来毛头女子, 心理上还不适应, 但是第一笔工资发下后大家就齐心了, 再有谁上门, 于扬不在都有人过问, 好多都是连公司的门都进步了了.
销售本就是于扬的强项, 如今周建成以前总结出的刘局债主名单正好派上用场. 公司的产品还是不错的, 所以只要不需预付款打入, 原客户还是喜欢用的, 不过现在都是货到付款, 很是影响资金的周转. 好在于士杰帮办的房屋抵押贷款很快就到了位, 也不知道他疏通了什么渠道可以那么快办到, 也不管了, 欠他的债太多, 虱多不痒. 这笔资金一到位, 立刻公司就开了三班. 人都是这样的, 公司的生意越是热火朝天, 大家的干劲也越是热火朝天, 仿佛都看到了希望. 于扬为了更明确一点表达, 叫人在门口制作了一张生产进度表, 工人进进出出, 即使不识字的也看得出公司产量在提高, 由此可以推算大家的效益工资会多拿, 有了明确的奔头, 众人都是干劲十足. 班与班之间工作效率、合格率、安全生产等等的也都有比较表, 人都是好一口气的, 眼看见别班比自己强了, 都嘴上不说, 暗中使上了劲, 免得次品率太高被人笑话了去.
于扬到了北方新开一个手机号的时候, 首先就毫不犹豫地给了于士杰一个短信, 但是于士杰也没立刻回音, 只是在给考核方案提出想法时候才打电话来问一下于扬传真号码, 又问了一些近况什么的, 别的什么都没提, 放下电话的时候于扬只记得自己长长舒了口气.
于士杰的考核意见传真是手写的, 与其人一致, 他的字也是漂亮遒劲. 如今见多干净清爽的打印件, 反而显得手书的可贵, 尤其是这份经过用心推敲的传真, 于扬看着其上一二三列出的中肯意见, 心里很是感动, 怕传真纸见光变黑, 特意去复印了一份收着. 但是不敢深想. 不知道望雪会不会因此有所行动, 于扬不知怎的, 开始讨厌起望雪. 以后再有传真什么的, 都是直接发到于士杰家里的传真机.
公司良好运转两个月后, 金行长惠然光顾, 正好于扬穿着工作服在车间里呆着. 机器轰鸣声中听不到手机的声响, 要等金行长进车间找才知道贵客盈门. 于扬这两个多月下来早大致吃透, 带着金行长在里面转了一圈, 还随手解决几个小问题, 这才延请到办公室奉茶. “怎么样?看着还可以吧?”
金行长微笑道:“公司看着可以, 你看着不可以, 这样子与我以前第一次看见你时候孑然不同.”
于扬笑着一边洗手一边道:“还真是没办法, 都还才上手, 职工的性子也不清楚, 许多事情得盯着做才做得快, 所以有时间就在车间里泡着, 别的不说, 这双手可是怎么也洗不干净了, 指甲都捆着黑边. 不过等生产稳定下来, 我准备实行车间内部承包, 把最乱的备品备件也考核进去, 省得什么芝麻绿豆小事都要我来批, 而我又管不全.”
金行长笑道:“别说你还要管, 我都被你说得头晕, 不过我只看到一点就够了, 你最近资金进出不小啊, 而且越来越频繁, 看得出你做得很不错了, 怎么, 还不想考虑贷款吗?”
于扬笑道:“怎么不想?但是我怎么可以不顾虑到你的难处, 强行要求你卖面子给我. 虽然知道你不会驳回我, 但是我现在既然能够撑一阵, 还是不要为难朋友的好. ”其实于扬刚刚开始的时候也想过要金行长卖面子的, 但是于士杰传真里说了叫她不要冒进, 先用平稳增长的产量理顺公司内部所有关系, 明晰规章制度, 然后增加产量才不至于出现各类突发问题. 于扬当然一一采纳, 这可是老成中肯之言. 但此刻金行长问起, 她自然不会实说, 顺便还要卖个好儿给他.
金行长听着当然舒服, 全县上下在他银行里开基本户的主儿都宣称是他的朋友, 但是真正能从行动上做出朋友样子来的不多, 于扬是真正的够朋友. 当下笑道:“你这就见外了吧?朋友是要来干什么的?你帮了我那么大忙我能不知道你?偶尔也要给我个机会道谢吧?所以我今天送上门来给你斩, 你说吧, 你要多少. 我当场给你办手续.”
于扬听了心里舒出一口气, 终于见天了. 便也不隐瞒, 实实在在道:“我现在自有资金两百万多一点, 都拿来做流动资金, 还有这两个月稍微赚了一点, 不过不少填了刘局以前的窟窿. 现在想趁着形势好, 趁热打铁再上条生产线. 如果你可以贷款给我, 那我就可以付诸实施了, 刚开始不要多, 土地抵押给你, 三百万可不可以?”
金行长一听笑道:“我说实话是做好准备挨斩的, 不过没想到你这么合理, 叫我长嘘一口气. 现在地价日涨夜涨, 你应该去做个评估来, 以后想多要点贷款也容易. 你这块地价被严重低估了.”
于扬道:“我也是想多要的, 但是一步一步来, 走得稳妥才是大道理. 等我第一个月还贷顺利, 你再多给我一百万, 这样不是都顺?我叫财务过来看看要办些什么手续吧. ”见金行长点头, 便打电话叫财务经理过来. 财务经理最了解公司收入, 每天拨着算盘计算折成百分之三的干股自己可以得多少, 所以天天都是喜气洋洋的, 做事情把关的不知道多负责, 计较得那些发货的人员怨声载道, 但是有什么办法, 他的资格老得可以媲美刘局, 即使于扬不好说的话他也可以说, 所以于扬乐得捂在办公室里开心. 一听可以办贷款, 忙顶着一头花白头发快步过来, 然后按照金行长吩咐立刻回去收集相关资料.
等财务一走, 金行长才道:“原本没想到你稳扎稳打, 还以为你会无所不用其极.”
于扬明白他这话指的是什么, 因为大家都清楚对方的底细, 也知道对方的手段. 便笑道:“朋友是朋友, 生意是生意, 该放的地方放, 该收的地方收, 哪里可以到处都是强硬的, 否则朋友都给剥削光了. 对了, 最近想请徐镇长吃饭, 可是他一直忙, 什么时候你们有联系给我问候一声. 我也是刚刚接手新公司忙糊涂了, 别把朋友都丢了才好.”
金行长笑道:“小于你可真是会装糊涂, 跟我也来这一手吗?”
于扬奇道:“这话怎么说?我怎么会有什么事情瞒着你, 再说我最近吃喝拉撒都在公司里, 晚上睡觉都是在办公室, 难道我还做什么小动作不成?”
金行长也奇怪了, “你真不知道?” 于扬撑着桌子问:“我知道什么?难道徐镇长高升了?呀, 那就太不够朋友了, 连招呼也不打一个.”
金行长连连摇头:“什么啊, 人家现在不敢见你. 外面都在传说你和他有一腿, 他要避嫌.”
于扬吃惊, 呆了一会儿, 才慢吞吞道:“谣言止于智者, 金行长你应该知道的吧. 不过我怀疑应该是有人别有用心的, 如果徐镇长不在意的话, 我不想辟谣, 这种东西时间久了也就散了. 我们越是急, 别人看戏起哄越是起劲. 我们公司里的员工就是最好的见证, 现在我们都是做三班的.”
金行长点头道:“汇中也是这个意思, 他还以为你早知道了的, 还说你真是忍得住. 你知道是谁吗?”
于扬心里不舒服, 但是不得不承认这个谣言的产生传播有其必然性, 造出这个谣言的人眼光不错. “还能是谁?想都不用想.”
金行长道:“我也怀疑是他们, 不过汇中的意思是得势的姿态放高一点, 随他们说什么, 相信他们也说不久.”
于扬心里明白, 金行长今天来主要是代徐汇中来说这句话的, 忙笑道:“可不, 我们理他们干什么, 不白给他们做茶余饭后的谈资吗?不理, 我们自己做得好, 那就是最好的反击. 也叫观望的人知道谁是小人.”
金行长会意而笑, 正想说些什么, 见有人敲门进来, 是吴总. 便不再继续话题, 端起水喝了一杯.
吴总自从于扬这儿开业后就巴上来了, 倒是没事人一般. 于扬也当没事人一般, 不过知道吴总再不敢胡作非为了. 以前是以前, 现在是现在, 生意照做, 但是心里提防着他点就是. 吴总进门就大呼小叫, 今天也是一样, “哟, 金行长大驾光临啊, 什么时候金行长去我们小庙也坐坐去?”
金行长不喜欢他, 也就不去敷衍他, 只是笑笑, 但是不言. 于扬微笑道:“吴总今天准备要些什么货?去车间看了没?”
吴总忙道:“看了, 当然看了, 你们这儿我闭着眼睛都会走, 像自己家一样的. 于总, 我记在纸条上, 你给批一下吧.”
于扬接过看了看, 就签上名给他, 他要货, 只要他给钱, 管他是什么人. “最近你发的货不少啊, 生意不错嘛.”
吴总道:“于总你最了解我们了, 前段你们这儿停着, 我要到老远去拉货, 利润都被运输费占去了, 还做个鸟, 关了算数. 所以现在能做还不拚命做的. 只是金行长不给咱贷款, 否则我还可以多进一点材料.”
金行长笑道:“你这人名气全市都臭, 我哪天不想干了再考虑你.”
吴总立刻叫起撞天屈来:“于总, 你给评评, 我到你这儿进货以来什么时候赖帐了还是怎么了?哪里做臭了?你说金行长这把我屈的, 我这么本分的人哪里找.”
于扬笑着把纸条给他, 道:“你还不快去提货, 晚了这些就没了, 得等后天了.”
吴总忙出门, 迎头撞上财务经理拿着资料进来, 但是财务经理看见他冷冷的, 等他走后才对于扬道:“于总, 这人不是很地道, 大姐以前在的时候听他花言巧语, 赖了很多帐.”
于扬笑道:“知道, 我叫他付款不许用支票, 你也帮我把一下关. 不过只要他不做手脚, 他付款买货, 就是我们的客户.”
财务经理俩月看下来, 也知道这个年轻的新老板有主见得很, 满意离开, 金行长也就闲话两句拿着资料回去.
于扬送走金行长就打手机叫吴总过来, 一见他进门就劈头问:“你有什么事情要说吧?”
吴总立刻笑道:“哎哟, 怪不得公司上下都说于总精明, 果然什么都逃不过你法眼, 可不是, 今天早上周总给我电话……” “他叫你传话威胁我?”于扬不客气地打断他.
吴总立刻道:“他有那意思, 但是我怎么会帮他这么做?”
于扬不让他多说, 就直接大喇喇道:“你这么做就对了, 周建成自顾不暇, 他现在就是接手这套设备也是没精力叫它们转起来, 还是叫它瘫着, 到时你我谁都没有好处. 这个月初税务已经进去查他的帐了, 嗯, 他现在这个时候是标准的焦头烂额. 只怕他再没有接触这些设备的机会. ”于扬相信周建成知道她于扬擅自开动机器后会狗急跳墙, 但是他又没精力亲自过来责问, 电话威胁于扬也是没用, 所以他一定会联系吴总, 无非是许以利益, 叫他从中作梗, 所以于扬也不给吴总说出什么话的机会, 不如自己先声夺人, 就把话明说了, 叫吴总看清利益究竟在哪里. 这种眼睛里只有利益的小人才是最容易对付的人. 而且地位变化就是变化, 此刻对吴总就是应该这么说话, 否则会叫吴总看轻了去, 以为她生嫩可欺.
吴总连连说道:“那是那是, 我不要命了, 怎么会同他拴一起了……” 于扬不理他, 接起一个电话, 居然是大洋彼岸的范凯, “你怎么会这时候来电话?不用睡觉吗?”
范凯大声道:“老扬, 你说你几年没上网了?别是光顾赚钱不要朋友了吧?”
于扬笑道:“还真给你说中了. ”边说边做手势叫吴总出去, 这人现在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你什么事这么要紧的?与澍有关?”
范凯道:“对, 澍不是要回来了吗?她准备先在我们市落脚找工作, 我说她反正我也不在, 住我那里就是, 但是她偏不肯, 你不是有房子空着吗?干脆给她住吧.”
于扬笑道:“咦, 又不是我的女朋友, 我干吗给她住?有什么好处?”知道范凯在乎澍, 所以于扬特别喜欢这时候抓紧时间挤兑他.
范凯果然立刻急了, 道:“老掖你给还是不给?一句话.” 于扬见他着急就高兴, 也就不难为他, 笑道:“给. 不过你给我确切时间, 我回家安排一下.”
范凯却是不乐意了, 道:“老扬你怎么这么没志气, 吓你一下就软蛋了, 没劲. 想吵几句都找不到人.”
于扬笑道:“就知道你瞄着我当靶子呢, 不过只怕我再拒绝你你就得打包做逃兵飞回来了, 体谅你一回. 你什么时候回来?”
范凯道:“你拿张纸记着, 别弄错了. ”随即把时间一一报上, “哎, 你和陈星怎么了?怎么他那儿问不出你一点消息?”
于扬不理他, 道:“你早点休息, 电话费不便宜, 我挂了.”
陈星, 偶尔闲暇时候会想起他, 像他这样一心一意对她好的人很少了吧. 真的是一丝算计也没有, 把心全摊在于扬面前任由她发落. 于扬不是不知道他的好, 但是来了这儿后新换的手机号码没告诉他, 其实这也不过是个姿态, 无非是不想与他联系的意思, 他要想知道还不会问梅欣可拿?但是他还真的这回争气了, 没打来一个电话.
即使澍不来, 也该是回去看看的时候了, 带的衣服不够穿了, 得再发运一些过来;梅欣可一直叫她去尝尝她亲自养出来的首批成功上市的柴鸡, 情面不能却;那么多日子避下来, 老脸似乎也退烧了, 应该可以面对于士杰了;最要紧的是, 虽然与韩志军几乎天天一个电话, 但是不回去看看总是不很放心, 眼见为实. 再说, 现在公司基本上了轨道, 走开两天不在话下, 三个拿干股的骨干比她还认真着呢.
计算好日期, 于扬买了机票, 谁都没通知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