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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我的皇后》》

上卷

德佑八年腊月二十六,大丧的第三天,群臣以帝位不宜久悬为由,上表劝谏皇太后选立新君。

腊月二十七,豫王萧千鸿被特使匆忙从封地请来京城,这位年仅十一岁的亲王马上成为了众人瞩目的焦点。同日,率领着勤王大军到达京城的五位萧氏宗室亲王身披重孝哭进紫禁城,在灵柩停放的奉先殿拜祭了皇帝的英灵。

腊月二十八,久谈未果的宗室亲王们和皇太后正式闹翻,五万勤王部队和拱卫京师的十卫羽林军开始在城外对峙,战事一触即发。

腊月二十九,刚归顺不足一月的承金国重新出动铁骑进逼山海关,危机重新笼罩在帝国上空。

也是在这天,豫王萧千鸿的登基大典在紫禁城里匆忙举行,这个孩子裹在明显是被临时改小的衮冕里,在中极殿接受百官的朝贺,然而没等礼炮和奏乐声响起,一队身份不明的卫兵就冲进了紫禁城,当朝臣被明晃晃的利器逼到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时候,他们终于明白了所谓权力的核心,是这些冰冷的兵刃。

留下萧千清,我提着刀一步步走到太后面前,我身上披着的铠甲哗哗作响,我的皮靴咄咄敲在御道上铺着的猩红地毯上,声音沉闷。

我把刀架在太后白皙丰腴的脖子上:“你输了。”我的声音因为连日的骑马驰骋而有些沙哑,我刚从山海关回来,在那里,我不但借到了库莫尔的十万铁骑,而且凭借身上萧焕的亲笔遗诏征得了戚承亮的支持,只要我一声令下,戚承亮就会打开关门,引导着十万女真骑兵直捣京师。

太后的脸色很苍白,她紧盯着我的脸,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收起刀,撇下她,越过缩在一边的瑟瑟发抖的萧千鸿,径直走出去。

内宫里还有零星的厮杀声,那是哥哥带着我们家眷养的死士在和御前侍卫们纠缠。

刚下过雪,乾清门广场上还堆积着些积雪,诺大的广场空无一人,我穿过广场,走向奉先殿。

奉先殿里挂着巨大的灵幡,转过灵幡,殿正中停放着一具高大乌黑的棺木,棺木旁的数百盏长明灯,在似有似无的寒风里微微摇晃。

殿里很静,大多数人都到外廷参加喜庆的册封大典去了,留在梓宫里守灵的不过是几个小宫女。

我又往里走了几步,隐约听到大殿的角落里有什么人在小声的哭泣,我转过棺木,看到一个小宫女缩在棺木旁压抑的哭着。

听到脚步声靠近,那个小宫女连忙摸了摸眼泪,慌张的站起来。看到她的脸,我愣了愣,她是武怜茗,那个被我戏弄过的武昭仪。我记得出过事之后她就被夺了封号,可能以后一直在什么地方做宫女。

看到是我,武怜茗也愣了,她慌着福了福:“奴婢见过皇后娘娘。”

我笑了笑,抬手示意她起来,摸了摸身边冰凉的棺木问:“在哭万岁爷的?”

武怜茗点头,刚刚收了泪光的大眼睛里又蓄满了水汽,哽咽着说:“奴婢是分派来洒扫奉先殿的,这几日大家伙都忙着这个事那个事,人手不够,奴婢就来添添灯油,陪陪万岁爷……”说着又哽哽咽咽的哭了起来。

我笑笑:“那真是辛苦你了。”

武怜茗抹着眼泪摇了摇头:“奴婢不辛苦,奴婢是甘愿的,万岁爷现在没什么人陪,一定寂寞的很,奴婢愚钝,万岁爷在世的时候,没能好好伺候,如今也算尽点心意,盼着万岁爷在天之灵,能够不孤单。”

“傻姑娘,”我拍拍武怜茗的肩膀,笑了笑:“人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在天之灵什么的,都是子虚乌有的东西,只要你能在心里记着万岁爷,就好了。”

武怜茗抽泣着点了点头,我停了停,问她:“你想不想出宫?”

武怜茗愣了愣,不明所以的抬头看我。

“后宫还没有生育的妃嫔,按例是要全部送去冷宫的,但是我能放你们出宫,你想不想出宫?”我问。

武怜茗愣愣的看着我,含着泪水的眼睛里慢慢射出了光芒,她小心翼翼的问:“皇后娘娘,真的能……出去?”

“我说话算数。”我笑:“到宫外更广大的天地里去,见更多的人,到更多的地方,也许还能碰到另外一个让你喜欢的人?好不好?”

武怜茗用力的点头,把眼眶中的泪水都甩了出来,温热的滴在我的手背上。

“皇后娘娘真是镇定啊,在自己丈夫的灵前,还能言笑晏晏。”太后的声音冷冷响起。

我看了看押送着太后的那两个亲兵,又看了看含笑站在门边的萧千清,他轻笑了笑:“我想你还有话对太后娘娘说。”

我白他一眼,摆摆手,他就笑着招手领那两个亲兵走了。

太后冷笑了一声:“在焕儿的灵前,你还有颜面对我说什么?”

我抬头看了看那尊黢黑的棺木,它在一片灯火中高高端坐,沉静无声,我笑了:“你一定在想,虽然不是我下的手,但他是我害死的对不对?”

太后冷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当你知道我们被萧千清擒住,他已经活不了几天的时候,你索性就不再管他的生死,只管让人冲进去诛杀我和萧千清出气。你那时只想着,是我害死了他,你恨我,要杀了我,但是你没有想,就算是要死了,可他还活着,活着就会有喜有悲,有怒有哀,看到他自己的母亲指着他的鼻子对别人说‘你们的皇帝已经死了’,被逼着向自己最亲信的下属动手的时候,他会不会伤心难过?”我转头看着太后:“你告诉我说,他的心思总是藏的太深,只怕以后会吃苦,可是不是就是因为他的心思总是藏的太深,你已经理所当然的把他当成了一个无血无泪的人偶,只是为了你的社稷,你的天下存在,一旦有一天这个人偶坏了,你先想到的不是这个人偶会怎么样,而是你的社稷会怎么样。你能明白的告诉我,当他死的时候,你是更痛心你失去了一个儿子,还是更痛心你失去了一个皇帝?”

太后慢慢把目光移到殿中的棺木上,久久都没有开口。

“我告诉你,你的社稷在我眼里连一分钱都不值,我拼了命赢你,站在这里,只是想让你明白,”我笑着:“有些东西,不管你认为它在你的江山大义上有多微不足道,也决不能轻视。”

太后沉默。

我走到门口招手让萧千清过来:“把太后软禁在慈宁宫里。”

萧千清示意那两个亲兵过来把太后押走,笑了笑:“你可以在这里多呆一会儿,别的事务我和绝顶兄会处置。”

我摇摇头:“不用了。”向一直站在殿里的武怜茗点头道别,转身走出了奉先殿。

匆忙之间接手了整个帝国,何况还有繁杂的大丧仪要依照程序进行,一时间真的有些千头万绪,幸亏萧千清已经把父亲从家里叫了出来,以父亲多年来在朝中的威望,还算应付的过来。

后宫由于御前侍卫的坚守倒是费了哥哥一番功夫,折损了不少好手,不过随行营的两位统领不在,实力大打了个折扣,再加上很多人对萧焕还存有忠爱之心,并不真正想替太后卖命,所以也不算太废周折。

攻破内宫后,哥哥在一个偏殿里找到了荧和宏青,宏青被归无常击伤,荧在一旁照料他,一同被找到的还有石岩,萧焕那剑只割破了他的血管,并没有真正伤及要害,虽然血流了不少,但是并不危及性命。

最没有让我料到的是哥哥居然在储秀宫找到了小山和娇妍,原来那天宏青并没有杀她们,只是把她们击晕了,不但如此,那天他对所有人都手下留了情,被他砍翻在地的人十之八九都没有丧命。

我把所有妃嫔都叫到跟前,告诉她们如果想出宫了可以自行离开,想留下来的虽然要搬到冷宫去住,但是可以按照原品级领取俸禄。很多妃嫔都还年轻,怎么甘心就这样一辈子守在冷宫,纷纷请愿出宫,只有寥寥的几个人留下来,杜听馨和永寿宫里那个姓顾的才人都留了下来。

忙完了这些,我去探望了一下宏青和石岩,石岩精神很不好,坐在床上几乎像块石雕,一动都不动。宏青还好些,看我去了,还向我笑了笑,荧像一只小猫一样乖乖的坐在他床头,时不时帮他取些东西,扶扶枕头。

这一天下来,我也有些累了,晚上就还回储秀宫睡觉,一觉睡到天色大白,已经是腊月三十了,德佑八年的最后一天。

正好赶上国丧,宫内的新年庆典是不会有了,我用皇后的名义下旨准许民间可以自行庆祝新年,只要不太过喧哗就好。

这一天也不清闲,我到前朝和萧千清父亲商量着拟了两道诏书,一道是昭告天下我怀有萧氏朱雀支血脉的诏书,一道是任命萧千清为辅政王的诏书,依照萧焕的遗诏,如果一年之后我还没有生产或者产下女婴,辅政王萧千清就可以登基称帝了。

诏书虽然只有几十个字,但是要反复斟酌推敲,一天下来弄得我头昏脑胀,从内阁里出来,深吸了口清冷的空气,我总算清醒了些。闻到冷冽的空气中有些湿润的水气,我抬头看了看天色,阴阴沉沉的又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转过头,在房檐下看到了杜听馨。

杜听馨的肩伤还没有痊愈,脸色有些苍白,我冲她笑了笑。

杜听馨也笑,从怀里取出一柄软剑递过来,是杨柳风。

我从她手里接过剑,她笑笑:“我想这柄剑还是你拿着比较好。”

我笑了笑:“真的就打算一直在宫里呆着?”

“我不敢到外面去,”她笑得风轻云淡:“我在紫禁城生,在紫禁城长,外面的天地对我来说,太大了。”

我笑,把杨柳风收在腰间,向她点点头,转身走回储秀宫换上一套便服,一个人出了宫。

临近黄昏,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起来,偶尔有沿街的店铺门上挂着描有“奠”字的白纱西瓜灯,灯笼晃晃悠悠的随寒风招摇,灯下来往的行人都把脖子缩进了领口里。

我信步来到了西市的汾阳茶馆,这个小茶馆在跑过江湖的人中算是很有名气,三教九流各种小道消息都在这里汇集,不过今天晚上可没有人搜集什么情报,这种时候聚集在这里的都是些不能回家过年的人,有卖唱的艺人,也有贩卖药材的商人,还有江湖羁旅的游子。

茶馆老板在屋子正中竖了一个火炉,煮起一锅冒着热气的黍酒,免费供应。客人们都拿木勺把酒舀在青瓷大杯里,捧到桌上,再要上几碟小菜,相识不相识的,共坐一桌,就天南地北的聊上了。

我要了几个菜,端了一大杯热酒坐在靠窗的角落里边吃边喝。我酒量不高,两杯酒下肚,眼前的桌椅酒客就有些模糊了,朦朦胧胧的听到邻座的人说起这几天发生的事,有个人说皇帝死得太突然,有些离奇,另一个人说皇帝缠绵病榻已久,会驾崩倒是不离奇,只是死的时间有些不好,几个人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我头上。一个人说皇后还是很体恤民情的,居然准许百姓庆祝新年,另一个接口说,皇后不动声色的扳倒了太后,很有些手腕,真是个奇女子,还有个人附和说不错不错,年纪轻轻就有这种气度,真不容易。

我在旁边冷笑了一声:“狗屁奇女子,自己丈夫死了居然还能高高兴兴的干这个干那个,要我说,是没心肝的女人才对。”

那几个人都侧目看我,我这时候穿的是男装,再加上醉眼迷离,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就笑了笑:“小兄弟,咱们哥几个说笑,皇后娘娘没碍着你什么吧,干嘛说话这么冲。”

我挑挑眉毛站起来:“皇后没碍着我,你们碍着我了。”

络腮胡子大汉挽挽袖子:“你找茬的不是?”

我抬脚把他屁股下的板凳踢飞,看着那个大汉猝不及防的坐到地下:“我就是找茬的,怎么样?”

结果可想而知,我跟那三条大汉结结实实的打了一架,直打到茶馆的老板出面把我们四个清理了出去。

那三条大汉不怎么懂武功,力气虽然大,也没占到便宜,我给他们挥到脸上了两拳,弄得很狼狈。几个人出了茶馆,又扭打了两条街,最后我靠在街边的柳树上,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那三条大汉也都或站或坐,笑了起来,络腮胡子的那个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兄弟,有什么不开心的,打上一架就好了。”

另一个接口:“说起来咱们除夕夜一起打架,也是很有缘分的。”

我笑够了,抬起头指着自己的鼻子:“难道我不开心就写在脸上的,这么明显?”

他们哈哈笑:“满脸晦气,还不是有心事的?”

我们又有一句没一句的说了会话,天上就开始飘起雪花来,他们说要赶紧回客栈,问我有地方去没有,我说我是京城人,家就在附近,他们开了几句玩笑说家就在京城,还除夕夜跑出来喝酒打架,看来真的是不开心,说完三个人肩抱肩的唱着家乡小调,摇摇摆摆的走了。

我跑到墙角把吃下去那些东西全吐了出来,酒总算醒了七分,这时候街角有人开始点起了爆竹,爆竹声里,小孩欢腾了起来,已经过了子时了,现在是德佑九年的正月初一,不是什么什么元年,而是德佑九年。

靠着墙坐下,我把腰里的杨柳风拿出来,指肚轻轻抚过剑身的铭文:所恨年年赠别离。

德佑九年的第一场大雪纷扬的落在这柄传言中不祥妨主的名剑上,渐渐覆盖了那行铭文,握着剑柄,我笑了起来,仿佛看到那个快意恩仇的江湖,在我眼前徐徐展开。

德佑九年的元旦,这天已经不再是德佑大帝的万寿节,但依然将是新的一年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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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完结^^

下卷

琉璃醉

下卷

金陵城最繁华的玄武大街,在玄武湖边,商铺酒肆云集,每到入夜,辉煌的灯火映照整个金陵城。

玄武大街最豪华的酒楼恬风楼,三层,五开间五进深,每到饭市食客云集,喧闹异常。

我踏进恬风楼,店小二热情的迎了上来:“这位客官,可是要用餐?本店酱猪蹄可是一绝,要不要尝尝鲜?”

我用手中的金背大刀拍着背,懒洋洋的回答:“噢,只卖猪蹄?卖不卖人头?”

店小二估计是见过世面的,只是愣了一下,马上就赔笑:“客官说笑……”

我不等他说完,就把手中的大刀凌空虚劈了下去:“采花大盗过千红,快点给我滚出来受缚,等本姑娘上楼找到你,就没有你好果子吃了!”

刀锋带出一阵罡风,虎虎生威,满座的食客都抬起头,看向这边。

我懒笑着把大刀收回,用刀脊缓缓的敲着肩膀:“我再说一次,滚出来!”

真的有什么从二楼滚下来了,不是过千红,是一张桌子。杯盘碗盏连带汤汤水水,自楼梯一路直直向我站立的地方滚来。

我纵身跃起,脚尖正好点在滚到脚下的方桌桌角,借力向楼上掠去。

过千红气急败坏的声音从二楼的雅阁里传来:“臭婊子,娘的追到这里来了!”

我一刀劈开雅阁前的苏绣屏风,木屑布片翻飞,我把大刀提到眼前,轻轻吹了吹刀锋:“过千红,你骂谁婊子?”

过千红一把推开那个正躲他怀里被吓得嘤嘤哭泣的少女,从背后摸出一把纯铁大刀,一眼看到我手里的金背大刀,啐了一口吐沫:“臭婊子,老子本来怜香惜玉,不想跟你一般见识,如今你欺人太甚,不要怪老子手下无情。”

“噢?这话是手下败将,被夺了兵器的人说的?”我拍拍手中的金背大刀——原来是过千红的兵刃:“本姑娘来教教你,既然是采花大盗,就该用风雅点的兵器,金背大刀?你以为你是土匪吗?”

过千红恼羞成怒,大喝一声,就举刀砍了过来,我举刀迎上。

结果可想而知,虽然过千红糟踏过不少黄花大闺女,臭名远播,但是刀法实在太差,在江湖中只是个三四流的角色,几招过后,他看取胜无望,就虚劈了一阵,瞅准时机向楼下跑去。

我紧跟着追过去,还没下楼梯,就听到门口传来一声断喝:“淫贼过千红,看你往哪里跑?”

是来帮我抓人的?不对,我没找帮手啊?

一个绿衫少女猛的从过千红身前蹦出,一脚踢在过千红脑门上:“跟我去投案!”

过千红魁梧的身体穿过宽阔的大堂,砸在楼梯上,把楼梯砸了个七零八落。木屑乱飞。

我赶紧避开,跳到一旁提刀戟指那个少女:“你是干什么的?”

那少女一身葱绿的纱衫,肤色胜雪,新月样的眼眸澄清如水,在我身上溜了一圈:“抓淫贼的。”

“我也是抓淫贼的。”我从怀里掏出一张告示给她看,那是一张金陵府衙悬赏五百两纹银通缉采花大盗过千红的告示,盖着知府的大印:“看,我是要把他捉拿到官府投案的。”

那少女不屑的瞥了一眼:“官府?”从怀里也掏出了一张告示,同样是悬赏五百两纹银通缉采花大盗过千红的告示,落款上却盖着一只振翅欲飞的朱红凤凰:“好巧,我是要把他捉拿到凤来阁投案的。”[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凤来阁是近几个月来江湖中疾速兴起的一个帮派,据说帮内杀手云集,什么见不得人的买卖都做,偏偏阁主还假惺惺的贴出了数百张告示,通缉江湖中最臭名昭著的那些大盗淫贼,悬赏金额从几万到几百两纹银不等,声称只要有人能够把这些人擒拿到凤来阁金陵总堂,就能拿到赏金。

我冷哼了一声:“谁知道那个不干不净的凤来阁会怎么惩治过千红,我要把他绑到官府依大武的律法制罪。”

“官府就见得干干净净?”那少女用手扇着风,不屑之情溢于言表:“张口闭口大武律法,我最看不得这种人,快闪开!”

我撸撸袖子:“要打架谁怕谁?”

“我说两位姑娘,”掌柜的声音小心翼翼的插了进来:“刚才那位客官已经走了,这损坏的器物和酒菜钱,那位姑娘来付?”

我连忙转身,本来倒在地上的过千红果然已经不见了踪迹,光顾着应付那个少女,把他给忘了。

付酒菜钱?说笑话,我要不是穷疯了,怎么会来抓过千红这种看到就会掉胃口的人来换钱。想到这里,手指笔直的指过去:“她付。”

“她付。”简直像回声一样,那少女的纤纤玉指也指了过来。

我和那少女对看了一眼,很有默契的同时转身向门外跑去,独留下掌柜在后面无力的叫:“唉,两位姑娘……”

从恬风楼里跑出来,我在街上晃了半天,也没再找到过千红的一点踪迹,从保定府追到这里,本来想十拿九稳五百两银子就要到手,没想到却被那个瘟神给冲撞了,想到恨得我牙都是痒的,下次看到那少女,绝对要打得她屁股开花。

一边想,一边在街边的卤肉店前团团打转,这都快到酉时了,我午饭还没吃,饿得眼都有些花。

就在我的肚子很丢人的开始“咕咕”叫第三回时,有个带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怎么我每次见你时,你都这么狼狈?”

我欣喜的转身,果然看到那个白衣的年轻人脸上带着丝促狭的笑意,负手站在我身后,狭长的凤眼微眯,睐出了点薄媚。

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萧千清,你就是我的救星,快——带我去吃饭!”

萧千清咯咯笑了出来:“怎么我每次见你,张口第一句话必定是带你吃饭呢?”

“废话少说,快来。”我拽起萧千清,直奔最近的一家酒楼。

菜上五味,酒过三巡,我才捧起举着酒杯笑问萧千清:“这次大老远的来找我,朝里又有什么事了?”

其实和萧千清坐在一起的感觉挺不错,自我们进酒楼起,不但酒楼内的女子,就算是男子,也要时不时地向这边瞥两眼,目光中满是惊艳。

看到有人看他,萧千清更加容光焕发,一举手一投足也越发闲雅雍容,听到我问,他居然不大自在的放下手中那盏明前龙井,笑了笑说:“非要是朝中有了事,我才能来找你吗?”

我夹着一只鸭掌啃,没有搭话。自从我开始行走江湖之后,萧千清总会时不时地冒出来看我,反正我的行踪一直有御前侍卫蛊行营的人向他报告。他每次来都会跟我说一下近段朝中的事宜,也好让我大致了解一下朝政,从我开春时离宫到现在,小半年时间下来,我的足迹遍布大江南北,他的足迹也跟着踏遍了大江南北。

“陵墓快要建好了。”萧千清忽然说了句。

我把筷子上的鸭掌放下,萧千清说的是正在修建的皇陵,皇帝驾崩的突然,工程浩大的皇陵还没有修好,梓宫就一直在奉先殿里放着,等待陵墓修好后再下葬。

“到时候定立尊号,主持祭奠,都要你在场才行。”萧千清声音平淡。

我倒了杯酒灌下去:“还有多久修好?”

萧千清拿过酒壶也给自己倒了杯酒,金黄色的液体在杯盏中流转承合,摇曳出一点水光,他用手指抚着杯沿:“晋州竹叶青,这小店里倒是有好货色。”

我低头没说话,从什么时候起,我喝酒就只喝竹叶青了,晋州上好的竹叶青,颜色金黄,河北的竹叶青,颜色淡绿,江南家酿的竹叶青,颜色浅碧,一杯杯的在我手中的酒盏里晃动,凉凉的滑到我的喉咙里去,都是竹叶青,也许因为那个人,最喜欢的酒是竹叶青罢。

“你还在想着他?”萧千清嘴角噙着淡笑,话轻松的就吐了出来:“都已经死了半年,是时候忘了吧。”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这顿饭多些款待,等陵墓修好,需要我回去,派人来通知就好了。”

我提起被我放在桌边的金背大刀,转身就走,沉甸甸的大刀握在手里,有种莫名的安心,我总算明白那些刀法差的人,为什么会喜欢用这种华而不实的大刀了。

从萧千清那里混了顿饱饭出来,并不代表着顿顿都能有饱饭,快到子时了,我还在大街上晃悠,不单单是因为我没钱住店,还因为我肚子又饿了。

这会儿已经夜禁,我避开巡夜的皂隶,两眼放光的在空无人烟的街道上走来走去,期望着瞎猫撞到死老鼠,能够碰巧看到过千红。

又转过一道街口,还真就在一条巷子口看到一个疑似过千红的人影,一闪就进了箱子。

我不敢大喝招来皂隶,快步追过去,巷子很短,居然是个死巷,我惊喜地向巷子尽头站着的那个人影掠去。

趁着月色一看,真的就是过千红,我一把揪住他的领子:“看你还往哪里逃?”

过千红的眼睛直视前方,神色很古怪,喉咙里咯咯了几声:“琉璃醉……凤来阁……”

他的眼珠凸出,再没了声息,我松开手,他的身子僵直的向后倒下,口鼻里缓缓流出几道鲜血。

他是被人下重手震碎五脏,现在已经死了。从我发现过千红在巷口,到我赶来,那个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击死过千红,脱身走了。

过千红到底想说什么?琉璃醉?凤来阁?又和这个帮派扯上了关系?

钟无杀

下卷

凉风习习,皂隶杂乱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如果让他们看到我正现在过千红的尸体旁,这个杀人凶手的罪名是怎么也逃不掉了。

我翻过巷底的矮墙,在墙下俯好,墙下是一个花坛,花木间的空隙不大,我无意间一动,居然碰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那边传来一声闷哼。

我警觉,低喝:“谁……”

我的嘴马上给一只手捂住,皂隶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墙外,我连忙摒住呼吸,身后那个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也低了下来。

皂隶们喧闹一阵,在附近搜寻了一下,一无所获之后就把过千红的尸体抬走了。

火把的光芒渐渐远去,皂隶们走远了,我身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大咳,那人放开捂着我嘴的手,依在墙上剧烈的咳嗽。

我借着月光打量他:一身月白的长衫,胸前有些血迹,清俊的面容惨白,随着咳声,身子有些颤抖。

“伤到肺了吧。”我从怀里摸出一块手绢递过去,自从在养心殿做过宫女之后,我一直随身携带手绢。

他把手绢接过去,艰难的说:“谢谢……”

我等他咳嗽稍定,问:“过千红是你杀的?”

他竟然轻笑了起来:“小姑娘,这事我劝你最好不要管,不是你能管得了的。”

“为什么我管不了,这事牵涉到什么很有权势的人?”我问。

“你想套我的话?”他笑起来:“赠帕之恩,我记下了,我是凤来阁慕颜,后会有期。”他说完,纵身跳出墙外,虽然重伤在身,但身法依然潇洒利落。

我摸摸鼻子,这个什么慕颜看起来似乎是个高手,不是我的三流功夫能够对付的。

我的功夫的确很差,半年江湖行走下来也没什么长进,但是,有谁说过功夫差的不能管闲事?

我在金陵城里打探有关琉璃醉的消息,从街头巷尾问到茶馆花楼,凡是被我问到的人,无一例外的摇头说“从未听说过什么琉璃醉”。

过千红临死前留下的这个哑谜还真难猜,从早上一直打听到中午,还是没有什么眉目。我把过千红的那把金背大刀拿到当铺里当了几两银子,然后买了个肉夹烧饼在街边啃。

一个烧饼没有啃完,眼前就跳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昨天跟我抢过千红的那个少女,她用手指着我,老实不客气的劈头就问:“你抓到过千红没有?”

我扬扬手里的烧饼:“抓到领了赏银,还用在这里啃烧饼?”

她长嘘了口气:“这就好。”

“可惜的是过千红已经死了。”我笑笑继续说。

“什么?”那少女扑上来一把揪住我的领子,失望之情溢于言表:“死了?”

我点头,她松开我的衣领:“唉,看来只有另找一个人抓了。”说着拍拍衣服,就要转身离开。

“唉,”我叫住她,随口问:“你听说过琉璃醉吗?”

那少女的身子僵住,猛地回头,一脸震惊:“你怎么知道琉璃醉?”

我打了个响指,还真让我撞上了,我过去一把搂住那少女的肩膀:“我叫凌苍苍,你叫什么?”

那少女戒备的看着我:“你想干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自报家门:“我叫钟无杀。”

这次轮到我愣了:“你是宣化钟家的人?”

那少女点头,挑了挑眉,明艳的脸上多了层傲气:“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是宣化钟家第十七代长女。”

宣化钟家是武林中少有的传承十数代而没有衰落的武林世家,每代不能说人才辈出,也总有几个子弟在江湖中颇有侠名,累代下来,宣化钟家就成了江湖中无人不知的名门望族,很受敬重。除此之外,宣化钟家还是京城一带数一数二的绸缎商,家道殷实。而宣化钟家子弟无论男女辈分,名字里都会有一个“杀”字,据说是先代家长为了告诫后世子孙不得滥杀,才在名字里加上“杀”字以示警戒的。所以那少女报出名字,我就知道了她是宣化钟家的人。

但是宣化钟家在两个月前已经惨遭灭门之祸,据说那天夜里,一把突如其来的大火把钟家大宅烧成了一片废墟,而钟家阖府上下,竟无一人从火中逃出,全都葬身火窑。这也是近段江湖中最大的疑案,不少人暗地里议论,都把矛头指向了势力正咄咄逼人的凤来阁,流言越传越凶,凤来阁也不出面澄清。依凤来阁主一向狠辣不留余地的行事作风来看,这事也的确有可能是凤来阁的手笔。

想到这里,我笑笑:“原来是钟大小姐,怎么钟大小姐反倒在替仇人办事?啊,听说每个把通缉犯人捉到凤来阁的侠士,凤来阁主都要亲自面见,颁与银两,钟大小姐是在等这个机会手刃仇人吗?”

钟无杀没想到我居然随口说出了她的用意,乌黑的眼睛瞪得溜圆,一记手刀就劈了过来:“你是谁?怎么知道?”

到底是宣化钟家的人,功力比我扎实深厚多了,我把手里没吃完的烧饼扔掉,疾退一步险险避开,哭笑不得:“我能是谁?我就是个吃悬赏银子过活的。大小姐,你这层用意连我这种人都看得出来,你以为凤来阁主是傻子么?”

说话功夫,钟无杀已经向我攻了七八招,这时候把手掌悬在我脑门上不动,她脸庞胀得通红,狠狠瞪了我一眼,收回手掌,一言不发的转身就走。

我连忙追上两步:“唉,我还想问你琉璃醉是怎么回事呢?”

钟无杀并不停步,快步走向路旁的小巷,我追过去:“别走,别走,告诉我琉璃醉是怎么回事?”

我们已经走到了狭窄无人的小巷里,钟无杀忽然转身抓住我的领子把我按在墙上:“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不知道这很好看破?你觉得我才是个傻子?你来告诉我,除了这么办,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做才能杀了那个混蛋?啊?”

她嘶哑着声音低喝,粗重的鼻息一下下喷在我脸上,我看着她一点泪光也没有的眼睛,我明白,那些最深重的悲哀并不能化成眼泪,那个时刻眼眶涩的疼痛难忍,世界就像死了,但是你偏偏哭不出来,该死的连一滴眼泪都哭不出来。

我把眼睛别过去:“对不起,我爱嘲笑人的臭毛病又犯了,真是臭毛病,改不了了。我其实挺喜欢你的,你豪爽,一点也不像别的姑娘一样爱扭扭捏捏,我们交个朋友吧。”

钟无杀甩开揪着我衣领的手,骂了一句:“什么玩意儿?”她仰头看天:“我看你也不算太讨厌,喝酒去?我请客。”

我马上顺势挽住她的胳膊:“说好你请客,走!”

“给根竿子就顺着往上爬啊。”钟无杀笑骂,她甩了甩头,有点光亮在她眼角一闪而逝。

我也笑,和她勾肩搭背的向最近的酒馆走去。

我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和钟无杀成了朋友,我们在那个光线昏暗,酒桌上满是油渍的小酒馆里一直喝酒喝到天黑。

天色昏暗后酒馆显得更加逼仄,我们都有些醉了,钟无杀拿了根筷子敲着桌子唱江南乡间的俚曲,她一个钟家大小姐,居然懂很多诙谐恶俗的小曲,男欢女爱情色相思一支支的唱出来,句句都能听得夫子大夫变了颜色。这个家伙,她父母兄长还在的时候,她绝对不敢这么肆无忌惮。

我在一边击节叫好,不是和上一句。在外人眼中,这两个姑娘一定像疯子。

疯子就疯子吧,这世上能有几个人此生有福气疯得这么无所顾忌?

唱到筋疲力尽的时候,钟无杀趴在桌子上晃着手里酒坛,梦呓似的说:“你知道琉璃醉是什么吗?琉璃醉是这天下最好的酒,香醇如琼浆,一滴忘忧,我小叔藏了一坛,然后那些人就来了,抢走了酒,杀光了人,一把火烧了房子,不过是一坛酒而已,不过是一坛酒。”

我和她一样趴在桌子上,没有说话。

眼神迷离间,我的视线里多出了一个人,是慕颜,昨天晚上的那个年轻人。

他换了身干净的青衫,负手站在桌前,目光淡定柔和。

他把钟无杀从桌子上扶起来,伸指在我脖子上一点,我眼前顿时一片昏黑。

花魁

下卷

“咯吱,咯吱。”马车晃了两下,终于停下。

我头疼欲裂,朦胧间觉得的嘴巴被撬开,一道微苦的药水顺着喉咙流了下去。

半睡半醒的,有人把我抱下马车,接着一只手摸索的解开我的衣衫,身上一阵热一阵冷,耳朵里听到水声哗哗,有水珠溅在我脸上,水声消失,又有人开始摸摸索索的给我套上衣服,紧接着我就到了一张床上,绸缎柔凉的贴上肌肤,被褥松软温暖,还带着些淡淡的太阳气味,我脑袋沉重的好像石头,就昏昏沉沉的又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一个声音炸雷般的响起:“起来,懒骨头,还没睡够!”

我被惊的连忙坐起来,撑起头揉揉眼睛,看到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女子举着一袋水烟站在床前,一双锐利精明的眼睛瞟上瞟下,不住的打量我。

我没少穿着男装跑到妓院里泡姑娘,马上依据经验判定,她是一个老鸨。

我又不是你妓院里的姑娘,跟挑猪肉一样的看着我干嘛。我正想开口问她我怎么会在这里,那老鸨却走过来一把把我扯下床,捏着我的胳膊啧啧连声:“瞧这肌肤,瞧这身段,却不好好保养,真正暴殄天物,暴殄天物。”说着很果断的下令:“往后每天晚上用花露泡澡,一日两餐,每餐只准吃蔬菜,不准吃肉!”

这是跟我说的?我抬头看了看,陈设华丽的屋子里只有我和这个老鸨两个人。

“打扮打扮今天晚上就接客吧,”那老鸨依然在喃喃自语:“我五十两银子可不是白花的。”

“我姓宋,宋妈妈就是我了,说了也不能指望你会叫我一声宋妈妈。”老鸨宋妈妈嘟囔,晃了晃带满硕大金戒指的胖手,转身向门外走去:“不是看着脸蛋实在标致,五十两银子我也不舍得花,跟我来四处看看,熟悉熟悉。”

什么五十两银子?难道我让人五十两银子卖给了这个老鸨?我忍不住笑,也太离谱了,我张口准备喊住前边走着的宋妈妈,冲口而出的气流却变成了一个无意义的音节:“啊……”

宋妈妈不耐烦的转头看我:“还不快跟上?嘴巴是哑的,难道耳朵也是聋的?”边说边向我晃晃手:“杀千刀的牙婆,难不成真是聋子?”

我翻翻白眼,我又不是瞎子,你晃什么手?连忙点头示意我听得见她说话。

宋妈妈松了口气,转身领着我出门。

我跟在她身后暗暗活动了一下手脚,筋脉和内息都没有异常,也就是说我随时都可以把这个妓院砸了扬长而去了。

但是,是谁把我送到这里来的?慕颜吗?他是什么用意?为什么要用药物使我失声?钟无杀又到了那里?

我一边想,一边听前面宋妈妈向我介绍妓院里的状况,宋妈妈每向我介绍一句,就要有感而发的感叹上几句,什么官府的赋税越来越重,什么州府里的官差来喜欢赊账又不敢不给他们赊,什么好生意都叫别家妓院的几个小妖精抢光了,什么牙婆手里的姑娘越来越难买,都是些不入眼的货色……

我听着听着,倒是听出来这家妓院不过是金陵城内一家二流的妓院,近几年来由于没有拿得出手的头牌姑娘,经营还颇有些艰难。

宋妈妈正感叹,突然回头扳扳我的腰眼,捏捏我的手:“会弹琴吗?会跳什么舞?”

弹琴嘛,小时候我爹还真请过一个名噪一时的国手来教过我琴技,虽然我总是偷懒不学无术,好歹也算通点门路,跳舞的话,舞剑算不算?

我懵懂的点点头。宋妈妈脸露喜色:“我一看满身书卷气,就知道是落难的大家闺秀,果然是有教养的闺女,这下五十两银子值了。”

满身书卷气?她用那只眼睛看到的?满身草莽气还差不多。

听宋妈妈说话的时候,我又暗暗的试着发音,结果喉咙里的气流来来去去,就是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说话间到了正堂,妓院白天歇业,大堂里只有几个小厮正在打扫布置,透过雕花门,我看到街对面大门前站着两个劲装护院的庭院,马上就决定不管是谁出于什么用心把我送到这里,我都要顺水推舟,在这里呆下去——那个黑木门上方悬挂的朴素木匾上清晰的刻着三个字“凤来阁”。

这家妓院竟然是在凤来阁总堂对面的。

终于等到暮色四合,院门口的红灯笼高高挂起,灯影幢幢里才子骚客摇着纸扇三三两两的踏进院来,对了,这家妓院叫逐欢楼,这名字我喜欢,妓院原本就是寻欢作乐的地方,总比叫什么聚香院汇芳楼要直接明了的多。

宋妈妈急着要银子,今晚就让恩客竞标给我开苞,因此在大堂里设了高台,放置了桌椅琴具,预备让我展示琴艺舞技的。为了竞出个好价钱,宋妈妈对我的妆容也十分在意,亲自操刀给我化妆,我从小到大对化妆的事一窍不通,在紫禁城里是任由专司其职的宫女给我打扮,在这里也是听任宋妈妈摆布,化好了无意间瞟了一眼镜子,居然吓了一跳:这个容光逼人,妖艳的几乎让人不敢直视的女子是我?

妆扮完毕,我穿了件坦胸的轻红薄纱长裙,一柄团扇半遮脸颊,从楼上下到大堂里去。

刚拾步下阶,就听到大堂里一片抽气声,满座恩客的眼睛直直看过来。没进紫禁城以前,我是穿着男装乱跑的假小子,进紫禁城以后,那些人哪儿敢抬头直视我,我还真不习惯给人这么看,浑身都有点不自在。幸好在宫里历练出来的教养仪容不是假的,雍雍容容的一步步走下来,顺着红毯登到大堂正中的高台之上。

高台上下以及我刚刚走过的楼梯红毯两侧都摆满了怒放的蔷薇,浓郁沉醉的花香满室萦绕。宋妈妈还算有点眼光,知道我这样子绝对不配淡雅高洁的兰花茉莉之类,索性就弄了这种艳丽的花来。

在琴边坐下,先不说弹什么曲子最应景,开始苦思指法,想了半天,抬头看到恩客都屏息静气,脸露崇敬的看着我,不会是我这苦思冥想的架势摆得太高深,让他们以为我是什么不世高手了吧?

揣摩一下,境界高远的估计我弹不出意蕴,情情爱爱的免谈,还是弹首快的吧,噼噼啪啪下来(某谢:你以为放炮么?),错了也不怎么听得出来。想到这里,连音都懒得试,抬手呛然一声,一首《将军令》挥了出来。

多年不摸琴,手上生疏的很,胡乱挥了一阵,找到了点门道,更加痛快的拨弄琴弦,呛呛铮铮听得好不过瘾,抬头瞥到站在一边的宋妈妈一脸痛惜。哦,想到她说过这把琴是她重金购来的名琴,怕我拨弄坏了吧。

正想着,嘣的一声,像我曾经抚摸过的无数把琴一样,我指上的琴弦干脆的断成了两截。我无奈的看看宋妈妈,我也不想啊,谁让琴弦都那么不结实。

宋妈妈死死的瞪我,眼里几乎要飞出刀子,台下一片寂静。

“好!”不知道是谁高声叫了出来。

“好!”“好!”“好!”叫好声顿时连成一片。

“真如金戈逼耳,听得人血脉贲张,好一首《将军令》!”有个头带儒冠的人摇头晃脑的起身评说。

“祁先生说的好!”马上有一个文商打扮的人站起来附和:“指法或有疏漏之处,豪迈激越却直冲云霄,真真不让须眉。”

这位是懂点琴技的,夸起来还算有所顾忌,我起身向他遥遥行了个礼,他立刻红了脸,显得极是高兴。

我向那文商行过礼之后,有个婢女就捧着一只盖了锦布的托盘走过来,锦布上并列放着几支半开的蔷薇,我在那婢女的示意下拿起一支蔷薇,那婢女从我手里接过花,用手握着走到台下,递到那文商手中,那文商兴奋的脸放红光,别人看他的目光中也都是艳羡。

宋妈妈在一边殷勤的说:“恭喜封老板先得一枚筹花令,预祝今晚得标。”

有身份的妓院在竞标给新人开苞的时候,通常也给即将从业的妓女选择余地,一般情况下,没有得到妓女本人首肯的人不能参加竞标,看来金陵地方的规矩就是拿到这个筹花令才能参加竞标了。

我又向那个看起来还算顺眼的文商笑笑,婢女已经在托盘中捧了一条红色的丝带过来。

宋妈妈还真会给人做主,欺我不会说话,连问都不问就让我跳丝带舞。好在我练的是软剑,控制丝带也算勉强可以,要不然还不当庭出丑?

丝带提在手中,台后的丝竹班子早咿咿呀呀的吹拉弹唱起来,我挥挥让他们停下,说笑话,我这种拿丝带当剑舞的,怎么跟得上曲调?

乐声消失,我抓起丝带舞了套峨嵋派的柳絮回风剑,这套剑法本就是峨嵋派一位专用软剑的前辈所创,威力不大而柔丽过之,我再刻意隐藏其中凛冽的杀招,看起来应该很像一套新奇的舞步。

一曲跳完,台下的人照例一通猛捧,我挑几个看起来顺眼的给了筹花令,抬眼看到一个依在门边悠然看着堂内众人的白衣人,马上抓起一枝花示意婢女送过去。

堂里的恩客看我突然送花给门外站着的人,都顺着看过去。

那人接过花,放在鼻尖嗅了嗅,似笑非笑的抬头看我。

宋妈妈这才看到那人,连忙迎了上去:“原来是慕堂主大驾光临,老妈子失礼了,快请进,请进。”

凤来阁依照南方七宿之象共分为井木、鬼金、柳土、轸水、翼火、星日、张月七个分堂,七分堂主各司其职,是谓阁内的中流砥柱,其中井木、鬼金、柳土、轸水、翼火五堂分设各地,巩固凤来阁外扩的势力,而星日、张月两堂却设在金陵总堂,辅佐阁主处理各种事务,两位堂主也是被阁主倚重的左膀右臂,慕颜就是星日堂的堂主。

这几个月凤来阁在江湖中的势力如日中天,在金陵城中也算一霸,阁中手握重权的堂主自然处处被人追捧,当下就有人把台下正中的位置让出来给慕颜坐。

竞标在这时候开始,一千两两千两价钱越抬越高,慕颜却悠闲的品着茶,一点也没有开口叫价的意思。

我也不着急,含笑坐在台上看着众人。管他谁竞到标,结局不外乎被我一掌劈晕,躺在地板上睡一晚。而我也料定慕颜不会无缘无故的来看热闹,他一定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想跟我单独说话,当然就要竞到标才有机会。

果然,等价钱徘徊在四千两以下,再也喊不上去了,慕颜才慢悠悠的站起来:“五千……”

“一万两。”带笑的清越话音仿佛洞箫的低鸣穿过厅堂,那个人白衣胜雪,缓缓自门外走进灯火通明的大庭,济济一堂的各路才俊顿时就像见到了珍珠的鱼目,全都黯然失色,唯有那个人噙在嘴边的淡笑光华流转,照亮了一室的景物。

“一万两。”萧千清淡淡的重复,浅黛的眼眸转到一身艳装的我身上,目光中顿时多了一丝愠怒。

慕颜

下卷

萧千清带着怒气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等转到宋妈妈脸上时又已经是眼波如水:“我出一万两,买下这个姑娘。”

宋妈妈听到有人叫价一万两,早已经乐得合不拢嘴,这时候连忙辩解:“这位公子,现在出的是开苞价,不是卖身价。”

萧千清嫣然一笑:“我出的是卖身价。”和他认识这么久了,他这一笑我还是觉得顿时眼前光亮大盛,连忙别开眼。

阅人无数的宋妈妈也有点扛不住,口气松动朦胧起来:“公子,这让老身不太好办啊。”

“一万两黄金。”萧千清依然淡笑。

宋妈妈张大嘴,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先是大喜,接着是不信,再接着忐忑,最后是猜疑。

我一想不对,一万两黄金,几十万两白银,萧千清只怕是给我气疯了,我抬抬腿就可以走人,他却非要砸座金山出去。

我连忙拉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别管这事。

萧千清笑着回头看我:“怎么,姑娘?这么着急跟我回去?”

我无奈的翻翻白眼,偷偷向他摆摆手,要他先走,打手势使眼色还真不是我的特长,又不敢动作太大让宋妈妈看到。

萧千清等了许久也听不到我反驳他,有些意外,他蹙起眉头,脸色变了变:“你不能说话?”

能说话我傻了才闭着嘴装深沉,这还看不出来?我无奈的点头。

宋妈妈在一边连忙解释:“公子,这姑娘是个哑巴……”

“怎么回事?”萧千清突然一把把我扯到他怀里,捏起我的下巴察看咽喉。

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的,我还不想给人看笑话,慌着想推开他,心里一急,张开嘴就发出了一串“啊”“啊”声。

不但没有推开,萧千清抱着我的手臂反倒紧了紧,浅黛色的眼眸里多了层浮冰一样的冷冽:“谁下的手?”

谁下的手?我怎么知道。虽然推断着应该和慕颜有关系,但是看萧千清的样子,如果我现在说是慕颜,他还不马上拔剑把慕颜砍了。

我摇摇头,不能说话也有好处,不用挖空心思编话来瞒过他了。

“该死!”萧千清大概是突然想起来我不能回答他,骂了一句,接着做出了一个让我大出意料的动作,他按住我的头,把我紧紧抱在了怀里。

我没有动,萧千清的怀抱很温暖,他这么一个人,我本以为他身上一定会有些脂粉香料的味道,但是没有,他的味道也很干净,淡淡的让人心安。

我怎么会没有觉察出来,他总是想方设法从繁忙的国事里抽身来看我,他早就已经不再叫我“皇后娘娘”,他看我的目光中已经有了太多的波澜起伏,我怎么能没有觉察?

可是我该怎么回应他?我也喜欢看到他,毕竟是血浓于水的堂兄弟,他的眉毛和萧焕几乎一模一样。

萧焕,我有多久没有提起这个名字了?他已经开始变成人们口里的先帝,他的梓宫在奉先殿里等着移到寝陵里去,听萧千清说宏青现在经常和石岩吵架,但是只要萧千清说一声“想想先帝的在天之灵。”两个人就会马上闭嘴。

日子过的真快,转眼间已经半年,身上的衣衫越换越薄,夜里也有了知了的聒噪,我都快要忘记雪花的样子了。

是啊,我还在执著什么?既然早就明白那个年轻人已经从我怀里跌出去,再也不会回来,既然早就下定决心要高高兴兴的活下去,为什么不能干脆的忘了他?

生命里总要有这么些人来来去去,走了就不再留恋,多好。可是为什么仅仅是提起那两个字,胸口就会紧的无法呼吸?为什么我总爱注视萧千清的眉毛?又为什么我甚至连打开梓宫看一看他的遗容都不敢?为什么在这么温暖的怀抱里我还是会不可遏制的想起他?

我把合着的眼睛睁开,轻轻但坚决的推开萧千清。

萧千清的身子动了一下,浅黛色的眼眸泛起一丝我看不懂的波动,他抿紧薄唇,别过脸去把一个玉佩摔到宋妈妈脚下:“拿这个去楚王府的庄园领一万两黄金。”

金陵虽然不是楚国封地,但依然有楚王的大片采邑,支领一万两黄金应该还是可以。

打发了宋妈妈,萧千清重新转过头来看我,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只够我们两个人听见:“顾及点母仪天下的颜面,在妓院里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我只好沉默。

那边宋妈妈捡起玉佩,诚惶诚恐的打量萧千清:“我说竟然这等风姿,公子难道是楚王殿下?”

楚王天下第一美男子的美名早就人尽皆知,加上又是很可能继位登基的辅政王,宋妈妈这话一出,台下立刻群情耸动,一片惊叹之声。

萧千清不理会宋妈妈,拽起我的手就向门外走去。

百忙中我回头四下寻找慕颜,人群里丝毫见不到他的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走了。

萧千清怒气冲冲的把我拽出逐欢楼,也不管我住什么客栈,就把我塞到他带来的马车里,马车一阵狂奔,下车已经到了他在金陵的别院。

萧千清把我安顿在客房后就跑出去找大夫来给我看喉咙。我无事可做,索性就叫人去找来几个滞留在金陵的蛊行营侍卫问话。

既然不能发音,问话就稍微麻烦一些,我把要问的问题写在纸上,那几个侍卫看过之后回答。几次三番下来,也算把我想知道的东西都问清楚了。

不出所料,宣化钟家的确是灭在凤来阁手中。

凤来阁先是派出慕颜蓄意结交素以好友重义闻名的钟家三公子钟谴杀,待慕颜和钟谴杀交情深厚,慕颜就趁着随钟谴杀做客钟家府邸的机会盗取了琉璃醉。

盗酒也罢了,慕颜得手之后,就带着凤来阁的人马杀进钟家大院,男女老幼一概屠戮,钟家虽然是人多势众的武林世家,但是府中除了青壮之外,更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老人,怎么抵挡得了凤来阁精心选派的高手?

一场血战下来诺大的一个钟家竟然无人幸免,凤来阁撤退之时的一把大火更是把数十亩之大的钟家庄园烧成了废墟。

虽然钟家鼎盛已久,姻亲不乏江湖大侠武林名宿之辈,但是钟家本门都灭了,那些人畏惧凤来阁的威势,竟没有一个站出来说上一句话的,一个绵延百年的武林世家就这样烟消云散。

这些都是潜入凤来阁总堂的蛊行营侍卫冒死查出的讯息,但是凤来阁组织严密,阁内机密除了位高权重的几位堂主,别人根本无从得知,即便是蛊行营的侍卫,也只能打探出这点东西,更详细的过程计划以及琉璃醉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凤来阁大开杀戒,却还是一团迷雾。

我听了之后,打发那些侍卫出去,开始沉思:这么说,虽然凤来阁主是幕后主使,慕颜却是主持屠杀,甚至亲手杀害钟无杀亲人的凶手。按理说比起杀掉凤来阁主,钟无杀应该更想杀掉慕颜,慕颜也应该比凤来阁主更小心提防着钟无杀来找他报仇,还很可能会千方百计想杀了钟无杀以求高枕无忧。但是看慕颜那天小心扶起钟无杀的样子,哪里有一点想杀掉她的意思?

又是一样的事情吗?遇到了不该遇到的人,爱上了不该爱上的容颜,于是生命就变得沉重踌躇,成了在泥淖里的艰难跋涉,旅途耗尽你的耐心,你以为光明时刻在前方召唤,彼岸在即,一次次的伸手去握,抓到手里的却只是一团虚无,直到最后你才知道,除了满手血污,你什么都握不住。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门外,杂乱的脚步声已经传来,萧千清带着找来的一群大夫走进来。我只好在心里叹息一声,然后任由那些大夫们望闻问切。

萧千清抱着手倚在门边,静静看着屋内忙碌的人群,挑起嘴角笑了笑:“忽然间想到,自认识你以来,这半日耳根最是清静。”

这就是说我平时很啰嗦的意思了?我悠悠白他一眼。

萧千清又是一笑,转头去看阶下的紫茉莉花丛,廊下朱红的灯光映照在他的脸颊上,白玉一样的肌肤晕出了淡淡的光华。门外的夜色逐渐深沉了,灯火只能照出几步远,簇拥着的紫茉莉花球也只显得出一半儿轮廓。

周围大夫的吵闹沉吟之声仿佛渐渐退去,我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写了行字,然后走过去递给萧千清,他伸手接过:等你登基了,封我做皇后好不好?

萧千清的眉头动了动,他把目光移到我脸上,浅黛色的眼睛里慢慢腾起了一层雾气,那层水雾转眼间就被一簇簇跃动的火焰撕破,他出声笑了起来:“好,只要你敢,我有什么不敢?有哪个老儿敢说个不字的,我斩了他的头。”

我也跟着笑起来,立兄嫂为后这种事,萧千清干得出来。我接着又在纸上写了行字,递给他:所以现在不要管我,等我把该做的事情做完,我就跟你回宫。

萧千清淡淡瞥过眼来,嘴角的笑意更深,竟然像是夹带着隐约的苦涩:“等你把该做的事情做完?是不是我永远都等不到那一天?”

我笑笑,摇摇头,再写一行字:说话算话。

“随你,”萧千清淡笑着别过脸,忽然说:“你是在找归无常吧,别以为我看不出来,紫禁城攻破之后谁都找到了,唯独找不到归无常,连蛊行营也查不出他的一点消息,你这半年在江湖中游荡,就是在找他罢。”

“找到了他你打算怎么办?他武功高出你那么多,你一定是杀不了他了,那么就拼死一搏,死在他手上好了,这么一来,你不是自寻短见而死的,也不算违背和他的诺言,多好,是不是?”萧千清一字一句的缓缓说着:“你就是这么想的,对不对?说什么跟我回宫,你根本就不打算独活。苍苍,一门心思的去寻死,如果你真是这样的蠢笨女子,那就是我真的看错了你!”

我有些惊慌的抬头看他,说什么我要去寻死?为什么要说出来?不说出来我就会以为我一直藏的很好,就算是刻意不再见父亲哥哥不再跟家中的人联系,就算是刻意去抓捕那些穷凶极恶的大盗,我也不会觉得我表现的有多明显。为什么要说出来,难道不知道有些话是不能说的吗?

萧千清静静的看着我,眼睛静默的仿佛一池幽深的碧潭,我不喜欢被这样的眼神注视,那双清丽不可方物眼睛里满是悲悯,是对我的悲悯还是——对他自己的悲悯?

“王爷?”一个大夫的声音小心翼翼的插了进来,凝重的气氛马上打破,我趁机低下头。

“王爷,据小人们看,”萧千清没有透露我的身份,那大夫就说:“这位姑娘咽喉器脏并没有任何损坏,至于发出声的原因,嗯,小人们各有看法,小人以为该不会是气火上升,虚邪拥塞……”

“好了,”萧千清蹙眉打断他的话:“就是说你们看不出是什么毛病了?”

“这个,王爷这么说也……”那大夫唯唯喏喏。

萧千清不耐烦的打发那些人出去,人都走光了,他又在廊下站了站,笑了笑:“今晚先在这里休息吧。”说完转身穿过庭院走了。

我目送萧千清的背影消失,才回房关上了门,转眼间看到本应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多出了一个人,慕颜四平八稳的坐在桌子旁,正拿起桌上那盅我没有动的茶来喝。

我连忙回头看了看门外,没有察觉。这人也太神出鬼没了点,不说这院子里有多少守卫,单凭萧千清一个人的武功修为,要想瞒着他藏匿在屋子里,也是千难万难。

“我是趁那些大夫吵闹的时候进来的。”仿佛看出了我眼中的疑虑,慕颜轻笑着说。

我翻翻白眼,只好也在桌子前坐了,指指喉咙,扬眉看他。

“那个啊,”他掩嘴轻笑:“偶尔做个哑美人,不是也很不错?”

真是个忘恩负义之徒,亏得还说过什么“赠帕之恩,我记下了”,我怒气冲冲的瞪他。

他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次笑过之后马上就正了正色:“我给你服用的只不过是令人暂时失声的药物,不会伤害器官,过后服用解药,自然就能够恢复。”他顿了顿,声调忽然很诚恳:“我想请你帮我一次。”

帮他?我怎么能帮得到他?

看出了我的疑问,他接着说:“阁主早就下过令要把钟家的余孽清楚干净,我几次推托回护,阁主看在我的面子上,没怎么追究无杀的事。但是近来无杀行事太过张扬,阁主也不能再容她,已经出了诛杀令,诛杀令一下,无杀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成了活靶子,阁中的兄弟只认令不认人,我也保不住她了。”

那么无杀现在在哪里?被慕颜藏了起来?

“诛杀令虽下,但是阁主对俘虏一向宽容,我索性就亲自动手,把无杀带去献给了阁主,无杀现在正在阁中的地牢里关着。”慕颜解释,他继续诚恳地说:“我想请你潜入阁里,再把无杀救出来。”

潜入凤来阁救人?他有没有说错?不要说凤来阁是龙潭虎穴,我只怕有进无出,就说要救人,他自己不是方便的多,为什么要我去?

“阁里不成文的规矩,诛杀令本就是不斩尽杀绝决不收回的严令,因此对每个人的诛杀令只能有一次,也就是说,这次如果无杀能够从牢中逃出,阁主碍于面子,就不好再派人追杀她了。”慕颜继续说:“我虽然也想去救她,但是地牢入口却在阁主的卧房附近,我根本没有机会接近。”

他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意图:“我想把你当作舞女献给阁主,你在阁主左右侍奉,一定有机会潜入地牢救出无杀。”

把我当舞女献给那个阴沉狠毒的阁主?亏他想得出来。我翻翻白眼,摆出个免谈的架势。

“阁主素来不好女色,不会真的就对你……”他居然还好意思接着劝。

我想了想,提笔写了几个字给他:喜欢无杀?

他清俊的眉头皱了皱,缓缓摇头:“我答应过她三叔,无论如何,也要护她周全。”

无杀的三叔?就是被他骗了的那个钟家三少爷了。我在心里叹息一声:这其中的事情还真复杂,恐怕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我知道这可能太强人所难,如果你真的不愿去,我可以现在就把解药给你,”慕颜笑了笑说:“我怎么也不能要挟赠帕给我的恩人。”

也就是说没那条手帕,他早逼着我去了?我真没话说了。

慕颜说完,就把手中的茶盅放下,掩嘴轻咳了两声。我这才发现他的脸色有些异于常人的苍白,应该是那天受的伤还没好。

我看着他突然变得有些落落的侧影,心里没来由的酸了一下,我挥挥手,在纸上写:好吧,我去救无杀,我该怎么做?

落下最后一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墨迹顿时就洇成一团,我还是把这件不该管的事给揽了过来,潜入凤来阁救人的凶险,只怕不是以往我经历的那些危险所能比拟的。

为什么呢?我的眼睛再次从慕颜清俊苍白的脸庞上扫过,也许只是因为经意不经意的,慕颜几次让我想起了那个年轻人罢了。

苏倩

下卷

刚答应了慕颜我就开始后悔,他不但马上红光满面,而且一脸奸计得逞的坏笑。我只好认栽,这家伙绝对是吃准了我心地善良,故意示弱以博取同情来的。

但是既然已经答应,怎么好再反悔,我只好给萧千清留了封信说我有事已经走了,让他不用担心,然后就被慕颜拽出了别院。

萧千清用一万两黄金把我买出逐欢楼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大街小巷,这么一来,我也算是一夕成名,成了金陵城中知名的花魁,送出这么个女儿来,宋妈妈真正算是名利双收,赚了个盆满钵满,估计现在笑得都合不拢嘴了。

这也正合了慕颜的意思,他大费周章的把我偷卖到逐欢楼,再假装恩客前来捧场,其实就是在敲着大锣告诉所有的人:“唉,都来看一看瞧一瞧,这女人是地地道道如假包换的青楼女子,大家伙给我证明啊。”

结果萧千清这么一闹,反倒帮了他的忙。

出了别院,慕颜也不耽误时间,带我直奔凤来阁总堂。对了,忘了说了,宋妈妈给我起的艺名是小蔷,够恶心的了,不过总比叫小怜小爱强。

慕颜大摇大摆的带我走进凤来阁总堂,堂内的弟子门人早有在逐欢楼中见过我的,知道我已经给楚王花一万两黄金买走了,这时不免有点讶异,慕颜根本不理会他们的目光,带我穿过前庭,径直向后院走去。

凤来阁总堂并不是那种几进几出格局严谨的大院,相反堂内这里一座堆秀假山,那里一条抱厦回廊,荼蘼醉软,曲水流觞,倒更像一座花园,应该是依据那位权贵公卿的私家园林改建的。

现在夜色浓重,院里只有曲折的小道旁点了一串朱红的薄纱宫灯,满院的景致也影影幢幢的看不分明,慕颜带着我在假山石桥和回廊间绕来绕去,一直绕到我头都晕了才在一座不怎么起眼的水榭前停下。

水榭内灯火通明,内间垂了重重的帘幕,看不到里面,外间正中放着一只半人高的黄铜四角香炉,若有若无的香雾袅袅飘到了门外,那味道极清极雅,温润的萦绕在鼻尖,整个人就舒泰沉静了不少。

外间门楹上挂着的水晶帘清脆的响了几下,一个一身白衣的女子挑开帘子走了出来。那女子约摸十八九岁的样子,不但一身白衣毫无装饰,连一头乌黑的青丝上也不见半点金玉,只是用丝带系成一束,随意的垂落在肩头。她从灯火明亮的水榭内出来,是背光站立,脸上本应落着些阴影,但是那张脸却像是自己会发光一样,不但丝毫不见暗淡模糊,反而显出玉雪般的晶莹,她把冷寂到近乎空洞的眼睛转过来打量了我一下,接着转过去看慕颜,淡问了句:“慕堂主深夜来此,可是有要事禀报的?”

慕颜笑了笑:“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只是今天在一位贵人那里得赠了一个绝色舞女,想要献给阁主。”

那女子又看了我一眼:“就是这位姑娘了么?慕堂主少待片刻。”说着挑起帘子回去,接着掀开帘帷走进内室,好像是询问里面的凤来阁主去了,两个人说话很轻,只听到喁喁的声音,一个字都听不清楚。

过了一会儿,那女子出来,点了点头:“阁主说就把这女子安排在一水院住下罢,还说不知何时慕堂主竟然结交上了楚王殿下,可喜可贺。”

那女子进去之前也没有特别留意我的相貌,估计也不会认识我这么个“风尘女子”,但就进去这一会儿,她出来时不但知道了我就是那个被楚王买走的名妓,还顺着慕颜的话推断出我应该是楚王送给慕颜的,这句不软不硬的道贺的话说出来,弦外之音有一半儿倒是在质疑慕颜的。

慕颜微哂了哂:“算不上结交,只是能说上几句话罢了。楚王殿下今晚把这女子买回家了才知道原来是个哑巴,意兴阑珊之余就随意赏给了我,楚王殿下所赐之物,我捧着也不是,丢了也不是,实在难办。说起来也算有些唐突,但属下一来觉得这女子的确有些姿色,闲置可惜;二来想她是个哑巴,反倒比之寻常女子可靠三分,阁主身边又一向没有人伺候,因此就冒昧送了过来。阁主把这女子留下就好,那么属下就告退了。”

那女子把眉毛挑了挑,本来就有三分寒意的语调更冷:“如果不是知道这女子是个哑巴,阁主也不会把她留下。”

这话里绝对是有刺的,我都听得一阵发寒,慕颜只是笑笑,脸上依旧风轻云淡,随意的抱抱拳就转身走了。

水榭前就只剩我和那女子两个人了,她淡扫我了两眼:“我是苏倩,阁主座前张月堂堂主,你不会说话,省了我不少事,很好,跟我来吧。”

什么叫“省了我不少事”,这人说话还真不知所谓,我顺从的点头,苏倩转身带路。我以为她要带我进水榭,谁知道她径直把我往水榭旁的一溜房间里带,像是要给我安排住处。

在水榭外面站了半天本来就站的我够不耐烦的了,现在终于决定要把我留下了,结果还是不让我见那个什么阁主,真是岂有此理,我堂堂大武皇后屈尊前来,见他一个小小阁主简直比面圣还难!

我随意的扫了眼依旧帘幕严密的水榭,反正也不来见这个冷血阁主的,我只要留心观察附近的地形寻找地牢入口救出无杀就好了。

苏倩把我安排在了离水榭不远的一个房间内,我躺下就睡,一觉睡醒,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昨天慕颜带我进来之前,已经大致向我介绍了凤来阁总堂内的地形:为了方便起居办公,这个大院内还细分了许多院落,凤来阁主居住在一水院,紧邻一水院的就是苏倩居住的晴方院,慕颜的轻色院却远在几个院落之外,这些院落都是依花园的地势隔断出来的,而前庭那座轩峻高大的朱雀堂则是近年修建,雕梁画栋,气派非凡,是凤来阁召集弟子帮众议事的场所。

这些慕颜都能告诉我,但是地牢的入口具体在什么地方,居然连他也说不清楚,只是大致的知道在一水院内。凤来阁地牢的警卫十分严密,不但出入都要阁主的亲笔号令,连看守人员也都由阁主亲自选派统领,除了看守,就连慕颜这种阁内的堂主都没有进入过。怪不得凤来阁主把无杀关进地牢之后就放心大胆的扯了对她的诛杀令,他是认定无杀绝对从地牢里逃不出来了。

梳洗完毕,我走出房门准备借机熟悉地形,打探地牢的入口,我不敢走太远,就在回廊里来来回回,依栏假装观赏阶下的花木,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奇怪,回廊里来来回回的婢女侍从,一个个沉默的可怕,我在这里坐了半天,不但没有听到他们大声交谈,甚至连昵昵耳语都没有一句。

难道凤来阁主律下这么严,以至仆从连句话都不敢说,我一时好奇,就拉住一个相貌清秀的婢女询问,我向她笑笑,用手比划着示意想知道她的名字。

那婢女手里正捧着一只托盘,这时连忙把托盘放下,也用手比划了一阵,然后张开嘴指指自己的嘴巴。

我本来笑着的脸一僵,她的嘴巴异乎寻常的幽深,牙床上空无一物——舌头被齐根切掉了。

那婢女笑笑,似乎觉得此类事情再寻常不过,收起托盘点点头就走了。

想想其他默不作声的仆从,大致情况也差不多。

怪不得慕颜在送我进来之前要特地用药物令我失声,苏倩会说什么“省了我不少事”,原来在一水院侍奉的奴仆都要切掉舌头以防多嘴,我忍不住皱了皱眉,这位凤来阁主的手段,实在有些难以让人恭维。

正想着,苏倩走过来向我点了点头:“阁主要见你,跟我来。”

终于想起来要“召见”我了,我点点头,站起来整理了衣衫,跟在苏倩身后。

苏倩带我走到昨天晚上的水榭前,现在外间的珠帘已经挂起来,内室的帘帷也已经掀开,露出了正对室门的一张红木桌案。桌案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依次摆放着文房四宝和一些文书,桌案后是一张铺了墨绿软垫的圈椅,桌案靠圈椅左手边的地方还放着一只薄胎斗彩茶碗,碗内的清茶冒着丝丝热气,似乎是刚倒不久的样子,案后没有人。

苏倩把我领到桌案前站着,随口交待:“阁主在外间还有些事务要处理,你就在这里等着。”说完居然转身就出去了。

我只好垂首在一边站着,站了会儿还不见人来,百无聊赖之际,我开始打量周围的陈设。这是一个相当简洁明朗的房间,一排整齐的码放着各种图书卷宗的书架,一盆放置在花木架上枝叶茂密的文竹,还有这张干净的不见一丝灰尘的书案和案后的圈椅,就是屋内的全部陈设。看来这里是凤来阁主日常办公的场所,而书架尽头那道依旧低垂着的白色帘幕之后,应该才是他的卧房。

打量完这些,我最后把目光放在花木架旁挂着的那幅丹青上,寥寥几个清隽秀挺的行楷: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

除了这几个字,雪白的卷轴上既无落款,也无印章。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卷轴上的字迹有些似曾相识,就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触手之下,纸卷后有些突起。我好奇的撩开纸卷,居然墙壁上发现了一个刻着朱雀图案的圆盘,我握住圆盘,轻轻一转,圆盘转动,墙壁也跟着辄辄动起来,墙壁越转越快,我手上一松,不由自主的顺着墙壁旋转的力量跌了过去,墙壁砰然在身后合上,我已经站在了一条幽暗的通道里。

这条通道大约有两人来宽,墙壁都由大理石砌成,每隔一段嵌着一盏油灯,封闭的通道内似乎还有通风口之类的设备,如豆的灯芯微微随着气流微微晃动着,我也感觉有一股股的气流从我脚下流向通道深处。

我随着气流向前走去,通道在前边不远的地方就转了个弯,然后变成了一条通往地下的台阶,站在台阶口,就有一股霉烂的气味传了出来。我扶着有些湿漉漉的墙壁,小心的顺着台阶走下去。

台阶尽头是一扇石门,借着烛光,可以看得出石面上苔藓斑驳,把手处的凹槽却磨得发亮,我把手放进凹槽内用力一推,石门应手而开。

石门刚打开,就有一道峭寒的罡风从门内扑出,寒意刺骨,当胸而来,我连忙闪身躲开,风刃险险擦着胸前的衣料过去,消弭在通道里,激起一声低呜。

门内传出怒吼:“姓白的,你这狡诈小人,狗娘养的,你再来问一百次,你爷爷也是那一句话:我没见过他娘的莫名其妙的灵碧教主!”声音苍老嘶哑,在阴暗的地道里听起来十分凄厉。

我小心的探头向门后看,没有灯火,深黑一片,也看不出还有多大空间,我刚看一眼,那人接着怒骂:“匹夫!竖子!今日连门都不敢尽了么?”随着骂声,铁链叮当作响,劲风又扑了过来,这一次可没有上次那么准,打在我头顶数尺之上,把石壁顶打得嗵嗵作响。

我眼睛渐渐适应了里面的光线,可以看出前方不远处有一个头发蓬松衣衫褴褛的人影,他一边怒骂,一边形如癫狂的乱打,手上捆着的铁链击在他身前的铁栏杆上,乒乓乱响,他打出的掌风却是东一下西一下,气势虽然惊人,力气却不足,只打出数尺远就消散,根本伤不到人。

门后一侧是关着那人的囚室,另一侧就是一条狭窄的通道,我把身子贴在通道的石壁上,慢慢移过去,那人虽然死命想要打到我,但是一股股掌风都是临到我面前就散去了,余劲虽然吹得我面颊生疼,也成不了什么威胁。

这条通道也不长,我走了一会儿,就走到了另一扇石门前,这次门那边有灯火透过来,隐约也听到了些人声,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个人在门外开口:“风清道长,请自重些。”

原来囚室里那人看打不到我,就扯直了嗓子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都是在骂那个姓白的人,终于把看守惊动了。

我听到门外那人叫“风清道长”,忍不住吃了一惊,风清道长是武当掌门秋声道长的得意弟子,武当二代弟子中的菁华,即将继任的武当掌门。两个月前秋声道长本欲把掌门之位传给风清后退隐山林,谁知道就在继任大典前夕风清突然不知所踪,以武当的声望人力,翻遍了武林居然也没有把他给翻出来,自此之后,这就成了一桩疑案,没想到他是被关在这里。

风清今年不过三十上下,年纪轻轻就要接任江湖第二大派的掌门,又儒雅孤清,风神俊朗,是江湖中无数少女思慕的对象,没想到现在居然被折磨得像个老疯子。

风清哪里会听那个看守的话,依旧不住咒骂。门外另一个看守说:“怎么这疯子又吵起来了,阁主在里面?”

先前那看守说:“仿佛不在,这人已经傻了,没人他也吵,你又不是不知道。”

风清耳朵尖,听到了这段对话,顺口就把两个看守也骂了进去,言辞越来越污秽恶毒,简直比市井间的小儿吵架还要尖酸低俗。

那两个看守估计是见惯不惯,也不生气,客客气气的劝了两句,见风清不但不住嘴,反倒越骂越精神,就相伴着走开。

我把耳朵贴在石门上听到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又等了一会儿,小心的把门拉开一条缝,见没有人注意,才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依旧是一条通道,这条通道旁布置着装满灯油的瓷缸,每个缸顶都有一根粗大的灯芯,把一条通道照的十分明亮。通道曲曲折折,在前面不远处又拐了个弯,看守估计都在别的地方执勤,整个通道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我大着胆子走出了两步,这才发现通道两侧都是一间间的囚室,只不过和关着风清的那间暗室不同,这些囚室装的都是铁门,门上也开有一扇很小的窗子。听到外面有动静,囚室里立刻有人跑过来把脸贴到窗子上看我,那些人也不做声,冲血的眼球麻木死僵,直直的盯紧我,盯得我一阵毛骨悚然。

看来这里就是凤来阁的地牢了,误打误撞居然让我给发现了,我刚刚进来的那个似乎是阁主专用的秘密通道,应该还有别的通道供看守囚犯进出,不过既然发现了这条这么方便的通道,那个通道就不用管了吧。我一边想,一边在四周囚犯们的注目礼下硬着头皮往前走,既然已经来了,就顺便找找无杀被关在什么地方,看这里的囚犯都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真得快点找到无杀把她救出去才行。

走了没几步,前面居然又传来了脚步声,我暗暗叫苦,转身想找个地方藏起来,才发现通道四周都是光溜溜的铁门,哪里有藏身的地方。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的嘴突然给一只手捂住,接着我的手被拉住,那人的身法快的不能形容,只是一瞬功夫,我们就回到了关着风清的那个石室中,石门飞快而无声的合上,那人拉我贴在远离风清一侧的石壁上。

脚步声渐渐靠近,那个看守逡巡了一阵,看没有人,又走远了。

拉着我的那人这才松开捂着我嘴的手,我不等他的手臂放下,一肘猛地向他胸口击去,他身子向后一缩,左手臂微抬,挡住了这一肘,我不等招式使老,右手已经摸到腰间的杨柳风,软剑流出,雪刃挥出一个半圆,霎时间狭窄的通道里剑气肆溢。

那人在剑刃斩到的一瞬拔地而起,轻轻一跃,落在了数尺之外,我上前一步,补上一剑,剑光倾泻,依然是一个耀眼的半圆,杀气再次鼓荡。

剑刃的雪光映亮了那个人惨白无色的脸,他带着人皮面具,但我知道他是谁,他是归无常,我一直在找,愿意用我的命来换他的命的归无常。

归者无路

下卷

雪刃再次落空,归无常后跃退开,已经退到了第二道石门前,我不等他站稳,剑招不变,第三剑平挥过去。

通道内狭窄,石门又只有一人来高,归无常一退再退,身法已经微现凌乱,眼看就要被我的长剑扫到。

我把剑身上的劲力又加重了几分,拼尽全力挥出,归无常和我的功力相差太远,我知道在他面前任何投机取巧的方法都是徒劳,索性就把最简单的挥斩连用三次。

杨柳风雪白的剑刃已经触到了归无常的衣角,电石火光间,我身侧传过来一股峭寒浑厚的掌风,我把关在囚室里的风清忘了,现在我就站在过道中央,风清一掌打出,我根本就避无可避。

一切只是刹那间的事,归无常的身影突然在我的视线里消失,真的是消失,我的长剑已经砍下去了,却只砍到一片虚空,剑上的力道落空,剑势控制不住,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跌去,掌风却早已无所不在的汹涌传来,我闭上了眼睛。

“嘭”,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掌风却没有击在我身上,归无常在这危急的一瞬闪身过来,把我的身子推到墙壁上护住,用背心硬生生的接了这一掌。

击出了这掌之后,风清“呵呵”呼叫着拖动铁链又不断的打出了数掌,不过除了最早那掌凑巧凝聚了内力之外,其余的都没有什么威力。

归无常拽住我往外拉,声音有些喑哑:“先出来。”

我跟着他出去,走到门外,归无常马上把门关上,这道石门隔音,风清不堪入耳的叫骂声立刻消失在门后。

看着归无常的背影,我握紧杨柳风,暗暗吸了口气,挺剑向他背心刺落。

归无常早有准备似的回身夹住我的长剑,杨柳风的雪刃映着他苍白的脸颊,他轻轻用手指抚摸住杨柳风雪白的剑刃,目光中竟然有些怜爱:“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别离,一夜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我略略有些吃惊,杨柳风虽说是天下皆知的名剑,但是见过其真面目的人却寥寥无几,为什么归无常像是和这把剑有些渊源的样子?

我心里的疑惑刚出,归无常已经开口问:“小姑娘,你知道杨柳风的来历吗?”

我怎么不知道,关于王风和杨柳风的传说,江湖中已经流传了上百年。大武未建国前,萧氏原本是武林中颇具声望的世家大族,太宗皇帝年少扬名,也是个风流儒雅的公子哥儿,后来战火频起,时局混乱,倾巢之下安有完卵,萧氏也衰败下来,这时铸剑大师抚剑居士把倾尽毕生心力铸成的封炉之作王风传授给了太宗皇帝,太宗皇帝自此立志平定乱世,成就霸业,此后数年征战,王风始终不离太宗皇帝左右,为打下这一片铁血江山立下了赫赫功勋,太宗皇帝登基之后,王风也就成了名副其实的王者之剑,代代由萧氏的皇帝持有,和传国玉玺一样,是帝国皇权的象征。

和王风相对的是抚剑居士另外一柄得意之作杨柳风,薄情之剑杨柳风是真正的江湖之剑,王风早就不再沾染血腥,登入庙堂成为了神器一般的圣物,杨柳风却始终在江湖中辗转流传,虽说是举世闻名的名剑,但却没有被当成神奇的物件,得到它的人把它当作一柄普通的名剑使用,别的人也把它当作一柄普通的名剑看待。虽然抚剑居士临终之时留下的遗言里说,至正至刚的王风的唯一克星就是至阴至柔的杨柳风,但是谁也没有把这句话当真,毕竟王风的主人贵为大武天子,还有什么人敢于谈论克制战胜王风之类的话题?

所以上百年来杨柳风的主人悄悄的换了一代又一代,始终没有人再提起抚剑居士当年说过的话,师父把杨柳风传给我的时候也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抚摸着我的头顶静静叹息说:“我真希望你一生都不会有用到这柄剑的时候。”我好奇的问为什么,师父只是微笑着不说话。那之后不久师父的头颅被萧焕砍掉,我就把杨柳风刺进了萧焕的胸膛。现在想想,人生的际遇真是奇怪,就仿佛冥冥中有一只大手在拨动着命运的转轮似的。

我在想着,归无常却笑了起来,笑意冷冷的:“薄情之剑杨柳风,是王风主人心爱的女人才能持有的剑,它的意义在于,有一天,它终将会结束王风主人的生命。”

我愣住,归无常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在昏暗的灯火里,他的眼睛异常的幽黑深邃:“我问你,如果那天不是我杀了他,你是不是还会杀他?即便罗冼血不是他杀的,你的师父利禄却千真万确是被他砍下头颅的,你不为你的师父报仇?你依然还会杀他,是不是?”

我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他说的话我不是没有想过,我也明白,当萧焕那一剑过去,师父的头颅在我眼前飞起的那个瞬间之后,我和萧焕之间,再也不会有真正的幸福可言了,那个瞬间幻灭的恐惧涨满整个胸臆,悲痛炸得我双耳轰鸣,连我自己也分不清,有多少是因为师父的死,有多少是因为明白我再也抓不住那个年轻人了。

他说我依然还会杀萧焕,也许是真的,如果不是因为知道他命不长久,如果不是因为知道就算我不杀他,他也很快就要死了,我是不是还要杀他?那是一道横亘在我们之间跨不过去的利刃,就算我可以不顾廉耻,不讲情义,那道的利刃还是会时时的冒出血来,告诉我说还有它的存在。可是,就算是不顾廉耻,不讲情义,就算是把脚踩在那柄利刃上,那个年轻人还是走了。我只不过是把那双手再握久一点而已,我只不过是想把那个容颜再看久一点而已,我只不过是想再最后任性一次而已,只是如此而已,可是那个年轻人终于还是被夺走了,那个泡沫一样的梦终于还是结束了,是被我这双手终结的还是被另外的手终结的,没有任何差别。

归无常冷笑着推开杨柳风:“既然如此,那么他死了不是要好过他还活着?他死在我手里不是要好过死在你手里?”

不对!我想大喊,声音却哽在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息。

归无常静静的看着我,四周的灯芯咝咝燃烧,昏暗的灯光映着他鬓边的缕缕白发,我突然发现他的眼睛是重瞳,他居然也是萧氏的人?

通道尽头那扇门突然打开,天光毫无遮掩的投射进来,苏倩的声音冷冷的响起:“有人偷进密道,给我抓出来。”

我心里一惊,出了一头冷汗,我怎么就这么冲动,我给发现了不要紧,说不定慕颜也会被牵连进来,就更不用说救无杀了。

“把剑藏起来!”归无常突然一声低喝,我不及细想,连忙把剑收到腰间的腰带里。

几名持剑的劲装汉子已经闯了进来,归无常一掌一个,几下把他们推开,用手捏住我的脖子,拽着我奔出密道。

刚出密道,迎面击来几枚泛着蓝光的钢针,苏倩早就等在密道口,看到我们出来,手中喂了毒的钢针毫不留情的就打了过来。

归无常用内力把袖口涨满,挥手把那几枚钢针尽数裹在袖子里,伸手把我拉过来挡在胸前,大喝一声:“再不让开,我就扭断这个女人的脖子!”

苏倩也不接话,冷笑了一声,满手的钢针再次抛出,正是朝着我来的,归无常随手一挥,上次被裹在他衣袖间的钢针飞出,丁丁当当,竟然把苏倩打来的钢针尽数击落。

苏倩脸色微变,这时间里,归无常已经携着我跃到了水榭外厅,他大笑一声,把我推到地上,身子轻轻巧巧的在半空一折,就翻出了水榭之外,门外并立着的那些凤来阁好手长剑在手,竟然连拦都来不及拦。

我假装受了惊吓,娇弱无力的俯在地上,苏倩踱过来站在我面前,冷哼了一声:“让你也在这里等阁主也能等出些事来,起来吧。”

我手脚并用的爬起来,苏倩淡扫了我一眼:“自己回房去吧,巨鹿分堂出了些紧急事务,阁主已经赶去处理,今天不会再见你了。”

我点点头,抬步正要走,苏倩忽然补了一句:“阁主的字,写的可还清劲吧?”

是指墙上那幅字了,那字是凤来阁主亲笔写的?我摇了摇头,脸上一片朦胧,表示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苏倩冷冷一笑,挥手让我走开。

我低头走出水榭,苏倩提到墙上的那幅字,我这才隐隐想起虽然那字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人的笔迹,但提笔勾画里却有一股说不清的熟悉,就仿佛是我认识的什么人故意隐藏着笔体写出来的一样。

从水榭里出来,我一个人回到房里。这几天凤来阁主出门不在,从水榭里进去营救无杀就再方便不过,不过看地牢中的布置,我一个人闯进去把无杀救出来时不大可能了,这样想,觉得还是要想办法通知慕颜,让他想办法,正想着,我房门就响了。

我起身去开了门,进来的是一个送茶水的小厮,那小厮把茶水放在桌上后,笑嘻嘻的站在桌前,乌黑的眼珠不住的转来转去,没有走的意思。

我估计他是有话说,就起身去把房门关了,那小厮这才压低声音:“慕堂主让我告诉小蔷姑娘,他随阁主到巨鹿去了,因为走的匆忙,不曾得空来告知姑娘,请姑娘一切小心。”

我顿时泄了气,早就该想到的:凤来阁主出门一定要带上个得力助手,苏倩没去,去的就是慕颜了。那么我该怎么做?在这里等着慕颜回来?就这么错过了这个大好机会?

那小厮说完后依旧笑眯眯的告辞出去,我在房里上窜下跳的憋了半天,想到地牢里那些人被折磨的惨样,几次想冲出去救无杀,但是考虑到自己那点功夫,只得作罢。

就这么晃晃悠悠住了两天,凤来阁主一点没有回来的意思,我无聊的要死,每天坐在水榭前的荷塘旁赏荷装风雅,那天晚上没看仔细,水榭前的这个荷塘居然有数亩之大,满池荷叶田田,微风吹过,绿浪阵阵,荷香扑鼻,真是个清心的好去处,这个凤来阁主也真会给自己选地方。

这天下午我穿了件坦胸的粉红薄纱绉裙又坐在了荷塘边的石凳上。

手里的苏绣团扇摇啊摇,我知道我这么打扮是有些风骚的过了头,不过人家既然是收我来做舞女的,我怎么能没有舞女的样子?

小团扇摇了一阵,意外的看到苏倩带着一个人从垂柳下曲折的青石小径里走了过来,那人一身素白的劲装,提着一柄长剑,做的是凤来阁帮众的打扮,头却垂的低低的,额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面孔。

苏倩视我如无物,带着那人径直在小道上,他们走近时那人抬起头有意无意的看了我一眼。

我手里的团扇掉在地上,站了起来,那人是无杀,几日不见眼神却已经变得麻木而空洞的无杀。

苏倩把脚步顿下,嘴角蕴上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怎么,你认识钟大小姐?”

无杀不是应该被关在地牢里的,怎么现在又穿了凤来阁帮众的衣服出现在苏倩身后?我想不明白,木然的站在那里,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小蔷姑娘听没听说过有一种蛊毒,服者自此后每月满月之夜奇痛难当,必须要解药才能暂保性命,否则就会癫狂而死,”苏倩说的轻描淡写:“这种蛊毒是阁主配置,解药也只有阁主才有,只要服了此毒,就是发誓至死都会效忠阁主了,钟大小姐已经服过毒,”她说着淡扫了我一眼:“小蔷姑娘只是不懂武功的舞女,大约就不用服毒以表忠心了。”

我身上一阵发寒,他们居然用这么恶毒的药物来控制人。

苏倩说完,轻轻一笑,错开我重新抬步向前走去,无杀脸上漠漠的,眼皮也不抬,随着苏倩走了。

我在她们身后握紧了拳头,那个眼神张扬,一颦一笑都生机勃勃的无杀就这么被他们毁了。

我还正想着怎么把刚看到的事告诉慕颜的时候,他却已经回来了。

下午我正在房里休息,慕颜就闯了进来,他一身玄色劲装,手里第一次提着一柄微微发出青光的袖刀,随手把一瓶药水抛给我:“解药,不用再装哑了。”

我接过药瓶把解药喝下去,喉咙里马上痒痒的有了感觉,我试着发音,许久不说话,舌头有些打结:“你……你回来,干什么?”

慕颜淡淡一笑,一贯懒懒的笑容里有了些冷然的东西:“还债。”

还债?我还没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他已经转过身去,刀光带着慵意轻回,凄迷的清光里血色溅开,一个冲进来的凤来阁弟子叫都来不及叫一声,就被他斩杀在地。

慕颜把刀提到眼前,如镜的刀背反射出他冷峭的眉目:“数次危急相救,欠阁主的债,我大概是还不清了,那么今天就来还欠钟家的债好了。”

说完了这句话,他手中的刀像是疯了一样,泼洒而出的清光铺天盖地的遮蔽了小小的斗室,肉块混着鲜血飞溅,一片血红中慕颜的声音冷冷传来:“愣着干什么?拔剑,闯出去!”

我连忙收敛心神,把杨柳风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中,这么久了,我还是不太习惯江湖,更甚于修罗场的惨烈厮杀随时都在进行,背叛和出卖随时都可能发生,这个世界的法则让人心寒。只是,再怎么冰冷的世界,也总会有些什么是值得我们相信的吧,就好像这一刻这个像个嗜血的疯子一样挥舞短刀的人。

我挺剑站在慕颜身后,一边随手挡开一柄攻来的长剑,一边问:“救了无杀之后怎么办?”

慕颜一边挥舞短刀,一边随口答着:“逃。”他笑了笑,居然说:“连累你了,对不住。”

他这么个人,也会说对不住,我笑:“没关系,我总是有地方逃,躲上两个月就没事了。”

说话间我们已经冲到了院里,看到慕颜出来,站在院里的苏倩冷笑:“慕堂主,为了这个小丫头,你竟然能叛出凤来阁。幸而阁主早就料到,你如今束手就缚,阁主还能给你个痛快。”

慕颜轻笑:“叛也叛了,如今再收手,岂不是傻子?左右不过一死,痛快不痛快又有什么分别?”

苏倩冷笑着挥手让站在她身后的那个帮众出来:“无杀,你入阁后的第一个任务有了,去杀了叛贼慕颜。”

苏倩身后的那名帮众抬头走了出来,眼神空洞,正是无杀,无杀拔出腰间的剑,剑身遥指,一言不发的就向慕颜攻了过来。

慕颜一刀逼开围在身侧的凤来阁帮众,轻身就向无杀迎了过去,他一指弹开无杀的长剑,左手就拉住了无杀的手腕:“跟我走。”

无杀愣了愣,长剑转交左手,又要刺落,慕颜一把拍掉她的剑,厉声说:“我是你三叔的结义兄弟,是你长辈,你敢不听我话?”

无杀愣住,慕颜拉起她就往外面冲去,我们三个现在所在的是凤来阁戒备最森严的机密之地,四周的帮众不断涌来,我只是挥动杨柳风勉强抵抗,连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别说冲出去了,慕颜虽然自己可以出去,但是带着我和无杀两个人,就有点力不从心。

我一边手忙脚乱的挡开攻来的长剑,一边瞥到我们四周都给围得严严的,只有通往凤来阁主居住的那个水榭前的一段路防备松懈,大概凤来阁帮众认为我们绝对不会往那里跑吧。

“进水榭。”我叫了一声。

慕颜会意,刀光所到之处所向披靡,已经杀出了一条通道,我退进水榭,里面果然空无一人,我一把扯掉遮在密道开关上的字画,扳动机关,墙壁轧轧打开,所幸机关还能用。

“进地道再说。”我对身后的慕颜说,反正也无路可逃了,密道里地形复杂,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慕颜点头,几刀把围上来的凤来阁帮众逼退。我当先钻入密道,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透过水榭的珠帘正好远远的看到外面庭院中苏倩站在一个青衣人身旁低头汇报着什么,隔得远了,两个人的身影都很模糊,这就是迟迟没露面的凤来阁主了?

我没多看,转身跑进密道。

密道里依然还燃着烛火,下了楼梯,我推开第二道门,指着关押着风清的牢房:“把他放出来。”

慕颜也不问原因,手起刀落,就把牢门上那根手臂粗细的铁链砍开了。

风清拖着铁链跑到门口挥舞着双手大叫,慕颜补上几剑,把缚着他手脚的铁链也砍断。

我用手一指门外:“害你如此的凤来阁主就在门外,还不快去报仇?”

风清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拖着犹自连在身上的脚镣手铐跑向密道外,只听嘭嘭几声,那是追进密道来的凤来阁弟子被风清击飞的声音,风清虽然已经半疯半颠,但毕竟是武当二代弟子中数一数二的高手,就算是胡乱出招,凤来阁的普通弟子也抵挡不住。

混乱中我和慕颜无杀打开牢房的门,来到了外面的通道里,慕颜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不住的斩开铁牢门放出里面的囚犯,过了一会儿,他又斩杀了地牢里的狱卒,把搜到钥匙交给我和无杀开门,顿时快了不少。

我们不停的打开牢门放出囚犯,地牢里马上就是一片混乱,囚犯们四处奔逃,凤来阁地牢本来就建的牢固,不怕囚犯滋事,又出于对保密方面的考虑,看守的狱卒并没有多少,这时候被慕颜斩杀了几名,其余的也给人流冲得不知去向。

人潮里,慕颜拉我们两个躲到道路旁的一间囚室里,一片黑暗里我们三个互相握着手沉默着。

现在外面的情况一定很混乱,刚才开门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被关在地牢里人中有很多面孔都有些似曾相识,有几个我甚至一口就能叫出他们的名字,他们都是武林中的大派掌门或名动一方的大侠,其余的人想来也不是等闲之辈,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凤来阁主把他们关在这里后并没有废去他们的武功,这么多江湖中的一流好手一蜂窝的涌了出去,就算凤来阁弟子再多,只怕一时间也应付不过来,我们只要等到外面激斗正酣的时候冲出去,趁乱逃离凤来阁就好了。

在黑暗中等待的时间特别漫长,外面的吵闹声稍微小了一些的时候无杀有些冰冷的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掌,她的声音很低:“我们只不过认识了一天,你就跑进来冒险,你是傻子啊。”

我笑笑,也压低声音:“不是说好交朋友了,朋友有难,我要是撇下不管不是就太不讲义气了。”我说着,又笑笑:“再说了,这位慕堂主可怜巴巴的来求我救你,我也不好意思推托啊。”

无杀拉着我的手紧了紧,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慕颜,这次算是我欠你的,来日定会还你。”

我听得暗暗好笑,这句话无杀大概是想说的冷傲一点,可是听出口的口气,委委屈屈的更像个小媳妇。

那边慕颜“嗯”了一声,走到门口说:“人散尽了,我们该出去了。”

他话音未落,门外一声叮当,一根铁链夹着劲风挥向了他。

慕颜一把抓住铁链,我和无杀连忙出来察看,看到门外的过道里站着一个鹑衣百结披头散发的老人,正气咻咻抓着铁链的另一端,厉声问:“你是什么人?来抢我宝藏?”

凤来阁换了阁主之后把总堂从巨鹿移到金陵也不过是近半年来的事,这个园子还是刚刚改建,估计连这个地牢也是由地窖之类的场所改建,被关在这里的囚犯最长也不会超过半年。刚才跑出去的那些囚犯身上虽然污秽,但衣料都还半新,这位突然跑出来的老人身上穿着的衣服不但连本色都看不出来,还破烂成一条一条,也不知道是穿了多少年没换过。

那老人看我们不回答,把铁链从慕颜手中夺出,提在手里抡得虎虎生风,提高了声音质问:“你们究竟是谁?如何知道这里有宝藏?不说,我就叫锦衣卫来拿下你们,等给你们上了杖刑,看你们招也不招!”

我见他疯得厉害,又说的有板有眼,就开玩笑说:“你是谁?能指挥得了锦衣卫?”

那老人挺胸凸肚,大声说:“我是领侍卫内大臣李笑我,奉旨在金陵看守宝藏,我怎么指挥不了锦衣卫?”

我大吃一惊,李笑我是宏青的父亲,汝阳侯一品殿前带刀上一任的随行营统领,兼任着负责紫禁城安全的领侍卫内大臣,随行营的公文记载上李笑我二十年前就在出外公干的时候殉职了,怎么这个老人会自称是李笑我。

慕颜不知道这段往事,好笑的问:“噢,你是领侍卫内大臣大人,那你看守的宝藏是什么?”

“宝藏是什么?”自称是李笑我的鹑衣老人眼中流露出一层迷茫之色,随即果断的摇头:“宝藏是什么不能说,宝藏就埋在这间密室里,是什么不能说,不能说!”

我忍不住翻翻白眼,这间密室里有的只是带着镣铐的武林豪杰,看来他还真不是一般的疯。

慕颜也觉得好笑,挥手说:“好了,咱们快走吧,等阁主把局面控制住就晚了。”

我摇了摇头:“不行,这个人是我朋友的爹,要带他一起走。”

慕颜失笑:“带这个疯老头子一起走,你也太多管闲事了吧。”

我白他一眼:“你请我来救无杀的时候怎么没说我爱管闲事?”

慕颜立刻噤声,我向犹自挥舞着铁链向我们示威的李笑我挥手说:“别吵了,我们带你走,怎么样?”

李笑我愣了愣,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不成,不成,没有万岁爷的圣旨,我死都不能出去。”

给你下圣旨的睿宗皇帝早就入土九年了,我又好气又好笑:“好,好,我就是带了圣旨来的,万岁爷召你回去了。”

李笑我这时倒不糊涂了,瞪着眼睛问:“圣旨在哪里?拿出来我看看。”

我只好说:“万岁爷下的是口谕,快跟我走吧。”

李笑我只是摇头:“不成,不成,即便是口谕,万岁爷定然还会让人稍来信物,我不信。”

我哭笑不得,这位老大叔该清醒的时候不清醒,不该清醒的时候还真挺清楚的。

李笑我摇着头,把目光移到了我手上的杨柳风上,突然瞪大了眼睛:“杨柳风?”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翻身单膝跪了下去:“微臣李笑我,参见皇后娘娘。”

我也给他吓了一跳,时间紧急,我马上就顺水推舟的说:“好了,这回信了吧,万岁爷让我来接你出去,快走吧。”

李笑我拍拍膝盖的灰站起来:“惊动皇后娘娘亲身前来,微臣惶恐,微臣惶恐。”

居然还把能把套话说的一板一眼,我突然很想踢这老大叔一脚。

拽起李笑我,我们一行四人飞快的找到出口走出地道。从假山旁的杂草丛里爬出来,四下打量了一下,这才发现我们只不过是在荷塘的另一侧,不远处就是隔塘相望的水榭,在地道里绕了那么久,居然只绕了这么点路。

幸好地牢外的情况就像所料的那样混乱,到处都是混战着的江湖豪杰和凤来阁弟子,零星还能看到几具倒在地上的尸体。

我们三个人,再加上一个疯癫的大叔,很容易就从凤来阁的大院里混了出来。

出了大院还是未牌时分,街上的行人如织,慕颜和无杀一身沾血的劲装,我穿一身粉红轻纱手里还提着剑,李笑我就更不用说了,我们这四个人想不惹眼都不行。

无杀犹豫了一下问:“我们现在去哪里?”

我托腮考虑了一下:“去楚王的别院暂时避一下怎么样?”

“去金陵行宫更好一些吧,驻守有朝廷的官兵,就算是阁主,一时间也不敢贸然进去找人。”慕颜突然说。

“好,这主意不错。”我拍手附和,马上觉出不对:“你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的提议去行宫避难?”

慕颜一笑:“看楚王和你的样子,我就知道你的身份绝非平常了,今天又见你执意要带随行营副统领李宏青的父亲李笑我出来,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都把话说这么明白了我还能说什么,只好摊了摊手:“那好,就去行宫先躲上一阵吧。”

我们已经打算好了要去金陵城外的行宫,但是就在金陵城外不远的密林中,数百名弩箭手把强弓撑满,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白衣青带,凤来阁的人。

凤来阁主

下卷

一个白衣人从弩箭手身后转了出来,他把手拢在袖子里,一脸似有似无的笑,微迷的眼睛里竟然泛着浅浅的冰蓝:“是莫堂主啊,阁主命我在此堵截从地牢中逃出来的囚犯,没想到囚犯没等到,却把莫堂主等来了。”

在这里等着堵截从地牢中逃出来的囚犯?我们从地牢里出来就马上赶了过来,他们怎么就有时间在这里好整以暇的布好弓箭手等着堵截逃出来的人?

想到这几天的事,一瞬间,我明白了其中的关节:凤来阁主召我进入他的书房,就是要给我机会发现书房内的通道,等到我们被围困在水榭前无路可走的时候,我自然会想到要逃到地道里去,以我的性格,为了制造混乱逃跑,会放出所有的囚犯是很正常的事情,所以他才会早就布置了人手在这里等着堵截那些逃出的人。

我觉得嘴里有些发苦,因为这至少意味着两点:一、凤来阁主早就知道了我是慕颜安插进去救无杀的人,二、他仿佛对我的脾性作风很了解。

慕颜笑得轻描淡写:“聂堂主多日不见,近来可好?”

那白衣人就是凤来阁巨鹿分堂井木堂的堂主聂寒容,他也笑:“还好,还好,听说慕堂主前几日和崆峒派第一高手文离绪对决受了重伤,不知道现在如何?”

慕颜笑:“聂堂主很关心?”话音刚落,刀光一闪,他手里的短刀迸了出去,直取聂寒容颈间。

聂寒容的袖子里蓦的射出条条银光,宛若一朵重瓣的银菊粲然绽放,双臂张开,他手指间的银线纷叠射向慕颜。

清冷如水的刀光铺洒开来,银菊雾一般遽然消散,疏忽间慕颜的快刀已经攻到聂寒容身前,聂寒容轻身避让,手指微动,银线根根交错,嘶嘶作响,纷乱如光丝般的银线已经又迅捷的卷向慕颜。

聂寒容是华弦门的传人,这一门的门人所用的武器都是极细极韧的钢丝,因之极细,也就极利,轻易就能切割肌肉,聂寒容是华弦门不世出的英才,未入凤来阁前就是江湖中排名前十的杀手,也不知道有多少英雄豪杰不明不白的就丧生在了他这一手银华弦下。

慕颜短刀疾回,刀刃嘶声切割在银丝上,银线只被阻隔了一瞬,“哧”的一声,削金断玉的钢刀竟然寸寸断裂开来,趁着这一瞬,慕颜翻身而起,堪堪躲过了交叠而来的银线。

几片黑色的布料和着血滴从空中飘落,慕颜看也不看手臂上被划出的新伤,向这边伸出手说:“拿剑来。”

无杀醒悟过来,正要把手中的长剑抛过去,我拦住她,把手里的杨柳风抛向慕颜:“我的剑好,用我的。”

慕颜接住杨柳风,聂寒容手里的银丝步步紧逼,早已根根弹了过来,刚刚慕颜一进一退,恰巧就把聂寒容从箭阵一侧扯到了箭阵前,现在那些弓箭手如果要想拉弓射我们,就要先射穿聂寒容和慕颜了。

杨柳风是软剑,以柔克柔,一时间也阻住了银丝的攻势,满天银光流转,剑影丝阵之间竟然看不清慕颜和聂寒容的身形。

那边打得正急,我这边倒是安静,李笑我自从出了城就乖得很,寸步不离的跟在我身边,也不说话,在地道里的威风都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无杀则一直低头不语,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我料想慕颜一时半会儿也没什么危机,就拉住无杀和李笑我,转身向金陵城中跑去:“我们进城。”

进了城行人如织,就算凤来阁有再大胆子,也绝对不敢在闹市中放箭滥杀无辜,既然不敢放箭,那么我们就有的是机会混入人群中遁走。

我们没跑出几步,边跑边向后看的无杀突然“啊”了一声,停住脚步。

我不回头不要紧,一回头肉都快疼掉了,我借给慕颜用的杨柳风竟然已经断成了两截,长剑断了之后慕颜立刻就有点左支右拙,握着半截断剑勉力抵挡五孔不入的银丝。

我还没说什么,慕颜拼力对敌,危急中居然还抽出空埋怨:“什么你的剑好,还不是一样断成了两半儿?”

我鼻子都快气歪了:“放屁!好心好意把剑借给你,你功夫不精让人家把剑削断了还敢怨我?”

慕颜这会儿更加狼狈,身上多了几道伤口,衣衫破损,肌肤又裸露出来了不少不说,连俊秀的脸颊上也给划上了一道伤口,血流披面,添了几分狰狞,他分不出神来跟我说话,且战且退,越退离那排闪着寒光的箭弩越近。

聂寒容轻笑出声:“慕堂主,今天你怕是赢不了我了,怎么样?乖乖的跟我回去见阁主?”

慕颜啐了一口,笑:“娘娘腔,还真敢夸海口,想绑我回去?你还早十年!”

聂寒容形貌秀美,举止之间是有些女气,他大概也最厌恶别人叫他“娘娘腔”,怒极反笑:“慕堂主,这可是你自寻死路。”他突然一个翻身跃到了整排弓箭手身后,手上的银丝簌簌有声,依然挡在慕颜身前。

这时如果弓箭手突然放箭,就算慕颜有三头六臂,只怕也躲不过去了。

我身边白影一闪,无杀已经拔剑冲了过去,这傻姑娘,我惶急的去拉她的袖子,耳朵里听到聂寒容蓦得清冷下来的声音:“放……”

“咄”,羽矢破空的声音仿佛撕裂长空,不是那些弓箭手射出的箭,有一支羽箭从我们背后射来,直穿透如雨般的线幕,擦过聂寒容的脸颊,带着闷响没入了他身后的水杉树,箭尾犹自轻轻颤动,几缕银线从空中慢慢滑落,这破空而来的一箭竟然截断了聂寒容的银华丝。

马蹄声得得,一骑轻骑越过我们,悠然的走到一排弓箭手之前,萧千清一身胜雪的白衣,修长白皙的手里握着一只乌黑的强弓,更衬得肌肤如玉。

他用弓背轻轻挑动落在肩上的发带,笑得清雅:“难得本王有雅兴出城狩猎,怎么今日金陵不但城内闹腾得厉害,连城外也有人挡道?”

狩猎?我回头看看,萧千清身后果然跟了一队甲胄整齐的亲兵,一个个表情肃穆,颇具威严,不过狩猎……有人狩猎也轻衫缓袍,穿的好像要去喝茶一样?

萧千清话音刚落,马上有个络腮胡子的军官策马上前,立剑大喝:“辅政王千岁在此,前方何人,好大的胆子,还不赶快让道?”

聂寒容手上还抓着那几股被截断的银丝,他轻轻一笑,收线站在道旁,挥手令弓箭手退开,躬身说:“草民们正在些私人恩怨上纠缠,无意间惊扰千岁大驾,还望赎罪。不过江湖间的恩怨纷繁复杂,牵一发而动全局,千岁若要插手,只怕要大费些心思不可。”

萧千清哼了一声:“本王才不管你们那些琐碎事务,我只是出城打猎,恰巧撞到我府上走丢的舞女和拐走我舞女的那人,要把他们带回去而已。”他说着,再也不加掩饰,弯腰把手伸给我:“上马吧。”

我觉得有些尴尬,就退开一步福了福说:“千岁折杀奴婢了,奴婢不敢和千岁同乘一骑。”

“嗯?喉咙好了吗?”萧千清像是没留意到我说的是什么,声音显得很高兴:“我正给你找了个能解那毒的大夫,你既然已经好了,那就不用了。”

我抬起头,他眉头扬起,一向淡淡的脸上挂着些欢欣的表情,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我把手交到他手里:“谢千岁为奴婢操心。”

萧千清笑着把我拉到马上,坐在他的马上,我才暗暗松了口气,幸亏萧千清来得及时,要不然我这条小命,真的要玩掉大半条。

萧千清耀武扬威的把我和慕颜无杀带到了他的别院里,花厅里坐定,关门上茶,开始说正事。

萧千清淡笑着把玩手中的青花瓷杯,看了我一眼,语气里都是调侃:“怎么,皇后娘娘的舞女做得可还好?”

我尴尬的干咳一声,瞟了眼慕颜和无杀,慕颜笑容懒懒的没什么反应,无杀也一脸淡然,对我这个“皇后娘娘”的身份没作出什么激烈反应。

我挠挠头皮:“这个,也就那样吧。萧千清啊,这次的事,谢谢你了,改天请你吃饭。”

“得了吧,”萧千清毫不客气的嗤笑:“你请我吃饭,还不是一文钱一碗的浆面条管饱?”

“是啊,”我讪讪的接口:“也不知道金陵城里有没有浆面条卖……”

无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萧千清也笑着摇头:“哎,我看到你就头疼。”他笑完,看了看无杀,突然从衣袖里摸出一个小包抛在无杀面前的小几上:“失心散的解药。”

无杀诧异的抬头。

“凤来阁主差人送来的,”萧千清说着,又把一瓶药丸放到慕颜面前:“这是你们阁主要我转交给你的伤药,他带口信说让你小心调养,免得落下隐疾。”

慕颜倒是一点也不吃惊,拿了药瓶道声谢。

萧千清继续说:“我能得到消息前去解救你们,也是因为他派人通知了我。”

我奇怪了:“慕颜,你们阁主到底在搞什么?”

“当然是故意放我们走了,这都看不出来?”慕颜抬眼淡淡的说:“不然就凭你们三个拖油瓶子,你以为我们真逃得出来?”

我忽略他说我是“拖油瓶子”,继续问:“你们阁主故意放我们出来干什么?有什么用意?不会是阴谋吧?”

慕颜笑笑:“看来我们阁主狠毒无情的声名还真深入人心,”他摇了摇头继续说:“阁主一直都对无杀手下留情着的,不然就算我肯亲手把无杀抓回阁中,诛杀令已下,阁主一样也能杀了她。我明白阁主不是真的要赶尽杀绝,才敢设计找人进去救无杀,不然的话,以阁主的才智,别说这么个漏洞百出的计划,就算我谋划的再严密十倍,要想从地牢里带出个人来,也是万万不可能的事情。”

我听得更晕:“啰嗦死了,不就是放个人嘛,他是你们的老大,说放就放,说杀就杀,用得着这么大费周折不用?”

慕颜大笑:“急性子啊急性子,也亏你阁主的计划才能顺利施行。”他笑完了,突然反问:“你知道凤来阁的来历么?”

我点头:“怎么会不知道,凤来阁五年之前才创立,创立之初不过是一个小杀手组织,第一任阁主风远江,身世师门不明,是个惊才绝艳的人物,不到三年时间就在名门林立的江北站稳了脚跟,把一个小小的凤来阁发展成了能与江湖第一杀手组织三生堂分庭抗争的门派,有一段时间凤来阁甚至隐隐有了凌驾于三生堂之上的气势。可惜去年春天风远江暴卒,此后凤来阁就算没有分崩离析,也乱成了一锅粥,几位首领谁都不服谁,整天窝里斗打来打去,凤来阁别说发展,没有被别的门派灭掉已经是很好了。这样闹了大半年,直到你们现在的这个阁主出现,不但神奇的驯服了原先的几位首领,还重新划分了职位帮众,吸纳了新弟子,把凤来阁改组成了现在的这个样子,你就是这位新阁主来了之后才加入凤来阁的罢。”我侃侃而谈,虽说我不是江湖百事通,这点掌故还是知道的。

慕颜点头,笑:“还算知道些,”然后肃了肃容:“那么你知道背后支持凤来阁的是什么人吗?”

“背后支持凤来阁的?”我有些诧异:“凤来阁不是独立的门派,怎么还受谁钳制?”

“你以为风远江在短短三年内并吞几个门派,购置下大片房产,用的是什么钱?杀手卖命赚下的那点钱?连维持日常开支都不够。”慕颜对现任这个阁主言谈间一直很敬重,对从来没有奉为其主的风远江就直呼姓名,不大客气了。

“你们不是灭掉了很多殷实的门派,把搜刮到的钱财据为己有了吗?”我提问。

“风远江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把人命当成草芥,我们阁主不会!”慕颜语气很轻蔑,接着解释:“那些不是我们做的,只是有人让我们背下了这些罪名而已。”他顿了顿,扫了一眼无杀,轻声说了句:“钟家的灭门之祸也一样。”

无杀一直低垂着头喝茶,这时身子震了震,没有说话。

慕颜转开话题:“风远江死后,背后支持的那人看凤来阁已经成了一盘散沙,曾经一度放手不管,转而经营别的门派,后来我们阁主接手了凤来阁之后,那人看凤来阁前程一片大好,才又回来力挺凤来阁,那时经过阁主的锐意改革,我们的各项经费都已经足够,完全可以独立不受那人节制,但阁主还是同意了接收那人的财力帮助,同时受其控制。那人富可敌国,无论对于我们提出的什么开支要求都一概满足,接受那人钱财支持之初,我们的确借助他的财力做了不少事,平心而论,如果没有那人的支持,凤来阁尚且不会有今日的规模。但是那人最初的时候,要求我们为他做的事还在情理之中,后来我们的力量日益壮大,连那人也开始忌惮起来,指派给我们做的事也越来越难,他知道灭门灭族滥杀无辜此类狠毒的事情阁主决计不会去做,就派遣手下别的组织去干,却把罪名都推到我们头上。”

慕颜的脸上少见的有了些愤慨轻蔑的神色:“近来更是过分,那人命人在江湖中传播关于琉璃醉的传言,说是那酒中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得之就可以无敌天下,这不是瞎扯么?琉璃醉这名字虽然常人知道的不多,但好酒之徒都知道,不过是回疆一个有名的酿酒师傅酿制的五蒸五酿的葡萄酒,因为酒色通透玲珑,所就被称之为琉璃醉。江湖人就是容易头昏脑热,连这等黄口小儿也不上当的假话居然也有人信。我和钟家三少爷谴杀是拜过把子的异姓兄弟,一向交好,平日里也有来往,谴杀嗜酒如命,藏了一坛琉璃醉,哼,就是因为这坛酒,钟家上下……”慕颜说到这里,顿了顿,扫了眼无杀,终于还是忍不住满腔义愤:“钟家上下像疯了一样,那天我恰巧也在钟家,钟家当家的钟老太爷把谴杀叫到大堂,不但叫他拿出酒来,还非要逼他说出无敌天下的秘密,这不是利令智昏么?谴杀怎么说的上来,钟老太爷就大发脾气,看那气急败坏的脸,”慕颜冷笑了两声:“真不像是成名已久的老前辈。后来钟家的长辈们都去了,吵得更加不可开交,谴杀看场面不可收拾,就叫我先走开了。说句实话,我真不想留下来看那些江湖成名大侠的嘴脸。”

慕颜言辞很有些尖刻,无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低着头不说话。

慕颜想起了什么,挑眉问我:“你听江湖中传言是不是我用计笼络钟家三少爷,盗走琉璃醉之后带人灭了钟家满门?”

我点了点头:“蛊行营的密探得到的就是这样的消息。”

慕颜一笑,目光中带上了点倦怠:“那人就是要让人这么以为的,我和谴杀结拜三年有余,如今竟成了用计笼络。”慕颜又顿了顿整理思路,继续讲:“我离开钟家当晚,钟家大宅就起了火灾,大火绵延数里,没有一个人从火窖中生还,我连夜赶回钟家大宅,也只看到了一片废墟。我回到阁中之后,那人已经对阁主下了命令,要凤来阁把钟家灭门惨案的罪名担当下来。凤来阁的名声已经够坏,也不在乎再坏这一点,我的名声也好不到哪里,爱嚼舌根的就让他们嚼去,好笑的是世人都因这事知道了琉璃醉现在在凤来阁,数不清的大侠高手跑来夺宝,真正可笑。”

我点点头:“原来里面还有这么多曲折,”想起了什么,问:“那无杀当天……”

“无杀那天跟我一起出来,躲过了一劫。”慕颜很快回答。

我默然,这两个人果然早就有点那个啥了,一个女孩子家独身跟一个青年男子出门,只怕还一起走过夜路,真是……

无杀突然离座:“你们继续谈,我回避一下。”

“无杀!”慕颜叫住她:“事发当晚我一直和你在一起,你还不清楚我是不是凶手?你到底为什么一直……”

“且不说凶手到底是不是你,”无杀低着头,冷笑着打断他:“现在世人都以为你是灭我钟家的罪魁祸首,我如果跟你在一起,不就成了认贼作父的无耻之徒?”

慕颜大约是觉得很好笑:“世人以为?原来你是顾忌这个?算我看走了眼。”

无杀突然抬头,目光中有灼灼的光芒:“我是顾忌这个!你慕少侠风流潇洒,能不顾忌世人的眼光,我还要顾忌!我钟家的十八代先人还要顾忌!我钟家新丧的七十三口人也要顾忌!我是钟家唯一的活人了,江湖上的眼睛都看着我呢,慕堂主!”

无杀说完,转身飞快的跑出花厅,我跑出去追,萧千清在一旁摆摆手示意我不用着急:“让她先静一静,现在不要去吵她。”

我想想也是,就又坐下来,随手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今天萧千清这里的茶不知道是怎么了,颜色挺好,喝到嘴里却一点味道也没有,我没留意,接着问慕颜:“对了,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把过千红杀了,是怎么回事?”

慕颜笑笑:“那次啊,我不是说了?自从钟家灭门之后,人人都以为琉璃醉在我手里,天天来抢,防不胜防,那次是我和崆峒派文离绪深夜在玄武湖边交手,我废了文离绪的功夫,也让他伤了心脉,回总堂的时候正好遇到过千红,他认出了我,想要趁火打劫,我那时实在没有余力动手,就把他诱到一个小巷中用最后一点残存的内力击杀了他,谁知道刚得手,你就从巷口过来了,我还以为是过千红找来的帮手,真正吓了一跳。”

“阴差阳错,原来如此。”我摇头晃脑的笑:“人的际遇真是奇怪,看来命中注定我要跟你认识了。”

慕颜也笑笑。

我敲敲脑门:“缠了半天都让你缠晕了,你们阁主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大费周章,绕这么大个弯子把无杀放出来?”

慕颜点头:“很清楚了,无杀是那人让阁主杀的,阁主不愿下手,恰巧我又主动把无杀抓回了阁中,阁主就顺势扯了诛杀令,后来我安排你进总堂救无杀,阁主再顺水推舟,放出无杀。”

“啊?”我头晕:“你们阁主既然有心放出无杀,干嘛给她下失心散,然后再给解药,你既然知道你们阁主有心要放无杀,去找我救无杀时干嘛一脸悲壮,像是准备去送死的样子?”

“这不都是演戏给人看的,”慕颜笑:“说阁主有心要放无杀,也是我自己忖度出来的,那人的势力无孔不入,连我们阁内阁主亲信的这几位堂主,都有可能是那人的人,是以阁主从头至尾并没有向我说过什么,只是一边暗示,一边不动声色的给我机会而已。”

我同情的看看慕颜,想起京城里那些暗潮汹涌眉来眼去的官员了:殚精竭虑的斗心眼,他们还真累。

慕颜倒不觉得他该被人同情,又神秘的一笑:“不过嘛,这次顺手放出了地牢中关着的那些人,不知道又该掀起什么样的波澜。”

我愣了愣,回忆起那天见过的人:“那些人?你们是怎么关了那么多武林高手?”

“那不是我们要关的,”慕颜摇摇头:“全是那人的意思。”

“不管是不是那人的意思,那些人是在你们凤来阁的地牢里关着的,这么一闹,消息一定要走漏出去,那些人不是一派掌门,也算一方豪杰,他们的弟子亲友还不一蜂窝的到你们总堂来要人报仇?到时候看你们怎么收场。”我说着,问一边的萧千清:“你说说看,城内现在什么状况了?”

我们说话的时候,萧千清一直倚在椅子上看阶下新开的那簇兰花,这时回过那双浅黛色的眼眸,懒懒说了句:“凤来阁中拘禁江湖中人的消息已经传开了,过个一两日,就要像你说的那样,那些人的弟子亲友就要来兴师问罪了。”

我摊摊手:“看吧。”

慕颜只笑,不说话。

一直懒洋洋的萧千清却像是自言自语一样的说:“顺水推舟,步步后退,却在出其不意之时一击退敌,这样的行事作风,还真似一位故人。”他说着,突然抬眼问我:“苍苍,你见过那位凤来阁主了吗?”

我点头:“见过了啊。”见过那个青色的影子了嘛。

萧千清抿嘴笑笑,没再说话。

都装什么深沉,我不再理他们,低头看到桌子正中放着慕颜随手带回来的杨柳风的两截断刃,又是一阵肉痛——再找一把这么又轻又软又好带的剑很难的。

边肉疼,边轻轻抚上杨柳风冰冷的剑刃,剑从正中间断开,“所恨年年赠别离”七个字,零落的断在了两截剑刃上。

杨柳风断了,这个轮回也该终结了吧,我脑中闪过归无常那句话:“薄情之剑杨柳风,是王风主人心爱的女人才能持有的剑,它的意义在于,有一天,它终将会结束王风主人的生命。”

我用手指抚过断刃整齐的断口,真的该终结了,这条漫长艰辛,一次次无谓重复的轮回之路,就算是这把无欲无爱的长剑,也会累罢。

无杀走了,等我从花厅里出来找她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了一张字条点名是给我的:外间此刻很混乱,我自有分寸。来日定会重见。

笔笔挺拔飞扬的字迹,实在不像出自女子之手,“外间此刻很混乱”,我笑笑,这姑娘是说现在外边的情况正好混水摸鱼了,晃晃纸条看到一边面无表情的慕颜,我有些神使鬼差的问[奇/书\/网-整.理'-提=.供]:“慕颜,你为什么要喜欢无杀?为什么明明知道没有结果,还要去喜欢?”

慕颜淡看我了一眼:“这就是执念了,我们都一样。”

我们都一样?我愣愣的,慕颜从怀里摸出一方手帕递给我,正是那天我送给他的那条:“你不像是随身带手帕的人,这方手帕,是给别人带的吧,还给你,也许以后再见那人了,用得到。”慕颜淡淡的说着,笑了笑:“你拿这个问题来问我,不如去问楚王。”

我接过手帕,抬头看到萧千清依然倚在花厅里的栏杆边坐着,远远看去,那个单薄的白影像是随时要融化在了锦簇的繁花之中一样。

正想着,那条白影却猛地跳起来,萧千清很高兴的挥手冲我叫:“苍苍,我们去看好戏好不好?”

我望着那个比突然绽放的牡丹还要绚丽夺目的人,嗯,总算恢复了点正常,我还真接受不了一个既不臭美,又不说话装深沉的萧千清。

萧千清说的看好戏,就是混在讨伐凤来阁的武林中人里去看热闹。

不过这回闹得很真厉害,凤来阁前的大街水泄不通,各路武林豪杰摩肩接踵,一个个表情肃穆一脸苦大仇深,像是准备要把凤来阁踏平一样。

李笑我疯疯傻傻,自然就把他丢到家里了。萧千清,慕颜,我,我们三个艰难的混在人流里被冲着向前。

慕颜稍微化了装,粘了几撇小胡子,我把妆卸了之后基本上就看不出来是那个曾名动一时的花魁了,慕颜盯着我卸了装之后的脸看了半晌说:“有人说化妆其实也是一种易容术,果然不错。”

真想踢飞他。

至于萧千清,这位就更头疼了,他说什么也绝对不“把自己往丑里打扮。”结果依然白衣飘飘,挂着那个迷死人不偿命的招牌浅笑出门了,生怕别人认不出来他是楚王。不过这么一来也有点好处:人群会自动分开,给我们让出一条小道来。省了不少我们往前挤的劲儿。

江湖人物蜂拥而至,凤来阁倒大方,不但正门大开,而且在广阔的前庭里设下了茶水桌椅招待,一派待客有道的主人架势。

有胆小生怕其中有诈的武林中人在门口探头探脑不敢进去,胆子大的一些就老实不客气地走到院里的桌椅前坐下,只是桌上的茶水糕点还是没人敢动。

过了一会儿执武林牛耳的少林武当两大派的掌门雪真大师和秋声道长也到了(这两位老大叔又出来了……),两位掌门谈笑风生,径直进院中找了座位坐下。别人一看,好,果然是大长辈的风范,别人敢大开门庭请咱们进去,咱们不去岂不是显得太胆小没气度了,就都跟了进去。

院中不一会儿就熙熙攘攘的坐满了人,我和萧千清慕颜捡了最偏远的角落坐下,我抬头看了看,座椅安排的刚好,院子里没座位站着的人很少,想想这位凤来阁主也真是恐怖,居然把能来的人数都估算好了。

我扫了一圈,看到前庭正中的朱雀楼前单摆着一套木桌椅,苏倩,先前见过的聂寒容,还有另外几个看起来像是楼中首脑的人全都一身白衣,恭敬的站在桌椅旁。看来这次凤来阁七大堂主除了慕颜,全都到齐了。

天气本来有些阴霾,乌云飘走,庭院里渐渐明亮起来,凤来阁主还是迟迟不出来。

我等的有些心焦,想起虽然知道凤来阁主姓白,但是江湖中人敬重畏惧他的就称一声“白先生”,痛恨蔑视的就直接叫“姓白的”,弄了这么长时间,我真还不知道他的叫什么。想着,随口问身边的慕颜:“唉,你们阁主的名讳是什么?”

我说的声音有些大了,连临桌上的人也都侧目来看,分明都是看乡巴佬一般的表情。

慕颜噗嗤一笑,回答:“阁主的名讳上迟下帆,迟迟钟鼓初长夜的迟,孤帆一片日边来的帆,记好了。”

上迟下帆,白迟帆。

喧嚣吵闹声突然低了下来,人们都把目光聚向前方,凤来阁主要出来了。

“哗啦”一声,我面前的桌子倒了下去,茶杯水壶滚落一地,慕颜似乎在叫:“大小姐,你站这么急干嘛?”

庭前转弯处的荼靡架后缓步走出了一个年轻人,青衣缓袍,全身上下一无装饰,他走到正前方的桌椅前,并未坐下,而是微微颔首,向在场的众人致意。

他的眼睛缓缓扫过诺大的前庭,隔着黑压压的桌椅人群,我们的目光接上了。

这一刻,我和他的距离很远,远到几乎像是隔着整个世界。

人成各,今非昨

下卷

远远的,那个年轻人微微扬了扬嘴角,似乎是在笑,他轻轻点了点头——不知道是向我,还是向庭内的众人。

我重重的跌坐在椅子上,这是在做梦吧,用力晃了晃头,一定是在做梦了,不会再看到那个人了,再也不会了,可是那么清晰的在眼前晃着的人又是谁,眼睛已经模糊了,可是那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却依然钻进耳朵里:“……时间仓卒,茶水粗鄙,还望诸位武林同道见谅……”

这是他在同庭内的众人讲客套话。

脑子里已经什么都不能想了,只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叫:那是他,那是他,他回来了,他回来了,他活过来了……

有只手轻轻的拍上了肩膀,慕颜的声音难得的沉静:“遇到你等的那个人了罢。”

我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不是碰一碰就会碎的梦境吗?不是摇一摇就会不见了的幻影吗?

半年了,我连梦都没有梦到过他,我不敢梦,心要足够冷漠才能活下去,在梦里看到他,醒来又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我一个人面对孤寂寒冷的长夜,这种感觉,我一次都不敢要,一次都不敢要才能在这个再也没有他的世上活下去。

可是他回来了,完好无损的回来了,带着淡淡的笑意站在众人面前,用他淡淡的语调说着些淡淡的客气着的话。

他回来了。

慕颜微叹了口气:“没想到,你等的人竟然是阁主。”

什么阁主?他不是阁主,也不是什么皇帝,先帝,德佑皇帝,万岁爷,武林枭雄,让那些混蛋都去见鬼!他是那个笑着叫我“苍苍”的年轻人,把他冰凉的指尖贴在我的面颊上的年轻人,在雪地里抱住我的年轻人,在黑夜的烛光下向我慢慢展开笑靥的年轻人,对我微笑着跌下云龙台阶的年轻人,现在这个年轻人回来了。

我做了一个让所有人侧目的举动,我站起来,撞撞跌跌一路推开人群向他走去,诧异声,质问声,谩骂声,一片片的响起来,所有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凤来阁的几位堂主紧张的聚起来。

我这个样子,像是个滋事的疯子吗?

不要紧的,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想确认一下那个身体是不是热的,确认一下那个活着的,会笑,会说话的人是真的存在。

我知道,我知道我应该耐心的等的,我知道我该耐心的等他把眼下的事情处理完了,等到那个时候再悄悄的和他私下相认。可是我等不了了,每一个瞬间都那么长,每一个瞬间都要千回百转的质疑再确定,确定再质疑,我真的会疯了。

“你是何人?是你,你……”苏倩的手拦了过来。

我越过她的手臂,去看那个仍旧坐在椅子上的人,他侧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投出一点阴影,他用手扶住桌子,沉默着,终于还是慢慢站起来,轻轻点了点头:“让她过来。”

我快步走过去,没有犹豫,紧紧抱住他的身子。

这个身子是暖的,手感不会错,他稍微胖了一些,味道还是那么熟悉,暖暖的,夹着些微微辛辣的药香,不会错了,这个人就是他。

心里那个微小的火光瞬间膨胀了几倍,暖的整个人都要烧了起来。

我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萧大哥。”

他的手臂没有迎上来,他就站在那里任我搂抱,既不迎合,也不拒绝。

我抬起头看他的脸,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久别重逢后的喜悦没有,厌恶的嫌弃也没有,他就是那么淡淡的看着我,如同一位淡定从容的江湖领袖,如同一个陌路人。

他把我从他身上扶起来:“你先去一边休息一下。”

眼前有些晕眩,难道他忘了我是谁?他都忘记了?”

他又开口,声音依旧没有起伏:“苍苍,先去等一下。”

他没忘,我吸吸鼻涕,他却已经转过头,声音里有了些暖意:“慕颜,你回来了。”

慕颜点头:“嗯,我回来了。”他把目光移到我身上:“这位是阁主的……”

“一位故人。”冷淡而随意的回答,那个人把深黑幽亮的眼睛转到我脸上:“一位故人而已。”

萧焕,这个冷冷的,眼里依稀有属于江湖人特有的犀利冷酷的光芒的萧焕,淡淡的重复着:“一位故人而已。”

我把手从他身上放开,退后一步,笑:“好,我先休息一下,你们先处理事情,我等着。”

萧焕不再停留,再不看我,转身对慕颜笑:“很好,你能回来,我很高兴。”

慕颜低下头笑,一向淡漠的脸上浮上一丝感激。

萧焕走到前边面对庭中的众人:“各位武林同道,我们今天就来把事情说清楚,孰是孰非,各位自有公论。”

往下的事情发展的很快,那些被关押在地牢里的人纷纷被请出,这些人众口一词,都说自己并非被凤来阁关押迫害,而是身陷在一位大魔头之手,被之折磨残害,然后被凤来阁解救出来暂时住在凤来阁总堂静养的,至于那位天杀的大魔头,他们也不太确定他的身份,只知道他大致和天山派有什么瓜葛。

一个人这么说也就罢了,这些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受害人人人都这么说,众口铄金,满庭的江湖中人马上开始转而义愤填膺的声讨天山派那个魔头,当下就有人提出借着大家都聚在一起,各大门派的掌门也都在,人多势众,干脆一起去往回疆找天山派问个清楚好了。顷刻之间,人人都忘了自己刚才还是声势浩大的来讨伐凤来阁的。

萧焕之前没怎么在江湖中露面,这次出来之后,很多人已经认出来他就是一年多前在武林大会上消弭了一场大争斗的那个“萧云从”,赞叹敬佩之辞滔滔不绝的从众人嘴里吐了出来,人人都说“早知道白先生就是化名为‘萧云从’的萧少侠,咱们说什么也不会怀疑白先生会做出狠毒卑鄙的事情。”

气氛最高涨的时候,凤来阁不失时机地送上了酒菜,说是要招待诸位远道而来的武林同道接风洗尘。酒足饭饱之后,有点声望的门派领袖和游侠又被请到了朱雀堂中议事,几番争论下来,大致已经确定了去回疆讨伐天山派的计划:由少林武当高举义旗,七大剑派和四大山庄出动全体人马,凤来阁派遣四位堂主和一半帮众,其余各派也都派出了弟子人马,就在这一个月内前往回疆进发。

我不知道萧焕是怎么做到让那些被关押的人统一说辞,全都把矛头指向天山派的,或许是用威逼,或许是用利诱,或许是用药物控制了他们,但是我知道天山派一定和“那人”有关系,那个在背后支持凤来阁,暗地里也不知道操纵了多少武林帮派的人。这次萧焕先是使计放走被关押的那些人,用走漏出去的消息引来大批武林中人,再让被关押的那些人当众说出天山派的人迫害了他们,最后借全武林之力讨伐天山派。这大费周章的一番举动,绝对不是要找天山派的麻烦这么简单,一定还有什么深意,或许是凤来阁想借机摆脱那人的控制,或许是想打击那个人的势力,不管如何,凤来阁这么一来,就是和那个人撕破脸皮对着干了。

这么在想着的时候,我眼前穿梭的人群并没有停下来,耳边听到的喧哗也没有停下来,他们谈笑,他们饮宴,他们去议事,我一直都站在庭院的边上,没有动,萧焕让我先等一下,所以我就先等着。

心里已经慢慢恢复了平静,经过一遍遍的确定,已经不再质疑了,他的确还活着,只要他还活着,就好。

阳光渐渐炽烈,正午的阳光射在我头上,拖出短短的影子,影子再一点点变长,长过我脚下的台阶,再长过不远处的花坛,最后长过很远处的假山,这一天快要过去了。

我站在朱雀堂外的台阶上,听迎来过往的人谈论着江湖的事务,然后再把它们归纳总结。来来往往的人偶尔会停下来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我,年轻漂亮的侠女尤其多,她们的嘴角都抿着暧昧不清的笑,有蔑视在里头:这个当众扑上前去抱住凤来阁主的疯女人是谁?真是不知廉耻,现在让人家晾在这里晾了一天,丢人啊,丢人。

我把眼睛移到她们葱绿冶红的绣鞋上,不说话。

绣鞋布鞋麻鞋渐渐走完,黄昏的阳光洒在我眼前的那方青石板上,有双黑色的缁靴终于走了过来。

似乎是微微叹息了一声,萧焕开口:“跟我来吧。”

我抬起头跟着他,脚站的有些麻了,动起来有些费力。

假山,回廊,小径,荷塘,他一路带我来到那座水榭中。

掀开珠帘,走进内室,他坐在案后的椅子上,然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我坐下来。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还好罢。”

我抬头看他,没有回答,他应该也没有希望我回答,冷淡而客气的语调,他只是想说一句话打破僵局而已。

“我一直不知道再见面该怎么对你说,”他语调缓缓的:“怎么说才能不让你伤心,还有,让你明白。”

我沉默着。

他的声音淡然的继续:“我想人都是这样,为了一个什么东西奋不顾身,努力的去争取,付出什么也不后悔。可是再怎么好的东西,你曾经那么珍惜过的什么,总有一天也会让你厌倦,会让你停下来想:我为之付出了那么多的那个东西,到底值不值得,我究竟还要不要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什么值不值得,”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不会觉得这跟付出和亏欠有什么关系。”

他顿了一下,深黑的眼睛里渐渐流露出怜悯的神色:“苍苍,你还想让我给你什么?”他叹息着把眼睛转开:“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大武的皇位我不会再要,如今我只想要做一些我想做的事。”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出来:不要再拖累我了。

“一生保护你的那个约定,有生之年,我依然会尽力遵守。至于现在的这个化名,就算作对以往的一个纪念罢。”他淡淡说着。

我张了张口,我还能说什么?我想说的,不想说的,全让他说完了,再说下去,连我自己也觉得我是个毫无廉耻的向他伸手索取的乞丐,我点了点头,扶着椅背站起来:“我知道了,我没什么的,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活着,就这么就够了,再会。”

我抬腿想走,可是眼前却黑了一下,膝盖重重的磕在地板上,我连忙爬起来拍拍灰,向他鞠躬:“不好意思,对不起,我走了。”

我逃一样的跑出那个房间,眼前有些模糊,天要黑了,院子里却没有点灯,慌慌张张的也不知道摔了几跌,这个院子还是大的跑不出去。

匆忙间撞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我的肩膀被人牢牢的扶住。

我抬起头,那双浅黛色的眼眸在一片昏黄中静静看着我,是萧千清。我都快忘了,我是和他一起来的,我在前庭等了一天,他也陪我等了一天吗?

我抓住他温热的手,笑,眼前有些朦胧:“萧千清,我知道杨柳风为什么会断了,我们结束了,我和他完了。”

萧千清轻轻的把我揽到怀里,我把头贴在他胸前,让白色的棉布吸去眼里的泪水:“萧千清,我终于找到他了,不用上穷碧落下黄泉就找到他了,可是我为什么这么累?”

“累得话就放手吧,”萧千清平静的开口:“太累得话还不如放手。”

是啊,太累得话还不如放手,我放开握着萧千清的手,努力冲他笑了笑:“嗯,放手,总要先放手才能再抓住嘛。”

让我先放手一下吧,这样也许等我再伸出手的时候,那只手臂已经足够坚定,不再退缩。

重新开始吧

下卷

阳光很灿烂,玄武湖边的空地上人头攒动。

这是新被凤来阁买下的地,依山傍水,寸土寸金。

现在这块本应被郑重的建成高楼广厦的土地上寸木未立,密密麻麻的站满了人,尘土飞扬,摩肩接踵。

我挤在人群之中,我左边的那条大汉一直在吭吭哧哧的吐痰,浓痰“啪”的一声掉在土里,他伸出脚去用鞋底来来回回的擦,我前边那个头顶剃得油光发亮的游方僧正在啃一只猪蹄,“吧嗒吧嗒”,油滴顺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我身后那个浓妆艳抹腰别两根峨嵋钢刺的侠女身上好像有狐臭,随着她不耐烦地扭动腰肢,恶臭一股股传来。

“下一个。”我们正前方那个坐在临时搭建的凉棚下的人恹恹的叫了一声,他一身白色劲装,腰间系着一条蓝色绶带,是凤来阁坛主的标志。

“来了。”我前面那个游方僧把猪蹄抛开,用袖子一抹嘴,乐呵呵的迎上去。

“姓名,门派,经历,会什么武功?使什么兵刃?”凉棚下的坛主连珠炮一样的问,他瘦脸剑眉,年纪还很轻,两鬓却已经斑白。

“洒家名叫鲁提化,师出五台山,江湖人称杖破九州赛智深……”游方僧吐沫横飞。

“不要跟我提你在江湖上的名号,”白鬓的坛主不耐烦的打断他:“杖破九州?使一套杖法我看看。”

这个看起来不可一世的游方僧竟然讪讪的住了嘴,从身后摸出一支禅杖,那只禅杖大概是精铁铸造,通体乌亮,在地上一放,立刻把土地砸出一个坑,那游方僧斜了白鬓坛主一眼,呼的一声,把禅杖轮成了一个满圆。

劲风快要刮到身上,我连忙后退了一步,那游方僧把一条禅杖使开了,顿时虎虎生威,飞沙走石,黄土漫漫中那个闪亮的头颅旋转的好像陀螺。

我捂上鼻子再跳开几步,想起左边那条大汉搓痰的样子,这土里不知道还有多少脏东西……污染啊。

那游方僧把一套杖法使完,立杖站定,擦了擦头顶冒出的油汗,面有得色的看着那白鬓坛主。

白鬓坛主一面用手扇着面前还未散去的尘土,一面头也不回的吩咐身后站着的那个女帮众:“小雪,给他看看你的杖法。”

那个名叫小雪的女帮众应声出来,向游方僧抱拳行礼:“大师,请借禅杖一用。”

游方僧愣了愣,看看小雪纤弱的身材,脸上浮上一抹不屑,把禅杖递了过去,呵呵笑:“小娘子,八十斤的精铁咧,可不要压坏了你的小手。”

小雪拱手:“谢大师。”她轻轻巧巧的伸手,纤细瘦小的双手也没见怎么用力,粗重的禅杖就移到了她手里。

小雪先是把禅杖在空中慢悠悠的转了个圈,道一声:“献丑。”然后她的身形就动了起来。

那条白色的身影像是刹那间展翅而起的白鹭,黑铁连成一片,如同她双腋下插上的羽翼,这么笨拙粗大的一条铁杖,在她手里就像一条柳枝,一片飞叶那么轻盈,杖风条条旋转了起来,地上的黄土因风而起,全都有灵性似的围绕在她四周,没有一丝一毫飞落出去,这杖风一点也不威猛,但这一点也不威猛的杖风却比刚才那气势惊人的杖风更具压迫性的力量。就在这密不宣泄的杖风中,有一股寒意从中慢慢溢了出来,就连这烈阳照耀下的黄土地上,也似乎吹起了幽幽的寒风,寒意凛凛弥漫,四周的人像是忘了呼吸,定定的看着那道惊艳的身影。

禅杖蓦然静止,黄土倏忽间颓然散落,小雪立身还杖,一身白衣洁净如初,连一点尘土也没有沾染,她用双手托住铁杖奉还游方僧:“星日堂舒坛主座下方初雪,献丑了。”

“方初雪!”旁边早有人叫了出来:“可是方家的人?”

游方僧早看得双眼发直,这时呵呵干笑了一声:“原来是天下第一杖方家的人,洒家可不是鲁班门前弄大斧,惭愧,惭愧。”他嘴里说着惭愧惭愧,脸上还是嬉皮笑脸,除了有些讪讪的,连一点惭色都没有。

我暗暗叹气:这酒肉和尚脸皮倒挺厚的。

那个白鬓的舒坛主冷笑了一声:“我不要只会吹牛的草包,下一个。”

我瞟瞟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的游方僧,真是的,这和尚是不讨人喜欢,不过这位舒坛主说话还真不给人留情面。

想归想,舒坛主面前这一队的下一个人就是我了,我绕过游方僧走上前,冲他们笑了笑:“好啊。”

舒坛主似乎不太喜欢我这种自来熟的打招呼方式,皱眉看我一眼:“名字,门派……”

我接过话头:“名字凌苍苍,门派我师父也没告诉过我,经历嘛,以前跟着别人混饭吃,后来自力更生拿官府的花红银子,会的武功挺杂,指法掌法略懂一些,最擅长剑法,可惜佩剑刚给折断了,用什么兵刃么,前面不是说了,已经断了。”我笑笑:“跟我说话可以省点力气,不用再重复一遍问题了。”

舒坛主挑了挑眉,眉峰间依然冷若冰霜,声音也还冷漠如初:“很好,那么你自认为可以为凤来阁做些什么?”

“你们这次不是大张旗鼓的广招帮众的?”我笑:“武功好名望高的固然需要,手脚伶俐脑筋管用的跑腿小厮也是要的吧。”我环顾一下四周:“而且,我觉得这么把人晾在空地上,像挑壮丁一样挑帮众,就算凤来阁声望再怎么高,真正的高手还是不屑于来的。”

舒坛主冷哼一声:“你的看法倒多,你没觉得你自己很多嘴?”

“我要是多嘴的话,还会说出你头发之所以会白,是因为练了大光明宫一种邪派内功的关系,那种内功虽然速成,但是练久了最容易走火入魔,你如果不想变成手足俱残的废人,最好还是在三十岁以前改练少林寺的易筋经。”我一脸皮皮的笑。

舒坛主终于抬起眼皮盯了我一眼,冷冷一笑:“你果然很多嘴,我很讨厌自以为是的人。”他一挥手,对身边坐着的文书说:“记下名字,凌苍苍。”

他这话一出,站在他身后的方初雪就过来把一只雕刻着朱雀图案的木牌递给我,向我笑了笑:“你可以到总堂报到了,那里会有人分派给你堂口和职位。”

我咧嘴一笑,得意洋洋的接过木牌转身离开,看到旁边的人都一脸见了鬼一样的表情,毕竟这么半天,除了成名已久的问仙剑客何如飞之外,还没有人能从这位百般挑剔的舒坛主手下拿到木牌。

这个是要看技巧的懂不懂,像姓舒的这种拽到鼻孔朝天的家伙,你就要比他还拽才行。

乐呵呵的冲出艳羡和嫉妒目光的包围,我信步向场外走去,刚走到场边,迎面有人叫住了我:“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抬头一看,正是负责这次招收帮众事宜的慕颜,我炫耀的向他晃晃手中的木牌:“记得关照下属把我留在总堂做事啊,往后我可就跟着你混了,慕堂主。”

慕颜一脸诧异,上下打量我:“你这是干什么?”

“还看不明白?”我白他一眼:“我现在已经是你们凤来阁新招收的帮众了。”

慕颜更加惊奇:“你放着那个……什么不做,来我们凤来阁做什么?”

我斜眼看看他:“要听真话?”

慕颜点头。

我清清喉咙:“勾搭你们阁主。”

“嗯?”慕颜吞了一大口口水,看看四周纷纷侧目的行人:“你……你说什么?”

“我要勾搭凤来阁主!”我握拳大喝一声。

既然牵绊已经断了,过去已经封尘了,那么,就再来一次吧。

这次凤来阁大量招收帮众,据说是因为抽调了太多人手去讨伐天山派,各分堂人手不足,所以才会广招新人。不过依我来看,应该是扩充实力之举,毕竟去讨伐天山派的武林大军要到一个月之后才会动身,现在根本不需要这么着急。

还有,凤来阁这两天不动声色的更换了鬼金、轸水两堂的堂主和一些坛主香主,一看就知道是清理门户,重新整肃帮众的举动。如果我猜得不错,应该是因为和“那人”正式决裂,所以才会亟待积蓄力量,扩充人员,以备和“那人”抗衡的。

我边推测揣摩,边到玄武大道的凤来阁总堂报到,进门缴了木牌就被带到朱雀堂后的小院子中,不大的庭院里三三两两的站了不少人,似乎是在等待着分配。

我在廊子下站了,左看右看,拍拍身边那位黑衣孤傲剑客的肩膀打招呼:“兄台清闲啊。”

那黑衣剑客瞟我一眼,“嗯哼”一声。

还很拽,我继续搭讪:“我看兄台风神俊朗,气宇不凡,忍不住心生敬仰,敢问兄台姓名?”

那黑衣剑客再看我一眼,目光中虽然有些鄙夷,但口气缓和了些:“不敢当,山东师任飞。”

“啊,你就是山东道上独破黑风寨抢回赈灾粮款救了数万灾民的挽风一剑师任飞?”我一口气说出。

黑衣剑客师任飞淡哼一声:“正是不才。”

我咂咂舌,挽风一剑师任飞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独行侠,因为抢救赈粮解救灾民的义举更是声名鹊起,广受敬重,我以为像他这种身份的人一定不会屈尊前往凤来阁做一名小喽罗,没想到真能见到此类成名侠客。

边咂舌边找别的人搭讪,一连问了八九个人,居然不是早已成名的侠客,就是某某大侠的高足,个个的名头抬出来都响亮的很,越问越没信心,忍不住嘟囔:“闲着没事不多去行侠仗义解救万民,都挤到这儿来干嘛?”

“啊?来干嘛?”话音刚落,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插了进来:“那天我在朱雀堂前见到凤来阁的阁主,就想,哎呀,这个人生得真好看,然后今天在玄武湖边看到凤来阁招收新帮众,我就来了,仔细想一想,我也不知道来干嘛,难道是为了看那个好看的阁主?”

我回过头,一个约摸十五六岁的绿衫少女欢快的说完,忽闪着她的大眼睛看我。

总算碰到个能说上几句话的,我忍不住问:“那刚才在玄武湖边那些人问你的时候,你是怎么跟他们说的?”

“我就说我觉得阁主长得真好看,在他手下做事一定天天都很高兴,然后他们哈哈一笑,就给我木牌让我来报到了。”那少女一脸懵懂:“怎么,这有什么不对?”

我连忙点头:“没什么不对,没什么不对。”想一想,接着问:“请问,给你木牌的是那位坛主?”

“不是什么坛主,是星日堂的慕堂主给我的木牌啊。”那少女边说,边换上一幅陶醉的表情:“原来凤来阁不只是阁主长得好看呢,慕堂主笑起来的样子也很好看,凤来阁真是个好地方!”

我忍不住翻翻白眼,就猜到给这少女木牌的是慕颜那不靠谱的家伙,果然不错。不过,这女孩子,真是比我还直接啊……

“唉,对了,我叫张离歌,离别的离,歌谣的歌,我跟我姥姥学的剑法。”还正想,那少女已经语调欢快的说起来:“这里面的人都绷着个脸,对人爱理不理的,就你看起来还挺和善,我们交个朋友吧,你叫什么?”

“凌苍苍。”我深有同感的点头:“这里面的人是有点冷过头了,好凉。你叫我苍苍就好了。”

“好啊,你也叫我离歌就好了。”离歌笑容灿烂,说起话来总喜欢眯上眼睛:“唉,苍苍,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啊?也是因为觉得阁主好看?”

“这个,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吧。”我清咳一声,还真让说中了八九成:“我本来还想如果这回招来的人本事差一些,我努力一下就能升到坛主堂主的位置上,好有更多机会接近阁主,谁知道这些人都这么厉害,哎。

“嗯?”离歌很认真的思考:“你说的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要坐到坛主啊香主啊这些位置上,就算不能接近阁主,也能多看到慕堂主。”

“就算想到,有那么多厉害的简直像怪物的人在,怎么样也爬不上去喽。”我悲观的叹气。

我们正说着话,那边有个坛主打扮的人走进来拿出一张纸宣读起来,他的声音听起来也不大,但我和离歌站在庭院最靠里的墙脚边也能听得清清楚楚,就好像是有人站在我们耳边说的一样,估计这坛主是用了传音入密之类的高深内功。

江湖上早盛传凤来阁中藏龙卧虎,现在亲眼看到一个坛主都有此功力,才知道绝不是夸大其词。

那坛主念的是分派给各人的去向,我和离歌竖起耳朵听了半天,也没听到我们的名字,直到院里的人大都领命前往自己的堂口报到,院子已经空了下来,还没听到我们的名字,最后院里就剩我们两个了,那坛主从纸上抬起头来,四处张望。

我连忙拉离歌跑到他面前:“我是凌苍苍,这个是张离歌,怎么没念我们名字,我们要去哪里?”

那坛主笑笑:“噢,凌苍苍和张离歌,就是你们?你们跟我来吧。”说完就转身向外走去。

我和离歌跟上,看那坛主带我们七拐八绕,走的路渐渐偏僻起来,忍不住问:“对不起问一下,到底安排我们做什么?”

“呵呵。”那坛主倒和气,笑笑,大方的把手里的名单给我们看:“你们两个可是慕堂主十分留心,亲自给批示安排的呢。”

我凑到纸前一看,我和离歌的名字勾在一起,旁边是慕颜墨汁淋漓,快要飞起来的四个大字:可充杂役。

杂役?他这是招帮众呢还是找小工?小工一个月还有几吊工钱呢,我跟离歌是不要钱的!

说话的功夫,那坛主已经带我们来到了一间小院子里,这院子不像别的院子那么花木扶疏,楼阁掩映,而是堆满了木材煤炭还有洗衣用的大木桶,一个个杂役厨娘丫鬟,在一排厨房和储藏室间来回走动。

那坛主招呼一个腰缠围布,胖的好像水桶一样的女人:“马大嫂,我给你带了两个人来。”

那个马大嫂应了一声,放下手中正洗的衣衫,走过来笑着:“程坛主,多日不见啊,这几天精神不错嘛。”边说边上下打量我和离歌:“就这两个细胳膊细腿的小姑娘?我怕她们干不了重活啊。”

那程坛主笑呵呵的接口:“没关系,这两位都是这次新招来的帮众,练过武的,别看这么弱不禁风,重活一定是能干的。”

这笑面虎,还真会给我们做主。我暗暗瞪他一眼,那边离歌早叫嚷开了:“我是来凤来阁看你们阁主的,怎么给我安排到这里?”

程坛主一笑:“这里不是也能见到阁主?何况阁主深居简出,不要说寻常帮众,就是我们这些坛主堂主,想要见阁主一面也是不易,反倒是跑腿办事的杂役,见阁主的机会还要多上一些。”

离歌瞪大眼睛:“真的?”

程坛主点头:“真的。”

我一想,也是,慕颜那家伙把我安排在这里,也算他有心。

这么想着,马上拉住离歌,向程坛主挥挥手:“好了,我们就在这里做杂役。”

程坛主还没说话,马大嫂绕着我看了两圈,说:“奇怪了,前几天阁主院子里添了个花魁娘子,我曾见过两面,我看那花魁娘子的身量样貌,跟这位姑娘倒是有些相仿。”

我连忙打哈哈:“我这个样子,怎么能跟人家花魁娘子比,大嫂肯定看错了,看错了。”

马大嫂若有所思的嗯了一声,不再追问。程坛主安排好了我们,也走了。

我跟离歌既然算是杂役里的人,马大嫂就给介绍这个杂役院内的设置和构成。

这个院子里总共分为两大块,厨房一块儿,负责总堂上下,包括阁主和各堂主的日常饮食,洗衣房一块儿,负责清洗被单衣物以及烧水供应总堂上下的沐浴盥洗。

两块儿的人在加上二十几个丫鬟,总共一百来号人,都归马大嫂一个人管。

马大嫂为人和气,对院子里的人都关照有加,院子里的人相处的也似乎不错,我和离歌来的这一会儿,看到的都是忙碌而和谐的景象。

介绍完了,马大嫂就给离歌我们两个分配活儿干,说是我们新来,适应一下,不要干重活,就给我们分派在开水房照看烧水的火炉。

这活儿轻巧,只用不时地往火炉中加煤换煤渣就好了,我和离歌边瞎聊边干,虽然烟熏火燎都弄了个大花脸,但是也还清闲愉快。

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干完了活吃过晚饭,马大嫂就带我们去看给我们安排的住处。

凤来阁对帮众和杂役的住处安排十分宽大,帮众一般都是两人一房,杂役也是三四个人共用一室,比起有的帮派门户把十几个人塞到一张大通铺上的做法,实在是好多了。我跟离歌虽然干的是杂役的活儿,待遇还是帮众的,给我们安排的住处就在杂役院旁边院落的厢房里,门前有花有树的,还算不错。

晚饭后没什么事儿,我和离歌就打算回到房间里休息一下,刚要走,马大嫂就叫住了我们,指着一只大木桶说:“你们跟芬姑娘走一趟,把这桶热水送去。”

我点点头,看到马大婶身边站着一个丫鬟打扮的少女,明眸皓齿,只是笑着不说话,我看她有点眼熟,猛地想起来上次在一水院中见的那些哑巴丫鬟里似乎就有一个是她,我怕她认出我来,就低下头,招呼离歌一起抬桶。

芬姑娘笑着向我们点点头,当先走了,我和离歌抬着桶紧跟其后。

还是绕假山过回廊穿小径,夜色深了,我早转的头晕,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芬姑娘带我们走了半天,终于在一间房门外停下,她向我们招了招手,示意我们在外面等着,然后就推开房门婷婷袅袅的走了进去。

芬姑娘进去后马上掩上房门,里面有人低声说了些什么,芬姑娘重新走出来,仍旧把门关紧,比着手势向我和离歌交待。

我看了半天,大概看出她的意思是里边现在不要用热水,让我们先在这里等着,等有人叫了再进去,就点头表示明白。芬姑娘笑笑,居然把我和离歌撇在门外,自己径直走了。

我和离歌面面相觑,想到里边的那人一定是凤来阁的首脑,也不好说话解闷,就只好各自去数天上的星星。

数了半天星星,也不见里面有什么动静,我都等的不耐烦了,才听到里面“哗哗”,传出了水声。我一想,这都开始洗了,就算里边的人没叫,也不能不加热水啊,马上招呼离歌抬上水桶推门进去。

推门进去转过一座山水屏风,我看屏风后的大澡盆上水汽氤氲,暗想原来里面早有热水了,但是既然进来,也不好再出去,只好和离歌一起把水桶放在地下,说了句:“热水送来了。”

说完还没抬头,就听到身边的离歌“啊”的尖叫了一声,声音里居然还夹有一丝莫名的兴奋。

我连忙抬头,看到裸着上身坐在澡盆里的那人,正静静的看着我和离歌。

我的第一反应是去捂正在兴奋的抽气的离歌的眼睛,我一边把离歌往屏风后边塞,一边点头哈腰的鞠躬:“对不起,阁主,我们不是有意冒犯的,你继续洗,继续洗。”

离歌挣扎着想从我的指缝里再看两眼,我不给她机会,干脆的把她推到屏风后。

收拾好了离歌,我连忙整了整有些散乱的头发,抱拳行了个礼:“阁主,我叫凌苍苍,还有这位是张离歌,我们是今天新被招进阁来的帮众,匆忙间还没有见过阁主。从此后我们就是阁中成员,为阁主效力,供阁主驱遣。”这套说辞我准备很久了,只是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下说出来。

那边轻轻“嗯”了一声,我悄悄的抬头,萧焕垂着眼睛,迷离的水汽濡湿了他鬓边的几缕碎发,湿了的黑发垂在他的肩头上,把水面上的肤色衬得透明一样的苍白。我还是第一次发现萧焕的肤色是这么白,白得就好像没有血液从下面流过一样。

离歌的头又悄悄探了出来:“阁主,我就是张离歌,你一定要记住我的名字啊。”

我一把把她的头按回去:“别看。”顺势拖着离歌把她往外边拽:“阁主请继续沐浴,属下们先告退了。”

把离歌拽到门口的时候,后面的声音轻轻传来:“凌苍苍是吧,你留下来,帮我把这桶水添进来。”

我连忙回答:“是。”把离歌推出去关好门。

低着头走回去,我提起那桶水,放在澡盆的木沿上把水缓缓倒进去。

水很热,雾气一层层的扑到我的面颊上,借着雾气,我悄悄把手指伸到水盆里试着水温,稍稍有点烫手,正是泡澡的温度。

吁了口气把倒完了水的木桶拿下来,抬起头,正好撞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为什么要来?”他静静的开口。

雾气凝结而成的水滴顺着他的鼻尖掉落在水里,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我不能来吗?”我笑。

他把眼睛从我脸上移开,叹息从口中逸出:“一定要如此么?不能结束么?”

“阁主真是说笑,”我深吸了口气,笑:“什么结束不结束的,属下不明白。属下是今天才进凤来阁的,从今天起,属下是凤来阁的弟子,阁主就是属下的上司,是属下要效忠的人,仅此而已。”我把最后四个字咬重,笑着说。

那边沉默了很久,他终于开口:“既然如此,从今往后,你是我凤来阁的普通弟子,我会对你一视同仁。”

我点了点头,抬起头,看着他笑:“阁主自然要对属下们一视同仁,不过,没有谁说过身为下属,不能喜欢自己的阁主吧?”

我把手从澡盆木沿上放开:“没人告诉过你吗,阁主?你头发湿湿半裸着的样子,女孩子看了都会被迷倒,我完全被你迷住了,从今天开始,我喜欢上你了,不管你是不是喜欢我,我还是会一直,永远都喜欢你。”

我向他鞠躬,提起木桶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外,关了门,离歌睁大好看的眼睛迎上来:“苍苍,你表白了啊,声音好大,我都听到了。你真厉害,对长得那么好看的一个人表白了呢,我看到他都紧张的不敢大声说话。”

我轻轻一笑,把木桶塞到她手里:“怎么样?我厉害吧。”

“是啊,真厉害。”有些清冷的声音响起,回廊尽头苏倩缓步走了过来,淡淡的打量我:“怎么花魁娘子哑女不扮了,又去改扮杂役?”

我整了整仪容,恭敬的向她抱拳:“属下凌苍苍,见过苏堂主,属下以往曾经假扮过舞女混进阁来,不过那是和慕堂主一起解救无杀时不得已之举,现在属下已经正式成为我凤来阁的弟子,以往属下如有无意得罪了苏堂主的举动,还请苏堂主见谅,苏堂主宅心仁厚,想必也不会跟我这个新弟子过不去。”

“懂得低头,这点不错,”苏倩淡淡的说:“可惜小聪明太多,我不宅心仁厚,看你也很不顺眼,不过你放心,公报私仇这种事情,我还懒得去做。”她冷冷的说完,就从我身边错了过去。

我低头等她走远。

“凌苍苍,”快要走到长廊尽头时,苏倩突然停下来,头也不回:“我不管以往你和阁主有什么关系,是什么情谊,但是从今往后,我不希望再看到,你拿着你那些无聊的感情来阻碍阁主。”

无聊的感情?我轻轻笑笑,抱拳说:“是,属下谨记。”

苏倩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离歌碰了碰我的肩膀:“唉,你们话说得好奇怪啊,火药味很浓,难道这位苏堂主也喜欢阁主,要跟你抢?”

我摊摊手:“让你看对了,这年头,好男人太少,大家都是抢的。”

离歌深有同感的点头:“嗯,我下山这两个多月,长得好看武功又高的男人根本就没碰上几个,全是些草包。”

我附和的笑,借着月光仔细打量周围的景色,前方那丛茂密的石楠之后就是荷叶飘香的池塘,原来这里是一水院那间水榭直通卧房的另一个入口,刚才懵懵懂懂的居然没有看清楚。

一边笑,一边回头去看身后的水榭,昏黄的灯光透过窗口照出来,四方的光斑,投在我脚下的青石地板上,黄黄的凝成一小块儿。

知道那个人是在这个灯光下的,很好,仅仅如此,就很好了。

转眼已经过了两天,我渐渐习惯了在凤来阁的生活,马大嫂怜惜我和离歌,总是不给我们分派太重的任务。

而且凤来阁每招收一批新弟子,就会在一段时间之后把新人集中起来重新接受训练,我和离歌虽然暂时在做杂役,但终究还是凤来阁的弟子,如果有集中的训练什么的,应该也少不了我们。据说训练的过程中,新人甚至可以接触到当今武林中失传已久的功夫和一些门派的秘籍,我想这些武功和秘籍的诱惑也是那些江湖成名侠客挤破了头也要来凤来阁的原因之一吧。

混吃混喝的日子很好过,这天我吃了午饭,自己出来散步,顺着羊肠小道旁槐树的浓密树荫走走停停,想起来这两天都没什么机会再到一水院去,当然也没能再见到萧焕,就开始长吁短叹。

“你也会叹气?”身边突然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我连忙抬头,看到略显消瘦的脸颊旁一片斑白的鬓发,是那天那个舒坛主。

我抱拳低头:“舒坛主。”

“礼数倒还周全了。”他一笑:“阁中的规矩没有那么森严,不用行礼也可以。”

我挑了挑眉,不置可否,今天说话还和气了点,那天简直就像别人欠他了两百两银子没还一样。

“这两天在阁里,还可以吧。”他没话找话。

我点头:“谢舒坛主关心,一切还好。”

“那天在玄武湖边,”他忽然把话锋转了过去:“你根本就没想到能够拿到木牌被录用吧。”

我愣了愣,既然被看穿了,只好点头。那天看到前边的考官那么难对付,十个人有十个都让他驳了回来,我根本就没想到能从他手里拿到木牌,因此干脆就上去胡扯一通。

“那么你干嘛要说出我练的这个内功会致人残疾,最好在三十岁以前改练少林寺的易筋经?我不觉得你是为了买弄学识。”他继续说。

“看到了,就说了,你录不录用我没关系,我既然看到了,总归要提醒你一下。”我撇撇嘴。

他突然哈哈笑了起来:“一眼就能看到底的想法。”他笑完,神情肃穆了点:“很清澈,但是有些犀利,很狡烩,但是不世故,你叫凌苍苍对吧,你的眼睛是我看过的所有眼睛中最奇特的,我希望在以后的日子里,你也能保持这么一双奇妙的眼睛。”

他说完,挥挥手走上另一条岔道,边走边说:“我的名字是舒清欢,下次看到我的时候,不要再在心里称我:那个鬓发花白脾气不好的舒坛主。”

我着实给他噎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来,这个家伙,简直就像会读心术一样。

拜师

下卷

长日迟迟,这天我做完了活,蹲在杂役院外的柳树边想事情。

这次跟上次被当作舞女送进来不同,我是凤来阁堂堂正正的弟子,而凤来阁对所有的弟子都开诚布公的对待,从不欺瞒怀疑,所以十天下来,我基本上把凤来阁上下摸了个清清楚楚。

凤来阁并不像传说中的那样,是靠承接杀人买卖,以杀手赚取的酬金立足的,相反的,杀手生意只是凤来阁的一个分支副业,凤来阁的经营范围远超出了我的意料:[奇·书·网-整.理'提.供]江淮一带和蜀中平原的大部分钱庄当铺是凤来阁名下的产业,京畿和岭南遍布着隶属于凤来阁的赌坊酒肆,江淮膏腴之地利润最丰厚的丝绸和米粮生意中有凤来阁分走的一杯羹,暴利的私盐贩卖和海上西洋贸易中也少不了凤来阁的身影……

总的来说,凤来阁不是一般的有势力和一般的有钱。

早在两个月前,蛊行营就已经把凤来阁发展势头过于迅猛这件事做为异变和不安定的因素呈报上来了,但是我一来觉得一个江湖门派再怎么发展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二来懒得管这些闲事,萧千清更是对官场变幻和那些大臣的隐私以外的东西毫不感兴趣,所以就把这事给放到了一边。

没想到仅仅两个月之后,凤来阁就成了这么一个庞然怪兽,帝国的财政命脉几乎有一半被凤来阁捏在了手中,现在就算凤来阁想要动摇朝纲,搅乱时局,也不是不可能的。

想到这里我觉得有些好笑,现在凤来阁的阁主是萧焕,他只要孤身往紫禁城里一站,见了他,满朝文武御前侍卫两营再加上现在手握兵权的戚承亮还不兴奋死,大武的皇位不还是他的?他动摇朝纲,搅乱时局干什么?谋自己的反?篡自己的位?

那么他放着皇帝不做,跑来这里千辛万苦支撑起这个凤来阁干什么?是有什么人,必须要用这种方式才能打倒吗?那么这个人是谁?需要怎么样的方式去对付?半年的时间去准备够不够?他是不是已经做好了准备?

想到这里,心里微微刺痛了一下:整整半年,他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做着我所不知道的事情,这半年是空白,我完全在他生命之外。

刺痛过后,怒火猛地就上来了,我站起来一脚踢在身边的石礅上,骂:“叫你一声不响就走了,害我眼泪憋了十大车,没有一夜白头算是很好了。”

越骂越生气:“不是东西!彻头彻尾的混蛋!气死我了,我干嘛还认你啊,我也潇潇洒洒转身走了多好!还混到你手下当烧炭小工,我怎么这么不争气!混蛋!臭球!闷嘴葫芦!全身上下没一个优点!大男人居然怕吃药!长得女里女气都会让人家当娈童……”

“你在骂什么?”一个熟悉的声音淡淡插了进来。

我一挥手:“你管得着……”话吞回去,我转身,僵硬向站在我身侧的那人抱了抱拳:“阁主……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怎么,我来的不是时候?”萧焕的声音一贯的淡然,我却觉得一阵寒风刺骨,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不……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我慌得摇手,舌头打结,冷汗直冒。边说边抬头偷偷看他,他一身纯白长衫,外面套了一件淡青瑞云暗纹的纱衣,负手站在雨花石小道正中,身边并没有跟人,我刚抬起头时,看到有道亮光在他的黑瞳里闪了闪,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那是笑意。

“阁主,”我有些迟疑的叫了一声,神使鬼差的,话就冒了出来:“你说,如果我还会生一个人的气,是不是因为我还喜欢他?要是哪天,我连他的气都不会生了,那么我们就真的完了,是不是?”

“大致如此。”他淡淡的回答。

“那么,你会生我的气吗?如果我做了什么让你伤心的事情,你会生我的气吗?”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眼底一片宁静的深黑,看不出丝毫波澜:“我很少生什么人的气。”

“那就是说除了我,也没有别的人能让你生气了是不是?”我扬扬眉,总算让我把话套出来了:“没别的人就行,我很高兴。”

他猛地把眼睛抬起来,有什么东西在眼底深处汹涌了一下,我扬头,看着他笑。

“阁主,”清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回头,苏倩站在路旁向萧焕恭敬的行礼:“峨嵋掌门惊情师太前来拜访,此刻在朱雀堂等候阁主。”

“知道了。”萧焕点头抬步,不再看我。

我侧身让在路旁,苏倩跟在萧焕身后,两个人很快消失在了花木之后。

我等他们走远,抱胸冲一边的女贞树从说:“别躲了,出来吧。”

树叶窸簌,离歌一脸讪笑的爬了出来:“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出来找你,正好就看到你和阁主在说话。”

我瞥她一眼,皱了皱眉问:“离歌,你说我跟那个苏堂主,谁跟阁主更配一些?”

“这个,”离歌为难的上下打量我:“虽然苍苍你长得比苏堂主要稍微差那么一点,但是我觉得苏堂主冷冰冰的,所以还是你比较那个什么一点,说到跟阁主配不配,就又那个什么了一点……”

“得了,得了,”我绝望的打断她,改问别的:“离歌,过几天咱们新成员还要训练之后再分派堂口,你想到什么那个堂去?”

离歌摸摸脑袋:“我也不知道,随便吧,能留在总堂是不错,去分堂也行。”

“嗯?你不是说因为喜欢阁主才到凤来阁来的?还说你觉得慕堂主也不错,怎么现在又觉得到别的堂口也不行了?”我好奇的问。

“哎,”离歌破天荒的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阁主虽然看起来和和气气,总是笑着,但是我老觉得阁主身上有什么东西,是把他自己同别人隔开的,他来接近你的话还好说,要你去接近他的话,应该很难。况且,”她瞟我一眼:“你不是很喜欢阁主?我就不跟你争了。”她托住下巴想了想,笑得有些贼:“其实这么说的话,阁主还真跟苏堂主挺配的,一个冷的跟冰棍一样,另一个不冷不热却偏偏让人觉得他好像冰棍,不是挺登对的?”

我狠狠瞪她一眼:“冰棍配冰棍,人不都冻死光了,什么见解,一边去。”

忙忙碌碌稀里糊涂的,在我来到凤来阁的第十二天头上,传说中的新人集训终于开始了。

卯牌时分,雾气还没有散尽,我和离歌就随着人流匆忙到朱雀堂前的空地集合。

诺大的场地里挤了几百号人,一色白衣青带,我和离歌挤在人群里,看到朱雀堂前一字排开,慕颜,苏倩,还有那天我见过的那个聂寒容,凤来阁七大分堂的七位堂主悉数到齐,我四下看了看,没有萧焕的身影。

人集齐后很快安静下来,苏倩站出来,环顾一下人群:“阁主身子不适,今天就由我来主持事宜。”

我心里紧了紧:身子不适?萧焕本来就极少在江湖中露面,我也没听到过凤来阁主体弱多病的传闻,怎么我才来了十几天,他就不舒服到不能出席这个第一次和新帮众见面的仪式?

苏倩不喜欢说废话,紧接着就开始交待新人训练的各项事宜,苏倩说话简洁,三句两句就说明这次训练的方式:每位帮众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选择所要修习的武功和想跟从的老师,老师就是各分堂坛主以上的首领,选择跟从哪个老师,就是选择去往哪个堂口,武功的修习和日常执行任务是同时进行的。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今天各大堂主都要到齐了,原来今天就是重新分排新帮众的日子。想一想,这样的安排也挺合理,初入阁时,分派哪个人去哪个分堂凭的都是负责分派的帮众一时的好恶,就算是再公正廉明的人也不免有疏忽错漏的时候,这样索性就把初入阁时的安排作为临时的安排,等十几天过去,新帮众大致了解了阁内的情况,也对自己的位置有了一个清醒的估计,这时再凭借新帮众自主的意愿重新分派,不但能使新帮众对凤来阁更加死心塌地,也能使人员的安排更加稳固可靠。

一边想,一边看到周围的人在经过短暂的犹豫之后都纷纷走到前边报出自己想去哪个堂口,跟从哪位坛主堂主修习何种武功。我还在茫然摸不着头脑的时候,离歌突然兴奋的叫了起来:“苍苍,苍苍你看,那个堂主长得真好看,比阁主还要好看。”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看到她指的是站在聂寒容身边的那个白衣人,上次朱雀堂前的武林大会里并没有看到他露面,他大致就是凤来阁新更换上来的两位堂主之一了。

那白衣人微挑着嘴角,笑容沉静温和,他的容貌也不特别炫人耳目,但是人群里他的微笑穿透所有的喧嚣,仿若一束冬日午后的阳光,照得人心宇一片澄明。

我轻哼了一声:“比阁主差远了。”眼睛却一时收不回来。

离歌打了个响指:“我就找他做师父了。”说完居然没义气的抛下我就直奔过去。

我只好叉着腰干瞪眼,一转头看到不远处的慕颜在朝我拼命使眼色,他想叫我过去拜在他门下好留在总堂里了。不过看这几天的情况,慕颜虽然在总堂,但是也没怎么见他在阁主身边出没,拜在他门下说不好还是没什么机会见萧焕,反倒是苏倩似乎频繁出入一水院,我干脆忍辱负重一下,投身在苏倩门下,说不定还好一些?

灵光突然一闪,我直奔苏倩而去,到她面前二话不说:“我要当阁主的弟子。”

苏倩有些吃惊,还是冷冷的说:“我不记得我说过阁主要招弟子。”

“你不是说只要是坛主以上的都可以作为老师?阁主难道不是坛主以上的?我一直很钦佩阁主的剑法,我要跟阁主修习剑法。”我脸不红心不跳。

苏倩找不出反驳我的话来,皱了皱眉。

“这位……嗯,小姑娘说的也有些道理,反正阁主从未收过弟子,如今收上一个,也算不错。”站在一边的慕颜马上跳出来帮腔。

苏倩再看我一眼,终于点了点头:“好,此间的事情一了结,我就带你去见阁主,收不收你作弟子,还要由阁主定夺。”

我躬身说:“是。”偷偷向慕颜翘了翘大拇指,我真是天才。

熙熙攘攘半天,所有的人终于都选定了老师,苏倩又说了几句,无非是什么自此以后各堂人员都已确定,要安心效力,不得浮躁等等。

我原来觉得苏倩说话简省的可以,现在却觉得她啰嗦的很,恨不得她马上结束这个仪式,好带我去见萧焕。

好不容易等到苏倩说完了话,人群散去,她终于领着我穿过曲曲折折的道路,向一水院走去。

微凉的晨雾这才散去,天色大明起来,一路走去,还是一样的荷塘,垂柳,花丛,小径,走到水榭外,荷香阵阵传来,我脚步都轻快起来。

水榭的镂空木门紧闭,苏倩让我站在一旁,走上去轻轻叩了叩门,隔了很久,里面才传出一声轻问:“什么事?”

苏倩恭敬回答:“有个弟子想求见阁主。”

又过了很久,那个极低的声音才伴着两声低咳响起:“请进。”

苏倩推门进去,我跟在她身后。穿过外间,进里面就看到萧焕披着件青布棉袍坐在桌案边,一头黑发也没怎么梳理,微显凌乱的垂在肩头,脸色更是苍白的吓人,他大约是没想到会看到我,脸上有些诧异,轻咳了几声,问苏倩:“怎么回事?”

“适才在朱雀堂前分派堂口,这个弟子说道想拜阁主为师,属下想还是请阁主亲自定夺的好。”苏倩回答。

萧焕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咳了几声才开口:“拜我为师,做什么?”他才说了几个字,胸口就剧烈的起伏起来,额头上也渗出了汗珠。

“我想跟你学剑法,而且,我看你身子还是不好,病痛的时候,身边有个人总是比没有人强,我可以照顾你的。”我笑笑。

“我如果说……不要呢?”他皱了皱眉,艰难的挤出几个字。

“我说要。”声音不受控制一样的大了起来,我吸口气,理了理思绪:“我是说我很盼望能够跟随阁主学习剑术,希望阁主能够答应收我为弟子。”

房间里静默了很久,萧焕咳嗽了几声,缓缓开口:“你已经看到了,我身体不好,恐怕没有很多精力教你。”

“没关系的,没人教我也能练得很好。”我赶紧接口。

他点了点头:“好……往后你就住在一水院。”

交待完,他仿佛已经等不及一样,扶着桌子站起来轻声吩咐:“退下罢。”说着就抬步想向内室走去,可是刚跨出一步,一阵大咳就猛的爆发出来。

随着咳声,他的肩膀剧烈的颤抖,他慢慢弯下腰去,用手捂住嘴,暗红的血液从指缝间涌出。我抓紧了衣袖想要冲过去扶住他,身边白影一闪,苏倩已经跃过去扶住他的肩膀,她指出如风,转眼间封住了萧焕胸口的大穴。

苏倩扶他坐回椅中,手上不闲,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白色丹药送到他口中含着,然后快步走到门口叫人吩咐:“送壶热水进来。”

我攥着手里的丝帕站在一边,不远处萧焕靠在椅背上簇着眉闭目养神,胸前的白色亵衣上有暗红的血迹斑驳,低咳声还断断续续的从口中逸出。

我照顾不了他,我还说什么照顾他,我连照顾他这件事情都做不好,我能为他做些什么?这个问题突然冲上脑门,我能为他做些什么?是不是除了爱他,一无所为?

苏倩走回来,向我点头:“你可以出去了。”

我行礼,木然的转身,突然间想不起来这是第几次,我在他痛苦的时候,转身离开。

离歌选的师父是轸水堂新任的堂主宋蔚晓,轸水堂分堂设在杭州,离歌马上就随着去了,我正式成为了凤来阁阁主的弟子,被安排住在一水院,一水院的哑巴侍女带我去分排给我的房间,居然还是上次我扮花魁来时住的那个房间,连陈设都没怎么变。

我从屋内推开窗子,窗外就是菡萏香飘的荷塘,水榭的一角咫尺在望,原来我们曾这么近过。

做一个普通弟子可不会有人侍奉,我把放在杂役院的那点行李搬过来,收拾房间,整理东西,打扫卫生,都弄好的时候已经黄昏,开饭的钟声响了起来。

凤来阁只有堂主以上的首领才会有人专门负责把饭菜送到房内,其余的人都是到饭堂用餐,我出一水院随人流走到饭堂。前几天我因为在杂役院做活,饭都是在杂役院吃的,这次还是第一次来到饭堂,四下打量了一下,人到的还挺齐,看到了几个熟面孔,那个总是一身黑衣的青年剑客挽风一剑师任飞,那天领我和离歌去杂役院的程坛主,我现在知道了他叫程浊世,是使判官笔的高手。转头看到舒清欢和方初雪两个人面对面的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两个人都在一声不响的吃饭。

我打了饭菜端过去坐在他们旁边打招呼:“舒坛主好,方姑娘好。”

方初雪抬头看我一眼,放下手中的筷子,点头淡淡的说:“好。”

怎么我在凤来阁见到的女孩子都这么冷淡。

舒清欢倒是高兴,“噢”了一声笑着:“难得啊,居然见到了阁主的高足。”

我得意的扬扬头:“什么本领还没开始学呢,不敢当,不敢当。”假惺惺的谦虚完,我随口埋怨:“跟着阁主好是好,就是一水院里整天连个大声喘气的都没有,安静的憋气。”

舒清欢笑着点了点头:“嗯,阁主喜欢清静。”

我哼了一声:“喜欢清静就能把侍女的舌头都割了?不知道人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舒清欢有些讶异:“你说一水院中那些侍女的舌头是被阁主割掉的?”

“难道不是?”我反问。

舒清欢哈哈笑了起来:“你怎么会以为是阁主割掉了她们的舌头。”他一笑起来,原本斜飞的剑眉就舒展了开来,清癯到冷然的脸上像是被度上了层釉彩,闪出温润的光华。

凤来阁专收美男么?想到初见他时我差点在心里骂他棺材脸,真没想到他笑起来的样子也这么好看。我不由自主的随着笑笑,从余光里瞥到方初雪一反平日的恭敬知礼,像是第一次发现什么东西一样,有些发楞的看着舒清欢的笑脸。

舒清欢笑过,眼角里还含着笑意,问我:“你知道天哑门吗?”

“知道啊,”我点头:“不是蜀中的一个小门派吗?听说门规很奇怪,满门上下全是被剪去舌头的女子,掌门却是一个青年男子。江湖上的人说天哑门其实是那位掌门为了满足淫欲,强抢女子建起来的娼妓窝,为了不泄密,还把那些女子的舌头都剪了,把天哑门说的十分邪恶。天哑门几个月前不是被峨嵋派的惊情师太亲自带人剿灭了吗?”

舒清欢淡笑着摇头:“天哑门还没灭,一水院中的那些侍女,就是原天哑门的弟子。”舒清欢看我惊讶,继续解释:“这其中的原委,说起来也简单。峨嵋派素来只收女弟子,没有男弟子,自创派来,每隔五年就会派人到各地寻找骨质好的八岁幼女带到山上收为门徒,传授学识武功。但寻访者的眼光难免或有不准,每次总能有些幼女资质愚钝,不是练武的材质,峨嵋派为了确保门下弟子水平不至参差,就把差的那些幼女剪掉舌头丢弃。这些小女孩儿无法倾诉,又不识字,连把自己的遭遇讲诉给他人听都不行,被丢弃后就在山野村落间艰难生存,有些死去了,有些就活了下来。这种做法由来已久,峨嵋派声威远播,那些女孩儿的声音又那么微小,江湖中人就渐渐默许了这种行为。所谓天哑门,只是一个习武的青年看那些女孩儿经常在外受人凌辱,实在可怜,因此就建了个门派教授她们武功,给她们一个安身立命之所罢了。可这么一来就踩了峨嵋派的尾巴,峨嵋派一来怕天哑门声势壮大,影响峨嵋派在江湖中的声名,二来怕那些女孩儿修习了武功之后来找他们报复,因此就随便找了个理由去讨伐天哑门。”

“原来是这样。”我恍然大悟:“这么说是我们阁主从峨嵋派手下把那些可怜的哑女救回来了?她们原来的那个掌门呢?他一个青年男子不顾流言,创立门派收留那些可怜的女孩儿,真是令人钦佩。”

“就是轸水堂的宋堂主啊。”舒清欢笑:“你也见过他了吧。”

就是那个笑起来让人舍不得移开眼睛的轸水堂堂主宋蔚晓?我在肚子里暗暗嘀咕:离歌那姑娘眼光倒好。

我又想了一下:“阁主从峨嵋派手下救出了这些女孩儿,峨嵋派岂不是恨凤来阁入骨?我们不就得罪了峨嵋派?”

舒清欢微微一哂:“我们凤来阁得罪的门派多了。”说了一会儿话,舒清欢也不再进餐,丢下吃了一半儿的饭菜站起来,笑笑:“你跟着阁主,这种事情只会经历的更多,慢慢的,那些名门大派的嘴脸,也会看清楚的更多。”

他说着,又笑了笑:“我今天说的话怎么这么多。”

陪他站起来的方初雪蓦然插了一句:“坛主的话今天是很多。”她的语调静如潭水,眼底里却有光亮一闪而逝。

舒清欢笑笑,不再说话,向我摆摆手走了,方初雪跟在他身后,转身间,她投向我的目光居然复杂而波澜汹涌。

现在鬼也看出来方初雪对舒清欢很有意思了,把我当成情敌了?有些好笑,我又不是那种男人看了都会着迷的倾城美人,只是天性所向,喜欢交朋友罢了,舒清欢估计也只是觉得和我说话轻松,才会聊了那么多的。

没心思管别人的情路坎坷,我埋头吃饭。

吃完了饭回一水院,天已经昏黑,空中起了点夜风,现在还是初夏,夜风依然峭冷,我边走边寻思回去后要看看水榭的窗子关了没有,靠近水边,那里的风会更冷一些,依萧焕现在的身子,应该经受不住。

边想边走,进了院子,居然在水榭前撞到萧焕和苏倩。

萧焕依旧是青布单衣,外面披了件玄色的斗篷,夜色映衬下,他脸色更加苍白,薄唇上连一点血色也没有,可是他这身打扮和脸上的神情,却像是要出门的。

我堵在路上:“你要干什么?”

萧焕皱了皱眉:“你不觉得你太不懂规矩了?”

还说我不懂规矩?上午还是那个样子,晚上居然就要顶着夜风出门,我压住火气,笑着抱拳:“属下刚刚是看阁主行色匆匆,问的急了,不知阁主要到什么地方去,不要属下跟随么?”

他再次皱了皱眉,声音冷硬:“不用。”

我继续陪笑:“属下是阁主的弟子,阁主要出门办事,难道不带属下出去见识见识?”

萧焕皱着眉,眼里闪过一丝不耐,他身后的苏倩突然低声唤了句:“阁主。”

萧焕再不说话,绕过我继续快步就向外走去。

他和苏倩从我身边擦过,一前一后,步调和谐,微冷的夜风在我手边打了个转儿,空荡荡的。

“阁主。”我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抬起头,还是笑着:“阁主,让我跟着吧,我想见见世面,我不会误事的,让我跟着罢。”

他顿住脚步,回头淡看我了一眼,似乎是为了赶时间,随口答应:“跟来吧。”说完轻轻甩手,把我的手从袖子上震掉,依然快步向前走去。

我紧追两步跟在他身后,他走的真是很快,分花拂柳,在庭院中匆匆穿过,苏倩像一条白色的影子,无声无息的紧随在他的身影之后,我迈着两条腿在后面追赶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腿有些酸,不远处那个沉默的背影,仿佛在渐行渐远。

血战

下卷

跟在萧焕和苏倩身后来到院门口,早有人准备了马匹等着,萧焕一点也不耽误,翻身上马,我也赶快跃到马上。

夜幕下玄武大街依然熙攘,萧焕双腿一夹,通体乌黑的骏马奋蹄而出,直插过人群奔去,我连忙趋马跟上。

人烟渐渐稀少,马蹄声响若滚雷,在金陵街头的青石板上掠过,这次一行总共九人,萧焕,苏倩,我,还有六个身着黑色劲装的帮众。转眼间一行人到了东门,城门早就落下,苏倩下马去向守城的戍卫说了些什么,那些人就把城门打开了一条小缝。

马匹一个接一个从缝隙中过去,借着城门下的火把,我打量了一下萧焕,他的嘴唇紧抿着,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握着缰绳的手却稳定而有力,脊背更是挺得笔直。

出了城,依然还是马不停蹄的向前奔去,冷风猎猎刮过肌肤,我暗自庆幸自己骑术还算可以,要不然在黑夜里这么没命的狂奔,一个不小心跌下马去,就算不跌断脖子,也要伤筋动骨。

马匹渐渐奔进一片密林,五须松低垂的枝丫不时地扫到脸上,我不敢放慢速度,把身子俯到马上躲避松针。

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锐响,我左前方的那匹骏马应声摔倒,巨大的前冲力把马上的那名帮众摔得直飞出去,幸好他应变迅速,翻身蹬在道旁的树干上,咔嚓一声,坚固的松树居然被他一脚蹬折,树冠倾折,那名帮众身在半空,直向下坠去。就在这时,空中突然闪出一道雪亮的刀光,血墨泼洒,暗夜中犹如一朵红莲绽放,那名帮众的身体突然撕裂成两半,血雾冲天而起。

马在向前冲,我在马背上,恰巧和那名帮众的尸体交错而过,血雾喷了我满头满脸,雪亮的刀光再起,我身下的骏马马蹄一软,发出一声悲鸣,身躯向一侧倒去。

我急忙从马背上弹起,一脚踹在马肚上,借力向路旁跃去。那道亮光如幻影鬼魅,紧随而至,刀光泠泠,反射出一双嗜血如狂的眼睛,危急之间,我才想到匆匆忙忙的跟着萧焕出来,我身上连寸铁都未带。

我迎着刀光上去,伸臂,错开,收指,用力,刀光被我挟裹在手臂里,咔的一声,那人的小臂骨已经被我捏碎。

内臂上这时才传来钻心的刺痛,刀刃终究是割中手臂了,我击出一肘,和那人同时退后。手臂虽然受伤,不过那人的刀还是被我卸了下来。

那人抚着手臂骂了一声,我把刀柄转过来,握紧这把来之不易的刀,飞身向他砍去,血流过手指,刀在我手中发出凄厉的呼号。

刀刃撞上另一个刀刃,震力嗡响,我的大刀几欲脱手。

侧面里闪出的那个黑衣人反挑长刀,两刀的刀刃尖锐的擦过,手臂上的伤口疼得像要撕开,我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大刀脱手而出,面前的那道白光再不迟疑,当头劈下。

清脆的一声锐响,我眼前的那道刀光从中裂成两半,划开白光的那道温敦柔和的清光宛若流云飞瀑,丝毫不见凝滞,轻而易举的滑进那黑衣人的咽喉。

萧焕把我拉到身后,声音有些喑哑:“站着别动。”

我听话站好,萧焕站在原地不动,手中短剑的清光展开,方圆一尺之内,再也没有人能近身,无月的夜色里血花不断在四周炸开,却没有一滴能够溅落在他袍角上。

我趁这空隙打量战局,短短的时间里,局面似乎已经被我们控制,苏倩白衣翻飞,进退自如的和几名黑衣人周旋,五名帮众背靠着背,组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剑阵,除了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被斩杀的那名帮众,我们基本没有损失。

那些黑衣人纠缠了一会儿,看得手无望,就退了回去。

清理战场,我们这边只死了一人,伤了三匹马。

还要急着赶路,没有马的帮众两人共乘一骑,很快上马。

萧焕看看苏倩,又看看自己的马,我抢先说:“我不要和苏堂主骑一匹马。”

萧焕顿了顿:“那就和我共乘一匹罢。”[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我立刻跳到他的马上,萧焕跟着跃上,我早忘了手臂上还有伤口,笑眯眯的去拉缰绳,牵动伤处,猛地一阵刺痛,就忍不住“啊”了一声。

“怎么了?”萧焕淡问着来拉我的手,触到那里的湿漉漉的鲜血,他的手震了震。

我笑笑:“手臂上割了一道口子,不怎么疼,没什么。”

眼前突然亮了起来,萧焕擦亮火折,摇曳的火光中他把我的手拉起来,声音里蓦的有了些愠怒:“这就是没什么?”

我低头一看,也吓了一跳,足足五寸多长的一道伤口斜穿过手臂,血早把那条袖子都染红了,肉翻了出来,还在不断的往外渗血。

脸上一凉,萧焕突然用手托住了我的脸,他手指有些抖,带些急切的拂开我脸上的血,是刚才那个帮众喷在我脸上的血,想想现在我这样子,应该很像一个血人,有些吓人。

我不知道是不是该向他笑笑,他却已经停了下来,他的手还停在我的脸上,那双深瞳汹涌的明灭,他猛地垂下眼睛,放开手,伸指点住我手臂上的穴道止血,把火折交到我左手上,然后从怀中摸出一条手绢替我包扎伤口。

“那条手臂不要再乱动。”包扎完毕,他吹熄了火折,低声吩咐。

骏马重新开始奔驰,萧焕为了防止马匹颠簸碰到我的伤口,用手臂环住了我的腰,让我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鼻息轻轻喷在我的脖子上,那种熟悉的略带草木清涩的味道萦绕在我鼻尖。

我稍稍坐正,挡住迎面吹来的夜风,松林疾速的后退,触目所及,全都是黢黑深沉的夜色,无穷无尽,冷风一道道的打在脸上,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眶突然有些酸。

接下来的路途非常顺利,我还以为第一次伏击失手,对手一定会接着安排第二次第三次伏击,然而没有,骏马一路风驰电掣,沿着官道笔直的奔向东方,马上的几个人也一片沉默,仿佛刚才没有一个同伴被残忍的杀害一样。失血过后有点头晕,我渐渐靠上萧焕的肩头,快要眯着眼睛睡着了,身子下面却突然一震,眼前火光大盛。

我连忙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快得让人目不暇给,不知道什么时候,炙热的火焰已经在我们马前燃起,喷薄的火焰宛若一道火墙,硬生生的截断了去路,火焰腾起的刹那,我们脚下的土地也突然开始下陷,尘土木桩倏忽塌陷,纷迭落下,水声哗然,瞬间吞没了土木,显出反射着火焰幽光的水面。这片土地下面,居然是不知深浅的暗流。

在骏马下落的一瞬,萧焕揽住我的腰,踩住马鞍借力,身形拔起丈余,飘飘的就越过了那道火墙。

墙后是黑压压的人头,时间只滞了一滞,寒光猝起,如林的利箭齐发,迅捷无伦的射来,就在此时,萧焕的身子居然在空中折了一折,羽箭擦身而过,我们重新跃回了火墙这边。

火光映照的暗流边上,立马站着苏倩,原来萧焕一马当先,一遭变故,后面苏倩和那五位帮众就急急勒马,有两三匹骏马在急速奔驰下立足不住,虽然马上的帮众应变迅速,跃了下来,马匹却依然跌入了暗流,只有苏倩和后面的帮众险险停在了岸边。

看到萧焕折回,苏倩反手抽出身旁帮众腰间的长剑,一剑挥平,直直的送了出来,正好接在萧焕的下坠之处,把离岸两尺有余的距离续上。

萧焕踏上剑尖,借力跃到岸上,左手还没从我腰上放开,右手带着劲风已经挥了出去。

劲风似乎还夹带着什么粉末,所到之处,火燃猛地一熄,气势骇人的火墙在他这一挥之下蓦然低了下来,露出了墙后那一排半跪在地的弓箭手,他们搭在弓上的箭刚刚射了出去,虽然强弓在手,慌乱之中,再也射不出第二箭。

趁这空当,苏倩手中冷光乍现,满手的暗器毫不迟疑的飞了出去。对面传来几声闷哼,那些弓箭手已经倒下了一半。

火焰墙再次腾起,阻隔了一切视线。

从坐骑失足到我们重新回到岸上,这些几乎都发生在一瞬间,火焰再次腾起的时候,暗流里才接二连三的传出骏马撕心裂肺的悲嘶,它们这时才落到水中。

“躲开。”萧焕短促的下令,拉着我跃入路旁的灌木丛中。

我们刚刚躲开,火墙后又飞出了第二拨羽箭,箭尾带火,把停在路上的几匹马射穿在地,骏马悲嘶着打滚,地上的火焰不住跳动。

我看的心烦,忍不住压低了声音:“我们到底在干什么?”

那边沉默了一下,萧焕的声音也很低:“谈生意。”

我微微有气:“谈生意?这是拼命啊还是谈生意?你平日里都是这么谈生意的?”

那边没有回答,握着我手的那只手动了动,我这才发现他的手不但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还在不断的渗出冷汗。

手上突然空了,他把手抽了出去:“平日里就是这么谈的,你不是要见世面?好好学着。”

火光突然暗了下来,火墙渐渐熄灭,一块厚重宽大的铁板担在暗流的两岸,两只写有“闻”字的灯笼移了过来,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传了过来:“原来是白先生亲自驾到,得罪之处,万望见谅,见谅。”

萧焕弹弹衣衫,起身走到灌木丛之外,我连忙跟了出去,苏倩和那几名帮众也都从藏身之处出来跟上。

铁桥上站着一个儒冠轻衫的中年人,正在殷勤拱手,在他身后,那排弓箭手早已不见了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驾彩篷高鞍的华美大车,岸边持灯的少女垂鬟罗衫,在她们身后,居然还有手捧金鼎香炉的使女,清雅的香气在暗夜里袅袅散开,遮住了血腥炭熏之气。

萧焕向那中年人拱手,淡淡说:“有劳闻庄主迎接。”

那个被称为“闻庄主”的中年人笑得温文尔雅:“白先生不见怪就好,此地距鄙庄还有一里有余,请白先生和同行的诸位上车前往。”说完,侧身客客气气的做了个请的手势,殷勤有礼的完全像一个尽职的主人。

萧焕也不推让,走过铁桥就上了马车,我们也都跟着上车。

车上没人说话,一里多的路很快走完,马车停在一座庄园门口,下了车,可以看出这是座很雄伟的庄园,门口灯火通明,站满了迎接客人的家仆使女。

随车而来的闻庄主很殷勤的把我们请到大堂中,诺大的厅堂亮如白昼,安放了两排座椅,却只有左首的一排椅子上坐了一个被一群黑衣人簇拥的紫袍人,那是位三十多岁左右的中年人,气度儒雅,一身织金云锦紫袍,正在抚摸手中的玉扳指,抬头看到萧焕,他目光闪烁了一下,微露诧异之色。

经过了刚才的“欢迎仪式”,我们身上虽然没有水渍和火痕,但是在被伏击时都多多少少沾上了点血迹,怎么说也有点狼狈,和那个中年人光鲜整洁的衣着一比,气势上先输了三分。

我瞥一眼那个中年人的云锦紫衣,云锦号称“寸锦寸金”,就算紫禁城中的妃嫔,有件云锦做成的衣衫,也是值得炫耀的事情,这个人居然把云锦当作日常的衣饰,夜里也穿了出来,他气质高华,被灿若云霞的云锦一衬,更显得高贵脱俗,仿佛生就的天皇贵胄。

“锦衣还夜行,就会显摆。”我在心里咕哝,抬头看了看萧焕,他的玄色外氅早就除了下来,现在一身青衣,腰间是一条连碧玉都未镶的玄色腰带,全身上下唯一的装饰就是头顶绾发的那支白玉簪。

不比还罢了,一比那中年人成了彻头彻尾的暴发户,我暗暗偷笑,随着萧焕走到了右首最靠上的那张椅子边。

闻庄主也赶上来,双方分宾主坐下,苏倩站在萧焕的椅边,我和同来的几名帮众在后边依次站好。

“两位贵客驾临,漱水庄真是蓬荜生辉,”闻庄主客套着,他左看看那个紫衣人,右看看萧焕,温雅的脸上表情有点古怪:“两位都是当世武林惊才绝艳的人物,叫在下真为难啊。”

紫衣人冷冷的笑了,他话声慵懒优雅,藏着锐利的锋芒:“庄主在通往贵庄的路上设起天火五行阵,为的不就是挡下那些不自量力的蝼蚁之辈,选出真正的强者,现下人选出来了,庄主也不必绕弯子,接下来该怎么比,请庄主快些明示。”

闻庄主脸上的愁容更重:“白先生是凤来阁之主,紫先生是七不坞之主,在下怎能挑动两位争执,哎,这该如何是好?”

紫衣人脸上显出不耐之色:“无论如何,漕河只有一条,货物只有一批,庄主也只会委托一方运送。在下没有时间在这里多耗,庄主明示!”

他说是“庄主明示”,口气却强硬的可以,我在心里暗叹:都说七不坞的坞主紫流辉脾气不好,看来不假。(亲爱的们就当是刘辉来客串的好了……起名字真是件痛苦的事啊……声明声明:我是很爱刘辉的,也很支持他跟秀丽的……我最亲爱的刘辉和现在这个小配角除了名字很像,是没什么联系的了。)

七不坞和十二连环坞一样,都是长江上的漕运大帮,十二连环坞建帮年代已久,七不坞却是后起之秀,这几年风头正劲,坞主紫流辉手下二十八员大将,联手出击就是四象辉天阵,三年前天下第一刀雪残云遭遇此阵,只是瞬间功夫,这位十五岁成名,二十五岁独步天下的刀客就在二十八柄快剑下化为了一堆血块,自此之后,长江上就再也无人敢直撄七不坞的锋芒。

就现在的情况来看,这个闻庄主似乎有什么货物要委托一个帮派从漕河运送,而凤来阁和七不坞都想趟这趟浑水,狭路相逢,一场恶斗是少不了了。

不过这位闻庄主也真是麻烦,不就是运个货,不但在庄外设了阵法把武功差点的挡在门外,还惹得现在屋里这些人跟斗鸡眼一样,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闻庄主打着哈哈:“紫先生说的是,说的是……”

“你是没有多少时间在这里耗了,”从进门后一直沉默着的萧焕居然淡淡开了口:“死人是不会有时间的。”

紫流辉脸色微变,按着椅背的手青筋毕露,他顿了几顿,终于只是冷哼一声:“白先生好大口气啊,不过是一笔生意而已,不值得闹得两败俱伤罢。”

他说话软中带硬,虽然有威胁的意思在,毕竟还是畏惧凤来阁势力,在尽力避免和萧焕起正面冲突。

萧焕冷笑一声:“一笔生意而已?紫坞主差人偷袭我凤来阁分坛,为的不就是铲除对手,好抢得这笔生意,紫坞主今夜令人埋伏在金陵城外伏击,不还是为了阻拦凤来阁派人前来?紫坞主,你既然能为这笔生意做到如此地步,我怎能不奉陪到底?”

紫流辉终于变色离座:“白阁主,你究竟要怎样?”

“简单,”萧焕冷笑:“那次偷袭,你伤了我十九条人命,还我就好了。”

“好,”紫流辉毫无犹豫的答应:“如此若能化解和白阁主的过节,在下改日就将那次偷袭贵分坛的首领的头颅砍下十九颗来给白阁主送去。”

“紫坞主会意错了。”萧焕缓缓站起来,向厅中走了两步,语气依旧轻淡:“除了那天的十九条人命,还有今晚的一条,这一条,我要紫坞主项上的人头来还。”

紫流辉目光闪烁,突然冷笑了起来:“姓白的,逼人不要逼得太紧,你以为我没有胜算么?”随着他的笑声,大厅门口,梁上,以及窗口,都鬼魅似的浮现出一条条黑色的人影,同时,跟在紫流辉身后的黑衣人也悄然散开,仿佛一张大网静静压来,大厅之内的各个方位霎时之间被这些黑衣人占满。

“四象辉天阵。”萧焕一字一顿。

“不错,四象辉天阵。”紫流辉的声音里已经有了些得意:“你料不到我把他们都带了吧,白阁主,我知道你剑法冠绝天下,但在这诛神灭佛的四象辉天阵里,把你的命留下罢。”

他扬起的手掌无声的划下,这一刻,萧焕还是垂着头的,淡漠的神情也没有什么变化,这一刻,厅内的二十八条黑影突然动了起来,一条快若闪电的黑影闪过,接着是百条,千条,万条,无数条黑影犹如乌云压顶,纷乱的击向站在厅中的萧焕,眨眼间就要埋没了他的身影。

那道乌云下的青色身影突然动了,就在黑色最浓重的向他压去的那一瞬间,仿佛是一直来不及做出反应的那道身影突然动了,他一动起来居然是不能描述的速度,光影倏忽交错,清光破云而出,仿佛是旭日初升之时,越出深沉海面陡峭山壁的那道灿灿阳光,又仿佛灵台澄明之时,佛前拈花不语的使者含在嘴角的那抹淡淡轻笑,清光里的剑气烈若炙火却偏偏又柔如春风,霸道的瞬间填满厅内一丝一毫的缝隙。

炙风猎猎刮过面颊,血珠在阵中飘起,两只连在剑上的手以无法言喻速度直飞出阵来,狠狠地撞击上雪白的墙壁,无力的打着旋,停在椅子脚下。

空中的血珠这才喷洒开来,艳红凄美,宛若凌空开放的花朵。

和这朵血花炸开只隔了一瞬,妖红的花朵突然接二连三的次第绽放,大厅之内,居然有了一座开满妖艳花朵的花园,不,这更像炼狱,那是只有在地狱之中才会看到的杀神,那道肆意流淌的剑光,刺入咽喉,削下手足,剖开胸膛,砍入头颅,剑刃上沾着粘稠的鲜血和白糊糊的脑浆,转瞬又在刺入下一具躯体前被挥开,挥剑的那个人眼中闪着残酷的冷光,任由鲜血污物淋在他苍白的几乎没有颜色的脸颊上,青色的袍角沾满污迹,在一片尸体和断肢中翻飞。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萧焕这么杀人,我虽然和他一起行走过江湖,但是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他这么杀人,实际上他很少杀人,除了那次他一剑把师父的头颅斩下来之外,我不记得还见他杀过什么人,那时候他不喜欢用兵刃,与人动手从来都留三分余地,就连有次我们被祁山四剑逼到悬崖边上,萧焕受伤毒发命在顷刻,他都没有拿出王风来杀了那四个衣冠禽兽。

可是他现在仿佛是从修罗场里走来,嘴角有微微的冷笑,目光深如幽潭,不起丝毫波澜,那是视人命如草芥一般的目光。

断肢肉块横陈一地,萧焕把剑锋放在早已被眼前景象震惊不能动弹的紫流辉的咽喉上,声音泠然如水:“紫坞主,二十八个人,十九个死了,九个废了武功,我说过,不算你,我要十九条命。”

冷冷的清光毫无挂碍的划出,剑尖洒落的鲜血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紫流辉的尸体颓然倒地。

萧焕转过身,把目光转向闻庄主,此刻这个老狐狸,也骇然的望着面前的这个屠宰场,双脚不自觉地发抖。

“庄主,这次的生意,是跟我们做了罢。”萧焕淡淡的开口,声音依旧如片刻以前,温和有礼,却不容拒绝。

已失去的和该得到的

下卷

闻庄主诚惶诚恐的答应下了这批货物由凤来阁承运,接着热情的备好车马,送我们出门,那张温文尔雅而又老于世故的面皮下有掩藏不住的恐惧和厌恶。

毕竟,这会儿七零八落的趟在他庄园大厅里的,是纵横长江十数年的枭雄,那些残肢断手,是曾威震江湖的二十八杀手,如今他们就像微尘浮灰一样被轻易抹杀了,只是瞬间的功夫,漕运大帮七不坞就毁在了那道剑光之下,这样恐怖的力量,没有理由不令人因畏惧而颤栗。

萧焕和苏倩对闻庄主的异状视而不见,他们仿佛只要达到了目的,别的一概不放在心上。

我随着匆匆走到了庄园门外,台阶下停着我们来时乘坐的那辆马车,苏倩不等萧焕发话就断然命令:“我和阁主乘车,其余的人骑马。”

“我受伤,头晕,骑不了马。”我连忙发言。

苏倩皱了皱眉头:“那又如……”

“一起上车罢。”萧焕淡然说,弯腰先上了车。

我向苏倩摊摊手,跟着上车,苏倩不再说话,也上车,其余的帮众上马骑好,一行人又在夜色中动身。

折腾了整整一夜,东方已经有些发白,车轮滚动的吱嘎声悠悠传来,无穷无尽一样的响彻在这个凌晨。

庄园渐渐退远,车外是树木葱郁的原野,萧焕沉默的靠在车壁上,侧头看着车窗外剪影一样的远山近树,如黛的风景飞快掠过,晨雾丝丝缕缕的吹拂进来,微曦的晨光里他脸上残余的几点血污更加刺目,衬着雪白的脸色,有点触目惊心。

我摸出一方手绢递过去:“擦擦脸吧。”

蓝色的棉手帕,边角处用同色的天蚕丝绣了一个“佑”字,是养心殿中萧焕用惯的旧物。

他微微怔了一下,伸手接过,仔细擦拭脸上的血点。

嘴边的话终于忍不住出口:“为什么要杀?制服他们不就行了,为什么一定要杀?”

他把被血沾脏手绢放到眼前,幽黑的眸子里没有一丝表情,语气平静无波:“如若能制服,就不用杀了。”

我把头别开:“阁主,我刚入江湖的时候,有个人曾对我说:所有人的生命都是宝贵的,什么人都没有权利夺走别人的生命。他这么对我说的,也是这么做的,除了最后杀了我一个至亲之人,他真的没有夺走过任何人的生命。我在想,如今那个人是不是已经忘了他说过的话。”

那边静默了一下,他淡淡开口:“没有,那个人只是发现有些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不简单。”

“说得到却做不到,这种人不是很软弱吗?”我转头看着他的眼睛:“这种人和那些满口仁义道德满肚子男盗女娼的伪君子有什么分别?”

他静静的看着我,挑起嘴角笑了,眼底里是我从未见过的疲惫和寂寥,他把眼睛转开,轻轻咳嗽了两声:“是,没什么分别。”

车外突然喧闹了起来,车夫把马车赶到路边,车身倾斜了起来,一直在车内闭目不语的苏倩掀开窗帘探出头询问:“怎么了?”

“好晦气,有人送葬,这种时候下葬,真真是芝麻杆上结绿豆——希奇了。”车夫气哼哼的抱怨。

“那就在路边停一停罢。”苏倩交待,挥手叫骑马跟着的那几个帮众也停下。

这路已经靠近一座小村庄了,村里正走出一队送葬的人群,没有灵幡,也没有孝衣,几个壮汉抬着一口薄棺,棺材后跟着一名脸有泪痕的男子。

车边这时聚起了几个看热闹的村民,从他们的窃窃私语里,大概听出了这是昨夜难产而死的一个孕妇,因为家里人怕尸首放着晦气,才一清早就匆匆下葬。

棺材匆匆从车前经过,一直漠视着车外动静的萧焕突然皱了皱眉,低喝了一声:“停下。”

抬棺材的壮汉猛然间听到有人发话,都是一惊,看了过来,脚步却没有停下。

苏倩轻跃出车,落在棺木之前,伸手一推,那四个壮汉的脚步生生定了下来,棺木还是平平稳稳丝毫不晃。

萧焕下车走到棺木前伸手摸了摸棺底渗出的鲜血,果断的开口:“血是新的,人还没有死,把棺盖打开。”

脸有泪痕的那个男子扑过来护住棺木,惊恐的打量我们:“你们是谁,你们要怎样?”

我笑着拍拍萧焕的肩膀:“这位是大夫,你老婆应该还没死,你这么紧张干什么?难道我们要抢你的?还不快把棺材打开?”

那男子终于反应过来,慌张的找东西翘开封死的棺盖。

棺木被放在地上,萧焕蹲下来翻翻棺中那个女子的眼睑,又试了试她的脉搏:“还有救,快抬回去,把稳婆找来。”

那男子眼里闪出光芒,慌着叫唤稳婆,让抬棺材的几个人掉头回去。

那男子的家离路边很近,稳婆也很快找来,村里的人听说有一位年轻的神医可以让产妇起死回生,都聚在门口想看热闹,被凤来阁的帮众挡了回去。

产妇被移到床上,衣衫也褪了下来,那男子有些期期艾艾的看着萧焕:“神医,你是男子,只怕有些不妥……”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丢到门外:“一边叨叨去。”

那边萧焕伸指飞快的在产妇额头至肚脐的穴位按过,沉吟了一下:“耽误太久,要推宫过血。”

苏倩开口:“我来吧,阁主你不能……”

萧焕早运指如飞,在产妇任脉诸穴上点过,把手掌按在了她头顶的百汇穴上:“你来太慢,没关系。”

推宫过血十分损耗内力又费时,萧焕和稳婆在帘后救治,我和苏倩轮换着把开水端进去,把血水端出来到掉,足足有一个时辰过去,才听到有产妇微弱的呻吟声传出来,又过了半个时辰,一声嬴弱的啼哭从屋内传出,稳婆把依旧裹着胎衣的新生儿抱出来,沾着血污的脸上满是褶子,笑得好象一朵菊花:“神医啊,真是神医,老身活了半辈子,从没见过有人能起死回生。”

萧焕手上满是鲜血,一身青袍比刚才还要污浊不堪,脸上有掩不住的疲倦,笑了笑:“产妇还很虚弱,要开个方子调理调理。”

稳婆还在啧啧称赞:“老实说,老身还从未见过神医这样的人,女子生产的时候,那些男人怕脏,都躲得远远的,神医这般儒雅的人物,居然不避嫌,不怕脏。”

萧焕又笑笑,向窗前的桌案前走去,想要找纸笔开药方,他刚迈出一步,居然踉跄一下,扶住了身边的墙壁。

苏倩急忙上前一步:“阁主。”

他扶住墙壁站好,袖头飞快从嘴角拭过,抬头向苏倩摆了摆手,示意无碍。

稳婆看到了这边的异状,出声问:“神医累了么?”产妇的丈夫和家人已经从门外涌了进来,屋内瞬间喧闹,淹没了她的话声。

萧焕分开人群走到桌案前,这家因为办丧事,所以有备好的纸笔,我早找来一张白纸铺好,把蘸了墨的毛笔递过去。

他用苏倩递过的手巾擦拭了一下手上的血迹,接过笔,微一凝神,在纸上写:人参六钱,白术五钱……

他皱眉摇了摇头,把字涂掉,写:当归三钱,酒浸微炒,川芎两钱,白芍三钱,熟地五钱,酒蒸。在下面批注:每服三钱,水一盏半,煎至八分,去渣热服,空心食前。

遒劲清峻的字一个个从他笔下写出,写到最后一笔时,他的身子突然一颤,手一抖,墨迹差点破纸而出。我离得近,连忙扶住他的肩膀:“萧大哥。”

他把手中的笔放下,肩膀轻轻一斜,已经躲开了我的手,站起来低声说:“走吧。”说完抬步向门外走去。

屋内人的注意力都在新生的婴儿和卧床的产妇身上,谁也没注意到我们离开。

从屋内出来刚走到院子里,迎面就跑来一个风风火火的汉子,边跑边嚷:“孩子生下来了?小子还是闺女?”

他冲得急,院子里东西又放的杂乱,眼看直向着萧焕撞过来,萧焕侧身相让,居然没有避过,那汉子的半个身子狠狠地撞在了他身上。

“阁主!”苏倩的惊呼声里,萧焕的身子已经被撞的跌向路旁,背心重重磕在了门口那张木案的桌角上。

青石路上蓦然一片暗红,萧焕捂紧嘴,堵住了下面就要喷出的血,挺直的身子深深弯了下去,暗红的血里混着鲜红的新血,蜿蜒流过他苍白的手背。

“阁主!”苏倩应变迅速,五指伸出,已经扣住了那汉子手臂上的大穴,足尖连踢,把他健壮的身躯掀翻在地,死死叉住他的咽喉,左掌成手刀切下,就要削断他的筋脉。

“小倩!”萧焕焦急制止,他的手刚从嘴边移开,一大口血就喷在了地上,剧烈的咳嗽:“咳咳……不能……咳咳……他只是……咳咳……不懂武功的普通人。”

苏倩目光闪烁,终于如梦初醒一样的放开了抓着那汉子的手,抢过去扶住他,伸指封住他心肺间的大穴,用手指抵住他灵台穴,想要输送内力过去,她的手指才刚开始发力,萧焕就呛咳起来,又一口血冲出,全喷在了苏倩胸前的衣衫上,他微微苦笑着摇头:“没用……咳咳……扶我……扶我上车。”

被苏倩打翻在地的那汉子突然跳起来,惊悸的大叫:“你们看到了,这个人本来就有病,不是我撞的,不是我把他撞死的……”

“啪”的一声,我抬手给了他一记清脆的巴掌:“闭嘴!”

那汉子被我吓住,愣愣的捂着脸,四周一片死寂。

旁边苏倩身子一震,突然大叫了起来,一向冷静自持的声音惊慌失措:“阁主!”

我连忙转头,萧焕的手正从她的手臂间垂下来,一片寂静中,他的咳声轻浅而迟缓,有回音一样的消散开来,透过苏倩的手臂,我看到了他的眼睛,诡异空洞,无底一样的深黑,死灰色一点点在眼底深处扩散。

一阵刺痛从心底传到指尖,我猛地冲过去,推开苏倩,拉住萧焕的衣领,触手居然是一片刺骨的冰凉,他的身体冷而僵硬,像是一具早就被剥夺去了生命的躯壳,我摸索着把手放到他的心口上,那里还残留着一丝热气。

“萧大哥。”我轻轻叫了一声,没有回答,手掌间的那缕热气迅速透过指缝散去。

牙齿用力咬在嘴唇上,有血腥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我揪紧他的衣领,一巴掌扇上去:“萧大哥!”

没有回应。

“萧大哥!”反手又一巴掌扇上去,我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殷红的血顺着他苍白无色的嘴角流下来,那双眼睛,一片死寂。

“混蛋,说句话啊……”冰冷的眼泪滑过脸颊,有血腥味阵阵袭来,眼前一片血红,终于还是没有了么?再找到的也不过是个幻象而已?

我木然的提起手掌,照着他渐渐泛起五根红色指痕的脸上扇去。

手腕猛地被捉住,苏倩厉声:“你疯了?阁主是昏过去了。”

昏了?只是昏了?手下的那个身体动了动,有只冰冷的手轻轻盖在了我手上,他声音低的宛若叹息:“苍苍……”

我回过头去,他幽深的瞳仁一点点清明起来,淡白无色的薄唇上也有了一抹粉色,他用力的盯着我的脸,仿佛在分辨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他费力的挑起嘴角笑了笑,那双深瞳明明灭灭,像是风中随时都会熄灭的火烛,连咳声都断断续续:“咳咳……咳咳……你能不能……咳咳……扶我上马车?”

我慌着点头,用力托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他深吸口气站直身子,摇晃着踏出一步,终于还是稳稳站住,慢慢向门口走去。

幸而早有帮众让车夫把马车赶到了村中,就算艰难,我们也很快来到车旁。

萧焕刚一上车,就用手帕堵住嘴,剧烈的咳嗽起来,他靠在车壁上,艰难的喘息,另一只手摸到留在车中的外氅口袋,掏出了一只小瓷瓶,颤抖着拔出瓶塞,他的手托不稳,小瓶掉下来,瓶中淡金色的液体洒在车底铺着的毡毯上,车厢内马上充盈了一种极为香醇甜美的气味。

这气味有些似曾相识,我用力嗅嗅,脱口而出:“极乐香!”

萧焕艰难的俯身去捡,我一把抢过小瓶:“这是毒药,你不要命了?”

他抬头看我一眼,皱了皱眉:“放……咳咳……放肆,”吸了口气伸出手:“不然我……咳咳……撑不到总堂,给我。”

我反手把小瓶从车窗里远远的抛出去,摊了摊手:“不给。”

他咳出一口血,气得险些昏倒:“你……”

我低头看看他:“很生气?”他还没有回答,我抬手又给了他一巴掌:“我更生气。”

他愣住,我伸手对苏倩说:“他平日吃的药呢,你带的有没有?”

苏倩马上从怀里摸出一只瓷瓶,倒出几粒白色的药丸,递过来。

我拿起一粒药丸放到眼前,想了想前不久看到他吃药的情景,问苏倩:“这药丸是阁主自己配的?”

苏倩有些疑惑,点头。

我把药丸放到嘴边,伸舌头舔了舔:甜的。

我冷笑一声,气的牙都是疼的:我就知道,他这种怕苦怕的要死的人打死他他也不会把药放到嘴里含着,我就知道,天下千奇百怪什么都有,怎么会有白色的药丸?但是,把药丸表面用一层糖裹起来……亏他想得出来!

我接着问苏倩:“这药吃下去后,是不是有时还需要别人帮着用内力化开?”

苏倩点头:“有时阁主内息太虚弱,药力又慢,的确需要我用内力助其化开。”

我二话不说,把药丸一个个放到嘴里,用牙齿把外面的一层糖衣咬下来,最后把一堆表面坑坑凹凹的黑色药丸举到萧焕面前:“吞下去。”

他眉头紧紧皱起来:“咳咳……你想……咳咳咳……干什么?”

“把毒药从你嘴里夺出来,然后给你吃苦口的良药啊。”我皮笑肉不笑:“吞下去。”

药丸推到嘴边,他终于放下架子,惊慌的摇头,极力推辞:“我很好……咳咳……咳咳……不用吃药了……咳咳咳……”

咳成这样还敢大言不惭说自己很好?我咧嘴一笑,把脸凑到他脸前,一字一字:“那么,想让我喂你吃?”

“嗯?”他一顿,更加剧烈的咳嗽起来,却抢着把一把药都吞到嘴里。

他吞药吞的太急,药丸卡在喉咙里呛咳起来,我连忙扶起他,拍着他的背心帮他顺气,苏倩适时地递过一壶水来,不知道她是怎么保温的,水瓶拿在手里居然还是热的。

我小心的把水壶凑到萧焕嘴边喂他喝水,等他示意够了的时候,我把水壶拿开,用袖子擦拭他脸颊溅上的水珠。

经过这番折腾,他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红,晶莹的水珠沾在他的唇边,折射出雪一样的光彩,精致的不真实。

我低低笑了起来,凑到他脸前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嘴唇:“撑不到就撑不到,该昏就昏吧。”

“你……”他愕然出声,后半句话戛然截断,我再次凑上去,撬开他的牙齿,把舌头伸入到他嘴里。

深吻结束,我抬头又在他紧闭的眼睛上轻吻一下:“这么就昏倒了啊,真丢人。”

搞定了这个,我扬扬头问苏倩:“这是哪里?离什么地方最近?”

苏倩沉吟一下:“这里地近汤山,离总堂还有六十约里路。”

“汤山?那个有温泉的汤山?”我眼睛一亮:“别听这家伙,六十里路能把他颠死,我们不回总堂,我们去汤山,去汤山的行宫。”

苏倩点头,她终于抬起头来正视我:“你……到底是谁?”她把眼睛移到昏睡着的萧焕脸上,沉吟着,声音夹些酸涩:“或者说,他到底是谁?”

我愣了愣:“他没告诉你他的真名?”转念一想,在大武虽然萧焕的名字是绝对的禁忌,不容人提及,但是又有几个人心里不清楚自己国家皇帝的名讳?告诉别人他的真名,不就等于明摆的告诉别人他的身份?

苏倩的眼睛黯了黯,我连忙打哈哈:“没关系的,他没告诉过你我来告诉你好了。”

苏倩淡淡一笑:“阁主从来没有提起过自己的真名和身世来历,我想他不说,可能是有什么顾虑,也许我还是不知道的好。”

我看看她:“你从来没问过他吧,没问过他的名字到底是什么,他以前是干什么的吧?”(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苏倩点头。

我叹口气:“你问了他一定就会说的,他虽然不想很多人知道他真正的身份,不过如果是你问他的话,他应该会说。”

苏倩侧头看着我,目光闪烁:“你很了解阁主?”

“算不上吧。”我老实回答:“他做的很多事情我都不明白,很多时候我也拿不准他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学识见解超过我太多,志向心性也和我不同,我们更不可能在治国安邦这些大问题上志同道合,认真考虑一下的话,我不怎么了解他。”

苏倩转头认真的盯着我的脸,轻轻一笑:“即便如此,你还是知道他会告诉我他的真名?”

我摊摊手:“没办法,就是这么觉得。”

苏倩又是一笑,不再说话。

我想了一下,开口:“他姓萧,单名一个焕字。”

“萧……焕?”苏倩冷静的声音里也有了震动:“德佑帝?那你是……”

“凌苍苍啊,”我笑笑:“我可不爱用化名。”

“凌……凌皇后?”苏倩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她居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凌皇后是你?”

冰山开化,我头一次见到苏倩笑,仿若新月初霁,明珠生晕,她的笑脸明丽动人。

苏倩笑了一下,挑起的嘴角马上就收了回去,眼角却还含着笑意:“我真没想到,你知道罢,人人都说凌皇后雷厉多智,手腕毒辣,我真没想到竟然是你。”

雷厉多智?手腕毒辣?这是用来形容我的词?我觉得嘴角有些抽搐,干笑几声:“口口相传,口口相传,不准,不准的。”

“我还听到过别的传闻,”苏倩回忆一下:“市井间流传很广的,说德佑帝其实是被凌皇后和辅政的楚王合计害死的,皇后和楚王早就有奸情,他们害死德佑帝之后又逼宫囚禁太后,狼狈为奸,掌握了大权。”

连这么离谱的事儿都传出来了?真是三人成虎,人言可畏,什么乱七八糟的!

“呐,”苏倩忽闪忽闪眼睛看我:“是不是真的?”

这座冰山总算也显出了小女儿气的一面,这会儿一脸对小道消息的期待……不过,她在期待什么?

“胡说八道!”我恨声叫,抢过去把萧焕抱在怀里:“我只喜欢萧大哥。”

苏倩泄了口气,懒洋洋摆手:“好了,我知道了。”

我眨眨眼睛,问她:“你呢,你喜欢萧大哥吗?”

“喜欢。”回答出乎意料的干脆,我还以为苏倩这种人不会把喜欢这种词挂在嘴边上。

苏倩扬眉,淡笑:“我很喜欢阁主,也许并不比你喜欢的少。”

我点点头:“明白了。”沉吟一下说:“你真喜欢他的话,最好还是主动点,他这个人,你就要主动扑上去,要不然他那个样子,你一辈子都别指望能有什么进展。”

说完看到苏倩开始发亮的双眼,突然很想咬掉自己的舌头,我是教她怎么勾搭萧焕干什么?

看到我一脸懊悔的表情,苏倩嫣然一笑,挑起车帘吩咐车夫向汤山方向赶路。

马车又摇摇晃晃的开始前进,我坐下来,把萧焕的头放在腿上枕着,尽量避免马车的颠簸再加重他的病势。

把他额上被冷汗沾湿的碎发拂开,我顿了顿问:“你是什么时候遇到他的,从你跟着他以后,他身子一直这么不好么?”

苏倩点头,又摇了摇头:“我在阁主没有入主凤来阁之前就已经跟着阁主了,一直以来阁主的身子虽然不大好,也只是比普通人更畏寒而已,阁主这次病势沉重,是因为几天前受了极重的内伤,新伤旧伤累积,才会如此。”

“受伤?”我皱皱眉:“凤来阁这么多人,你们怎么能让他跟人动手受伤?”

苏倩看我一眼:“这次出来,你还没看出阁主的脾气么?遇到敌人,但凡是还能出手的时候,阁主绝对不会让部下动手。”她淡然笑笑:“凤来阁规矩森严,临敌时滥杀无辜者都要废去武功,阁主曾对我们说过,举起刀剑的时候,一定要谨慎,每一条人命就是一分罪孽,如果你没有背负起这些罪孽的决心,最好就不要拔剑。所以,每当遇到昨晚那种必须要大开杀戒的事,阁主一般都会亲自出手。”

“遇到大开杀戒的事,就会亲自出手?”我看着苏倩风轻云淡的神情,突然间明白了其中的含义,抱着萧焕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我咬了咬牙,问:“他是跟什么人过手的时候受的伤?”

“峨嵋掌门惊情,”苏倩冷哼了一声:“名门大派的掌门,使起卑劣的手段来,一点也不比下三滥的小贼差。那日惊情登门拜访,说要和阁主公平决斗,以求化解以往峨嵋和凤来阁之间的过节,阁主答应之后,惊情不知从什么地方得知阁主的体质极为畏寒,居然用注满寒气的冰针偷袭阁主,不过她终究也没讨得好去,被阁主强行散去的满身功力,只怕没有三年是恢复不了了。”

“妈的,混账,哪天派兵剿了她的破山头,看她还敢乱动萧大哥!”我气得头都昏了。

苏倩淡看我一眼:“如果能这么简单,就好了。”

我讪讪的住嘴,是啊,武林人本来就是剿不完的,剿完了这帮,还有那帮人站住来,所以武林中的事也不是用剿就能解决的,政府力量的介入只能越弄越乱。

低头看到我不自觉握成拳头的手,生平第一次的,我开始痛恨起这双手的无力,如果我的武功能有苏倩那么高的话,我至少可以多为他做点什么吧。

汤山果然很快就到了,行宫就在山东,雕梁画栋,树木掩映,占据了最好的几处泉眼。说起来汤山这处行宫还是德纶帝在位时,专门修建来给畏寒的萧焕疗养的。

进入行宫方圆十里之外,就有亲兵上来拦截,我东翻西找,总算摸出皇后印信来给他看。

那亲兵将信将疑,差点把我当冒充皇后的钦犯拿了,我揪住他耳朵叫他去找指挥使过来,这指挥使还算识人,连忙把我们恭迎进去。我嘱咐他不要走漏我在这里的消息,苏倩打发跟来的几个帮众回金陵通知阁主有事在外,几天后才能回去,我们就在这个行宫里住了下来。

萧焕这次的病势真的不轻,旧伤未愈再加上内力损耗过度,寒毒完全不受压制的反噬出来,最后被那莽撞汉子撞倒,后背磕在桌角,尖锐的冲力也挤伤了原本就极脆弱的内脏,我们把他移到床上之后,他还是昏迷不醒,不管是喂药还是喂水米,全都混着血再吐出来。

不过我早有准备,刚到汤山,我就差亲兵就近去通知御前侍卫蛊行营,果然我们上午刚到行宫,下午两骑快马匆匆就闯了进来。

郦铭觞和班方远满面风尘的走进屋来,郦铭觞悠闲的弹弹肩灰,笑眯眯的就想把随身的药箱放下休息:“小姑娘,风风火火的把我们都找来干什么?”

我拉住他的袖子:“郦先生,别忙坐,我带你见一个人,保准你再也坐不住。”

郦铭觞摇头晃脑:“噢?还有什么人能叫我坐不住?”

我嘿嘿一笑,拉他进内室,指了指躺在床上的萧焕:“这小子能不能让你坐不住?”

郦铭觞甩开我的手,丈余的距离,他人影一闪,就跨了过去,连药箱都来不及放,他的手已经搭上了萧焕的脉搏,床前他脸上的表情几经变换,终于放松下来,他摇摇头,呼出一口气。

我小心的凑过去问:“怎么样?”

郦铭觞眼睛都不抬:“只要还有一口气在的,在我手里都死不了。”一面说,他捏着萧焕寸关的手突然发力,昏迷中的萧焕眉头就是一蹙,等他抬起手的时候,那条苍白的手臂上已经多了几个青紫的瘀痕。

郦铭觞冷哼一声:“诈死也就罢了,居然连我都敢瞒,还拖着这么一幅身子骨回来,当真是胆大包天。”

未来几天内萧焕的药都会很苦吧,很苦,极苦,非常苦……

我想起另一件事,乐呵呵的问郦铭觞:“郦先生,萧大哥这次还要像上次那样,那个啥……蒸那个……扒光了衣服……”

郦铭觞淡瞥我一眼:“这次有温泉,泡泡就可以了。”

“噢。”极度失望的叹了口气,居然听到不远处也有人在微叹,抬头看到窗边站着苏倩,她一直守在屋里,我和郦铭觞进来的急,都没有注意。

看到我们注意到了她,苏倩大方的走过来,向郦铭觞拱了拱手:“这位就是银针医神郦前辈罢,晚辈苏倩,现今是阁主座下张月堂堂主。”

“阁主?”郦铭觞皱眉。

我连忙解释:“萧大哥现在的化名是白迟帆,凤来阁的阁主。”

郦铭觞“哦”了一声,上下打量苏倩:“你是天山老怪的……”他突然顿住,摇了摇头说:“你能反出天山派,跟着这小子,很好。”

苏倩淡淡一笑,没再说话。

郦铭觞也不再开口,又把手指搭在了萧焕的寸关上,我还从没见他把脉把的这么认真过,把过第一次,还要再把第二次。

郦铭觞脸上的表情凝重,十分投入,我就拉苏倩悄声退了出去。

不但把脉谨慎,这次郦铭觞采取救治措施时也十分谨慎,药方改了又改,针灸活血时也出了满头大汗。

就是这么如履薄冰一样的,等到第三日,萧焕也从昏迷中醒来了。

中午过后下起了细雨,我端了一碗热腾腾人参白粥给萧焕送去,顺便也看看被褥够不够抵御湿寒。

推门进去,就看到床前的窗子大开,萧焕拥被倚在床头,正转头看着窗外的落雨。

我把粥盘放在桌上,埋怨:“怎么不叫人把窗子关起来?冷风都进来了。”

他回头看看我,轻咳了两声,淡笑着摇头:“是我把窗子打开的,这么点风,不碍事。”

“什么不碍事,你从来就没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我一边说,一边坐下来把手伸到被褥中握了握他的手,不算冰凉,不过比午饭前冷了几分。

我起身果断地去关窗子:“等天气好了你再看。”

他轻咳几声,淡淡说起:“我六岁那年,父皇带我来这里,那时宫殿都还是新建好的,我就住在这间屋子里,清晨起床,可以看到窗外一株瘦弱的蔷薇花,如今已经长成很茂盛的一丛了。”

“是吗?”我犹豫了一下,拉着窗扇的手就停了下来,仍旧把窗子推开:“人会长大,花也会长大。”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侧过脸去看窗外渐大起来的雨滴,不再说话。

清白的日色下,他苍白的脸泛出一层玉一样晕光,白衣白被,黑发轻束,搭在肩头,他身上的光华纯净如云,缥缈的近乎虚幻。

那天我带他来行宫时他的样子突然浮现眼前,那时他真是狼狈,满头满身血污,指缝里的血洗都洗不净,青袍脏的几乎分不出颜色,袍角还有在那产妇家沾上的泥点污水。

没来由的,我想起了很久以前,杜听馨说过的那句话:他本是天上的白云,是你拉他跌下了尘埃。

“你手臂上的伤,怎么样了?”他忽然打破沉默,轻声问。

“哦,那个啊,差不多了。”我笑笑,这两天早把伤口的事儿忘了,虽然那天被郦铭觞看到裂开出血的伤口,让他狠狠骂了一顿,但是后来包扎的好,上的药也好,早不怎么疼了。

他从被褥中伸出手来,把我的手拉过去,翻开袖子看到渗着血点的绷带,脸色就沉了下来:“告诉过你手臂不要用力,到现在伤口都没合上!”

我打哈哈:“我身体这么好,这点小伤算什么,流点血不打紧了。”

“气血亏损的弊端,非要到年纪大了才能显出来,不要年轻时自恃身强力壮,就不留意。”他真的有些生气了,咳嗽了几声接着说:“那次在山海关,你也是这样吧,胸前的伤口还没有愈合,就下地乱走。”

我不敢反驳,吐了吐舌头:“老了再说老了的事,我现在不挺活蹦乱跳的。”

他皱紧了眉头:“不准搪塞,你听我说,往后一定要自己小心。”

我微微愣了一下,他的口气居然十分严厉郑重。

我轻轻“嗯”了一声,这时恰好门外有喧闹声传来,苏倩堵在门口:“你们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咦,你问我们是谁?我们都是那个……嗯,皇亲国戚啊,你是谁?”一个清泠泠的声音带笑接住话头。

这个声音,是荧!

我连忙冲到门口打开门,门外并排站着满身水气的荧和宏青,荧见了我十分高兴,马上就挽住了我的胳膊,嘴巴甜甜的:“嫂子。”

我吓了一跳,一边的宏青赞许的看看她,才向我行礼:“皇后娘娘。”看来荧这个称呼,该是宏青教她的。

我抱抱荧:“好,嫂子很高兴。”突然想起屋内的萧焕,连忙挡在门口:“不准再给你哥哥下毒了,不准你杀他。”

荧狡黠一笑:“嫂子你说什么,我那个皇帝哥哥不是早就死了半年,尸首都在奉先殿放着呢,我还怎么杀他?”

我愣了愣:“你不杀他了?”

荧“哧”的一笑,似乎不屑于再跟我多说,拉我向屋里边走边叫:“哥哥?你醒着?”

萧焕看到她,竟然也有些高兴,推被坐起来,点了点头:“我醒着。”

我彻底晕了,叉腰看着他们:“你们这对兄妹,还真奇怪。”

荧瞥我一眼:“算了,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跟你多说也是枉然。”

几天不见,说话也会学大人老气横秋了,都是宏青带坏的,我气哼哼瞪她一眼,想起来问:“对了,你哥哥手上的极乐香,是不是你配给他的?”

荧无辜的摇摇头:“这个不是我,我一直都没见他,大概是他自己配的。”

我惊异的看萧焕:“你怎么会配那个?”

萧焕还没回答,荧就接过去说:“你不知道?我的本领全是哥哥教的,极乐香虽然是我配出来的,但是他见过一次,大概就能猜出是什么配方了。”她说完摇头叹气:“就说了,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跟你多说也是枉然。”

我脸上有些抽筋,保持沉默:不是我知道的太少,是你们这对兄妹的关系实在太诡异。

宏青跟进来站在屋中,向我笑了笑说:“皇后娘娘,和我们一同来的,还有辅政王千岁。”

我愣一下,向门口看去,青玉阶上的那人一袭白衣,正把手上的油纸伞合上,微笑着转过头来,素颜清如莲萼,这一笑,恍若隔世。

下卷

闻庄主诚惶诚恐的答应下了这批货物由凤来阁承运,接着热情的备好车马,送我们出门,那张温文尔雅而又老于世故的面皮下有掩藏不住的恐惧和厌恶。

毕竟,这会儿七零八落的趟在他庄园大厅里的,是纵横长江十数年的枭雄,那些残肢断手,是曾威震江湖的二十八杀手,如今他们就像微尘浮灰一样被轻易抹杀了,只是瞬间的功夫,漕运大帮七不坞就毁在了那道剑光之下,这样恐怖的力量,没有理由不令人因畏惧而颤栗。

萧焕和苏倩对闻庄主的异状视而不见,他们仿佛只要达到了目的,别的一概不放在心上。

我随着匆匆走到了庄园门外,台阶下停着我们来时乘坐的那辆马车,苏倩不等萧焕发话就断然命令:“我和阁主乘车,其余的人骑马。”

“我受伤,头晕,骑不了马。”我连忙发言。

苏倩皱了皱眉头:“那又如……”

“一起上车罢。”萧焕淡然说,弯腰先上了车。

我向苏倩摊摊手,跟着上车,苏倩不再说话,也上车,其余的帮众上马骑好,一行人又在夜色中动身。

折腾了整整一夜,东方已经有些发白,车轮滚动的吱嘎声悠悠传来,无穷无尽一样的响彻在这个凌晨。

庄园渐渐退远,车外是树木葱郁的原野,萧焕沉默的靠在车壁上,侧头看着车窗外剪影一样的远山近树,如黛的风景飞快掠过,晨雾丝丝缕缕的吹拂进来,微曦的晨光里他脸上残余的几点血污更加刺目,衬着雪白的脸色,有点触目惊心。

我摸出一方手绢递过去:“擦擦脸吧。”

蓝色的棉手帕,边角处用同色的天蚕丝绣了一个“佑”字,是养心殿中萧焕用惯的旧物。

他微微怔了一下,伸手接过,仔细擦拭脸上的血点。

嘴边的话终于忍不住出口:“为什么要杀?制服他们不就行了,为什么一定要杀?”

他把被血沾脏手绢放到眼前,幽黑的眸子里没有一丝表情,语气平静无波:“如若能制服,就不用杀了。”

我把头别开:“阁主,我刚入江湖的时候,有个人曾对我说:所有人的生命都是宝贵的,什么人都没有权利夺走别人的生命。他这么对我说的,也是这么做的,除了最后杀了我一个至亲之人,他真的没有夺走过任何人的生命。我在想,如今那个人是不是已经忘了他说过的话。”

那边静默了一下,他淡淡开口:“没有,那个人只是发现有些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不简单。”

“说得到却做不到,这种人不是很软弱吗?”我转头看着他的眼睛:“这种人和那些满口仁义道德满肚子男盗女娼的伪君子有什么分别?”

他静静的看着我,挑起嘴角笑了,眼底里是我从未见过的疲惫和寂寥,他把眼睛转开,轻轻咳嗽了两声:“是,没什么分别。”

车外突然喧闹了起来,车夫把马车赶到路边,车身倾斜了起来,一直在车内闭目不语的苏倩掀开窗帘探出头询问:“怎么了?”

“好晦气,有人送葬,这种时候下葬,真真是芝麻杆上结绿豆——希奇了。”车夫气哼哼的抱怨。

“那就在路边停一停罢。”苏倩交待,挥手叫骑马跟着的那几个帮众也停下。

这路已经靠近一座小村庄了,村里正走出一队送葬的人群,没有灵幡,也没有孝衣,几个壮汉抬着一口薄棺,棺材后跟着一名脸有泪痕的男子。

车边这时聚起了几个看热闹的村民,从他们的窃窃私语里,大概听出了这是昨夜难产而死的一个孕妇,因为家里人怕尸首放着晦气,才一清早就匆匆下葬。

棺材匆匆从车前经过,一直漠视着车外动静的萧焕突然皱了皱眉,低喝了一声:“停下。”

抬棺材的壮汉猛然间听到有人发话,都是一惊,看了过来,脚步却没有停下。

苏倩轻跃出车,落在棺木之前,伸手一推,那四个壮汉的脚步生生定了下来,棺木还是平平稳稳丝毫不晃。

萧焕下车走到棺木前伸手摸了摸棺底渗出的鲜血,果断的开口:“血是新的,人还没有死,把棺盖打开。”

脸有泪痕的那个男子扑过来护住棺木,惊恐的打量我们:“你们是谁,你们要怎样?”

我笑着拍拍萧焕的肩膀:“这位是大夫,你老婆应该还没死,你这么紧张干什么?难道我们要抢你的?还不快把棺材打开?”

那男子终于反应过来,慌张的找东西翘开封死的棺盖。

棺木被放在地上,萧焕蹲下来翻翻棺中那个女子的眼睑,又试了试她的脉搏:“还有救,快抬回去,把稳婆找来。”

那男子眼里闪出光芒,慌着叫唤稳婆,让抬棺材的几个人掉头回去。

那男子的家离路边很近,稳婆也很快找来,村里的人听说有一位年轻的神医可以让产妇起死回生,都聚在门口想看热闹,被凤来阁的帮众挡了回去。

产妇被移到床上,衣衫也褪了下来,那男子有些期期艾艾的看着萧焕:“神医,你是男子,只怕有些不妥……”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丢到门外:“一边叨叨去。”

那边萧焕伸指飞快的在产妇额头至肚脐的穴位按过,沉吟了一下:“耽误太久,要推宫过血。”

苏倩开口:“我来吧,阁主你不能……”

萧焕早运指如飞,在产妇任脉诸穴上点过,把手掌按在了她头顶的百汇穴上:“你来太慢,没关系。”

推宫过血十分损耗内力又费时,萧焕和稳婆在帘后救治,我和苏倩轮换着把开水端进去,把血水端出来到掉,足足有一个时辰过去,才听到有产妇微弱的呻吟声传出来,又过了半个时辰,一声嬴弱的啼哭从屋内传出,稳婆把依旧裹着胎衣的新生儿抱出来,沾着血污的脸上满是褶子,笑得好象一朵菊花:“神医啊,真是神医,老身活了半辈子,从没见过有人能起死回生。”

萧焕手上满是鲜血,一身青袍比刚才还要污浊不堪,脸上有掩不住的疲倦,笑了笑:“产妇还很虚弱,要开个方子调理调理。”

稳婆还在啧啧称赞:“老实说,老身还从未见过神医这样的人,女子生产的时候,那些男人怕脏,都躲得远远的,神医这般儒雅的人物,居然不避嫌,不怕脏。”

萧焕又笑笑,向窗前的桌案前走去,想要找纸笔开药方,他刚迈出一步,居然踉跄一下,扶住了身边的墙壁。

苏倩急忙上前一步:“阁主。”

他扶住墙壁站好,袖头飞快从嘴角拭过,抬头向苏倩摆了摆手,示意无碍。

稳婆看到了这边的异状,出声问:“神医累了么?”产妇的丈夫和家人已经从门外涌了进来,屋内瞬间喧闹,淹没了她的话声。

萧焕分开人群走到桌案前,这家因为办丧事,所以有备好的纸笔,我早找来一张白纸铺好,把蘸了墨的毛笔递过去。

他用苏倩递过的手巾擦拭了一下手上的血迹,接过笔,微一凝神,在纸上写:人参六钱,白术五钱……

他皱眉摇了摇头,把字涂掉,写:当归三钱,酒浸微炒,川芎两钱,白芍三钱,熟地五钱,酒蒸。在下面批注:每服三钱,水一盏半,煎至八分,去渣热服,空心食前。

遒劲清峻的字一个个从他笔下写出,写到最后一笔时,他的身子突然一颤,手一抖,墨迹差点破纸而出。我离得近,连忙扶住他的肩膀:“萧大哥。”

他把手中的笔放下,肩膀轻轻一斜,已经躲开了我的手,站起来低声说:“走吧。”说完抬步向门外走去。

屋内人的注意力都在新生的婴儿和卧床的产妇身上,谁也没注意到我们离开。

从屋内出来刚走到院子里,迎面就跑来一个风风火火的汉子,边跑边嚷:“孩子生下来了?小子还是闺女?”

他冲得急,院子里东西又放的杂乱,眼看直向着萧焕撞过来,萧焕侧身相让,居然没有避过,那汉子的半个身子狠狠地撞在了他身上。

“阁主!”苏倩的惊呼声里,萧焕的身子已经被撞的跌向路旁,背心重重磕在了门口那张木案的桌角上。

青石路上蓦然一片暗红,萧焕捂紧嘴,堵住了下面就要喷出的血,挺直的身子深深弯了下去,暗红的血里混着鲜红的新血,蜿蜒流过他苍白的手背。

“阁主!”苏倩应变迅速,五指伸出,已经扣住了那汉子手臂上的大穴,足尖连踢,把他健壮的身躯掀翻在地,死死叉住他的咽喉,左掌成手刀切下,就要削断他的筋脉。

“小倩!”萧焕焦急制止,他的手刚从嘴边移开,一大口血就喷在了地上,剧烈的咳嗽:“咳咳……不能……咳咳……他只是……咳咳……不懂武功的普通人。”

苏倩目光闪烁,终于如梦初醒一样的放开了抓着那汉子的手,抢过去扶住他,伸指封住他心肺间的大穴,用手指抵住他灵台穴,想要输送内力过去,她的手指才刚开始发力,萧焕就呛咳起来,又一口血冲出,全喷在了苏倩胸前的衣衫上,他微微苦笑着摇头:“没用……咳咳……扶我……扶我上车。”

被苏倩打翻在地的那汉子突然跳起来,惊悸的大叫:“你们看到了,这个人本来就有病,不是我撞的,不是我把他撞死的……”

“啪”的一声,我抬手给了他一记清脆的巴掌:“闭嘴!”

那汉子被我吓住,愣愣的捂着脸,四周一片死寂。

旁边苏倩身子一震,突然大叫了起来,一向冷静自持的声音惊慌失措:“阁主!”

我连忙转头,萧焕的手正从她的手臂间垂下来,一片寂静中,他的咳声轻浅而迟缓,有回音一样的消散开来,透过苏倩的手臂,我看到了他的眼睛,诡异空洞,无底一样的深黑,死灰色一点点在眼底深处扩散。

一阵刺痛从心底传到指尖,我猛地冲过去,推开苏倩,拉住萧焕的衣领,触手居然是一片刺骨的冰凉,他的身体冷而僵硬,像是一具早就被剥夺去了生命的躯壳,我摸索着把手放到他的心口上,那里还残留着一丝热气。

“萧大哥。”我轻轻叫了一声,没有回答,手掌间的那缕热气迅速透过指缝散去。

牙齿用力咬在嘴唇上,有血腥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我揪紧他的衣领,一巴掌扇上去:“萧大哥!”

没有回应。

“萧大哥!”反手又一巴掌扇上去,我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殷红的血顺着他苍白无色的嘴角流下来,那双眼睛,一片死寂。

“混蛋,说句话啊……”冰冷的眼泪滑过脸颊,有血腥味阵阵袭来,眼前一片血红,终于还是没有了么?再找到的也不过是个幻象而已?

我木然的提起手掌,照着他渐渐泛起五根红色指痕的脸上扇去。

手腕猛地被捉住,苏倩厉声:“你疯了?阁主是昏过去了。”

昏了?只是昏了?手下的那个身体动了动,有只冰冷的手轻轻盖在了我手上,他声音低的宛若叹息:“苍苍……”

我回过头去,他幽深的瞳仁一点点清明起来,淡白无色的薄唇上也有了一抹粉色,他用力的盯着我的脸,仿佛在分辨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他费力的挑起嘴角笑了笑,那双深瞳明明灭灭,像是风中随时都会熄灭的火烛,连咳声都断断续续:“咳咳……咳咳……你能不能……咳咳……扶我上马车?”

我慌着点头,用力托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他深吸口气站直身子,摇晃着踏出一步,终于还是稳稳站住,慢慢向门口走去。

幸而早有帮众让车夫把马车赶到了村中,就算艰难,我们也很快来到车旁。

萧焕刚一上车,就用手帕堵住嘴,剧烈的咳嗽起来,他靠在车壁上,艰难的喘息,另一只手摸到留在车中的外氅口袋,掏出了一只小瓷瓶,颤抖着拔出瓶塞,他的手托不稳,小瓶掉下来,瓶中淡金色的液体洒在车底铺着的毡毯上,车厢内马上充盈了一种极为香醇甜美的气味。

这气味有些似曾相识,我用力嗅嗅,脱口而出:“极乐香!”

萧焕艰难的俯身去捡,我一把抢过小瓶:“这是毒药,你不要命了?”

他抬头看我一眼,皱了皱眉:“放……咳咳……放肆,”吸了口气伸出手:“不然我……咳咳……撑不到总堂,给我。”

我反手把小瓶从车窗里远远的抛出去,摊了摊手:“不给。”

他咳出一口血,气得险些昏倒:“你……”

我低头看看他:“很生气?”他还没有回答,我抬手又给了他一巴掌:“我更生气。”

他愣住,我伸手对苏倩说:“他平日吃的药呢,你带的有没有?”

苏倩马上从怀里摸出一只瓷瓶,倒出几粒白色的药丸,递过来。

我拿起一粒药丸放到眼前,想了想前不久看到他吃药的情景,问苏倩:“这药丸是阁主自己配的?”

苏倩有些疑惑,点头。

我把药丸放到嘴边,伸舌头舔了舔:甜的。

我冷笑一声,气的牙都是疼的:我就知道,他这种怕苦怕的要死的人打死他他也不会把药放到嘴里含着,我就知道,天下千奇百怪什么都有,怎么会有白色的药丸?但是,把药丸表面用一层糖裹起来……亏他想得出来!

我接着问苏倩:“这药吃下去后,是不是有时还需要别人帮着用内力化开?”

苏倩点头:“有时阁主内息太虚弱,药力又慢,的确需要我用内力助其化开。”

我二话不说,把药丸一个个放到嘴里,用牙齿把外面的一层糖衣咬下来,最后把一堆表面坑坑凹凹的黑色药丸举到萧焕面前:“吞下去。”

他眉头紧紧皱起来:“咳咳……你想……咳咳咳……干什么?”

“把毒药从你嘴里夺出来,然后给你吃苦口的良药啊。”我皮笑肉不笑:“吞下去。”

药丸推到嘴边,他终于放下架子,惊慌的摇头,极力推辞:“我很好……咳咳……咳咳……不用吃药了……咳咳咳……”

咳成这样还敢大言不惭说自己很好?我咧嘴一笑,把脸凑到他脸前,一字一字:“那么,想让我喂你吃?”

“嗯?”他一顿,更加剧烈的咳嗽起来,却抢着把一把药都吞到嘴里。

他吞药吞的太急,药丸卡在喉咙里呛咳起来,我连忙扶起他,拍着他的背心帮他顺气,苏倩适时地递过一壶水来,不知道她是怎么保温的,水瓶拿在手里居然还是热的。

我小心的把水壶凑到萧焕嘴边喂他喝水,等他示意够了的时候,我把水壶拿开,用袖子擦拭他脸颊溅上的水珠。

经过这番折腾,他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红,晶莹的水珠沾在他的唇边,折射出雪一样的光彩,精致的不真实。

我低低笑了起来,凑到他脸前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嘴唇:“撑不到就撑不到,该昏就昏吧。”

“你……”他愕然出声,后半句话戛然截断,我再次凑上去,撬开他的牙齿,把舌头伸入到他嘴里。

深吻结束,我抬头又在他紧闭的眼睛上轻吻一下:“这么就昏倒了啊,真丢人。”

搞定了这个,我扬扬头问苏倩:“这是哪里?离什么地方最近?”

苏倩沉吟一下:“这里地近汤山,离总堂还有六十约里路。”

“汤山?那个有温泉的汤山?”我眼睛一亮:“别听这家伙,六十里路能把他颠死,我们不回总堂,我们去汤山,去汤山的行宫。”

苏倩点头,她终于抬起头来正视我:“你……到底是谁?”她把眼睛移到昏睡着的萧焕脸上,沉吟着,声音夹些酸涩:“或者说,他到底是谁?”

我愣了愣:“他没告诉你他的真名?”转念一想,在大武虽然萧焕的名字是绝对的禁忌,不容人提及,但是又有几个人心里不清楚自己国家皇帝的名讳?告诉别人他的真名,不就等于明摆的告诉别人他的身份?

苏倩的眼睛黯了黯,我连忙打哈哈:“没关系的,他没告诉过你我来告诉你好了。”

苏倩淡淡一笑:“阁主从来没有提起过自己的真名和身世来历,我想他不说,可能是有什么顾虑,也许我还是不知道的好。”

我看看她:“你从来没问过他吧,没问过他的名字到底是什么,他以前是干什么的吧?”

苏倩点头。

我叹口气:“你问了他一定就会说的,他虽然不想很多人知道他真正的身份,不过如果是你问他的话,他应该会说。”

苏倩侧头看着我,目光闪烁:“你很了解阁主?”

“算不上吧。”我老实回答:“他做的很多事情我都不明白,很多时候我也拿不准他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学识见解超过我太多,志向心性也和我不同,我们更不可能在治国安邦这些大问题上志同道合,认真考虑一下的话,我不怎么了解他。”

苏倩转头认真的盯着我的脸,轻轻一笑:“即便如此,你还是知道他会告诉我他的真名?”

我摊摊手:“没办法,就是这么觉得。”

苏倩又是一笑,不再说话。

我想了一下,开口:“他姓萧,单名一个焕字。”

“萧……焕?”苏倩冷静的声音里也有了震动:“德佑帝?那你是……”

“凌苍苍啊,”我笑笑:“我可不爱用化名。”

“凌……凌皇后?”苏倩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她居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凌皇后是你?”

冰山开化,我头一次见到苏倩笑,仿若新月初霁,明珠生晕,她的笑脸明丽动人。

苏倩笑了一下,挑起的嘴角马上就收了回去,眼角却还含着笑意:“我真没想到,你知道罢,人人都说凌皇后雷厉多智,手腕毒辣,我真没想到竟然是你。”

雷厉多智?手腕毒辣?这是用来形容我的词?我觉得嘴角有些抽搐,干笑几声:“口口相传,口口相传,不准,不准的。”

“我还听到过别的传闻,”苏倩回忆一下:“市井间流传很广的,说德佑帝其实是被凌皇后和辅政的楚王合计害死的,皇后和楚王早就有奸情,他们害死德佑帝之后又逼宫囚禁太后,狼狈为奸,掌握了大权。”

连这么离谱的事儿都传出来了?真是三人成虎,人言可畏,什么乱七八糟的!

“呐,”苏倩忽闪忽闪眼睛看我:“是不是真的?”

这座冰山总算也显出了小女儿气的一面,这会儿一脸对小道消息的期待……不过,她在期待什么?

“胡说八道!”我恨声叫,抢过去把萧焕抱在怀里:“我只喜欢萧大哥。”

苏倩泄了口气,懒洋洋摆手:“好了,我知道了。”

我眨眨眼睛,问她:“你呢,你喜欢萧大哥吗?”

“喜欢。”回答出乎意料的干脆,我还以为苏倩这种人不会把喜欢这种词挂在嘴边上。

苏倩扬眉,淡笑:“我很喜欢阁主,也许并不比你喜欢的少。”

我点点头:“明白了。”沉吟一下说:“你真喜欢他的话,最好还是主动点,他这个人,你就要主动扑上去,要不然他那个样子,你一辈子都别指望能有什么进展。”

说完看到苏倩开始发亮的双眼,突然很想咬掉自己的舌头,我是教她怎么勾搭萧焕干什么?

看到我一脸懊悔的表情,苏倩嫣然一笑,挑起车帘吩咐车夫向汤山方向赶路。

马车又摇摇晃晃的开始前进,我坐下来,把萧焕的头放在腿上枕着,尽量避免马车的颠簸再加重他的病势。

把他额上被冷汗沾湿的碎发拂开,我顿了顿问:“你是什么时候遇到他的,从你跟着他以后,他身子一直这么不好么?”

苏倩点头,又摇了摇头:“我在阁主没有入主凤来阁之前就已经跟着阁主了,一直以来阁主的身子虽然不大好,也只是比普通人更畏寒而已,阁主这次病势沉重,是因为几天前受了极重的内伤,新伤旧伤累积,才会如此。”

“受伤?”我皱皱眉:“凤来阁这么多人,你们怎么能让他跟人动手受伤?”

苏倩看我一眼:“这次出来,你还没看出阁主的脾气么?遇到敌人,但凡是还能出手的时候,阁主绝对不会让部下动手。”她淡然笑笑:“凤来阁规矩森严,临敌时滥杀无辜者都要废去武功,阁主曾对我们说过,举起刀剑的时候,一定要谨慎,每一条人命就是一分罪孽,如果你没有背负起这些罪孽的决心,最好就不要拔剑。所以,每当遇到昨晚那种必须要大开杀戒的事,阁主一般都会亲自出手。”

“遇到大开杀戒的事,就会亲自出手?”我看着苏倩风轻云淡的神情,突然间明白了其中的含义,抱着萧焕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我咬了咬牙,问:“他是跟什么人过手的时候受的伤?”

“峨嵋掌门惊情,”苏倩冷哼了一声:“名门大派的掌门,使起卑劣的手段来,一点也不比下三滥的小贼差。那日惊情登门拜访,说要和阁主公平决斗,以求化解以往峨嵋和凤来阁之间的过节,阁主答应之后,惊情不知从什么地方得知阁主的体质极为畏寒,居然用注满寒气的冰针偷袭阁主,不过她终究也没讨得好去,被阁主强行散去的满身功力,只怕没有三年是恢复不了了。”

“妈的,混账,哪天派兵剿了她的破山头,看她还敢乱动萧大哥!”我气得头都昏了。

苏倩淡看我一眼:“如果能这么简单,就好了。”

我讪讪的住嘴,是啊,武林人本来就是剿不完的,剿完了这帮,还有那帮人站住来,所以武林中的事也不是用剿就能解决的,政府力量的介入只能越弄越乱。

低头看到我不自觉握成拳头的手,生平第一次的,我开始痛恨起这双手的无力,如果我的武功能有苏倩那么高的话,我至少可以多为他做点什么吧。

汤山果然很快就到了,行宫就在山东,雕梁画栋,树木掩映,占据了最好的几处泉眼。说起来汤山这处行宫还是德纶帝在位时,专门修建来给畏寒的萧焕疗养的。

进入行宫方圆十里之外,就有亲兵上来拦截,我东翻西找,总算摸出皇后印信来给他看。[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那亲兵将信将疑,差点把我当冒充皇后的钦犯拿了,我揪住他耳朵叫他去找指挥使过来,这指挥使还算识人,连忙把我们恭迎进去。我嘱咐他不要走漏我在这里的消息,苏倩打发跟来的几个帮众回金陵通知阁主有事在外,几天后才能回去,我们就在这个行宫里住了下来。

萧焕这次的病势真的不轻,旧伤未愈再加上内力损耗过度,寒毒完全不受压制的反噬出来,最后被那莽撞汉子撞倒,后背磕在桌角,尖锐的冲力也挤伤了原本就极脆弱的内脏,我们把他移到床上之后,他还是昏迷不醒,不管是喂药还是喂水米,全都混着血再吐出来。

不过我早有准备,刚到汤山,我就差亲兵就近去通知御前侍卫蛊行营,果然我们上午刚到行宫,下午两骑快马匆匆就闯了进来。

郦铭觞和班方远满面风尘的走进屋来,郦铭觞悠闲的弹弹肩灰,笑眯眯的就想把随身的药箱放下休息:“小姑娘,风风火火的把我们都找来干什么?”

我拉住他的袖子:“郦先生,别忙坐,我带你见一个人,保准你再也坐不住。”

郦铭觞摇头晃脑:“噢?还有什么人能叫我坐不住?”

我嘿嘿一笑,拉他进内室,指了指躺在床上的萧焕:“这小子能不能让你坐不住?”

郦铭觞甩开我的手,丈余的距离,他人影一闪,就跨了过去,连药箱都来不及放,他的手已经搭上了萧焕的脉搏,床前他脸上的表情几经变换,终于放松下来,他摇摇头,呼出一口气。

我小心的凑过去问:“怎么样?”

郦铭觞眼睛都不抬:“只要还有一口气在的,在我手里都死不了。”一面说,他捏着萧焕寸关的手突然发力,昏迷中的萧焕眉头就是一蹙,等他抬起手的时候,那条苍白的手臂上已经多了几个青紫的瘀痕。

郦铭觞冷哼一声:“诈死也就罢了,居然连我都敢瞒,还拖着这么一幅身子骨回来,当真是胆大包天。”

未来几天内萧焕的药都会很苦吧,很苦,极苦,非常苦……

我想起另一件事,乐呵呵的问郦铭觞:“郦先生,萧大哥这次还要像上次那样,那个啥……蒸那个……扒光了衣服……”

郦铭觞淡瞥我一眼:“这次有温泉,泡泡就可以了。”

“噢。”极度失望的叹了口气,居然听到不远处也有人在微叹,抬头看到窗边站着苏倩,她一直守在屋里,我和郦铭觞进来的急,都没有注意。

看到我们注意到了她,苏倩大方的走过来,向郦铭觞拱了拱手:“这位就是银针医神郦前辈罢,晚辈苏倩,现今是阁主座下张月堂堂主。”

“阁主?”郦铭觞皱眉。

我连忙解释:“萧大哥现在的化名是白迟帆,凤来阁的阁主。”

郦铭觞“哦”了一声,上下打量苏倩:“你是天山老怪的……”他突然顿住,摇了摇头说:“你能反出天山派,跟着这小子,很好。”

苏倩淡淡一笑,没再说话。

郦铭觞也不再开口,又把手指搭在了萧焕的寸关上,我还从没见他把脉把的这么认真过,把过第一次,还要再把第二次。

郦铭觞脸上的表情凝重,十分投入,我就拉苏倩悄声退了出去。

不但把脉谨慎,这次郦铭觞采取救治措施时也十分谨慎,药方改了又改,针灸活血时也出了满头大汗。

就是这么如履薄冰一样的,等到第三日,萧焕也从昏迷中醒来了。

中午过后下起了细雨,我端了一碗热腾腾人参白粥给萧焕送去,顺便也看看被褥够不够抵御湿寒。

推门进去,就看到床前的窗子大开,萧焕拥被倚在床头,正转头看着窗外的落雨。

我把粥盘放在桌上,埋怨:“怎么不叫人把窗子关起来?冷风都进来了。”

他回头看看我,轻咳了两声,淡笑着摇头:“是我把窗子打开的,这么点风,不碍事。”

“什么不碍事,你从来就没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我一边说,一边坐下来把手伸到被褥中握了握他的手,不算冰凉,不过比午饭前冷了几分。

我起身果断地去关窗子:“等天气好了你再看。”

他轻咳几声,淡淡说起:“我六岁那年,父皇带我来这里,那时宫殿都还是新建好的,我就住在这间屋子里,清晨起床,可以看到窗外一株瘦弱的蔷薇花,如今已经长成很茂盛的一丛了。”

“是吗?”我犹豫了一下,拉着窗扇的手就停了下来,仍旧把窗子推开:“人会长大,花也会长大。”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侧过脸去看窗外渐大起来的雨滴,不再说话。

清白的日色下,他苍白的脸泛出一层玉一样晕光,白衣白被,黑发轻束,搭在肩头,他身上的光华纯净如云,缥缈的近乎虚幻。

那天我带他来行宫时他的样子突然浮现眼前,那时他真是狼狈,满头满身血污,指缝里的血洗都洗不净,青袍脏的几乎分不出颜色,袍角还有在那产妇家沾上的泥点污水。

没来由的,我想起了很久以前,杜听馨说过的那句话:他本是天上的白云,是你拉他跌下了尘埃。

“你手臂上的伤,怎么样了?”他忽然打破沉默,轻声问。

“哦,那个啊,差不多了。”我笑笑,这两天早把伤口的事儿忘了,虽然那天被郦铭觞看到裂开出血的伤口,让他狠狠骂了一顿,但是后来包扎的好,上的药也好,早不怎么疼了。

他从被褥中伸出手来,把我的手拉过去,翻开袖子看到渗着血点的绷带,脸色就沉了下来:“告诉过你手臂不要用力,到现在伤口都没合上!”

我打哈哈:“我身体这么好,这点小伤算什么,流点血不打紧了。”

“气血亏损的弊端,非要到年纪大了才能显出来,不要年轻时自恃身强力壮,就不留意。”他真的有些生气了,咳嗽了几声接着说:“那次在山海关,你也是这样吧,胸前的伤口还没有愈合,就下地乱走。”

我不敢反驳,吐了吐舌头:“老了再说老了的事,我现在不挺活蹦乱跳的。”

他皱紧了眉头:“不准搪塞,你听我说,往后一定要自己小心。”

我微微愣了一下,他的口气居然十分严厉郑重。

我轻轻“嗯”了一声,这时恰好门外有喧闹声传来,苏倩堵在门口:“你们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咦,你问我们是谁?我们都是那个……嗯,皇亲国戚啊,你是谁?”一个清泠泠的声音带笑接住话头。

这个声音,是荧!

我连忙冲到门口打开门,门外并排站着满身水气的荧和宏青,荧见了我十分高兴,马上就挽住了我的胳膊,嘴巴甜甜的:“嫂子。”

我吓了一跳,一边的宏青赞许的看看她,才向我行礼:“皇后娘娘。”看来荧这个称呼,该是宏青教她的。

我抱抱荧:“好,嫂子很高兴。”突然想起屋内的萧焕,连忙挡在门口:“不准再给你哥哥下毒了,不准你杀他。”

荧狡黠一笑:“嫂子你说什么,我那个皇帝哥哥不是早就死了半年,尸首都在奉先殿放着呢,我还怎么杀他?”

我愣了愣:“你不杀他了?”

荧“哧”的一笑,似乎不屑于再跟我多说,拉我向屋里边走边叫:“哥哥?你醒着?”

萧焕看到她,竟然也有些高兴,推被坐起来,点了点头:“我醒着。”

我彻底晕了,叉腰看着他们:“你们这对兄妹,还真奇怪。”

荧瞥我一眼:“算了,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跟你多说也是枉然。”

几天不见,说话也会学大人老气横秋了,都是宏青带坏的,我气哼哼瞪她一眼,想起来问:“对了,你哥哥手上的极乐香,是不是你配给他的?”

荧无辜的摇摇头:“这个不是我,我一直都没见他,大概是他自己配的。”

我惊异的看萧焕:“你怎么会配那个?”

萧焕还没回答,荧就接过去说:“你不知道?我的本领全是哥哥教的,极乐香虽然是我配出来的,但是他见过一次,大概就能猜出是什么配方了。”她说完摇头叹气:“就说了,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跟你多说也是枉然。”

我脸上有些抽筋,保持沉默:不是我知道的太少,是你们这对兄妹的关系实在太诡异。

宏青跟进来站在屋中,向我笑了笑说:“皇后娘娘,和我们一同来的,还有辅政王千岁。”

我愣一下,向门口看去,青玉阶上的那人一袭白衣,正把手上的油纸伞合上,微笑着转过头来,素颜清如莲萼,这一笑,恍若隔世。

明日所要到达之地

下卷

“萧千清。”我叫了一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萧千清把伞递给一旁的侍从,似笑非笑:“噢?皇后娘娘问得好奇怪,我不能来么?”

我连忙摇头:“不是那个意思,不是那个意思。”

萧千清早擦过我的肩膀,进房遥遥的向萧焕笑道:“皇上,许久不见了。”

萧焕也客气的向他点头:“许久不见,楚王安可?”

“如皇上所见,虽不说多好,也还过得去。”萧千清淡淡回答:“我可不比皇上啊,潇潇洒洒,半年前说走就走,半点音信都不留,惹得我还真以为皇上宾天,悲痛忧戚,简直不能自已。”

萧焕口气更淡:“是嘛,让楚王操心了。”

他们两个一说上话,屋内顿时冷了几分,我都觉得脊背发汗,连忙拉萧千清到桌子边坐下,招呼人给他端茶,殷勤的搅糨糊:“萧千清是从京城赶来的吧,看风尘仆仆的,要不要吩咐人安排一下,你到温泉里泡个澡解解乏?”

手突然被握住了,萧千清笑得慵懒,像极了一只心怀鬼胎的猫:“苍苍,要不要也来一起洗?”

我耳朵一阵发烫,连忙甩掉他的手跳开:“你说什么?”边说边偷偷的瞥了瞥萧焕,他淡淡的垂着眼睛,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一幕。

“啊,忘了这是在皇上面前呢,”萧千清懒洋洋的笑着:“皇后娘娘当然不会答应吧。”

我把目光从萧焕身上收回来,“嗯”了一声,房间里有一瞬间的寂静。

进房间后一直拉着荧站在一边的宏青突然走到床前单膝跪下:“卑职斗胆,想请万岁爷移驾到门外。”

萧焕点了点头,掀开薄被就要下床,我连忙过去把外衣披到他肩上,伸手想扶他。

他避开我的手,独自走到门外。

刚才看到萧千清时我没有留意,现在转过门才看到,细雨蒙蒙的庭院中,密密麻麻跪了一院子玄裳的御前侍卫,这个小院中挤不下,人就一直跪到了小院外的道路上。

石岩和班方远跪在最前,宏青也走下台阶,和他们跪成一排。

长剑出鞘的锵然声响起,单膝跪地的御前侍卫们突然抽出长剑,石岩、班方远、宏青双手托剑举到头顶,其余的人以剑拄地。

“淮阴四世家第十一代传人,石岩,李宏青,班方远,及其眷属,谨以此身,宣誓效忠江北萧氏朱雀支第十一代家主,盛世辅弼,危乱护持,烈焰不熄,生死不离。”

几十人齐声念诵的声音在雨雾中低沉的回响,余音消失很久,萧焕才从震惊中清醒过来一样,有些焦急的踏前了两步:“石岩,你们这是干什么?”

石岩不善言辞,宏青接过话回答:“卑职们只是希望万岁爷能记起来,自进入御前侍卫两营起,卑职们宣誓效忠的就不单单是大武的皇帝,也不单单是能给卑职们爵位俸禄的人,而是萧氏朱雀支的家主,只要萧氏朱雀支一脉尚存,卑职们就要护卫到底,不然生愧对天地,死后也无颜面对祖宗先灵。

“半年前的宫变中,卑职们听从太后的命令,曾向万岁爷拔剑相向,如果此举伤了万岁爷的心,万岁爷大可以不接受卑职们的宣誓,卑职们也当依例自刎谢罪。”

萧焕急得咳嗽了几声:“宏青!”他转向石岩:“你让他们先起来。”

“我常想,那天万岁爷为何不杀了我?”石岩破天荒的没有听从萧焕的命令,缓缓的说:“胆敢对万岁爷拔剑,我本就万死莫赎。如果万岁爷一定不肯破剑立约,石岩今日也唯有一死。”

“你们!”萧焕更急,皱了皱眉,捂住嘴低声咳嗽。

“我们只想让万岁爷知道,”宏青接着说:“不管是什么样的险途,我们都会护卫着万岁爷走到底,万岁爷所选定的道路,就是我们选定的道路,希望万岁爷能再次信任我们。”

“皇上就成全他们吧,”萧千清在一边凉凉的插话:“这些人一听皇上在这里,抛下职务就跑过来了,我说要削了他们的爵,他们就说削就削,真正是……”

“那是自然,我们服侍的是萧氏朱雀支,又不是旁支,既然知道了万岁爷在这里,怎能再呆在旁人身边?”宏青不假思索地接住话头。

萧千清冷笑两声,抱胸转过脸去,不再接话。

萧焕也终于平静了气息,他走下台阶,来到宏青他们三个面前,笑着叹了口气:“你们真会逼人啊,这主意是不是宏青出的?”

见到他肯接受宣誓,跪着的那三个人的表情都松弛了许多,宏青低下头说:“请万岁爷责罚。”

萧焕又笑了笑,手指捏成个剑诀,凝住真气,以手代剑,向石岩手中的长剑上划去。他伤病未愈,一指下去之后,石岩的长剑上只多了浅浅一道划痕,他调理了一下内息,还要再划,萧千清突然抛过去了一柄短剑:“用这个划吧。”

萧焕伸手接住,有些吃惊:“王风?”

萧千清淡然一笑:“既然御前侍卫两营都不肯奉我为主,我还留着这柄剑干什么?”他说着,有意无意的看了我一眼:“况且,杨柳风不是已经断了吗?”

我清咳一声,抓起把雨伞跑到台阶下去给萧焕遮雨。

萧焕拿到王风后就拔剑出来,在石岩、班方远和宏青的剑上各刻下了一道刻痕。

我看到宏青和班方远的剑上都已经有一道旧刻痕在了,石岩的佩剑荧光因为是御前侍卫两营的传世之剑,剑脊上更是纵横错落的刻着十几道刻痕。我知道这是御前侍卫两营向萧氏朱雀支当代家主宣誓的凭证,萧氏的惯例,每代新主在登基之前,都要先接受御前侍卫两营的宣誓。其时,在职的御前侍卫们单膝跪在新主面前宣誓,新主如果表示愿意信任这些御前侍卫,就用王风在他们的佩剑上刻下一道刻痕,这就是石岩口中的“破剑立约”了,刻痕之后,新主会给予被破剑者完全的信任,被破剑者也就能继续作为御前侍卫,侍奉新主。但是如果新主表示不信任某人的话,就不会在他的剑上刻痕,未被刻痕的这人只有横剑自刎以表忠诚。

这套仪式对虽说我听说过,但因为仪式本身庄重神秘,历代都是在极秘密的情况下进行,别说外官,就是内监都不容易看到,仪式的过程也是从不外传的机密,没想到今天居然让我见识到了。

原来宣誓词是淮阴四世家向萧氏朱雀支家主起誓的,怪不得御前侍卫两营能超脱出帝国的官僚体系之外,他们根本就是萧氏朱雀支的家臣,不是国臣。

宏青这招也真狠啊,不接受宣誓就要自刎,萧焕又绝对不会看着他们在自己面前自刎,最后只好刻痕。

宏青他们的剑被刻好后,余下的御前侍卫依次过来领受刻痕,王风锋利无匹,用它在铁器上刻痕是要比用真气硬刻下痕迹省力的多,但长剑毕竟是坚固之物,不贯注内力的话,痕迹还是不容易划上。几十柄剑刻完,萧焕的额头上早出了层汗珠,持剑的手也微微颤抖。

我一手擎伞,一手环在他腰上,扶住他有些摇晃的身子,扶他走向屋内,我们两个刚上完台阶,他就轻摇了摇头,推开我,独自向前走去,但刚走出没两步,脚下就踉跄了一下。

我还没来得及伸手,身后的石岩已经一个箭步闪过去,扶住他低声问:“万岁爷累了?”

萧焕笑笑:“有些。”

石岩点点头,突然把萧焕拦腰抱起,就向内室走去。

这还是自山海关之后,我第二次看到男人抱男人,不过石岩无论是从动作还是神态,都比库莫尔自然熟练得太多了。

我瞪大眼睛,还没反应出来石岩抱萧焕抱得如此熟练是出于什么原因,身后就传来萧千清的一声冷笑。

我转头瞪他,这才发现他是靠着柱子站立的,大半个身子都露在廊外,瑟瑟的冷雨几乎把他的整个身子都打得湿透,清澈的水滴不断从他的发稍和衣袖间滴落。

我连忙走过去用手里的伞给他挡住落雨,埋怨:“你干什么?站这么靠外,也不怕淋了雨伤风。”

他抬头甩甩湿发,嫣然一笑:“我可没那么容易生病,这满园的人不都淋雨了?也不会有几个人伤风吧。”

我叹了口气:“也是,一般人不会这么容易生病,我紧张惯了。”

他紧挨着我的手握住伞柄,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是啊,紧张到除了他,眼里再也没有其它。”

我愣了愣,他用有些冰冷的手托住了我的面颊:“不过,你能在最后看到我,我已经很高兴了。”

我没有再挣开他的手,我的脸正对着他的脸,那张容颜如玉雪一般寂静冷然,冰雪正中的浅黛色眼眸,沉寂犹如万古玄冰。

为什么?为什么他说着很高兴的时候,脸上却没有一丝欢愉?

时间仿佛静止,他忽然展颜笑了,低头附到我的耳边,声音夹着丝水汽:“不要再一幅要哭的样子了,我会心疼的。”

话声消逝,他松手转身离开。

刚才我是一幅要哭的样子吗?刚才那个瞬间,为什么我会感到那么尖锐的刺痛?那种刺痛又是从谁的心里,传到了我的心里?

我甩了雨伞,叉腰向那个渐行渐远的白色身影喊:“谁要哭了?莫名其妙!”

萧千清远远挥了挥手,他脚步飘摇,身形妖媚如初,并不回头。

御前侍卫们来了之后,行宫就完全被他们霸占,围着萧焕的房间里三层外三层的设了几道防线,日夜不停轮班守候,我出门转两圈都能从树丛假山后看到一个个肌肉绷紧,满脸戒备的身影。

这也就罢了,江湖人本来就是在刀头舔血,在凤来阁,总堂内的戒备也不比这里松懈到哪里去。罗嗦的是,这帮人完全遵循着紫禁城的规矩,见人就跪,“万岁爷”的口号更是天天挂在嘴边上,喊得无比响亮,这些人难道准备一路跪拜到凤来阁总堂,喊得连狗都知道萧焕就是那个“先帝”吗?

趁着空,我拉住宏青问:“你们御前侍卫两营来了这么多人,这些人口风严不严?萧大哥好像不希望别人知道他的身份。”

宏青一笑:“这个皇后娘娘放心,这次来的这些,在两营里也是十之挑一,都是我和石统领班统领敢以性命担保对萧氏绝对忠心的兄弟,至于口风,这个万岁爷已经交待过我们了,在行宫里可以跪拜如仪,出了行宫就要按江湖规矩行礼,称万岁爷阁主。”

我点头松了口气:“这就好。”

宏青看看我,斟酌了一下说:“皇后娘娘,我们这几十个人是打算抛却了身家性命,追随万岁爷到底了,您准备怎么办?您可以永远在这江湖中游荡吗?”

我“嗯”了一声,舒了口气:“宏青,我可以和你说一些算是废话的话吗?”

宏青点头笑笑:“皇后娘娘一直以来和我说的话,不都是这种话吗?”

我笑笑,想了想,问:“宏青,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讨厌?”

宏青没有说话,我就继续说下去:“我总是在逃避,见到萧大哥杀了师父的时候是如此,知道冼血是被萧千清杀了的时候还是如此。我总觉得,那些利益之争什么的,比如我父亲,他想要永远握住权柄,比如萧千清,他想要皇位,等等啊这些东西,都是可以化解的。你想要那些东西,大家坐下打个商量,能给得就给,不就好了?可是像仇恨啊那些,却是不能商量的,死去的人就是死了,是你杀害的,你一辈子都洗脱不了那份罪孽。

“这些我都明白的,可是我总在想,为什么事情要是这个样子,不可以圆圆满满谁都不伤害谁,这么多人,不可以和和气气的相处在一起,世上的这么多人,为什么一定要互相伤害?我讨厌这样,可是我也在不断的伤害身边的人,我重视的那些人也在不断的伤害其他我重视的人,我发过誓要给师父报仇,也发过誓要给冼血报仇,可是我心里却暗暗的希望这些事情从来也没有发生过,当我面对萧大哥时,面对萧千清的时,我没有勇气去伤害他们,我不希望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死去,我觉得我就要用一个错误去弥补另一个错误了,杀人啊,被杀啊,那些都是错的,是一个漩涡,如果跳进去了,就永远也跳不出来。我该怎么办?每到这种时候,我就祈求师父和冼血不会怪我,他们都对我那么好,不会希望我痛苦,就算我不给他们报仇了也没有什么关系。

“可是,这种念头一冒出来,我又会觉得我自己很无耻,他们已经死了,他们活着的时候关心爱护我,我却连他们已经死了的时候,还要利用他们的关心去获得自己良心上的安慰。

“宏青,你说,我是不是很讨厌?那么软弱,那么无耻,只想着要自己过得开心快乐,只想着要自己得到幸福,无耻到就算牺牲了别人的幸福和生命,也在所不惜,这样的一个我,不会丑陋到让人憎恶吗?”一口气全都说出来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收拾住那些突然迸发出来的感情,只好抱住开始发抖的肩膀,勉强笑着:“对不起,宏青,忽然想起来京城那些事,还有以前那些事,心里有点乱了,跟你说这些,我一直都不知道该跟别人怎么说,很傻是不是,见笑了吧……”

肩膀忽然被人抓住,宏青把我拉到怀里抱住,平和的声音从头顶缓缓传来:“是很傻,我一直不知道,你是这么傻啊,皇后娘娘,你怎么能想把一切都背起来?

“半年前,楚王殿下用荧的性命来要挟我,要我去偷袭万岁爷,那时候我很不希望荧被伤害,就想,万岁爷武功这么高,怎么会被我偷袭到?所以我就去做了,做的理所应当,挥出那一掌的时候,我也尽了全力,因为如果偷袭万岁爷还不用全力的话,就算万岁爷本能的来格挡,我也非死即伤。

“当我真的一掌击伤了万岁爷,那一刻,我真的很希望有个人来一剑杀了我。那是我从生下来,从我懂事起,就知道要保护的人啊,十几年练武学艺,寒暑不易,全都是为了为那个人挡开那怕一丝一毫的伤害,可是我居然亲手打伤了他,这样的人生,让我痛恨的恨不得马上就有人来结束它。

“此后的两天,特别是当我知道因为我那一掌,令万岁爷生命垂危的时候,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忍住没有自刎,我已经错了一次了,就算马上去死,也已经弥补不了,这么罪孽深重的我根本没有资格自刎。危险还在,万岁爷还需要我的力量,我不能像一个懦夫一样去死,要死也要死的有用一些,这样才能稍微抵消一点我的罪孽。

“后来我们逃到太和殿前,万岁爷独自留下来阻拦那个黑衣人,我毫不犹豫的也留了下来,那时我已经存了必死之心,只想死在敌人手里以图心安。

“但是万岁爷还是救了我,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连一个背叛过他的罪人都要救,那时候我心里一片茫然,我想一死以求解脱,但是为什么万岁爷会不希望我死?我这样一个万死莫赎的罪人,他不是应该厌恶我,盼望我去死的吗?

“后来的很长时间内,我都在想,直到有一天我终于明白了,万岁爷从来没有说过要我去死,一直以来以为我必须去死的那个人,是我自己。

“皇后娘娘,没有一个人能够不犯错误,没有一个人能够不为自己内心的丑恶震惊痛悔,也许人就是这样,要背负着不能弥补的罪孽和痛苦,一步步地走下去,就算是卑微可耻,也要苟且偷生的活下去,因为只有活着,才能感受到世间的种种,才可以悔恨,才有机会去尽力赎罪,才能让那些希望你好好活着的人安心。

“您所说的那个互相都不伤害,一切都很圆满的世界很好,但是真正的人生就是这样,要不断的犯错,不断的猜疑,不断的仇恨,不断的互相伤害,磕磕绊绊但是也要一路坚定地走下去。就是这么丑陋的生命,这么艰难的路程,每个人也都会希望获得幸福,获得最终的安宁,这不是错的,也不是可耻的,这是我们的本性,是我们赖以生存,走完这段艰苦旅程的唯一凭借。

“所以,皇后娘娘,如果一个人背在肩上的东西太多,想的太多,对自己要求得太多,就不能继续走下去,没有人说过要你替他们报仇,也没有要求你去做什么。皇后娘娘,或许你死去的师父和朋友并没有要你一定为他们报仇,你的父亲或许也并没有要你负担起全家的兴旺,帮助他掌握大权,一直以来,都只是你自己这么想而已,不要对自己太苛刻了。”

是我自己这么想的吗?我一直都以为,做了皇后,我就代表着凌家的利益,要时时刻刻为父亲和哥哥着想,干什么事情都要瞻前顾后,权衡再三,所以我那么讨厌那个皇后的尊位,那么讨厌那座紫禁城,宁愿在外面悠荡,一想起京城都会莫名的厌烦。

原来一切都是我自己作茧自缚而已吗?我突然想起大婚的前一天晚上,我连夜没睡修饰好妆容,侍女退下后,我就独自端坐在房间中,像等待进入刑场一样等待着天亮之后参加大典,那时候父亲来过一次,他像是突然老了十岁,默默走过来站在我身后,把手放在我的肩上,很艰难的开口:“苍苍,如果你真的不想嫁入皇宫,我悄悄送你走,你不用进宫了。”

我以为他是在试探我的决心,就毫不犹豫的回答:“我愿意的,我会把皇后做好,爹,你不用担心了。”

那时父亲很久都没有说话,最后他很低声音的说了一句话,就匆匆的走出去了,从那以后,一直到去年冬天在储秀宫那次不欢而散,我和父亲就再也没有做过私下的交谈。

现在想起来,父亲最后那句很低,几乎让人听不清楚的话是:“不要想太多,你能幸福,就很好了。”

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我紧紧抱住宏青,哭声再也哽不住,从喉咙里大声冲了出来。

宏青拍着我的肩膀,笑着:“好了,好了,皇后娘娘,你也不要哭这么大声嘛,被万岁爷或者楚王殿下看到,生了误会,我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我也忍不住笑起来,眼泪糊在脸上:“怕什么,我们只是朋友,又没什么的,他们要是敢罚你,我找他们讲理去。”

宏青“呵呵”的笑笑,我也哭不成了,摸摸眼泪站起来说:“宏青,废话说完了,我能对你提个要求吗?”

宏青敛了敛容:“皇后娘娘有什么吩咐,卑职就算赴汤蹈火,也一定会办到的。”

我咧咧嘴:“大道理说的一套一套,你还是好迂啊,这里又不是紫禁城中的金銮殿,你还是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的叫个不停,你也不怕我听了心烦?”

宏青失神一笑:“哈哈,叫得习惯了,我给忘了。那么往后就叫……苍苍?”

我点头:“啊,这个就听得亲切多了,这才是我的朋友应该叫得嘛。”我笑笑,认真地看着他:“宏青,能认识你这么一个朋友,我很高兴。”

宏青耸耸肩:“我也很高兴。其实我本来准备喜欢你的,可惜后来发现喜欢你的人太多,我又不能和万岁爷抢,所以只好去喜欢别人了。”

“啊呀,这话听着才更容易让人误会。那没办法,谁让我太好了,喜欢我的人才会这么多。”我咂咂嘴。

“刚才还那么梨花带雨楚楚可怜,才三句话就露出本性来了,哎呀,哎呀,幸亏我没喜欢这么一个女子。”宏青摸着下巴下胡须的新茬感叹。

“说什么呢?”我马上去敲他的脑袋。

一边打闹,一边从刚刚说话的假山后出来,因为心情轻松了很多,边走边和宏青说笑,我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刚走没几步,却在回廊下撞到正抱着一只酒壶半靠在栏杆上的萧千清,看他优哉游哉的样子,似乎已经来了不短时间了,也不知道刚才的对话,给他听去了多少。

宏青看到萧千清,马上识相的告退,留下我站在回廊里。

我笑了笑坐在萧千清身边:“君子非礼勿听,偷听可不好啊。”

萧千清懒洋洋的扭过脸来:“我可不像我那某位皇兄,我本来就是不是君子,何况那套一听就是软弱的人才会有的说辞,我也没兴趣听。”

“都说是软弱的人才会有的说辞了,看来还真没少听。”我无奈的摇摇头,拍了拍他手里的小酒壶,壶嘴里冒出的酒味冲烈,闻起来还像是烈酒:“一个人抱壶酒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喝闷酒不行吗?”萧千清今天越发懒散,一身白衣也有些皱巴巴,刚和我说了几句话,喉结动了动,提起酒壶就是一口酒灌下去,酒水顺着嘴角流到了衣领上都不管。

我看他真有些异常,就问:“你到底怎么了?”

他淡瞥我一眼:“喉咙痒,不想咳嗽,就拿酒压下去。”

“啊?”我简直拿他没办法:“怎么会喉咙痒?”

“昨天淋的雨,伤风了。”他回答得理直气壮,提起酒壶又是一通猛灌。

“昨天是谁嘴硬说自己不会伤风感冒的?”我给他气的没话说,看到他不但双颊有些潮红,连脖子下的皮肤都隐隐透红,就伸手搭在他的额头上:“这么烫?你烧这么厉害,还在这里硬撑?给郦先生看了没有?”

他双眉一挑:“那御医一看就知道看我不顺眼,我给他看病,他还不借机整治我?”说着,抬手指了指我放在他额头上的手,笑得有些不正经:“这样如果给我那位皇兄看到了,不会误会么?”

“误会什么,”我也挑眉:“我们又没……”

“不要说我们没什么,”他淡淡打断我,不再乖乖的任由我的手留在他的额头,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把我的身子压在廊柱上,轻轻一笑:“我不想听你这么说。”

他的脸离我很近,近到白玉似的肌肤下,因为高烧而凸现的那些细细的血丝都能看得清楚。

有些粗重的呼吸和着浓重的酒味喷在我的脖子上,我别过脸:“萧千清,别这样……”

“啊,刚刚才说,这样如果给我那位皇兄看到,就要误会,”他忽然淡淡打断我,抬头向前方伸手打了个招呼:“皇上,好巧啊。”

我连忙扭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回廊里,萧焕和苏倩两个正一边低声说着什么,一边走了过来。

看到萧千清和我,萧焕略略顿了脚步,脸上没有一点表情,淡然的点头:“好巧。”

我赶快站起来,笑着和他们打招呼:“出来了?在谈什么……”

没有回答,他们两个早错过我,边商议边走远了。

“看来是真的误会了。”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接着是烈酒倾倒入喉的汩汩声,萧千清一边擦着嘴边的酒渍,一边还是忍不住呛咳了一声:“皇后娘娘,要不要追上去解释清楚,说我们其实没……”

“啰嗦个没完,”我不客气地打断他,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走。”

“去哪里?”他给我揪得踉跄了一下,还是慢悠悠的问。

“找郦先生给你看病,再这么灌下去,真的要灌成一个醉鬼了。”我揪着他的衣领就走。

萧千清在后面踉踉跄跄,有些狼狈:“你别抓这么紧,我一点风度都没有了,喂……”

我扬扬脸:“萧千清,知道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吗?”

他不满的闷哼一声:“谁知道。”

“我在想,路是很长很辛苦,但是呢,也许就这么走着走着,有一天,就能够发现,所有的那些迷茫苦楚,罪孽救赎,都只是为了能够迎接最终的幸福。因为只有这样啊,幸福才能显得更加珍贵难得,我们才会更加去珍惜它,不正是因为有了痛苦,幸福才会被称作幸福的吗?”我也不管他听明白了没有,仰脸让被我的快步激起的清风吹拂起额前的碎发:“萧千清,我已经准备好了,有一天一定要走到所有的路的终点去看看。”

去看看,去看那个叫做幸福的目的地,即使到达的路途多么蜿蜒曲折,即使现在我的眼中,依然找不到一丝曙光。

新生

下卷

初夏天气反复无常,才刚放晴一天,紧接着又是一场绵延数日的潇潇冷雨。

等到天气又放晴的时候,萧千清的伤风早已痊愈,萧焕也终于决定启程返回金陵。

苏倩早在几天前就已经被派回总堂处理事务,因此这次随萧焕回凤来阁总堂的人员就包括:郦铭觞,荧,我,萧千清,还有御前侍卫两营的一干人等。

这群颇有些浩浩荡荡的人开进凤来阁总堂的时候,我下马看看身边站着的萧千清,他病既然好了,就一扫前几天的颓唐气质,皓齿朱唇,明眸如波,衬着身上的那件雪绸长衫,满园的风光都让他夺尽了颜色,光芒四射的让人简直不敢逼视。

我忍不住“哼”了一声:“郦先生是来做凤来阁的医师的,荧是跟着宏青来的,你也跟来干什么?”

他笑得清浅,狭长的凤眼里几乎要滴出水来:“哎呀,皇后娘娘这么说干什么?我这不是担心皇后娘娘你么?”

“担心我什么?”我没好气的问,最讨厌他阴阳怪气的叫我“皇后娘娘”的样子。

他笑睨了正在翻身下马的萧焕一眼:“我那位皇兄啊,不知道是不是让醋给泡了,这几日对皇后娘娘都是爱理不理的,我担心万一哪一天醋坛子打翻,不好收拾,这不就跟着皇后娘娘来看看?”

这哪儿是担心我,简直就是想看热闹,我真想拿马鞭抽他:“萧千清,有话好好说,捏腔拿调的你烦不烦?”

“啊,不好意思,惹皇后娘娘厌烦了呢,”他撩了撩披在肩上的长发,自怜自伤的哀叹:“我果然还是很惹人讨厌罢。”

不说还可以,一说居然变本加厉,我翻翻白眼,懒得理他,最后加一句:“都到外面了,不准再叫我皇后娘娘。”

萧千清懒懒的应一声,不知道到底听进去了没有。

回到总堂之后,安排各人的去处,御前侍卫那帮人,统一了口径说是一群慕名结伴投诚的义士,安排在一水院直接听从萧焕调遣,郦铭觞是神医,另拨院子高高供起,萧千清和荧是客人,也拨了院子好好安顿。

唯独我,我还是刚入门的小弟子,鞍前马后的跟在阁主身边效力。

第一天回来后积压的事务很多,回到一水院的水榭,就看苏倩带着一拨一拨的人出出入入,卷宗帐薄什么的一本本的塞过来,看得站在萧焕身后待命的我都头晕。

不过这些东西还是比紫禁城里那些夹七夹八说不清楚的官样文章看起来要轻松的多,边看边听,我也听懂了几件事情,最让我关注的一件是:由于盘踞长江下游数年的七不坞势力瓦解,江浙一带有名的丝绸商闻应天把今年后半年全部进京货物的运送都委托给了凤来阁。可以预见,凤来阁在以往一直想要插足却从未有很大进展的营运业,也将渐渐的站稳脚跟。

而这一切,只是由萧焕在深夜出去杀了十几个人就办到了。想一想漕运帮派互相厮杀数十年,为争一个码头就血流成河的情况,这样真是再便宜不过。难道这就是武功高的好处?

胡思乱想着,天色渐渐晚了,事务也处理的差不多了,苏倩让侍女撤了桌上早已经凉透的那壶药茶,换上一壶新的,然后去吩咐厨房准备晚饭。

屋子里就只剩下我和萧焕两个人,他端起散发着袅袅药香的茶碗放到鼻尖闻了闻,终于还是又放下,回头看到我,指了指桌旁另一把椅子,笑笑:“忘了叫你先回去了,没有外人,坐下休息一下吧。”

我拉椅子坐下,烛火在眼前跳动,前几天在行宫他一直躲着我一样,我们很少能够说话,现在突然坐在一起了,居然有点尴尬。

为了缓和气氛,我把放在桌子上的茶碗端过来嗅嗅,药味浓的直冲鼻子,不用尝也知道很苦:“郦先生要你喝的吧。”

他颇无奈的叹了口气:“简直要命。”

我忍不住笑了:“不管怎么说,好过你自己做的那些用糖包了的药丸。”

他又叹了口气:“药只要吃下去不就好了?”

“那是你自己以为。”我不以为然地轻嗤。

他笑了笑,隔了很久才再次开口:“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你适合什么样的武功,到底应该教你什么才好,昨天终于给我想到一种,那种兵器应该很适合你来学,进益也会比较快些。”

“什么?”我有些愣。

“你不是拜在我座下,要跟我学武的吗?”他笑:“杨柳风已经断了,也该给你找个新兵器了,况且,我一直觉得,你不适合用剑。”

我这才醒悟过来,笑笑说:“用什么都无所谓吧,反正我练什么都是半吊子。”

“不能那样断言的,”他慢慢解释:“每个人生来的资质不同,再有天分的人,如果没有选对道路,也一样学无所成。我觉得你并不是没有练武的天分,而是没有选对道路,剑和你的性子合不来。”

我点点头:“嗯,我小时候就老想这么一个长长的把子,拿在手里挥来挥去有个什么劲儿啊。”

他笑笑,没有再接话。

烛芯燃烧的哔剥声在耳边作响,四周安静的有些异常。我突然想到了一年之间的那个夜晚,萧焕在养心殿内昏倒,我去看他,现在的气氛居然和那时候有些象。那时候我在想:如果真的是无话可说的两个人,那么最好还是不要再说话了。

这种氛围真的很容易让人忽然心生厌倦,不能再这样下去,我故意扬高声音:“啊,太好了,要开始练新的兵器了,要是你来教我的话,我一定学的特别快,因为我一看到你就很高兴。”边说边向他眨眨眼睛,笑:“阁主,你看到我高不高兴?”

他没有跟着我笑起来,他淡淡的把眼睛转开:“不要再这样了,苍苍。”

空气仿佛凝滞,他侧着的脸上看不出一点表情:“不要再这样,没用的。”

“你再这样,我会觉得难堪。”最后一句话,淡的像是吹皱一池春水的那阵清风,潇洒的不留痕迹。

指甲渐渐用力嵌到肉里,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是我不够好吗?”

“不是。”

“你喜欢上比我更好的了吗?”

“没有。”

“是我惹你讨厌了吗?”

“不是。”

“你觉得我很无聊?”

“没有。”

“既然不是我不够好,不是你喜欢上比我更好的了,我没有惹你讨厌,你也不觉得我无聊,为什么要结束?为什么?”

“我早说过了,只是倦了而已。”平淡的不起一丝波澜的语调,那双深瞳,依然沉寂如水。

“倦了?”我冷笑:“那你告诉我,行走江湖,你为什么要用我给你起的那个化名?”

“也说过了,就算是对过去的一个纪念。”

“就算是纪念,又为什么那天晚上我受伤,你会那么着急?”

“只要是我的属下受伤,我都会焦急。”

“好,”我继续冷笑:“那你告诉我,看到我和萧千清或者是别人在一起,你会不会不高兴?老实说。”

“会,”他毫不否认,淡然说下去:“即使是你早已经放弃的东西,如果看到这个原来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拿走,心里总会有些不舒服。”

“自己的东西?”我“哈”的一声冷笑出来:“萧焕!我还不知道你这么龌龊!”

“对不起,或许我该再洒脱一些。”他微微挑起嘴角,目光如雾:“龌龊?你把我当成什么了?神吗?不会嫉妒,没有丑恶。那么的话,破坏了你的幻想,不好意思。”

我忽然再也不想多说一个字,面前的这个人陌生的让我不敢相认。

我转开脸:“萧焕,我再问你几个问题,真的爱一个人,是不是就要全心全意对她,心里只能有她一个?”

“是的。”

“可你有三宫六院几十个嫔妃,当你和你的那些大妾小妾同床共枕的时候,你的心里装得下谁?”我不等他说话,接着问:“那么真的爱一个人,是不是就要坦诚地对待她,和她共同分担风雨严霜,而不是什么都瞒着她?”

那边静默一下:“是的。”

“可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要做的事情不告诉我,要对付的敌人不告诉我,连你为什么抛下我消失半年都不告诉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笑:“现在你知道了?我是怎么克制住那些总在沙沙的咬着我的心小虫子,来到你面前,对你说我还想要爱你的?”

我站起来,笑了笑:“我在几天前才刚刚下定决心,一定要勇敢的抓住自己想要的东西,不管是多么难走的路,一定要走到底,最终一定要过的比谁都幸福。可是现在我发现,我好像是选错了路,我想要和他一起走到终点的那个人,他从来没想过要和我一起赶路。”我转过头,依然还是笑:“萧焕,既然你这么希望我离开你,那么我会从明天起,找到新的人,走新的路,一起去到新的目的地,就算你再为我死一百次,就算你跪下来求我一千次,我也不会回头,记好了。”

侍女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住,她托着食盒,有些慌恐的看着屋里,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我回头看着萧焕笑了笑:“都快忘了,阁主忙了一天,还要用膳呢,请慢用。”

我抓起桌上那碗药茶,抬手全泼在他脸上:“属下失礼,先告退了。”

扔掉茶碗,拍拍手,我在那个哑巴侍女惊愕的目光中转身出了水榭。

凤来阁的规矩,新入门的弟子除吃饭睡觉外,自辰至晚,一整天都要跟着师父,一边学武,一边侍候。

第二天早上起床洗漱吃饭,一切完毕,还不到辰时,我就向水榭赶去。

刚出门遇到苏倩,她拉住我:“昨天晚上你和阁主吵架了?”

居然就知道了,她是怎么跟那些不识字的哑巴侍女交流的,我点头:“是啊,怎么了?”

“吵得好厉害啊,”苏倩微叹:“那些侍女说不清楚,不过我在外面很远都听到你的声音了,怎么,你们吵什么?”

女人对小道消息热心一点是很没什么,可是这会儿看着苏倩用一幅冷傲绝艳吓得退无名小贼的面容,这么热心的打听着小道消息还真是有点……有些女人,你永远无法用外貌判断她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我摊摊手:“闹翻了,你该高兴了,这个男人我不要了,给你了。”

苏倩眼睛一亮:“当真?”

我用力点头:“当真。”

苏倩“噢”一声,眼珠转了转:“我说呢,阁主昨夜伤势复发,惊动的那位新来的郦大夫连夜赶去。”

“管我什么事?”我淡看她一眼:“别试探了,我凌苍苍说话从来算数,这个人的私事儿和我没关系,我只是他的临时徒弟,要跟他学门功夫而已,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苏倩脸上这才显出喜悦,难得的笑了笑:“看来是真的。”

我无奈的叹气:“没话说了吧,没话说我走了。”

撇开苏倩直奔水榭,进了内室,萧焕正在对一个坛主交待着什么,他脸色是比昨天苍白了几分,除此之外,看不出其他异状。

我站在一边,等那坛主走了,过去抱拳:“阁主。”

他点头,笑笑:“很准时。”

“其实是很不想来的,”我淡淡说道:“现在总算明白阁主说的倦了是什么意思了,看到那个人,虽然说不上讨厌,但总觉得不舒服,像是大清早起床,眼前就飞来了只苍蝇,忍不住想,可以的话,要是再也不见面就太好了。”

他又笑笑:“那么委屈你了。”

我也笑:“不委屈的,阁主昨天说要教我用新兵刃……”

他恍然的点头:“噢,跟我来吧。”说着起身带我走到水榭外那片草地中。

这块草地临着湖岸,形状狭长,现在靠着湖最外端距水榭几丈开外的地方竖着一只靶子。

侍女们把一张小桌抬过来放在萧焕身边,他指了指小桌说:“这就是昨天我说过的兵器。”

我点头,低头去看摆在桌上的东西:奇形怪状的几个,每个都不足一尺长,飞镖不像飞镖,匕首不像匕首,还有圆柱状的,这些东西旁边更是放着两堆颜色不一粉末和一些小钢珠。

我忍不住问:“这些是什么?”

“你还记得火枪吗?”他不答反问。

“京畿卫神机营用的那种火器?”我回忆起幼时在京郊看过的火枪演习:“比大炮小很多,前面一条很长的筒子,打出一发就很大响声,还有火星?”

“就是那种东西。”

我想起来那时我对这种“嘭”一声就可以杀敌的新奇武器很感兴趣,还缠着身边的一位文书问了好久,就说:“那东西宋时叫做‘突火枪’,元时叫‘石火矢’,前朝也叫‘鸟嘴铳’和‘鲁密铳’,本朝通称火枪,最初做出来时不具什么威力,后来经过改良,一直是克敌制胜的利器,洪都之战中,前朝开国名将邓愈就曾用它逼退过陈友谅的进攻。”

“对,记得很清楚,”他点头以示嘉许,从桌上那队器物中拿起一件很像细铜管的东西:“这也是火枪,是西洋制造,可以单手击发的火枪,形状小,机械和工艺也比我朝军队中装配的要精细复杂一些。”他说着,把手上拿着的东西放回桌上:“这种小巧的火枪,你可以叫它手枪。

“从手枪的结构原理,各部分组成,以及火药的配制和在手枪中填装子弹的技巧,到瞄准击发子弹的方法,全部这些,就是你要学会的东西。”

“全部这些?”我重复着,伸手去抚摸桌上的那些器械,冰凉而光滑的金属贴在手掌,平生第一次的,一种从来没有产生过的感情在我心中胀满。

“我要学这些。”我听到自己的声音竟然是笃定的:“从哪里开始学起?”

“从使用规则开始,”他的深瞳中闪过一道亮光:“你要记住,第一,枪口永远不要指向自己;第二,永远假定枪筒内已有子弹上膛;第三,除真正射击之外,手指永远不可接触扳机;第四,这是一个武器,所有的武器,都是凶器,只为了杀戮而存在。”

只为了杀戮而存在,师父从来没有这样告诉过我,他只是把杨柳风放到我的手上,然后对我说,这把剑以后是你的了。

只为了杀戮而存在,在这一瞬间,我突然明白,师父交给我的根本不是一个武器,他只是把一种身份和象征交到我手上,他教我的,也从来都不是杀人的剑法,不是杀人的剑法,就不是真正的剑法。

只为了杀戮而存在,这一次不同,这一次交到我手上的,将是一个真正的武器,拥有可以摧毁的力量,强大并且残暴,而我将要学习的,是驾驭这份力量的能力。

我点头,笑:“我明白了。”

半天的时间,把各个部位的和功能全部弄明白,把一柄手枪完全的拼合在一起,完好的拆开,再拼合,接着了解黑火药的配制方法,学会了怎样将火药、用于引爆火药的雷汞和杀伤力关键的钢珠装入特定的纸张中制成一颗子弹。

所有这些,花掉了两个时辰的时间,我从来不知道一种武器在被使用之前,需要使用者如此细致深入的了解它自身的特性,就像它是另一种生命一样。

就是这种感觉,最后,当我把它平平举到眼前,向着百米外的靶子开出第一枪时,那一刻,我觉得这个时刻在我手中轰鸣的这种东西,它是有生命的。

它被我触摸,感知,然后把震颤传入到我的身体里,我们产生共鸣,仿佛它是我生命的延伸。

(关于此段出现的手枪以及神机营,请看本章结尾。)

“明天练习射击,”萧焕在最后向我说,他笑了笑:“下午我要处理事务,你就不必来了。”

我点头答应,抱拳告退出来。

有点累,又有点兴奋的回到屋里,推开门,居然闻到阵阵菜香。

萧千清神色怡然的据桌而坐,桌上摆着各色菜品和羹汤。

我一眼看到正中的那煲藕段排骨汤,扑上去盛了一碗啃上,才有空问他:“你跑我房间来干什么?”

“当然是看你学艺辛苦,特地叫人把我的膳食也送到这边来犒劳犒劳你的,”萧千清闲闲的说,开口抱怨:“我那位皇兄真小气,我是客人,每餐还只肯给安排八个菜色,还点什么菜没什么菜,真是岂有此理。”

“得了,得了,你以为这里是紫禁城还是你的王府?”不用想也知道他点的全是那些不但难做,而且用料全都名贵到要死的菜色,我喝完了汤,接着抓起身边那碟金黄香脆的煎饼狂塞。

“你这样也算是千金大小姐出身,母仪过天下的皇后?”每当看到我满嘴油光的踞案大嚼,萧千清就满脸不可置信:“你怎么就长成了这个样子?”

“什么叫母仪过天下的皇后……”我努力把喉咙里的煎饼吞下去:“我现在也还是皇后,照样母仪天下。”

“天下人很不幸。”萧千清摇头下了结论,他忽然看着我笑了笑:“听说,你和我那位皇兄闹僵了?”

我刚把一颗山芋整个吞下去,差点噎住:“你怎么就知道了?”

“那个叫苏倩的堂主来告诉我的,”他浅笑盈盈,眼波如水:“她说,这么重大的事情,要更多的人知道才好,特别是我,就更要早些知道了。”

我就说了,有些女人,你永远都不能用外表去判断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我叹口气:“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是当真的,我不会反悔,跟前夫闹翻了这种事情,难道非要我自己叫到全天下人都知道吗?”

“前夫?”萧千清微叹:“这么快就前夫了,真无情的称呼呢,你冷起心来,还真可怕。”

“所有的女人冷起心来,都很可怕的。”我摆摆手不想理他:“这种话题不要再谈了,坏了我的好胃口。”

狼吞虎咽吃过饭,不用说,下午半天的时光,就浪费在了和萧千清闲扯上。

此后的日复一日,上午萧焕教我练枪,下午休息,萧千清在京师金陵两地往来穿梭,他不在的时候,我就去找荧和宏青一起去金陵的街头闲逛,偶尔还见过舒清欢和方初雪几次,相谈甚欢。

我射箭在女子中本来就算不差,眼力臂力上面都还可以,持续了月余之后,手枪里的子弹打出去,算不上百发百中,也八九不离十。

火药这东西虽然不好对付,但是只要小心谨慎,一般不会出岔子,我也渐渐能够通过调控一粒子弹中火药的用量来掌握子弹的力道。

托枪射击,除了最初几天之外,萧焕的教导本来就可有可无,他的事务本来就繁忙,我们两个又是尽量避免见面,因此他也渐渐的很少过问。

空闲的时候,我就提枪跑到地势更开阔的城郊,把一整天都用来练枪。

这样练着练着,有一天从城郊练完枪匆匆回来,经过荷塘的时候,转头之间突然发现:满塘的荷花已经残了。

德佑九年的秋天就这样到了。

*******************手枪、神机营*********************

手枪:

最早的手枪,有的说是在1540年,由意大利人最先造出来的,有的说是在1419年,由胡斯信徒最先使用的。

总之,不管哪个起源说,手枪在本文设定的年代,即大致为公元16世纪~19世纪年间,都有可能出现(小焕焕好歹也是皇帝和江湖首领,手上有点先进武器也不奇怪吧)。

凌苍苍那女人的手枪,本文中大致是照着已经发展比较成熟的手枪即左轮手枪来写的,六发子弹,可以连射,用击锤引发子弹底火而射击。当然这里的子弹,为了制作简便,交待方便,要比较原始一些,是用纸包的那种,不是金属外壳的,不能总叫凌苍苍那女人从军队中抽调铅弹来用吧,虽然貌似她也可以抽调的了……

总之,总之呢,在这篇小白言情里,由于科技允许,情节需要,女主装配上了一把可击发六发子弹的原始左轮手枪……

唉,为了她这把手枪,她妈我顿时变成了轻兵器发烧友,像图谋抢银行的犯罪分子一样在网上狂搜手枪构造图,我的高得,原谅我吧,我是个纯洁的好孩子,不会去动杀伤力武器的念头的。

亲爱的如果有对枪支发展历史和枪支构造感兴趣的,推荐两个地址,那里的知识详细系统很多。

世界轻武器集锦(火药、手枪、火枪、子弹发展历史,名枪介绍):

枪械词汇-中文索引(构造图,名称,包括很多专业名词):

神机营:

百度百科,网友jakac的注释:“神机营是中国明朝永乐前期创建的京军三大营之一,也是中国和世界上最早建立的火器部队,担负著「内卫京师,外备征战」的重任,是朝廷直接指挥的战略机动部队。神机营与明初创编的卫所驻军的编制不同,其最高编制级别為营,营编提督内臣 2 人、武官 2 人、掌号头官 2 人;营下编中军、左掖、右掖、左哨、右哨五军,各设坐营内臣 1 人、武臣1人,除中军下领四司外,其餘各领三司;每司设监枪内臣1人、把司官1人、把牌官 2 人。营专习神枪、神炮。稍后,又得都督谭广马 5000 匹,称五千下营,附於神机营,设官如神机营以下各军,营下编四司,每司设把司官 2 人,神机营的任务是主管操练火器及随驾护卫马队官兵。经多方考证,神机营约建於永乐七至八年( 1409 至 1410 )之间。比欧洲最早成為建制的西班牙火枪兵(创建於1510 年),要早一个世纪左右。”

附一份明朝前期神机营正规军的装编表:

全营兵力:步兵3600人(全配火器);

骑兵1000人;

炮兵400人(管理野战重炮及大连珠炮);

共计官兵5000人。

装备火器:霹雳炮3600杆(步兵火铳);

合用药9000斤;

重八钱铅子90万个;

大连珠炮200 杆(多管火铳);

合用药675 斤;

手把口400 杆(炮兵防身用手铳);

盏口将军160位(野战重炮)。

原来咱们老祖宗曾经这么先进过啊,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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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自即日起:1,反对催文,2,反对无意义砸砖

不管多么不明所以八仙过海鱼龙混杂鳖爬瞎抓……亲爱的们都暂时忍耐一下,等文完结了怎么骂都没关系……

蜕变

下卷

天气渐渐转凉,我和宏青还有荧晚饭后的例行闲谈也从荷塘边移到了房间里。

这天照例先天南海北的扯了一通废话之后,宏青沉默一下,忽然问我:“苍苍,你真的想练好枪?”

我笑笑:“很奇怪吗?一个不学无术的人突然开始努力练武了?”

他也笑着摇摇头:“不是,我一直都觉得,以往你从不努力练功并不是单纯是因为想偷懒,而是你厌恶武功吧。”

“有些,”我坦诚不讳:“一个人,花很大的精力去学习如何伤害别人,每次出招之前都想着如何把别人置之死地,这些东西,光想一想都觉得无聊透顶。小时候我就想,与其学这个,还不如学巷口的那个大伯吹糖人,吹一个糖人,还能逗个嘴馋的小子开心,学一套杀人剑法,又能逗谁开心了?”

宏青大笑:“吹糖人?还真能想啊你。”

“我一直就这么胸无大志嘛。”我耸耸肩笑。

“看出来了,”宏青摆摆手,顿了一顿:“所以我有些好奇,怎么突然这么热衷练枪了起来?”

“醍醐灌顶,一夜之间猛地发现原来武功除了杀人之外,也有别的作用,所以就开始发奋起来了,”我笑笑:“也许只是觉得有把枪拿在手里的感觉很好。”

宏青也笑笑,很少说话的荧突然开口:“武功当然有别的作用,哥哥一直都说,武功这个东西虽然不好,但是能用来保护人,丑恶和不好的力量总是太强大了,所以就需要有武功来保护那些对自己很重要的人和那些总被欺负的弱者,要这样使用武功,才是对的。”

我和宏青都没想到她会猝然提起萧焕,都沉默了一下。

“不过哥哥接着总要叹口气说,可是他不能把武功全部都用来保护他想要保护的那些人,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荧接着说,摇了摇头:“我不明白啊,一个人想做而不能做什么,他为什么还要活着?不痛苦吗?很无趣不是吗?”

几声若有若无的咳嗽声从洞开的窗户内传进来,那是从一路之隔的水榭中传过来的。入秋后寒意渐盛,水榭中断断续续的咳声常常会持续上一整夜。

“痛苦不痛苦,那是他自己选的,别人没办法。”我淡淡的开口。

“嗯,”荧赞同的点头:“是呢,别人没办法。”

又沉默了一阵,宏青提起他外出执行任务时碰到的一件逸事,话题就被带开了。

匆匆又是十数天,我拜在萧焕座下学武也已经满两个月,照例可以跟随阁中有资格的前辈出去执行任务,以磨练技艺。

我一直在等萧焕分配给我什么任务,没想到他把我传唤到身前,却并没有命令我外出执行任务,而是把我带到了水榭地下的石室中。

石室中关押的那些人早就被清走,现在空无一人。

萧焕把我带到一间特别阔大的石室中,石室内点了许多油灯,清晰的照出石壁四壁以及天花板和地板上雕着的那些红字,那些字以奇怪的角度占满了所有的方位。

萧焕示意我把石室的门推上,顿了顿,开口:“这两个月来,你练习的很用功,我就并没有额外的督促你。那么你自认为以你现在的枪法,在武林中,能对付几流武功的人?”

我想了一下,小心的斟酌用词:“枪法和我以往所练的武功太不相同,没有参照,我不能准确的估计以我现在的实力,可以对付得了武功多高的人。不过我以为火枪子弹的发射速度不是任何兵刃所能企及的,昔日的暗器之王暴雨梨花针,其机括发射速度可谓登峰造极,近距离发射的话,就算是绝顶高手也避之不及,而火枪子弹的速度,只可能比暴雨梨花针更快。因此我以为,如果是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突然发难,大概连一流高手,都避不开我的一枪,但是在对方有预防的情况下,就很难说了。”

“认识的还算清楚,”他点了点头:“适才你提到暴雨梨花针,火枪子弹的发射速度是比暴雨梨花针更快,射程也更远,但火枪有一个暴雨梨花针所没有的弱点,那就是火枪发射之时的声音很大,只要一开枪,第一枪的巨大响声马上就会把你的方位暴露在对方的面前,从此刻开始,之后的第二枪第三枪,你所要和敌人比的,就是真本事了。”他边说,边向我点头:“现在你试一试向我开枪,看能不能射中我。”

“噢?”我挑挑眉:“向阁主开枪?阁主难道不怕我挟私愤借机报复,真的会射中阁主吗?”

他笑了笑:“没关系,不用手下留情。”他把左手的食指伸出,举到胸前:“尽力射击就好了,我也不会手下留情。让我看看你在我这根手指碰到你咽喉之前,能够射出几枪。”

“连剑都不拔,只用一根手指?”我挑起嘴角:“阁主,你也太看不起我了。”子弹早就填好,我把手枪举到胸前:“注意,我要射了。”

话音还没有在斗室中消散,我飞快的举臂抬平,扣动扳机,子弹夹着呼啸声向着那个青色的身影射出。

就像一个幻影一样,那个身影突然从子弹射向的方向上消失,青光瞬间从左前方闪过,我想也不想,对着那道影子迅速射出第二枪。

青色的袍角在眼角滑过,喉咙上一凉,他的手指已经放在我的咽喉。

“很不错,射了第二枪。”他把手指从我的咽喉上移开,轻咳两声,笑了笑:“在我尽全力的情况下,能够有时间射出第二枪,很不错了。”

我有些尴尬的放下手臂,“哼”了一声:“我是打算开完六枪的。”

“那就把这个作为目标吧。”他笑笑,指了指室内墙壁上刻着红字的那些石块:“这些红字是依据伏羲先天六十四卦图排列的,你要记牢这些方位,从今天开始,我会在室外用传音入密的方法向你念出这些方位的名字,你要做的,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出并射中方位所在的石块。

“子弹共能连击六发,在这六发之内,你要尽力保证每一发子弹都尽可能的射中正确的方位。做到了这一步,在敌人不断移动的实战中,你的枪才能谈得上真正发挥作用。”

我扫了一眼那些刻有“中孚”“归妹”“睽”“兑”等字样的石块,点了点头,然后问:“把这些都做到之后,阁主,我如果想打倒你这样的高手的话,还需要做到什么?”

他一顿,笑了笑:“如果是我的话,那么面对一个身手比你要快很多的对手,你还要做到两点,首先,看清楚我的身形,如果连身形都看不到,一切就无从谈起;然后,你要想办法在五枪之内,把我避入一个死角。不要想着只靠一枪或者两三枪就能够解决,面对这样一个对手的时候,你必须全力以赴,猜测出他的行动,封死他所有的退路,最后一击命中。”

“这么说来,除了行动快之外,我还要练就过人的眼力,熟悉所有武功的套路,真是不容易啊。”我感叹,挑眉笑笑:“不过,等我能打败你的时候,我就也变得很厉害了,是不是?”

“是。”他笑了笑:“一步一步的来,也不会花太久。”

我点头笑笑,他也不再说什么,推门走到石室外。

隔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就从室外传来,很低,却像是耳边的私语一样清晰,用的是穿音入密的高深内功。

他报出方位的名称,我尽力依次去射。写有方位的石块后似乎还放着什么东西,射中时的声音明显比射中其他石块不同,到底有没有射中,一听便知。

此后每天这样练习,萧焕的事务虽然很多,却总能拿出时间来到石室中教导我练枪,仔细算一算的话,除去调配火药和安装子弹,每天在练习上花去的时间比前两个月我自己练习时还要多。

每隔上几天,萧焕就会和我过一下手以检验练习的成果,我从一开始只能发出两枪,到后来渐渐能发出三枪四枪,最后终于可以开满六枪。

可以开六枪之后,有段时间内我的枪法好像停滞不前了一样,和萧焕过手的时候,虽然我也能把子弹打完,但我总有种在慌里慌张的赶着开枪的感觉,别说命中的把握,连他的身形都看得不太清楚。

每次都拼命的想捕捉那道青色的影子,我简直有些走火入魔,连走路看到青色的东西也会停下来下意识的去摸腰里的枪。

这么昏着昏着,这天我闲逛到杂役院,看到马大婶正在指挥下人们打老鼠,整个杂役院人人自危,胆子小的女仆们纷纷跳到高的地方尖叫,胆子大的男人们持着铁锹锅盖四处拍打,马大婶像个将军一样站在院子正中吆喝着指挥。

我觉得有趣,就凑过去打招呼:“大婶,好忙啊。”

马大婶看到我,马上像看到救星一样一把拉住我:“苍苍啊,你会武功,快来帮忙,这老鼠大的都快成精了,抵得上半大猫崽子,我们一群人都堵不住它,你们练武的身手利索,快来打死这千杀的。”

“啊?练武的就这点好处啊,”我笑:“那大婶你怎么不去前边叫哪位擅长暗器的坛主香主过来,一记飞针过去,什么老鼠不完蛋了?”

马大婶严肃的“吓”一声:“一只耗子都去找暗器高手来收拾,你当我们凤来阁是什么地方了?”

我掩住嘴笑:“好,好,不找暗器高手,就我这种半吊子就好了。”边说边从腰里摸出手枪,填好子弹。

马大婶在凤来阁待的久了,早就处变不惊,看到什么新奇玩意儿都不大惊小怪,看到我的手枪马上说:“这小匣子是发暗器的吗?快照那里打!”

“大婶真是眼里过人啊,差不多就是发暗器的。”我把枪口对准马大婶手指着的方向,看到那个水缸边并没有老鼠的踪影,就问:“唉,老鼠呢?”

马大婶又“吓”一声:“亏你还是练武的,那是老鼠洞的口,在别的口吆喝着吓它,老鼠吓乍了,不就从这洞里出来了?你再从这口里用暗器打它,不就打死了?”

马大婶说着,突然一只肥硕异常的大鼠从水缸后跑了出来,它抖动着皮毛跑的异常迅速,转眼就又钻入了一旁的火台中,我一分神,竟然没有瞄准它。

马大婶拍着大腿埋怨连连:“哎呀,哎呀,又窜进去了,这老鼠跑得多快,追哪能追得上?又窜进去了,又窜进去了!”

就像一道闪电划开了混沌的夜空,我眼前突然亮了:“对啊,追不上的话,等着它不就好了?”

我转头问马大婶:“还有哪里是老鼠洞?”

马大婶指了指一处墙角:“下次估摸着要从那里出来了,哎呀,改天一定逮个好猫崽子来,看什么老鼠咬不死!”

我把枪口对准那个墙角,墙缝里亮光一闪,探出一双黑豆一样的小眼。

我毫不犹豫的对准洞口向左一寸的地方开枪,枪声响过,老鼠飞快的窜出,子弹呼啸而过,在洞口向左一寸的地方正中老鼠的头颅,烟雾散去,那个灰色的肥硕躯体僵直在墙边。

“我就说嘛,”马大婶松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让你们会武功的来打只耗子还不是小事一桩。”

“那可不是?”我收起手枪笑笑:“大婶,可真得赶快养只猫了。”

马大婶答应连连,我转身快步向一水院走去。

萧焕说过的话突然在耳边重现,他说我要首先看清他的身形,他要我做的,并不仅仅是看清他的身形,还有预计出他下一步的动作,我怎么这么笨,现在才想到?

射箭的时候要预算出猎物下一步的动作,然后箭是向着猎物下一刻将要抵达的位置射去的,发暗器的时候要预算出敌人下一步的动作,然后暗器是向着敌人下一刻将要抵达的位置发去的,射击不也是一样的吗?我为什么要去追逐那道影子?我要一步步的推算出下一刻那道青色的影子将会出现在什么地方!

我冲进水榭,跑到萧焕的桌前:“这次,我一定要你拔剑!”

他有些惊讶的从一堆宗卷文书中抬起头,随即马上了然的笑笑:“好,来吧。”

他起身打开地道的入口,带我进入到那间石室。

今天我们本来已经练习过了,室内的油灯也已经吹熄,这时有侍女来把灯重新点燃。

站在石室的中央,我闭上眼把预先设计好的方案又想了一遍,然后举起手枪:“准备好,我要来了。”

第一颗子弹射出,射向的方位是“坎”,子弹笔直的冲向萧焕的眉心,他动了,他向左前的“旅”位移去,我就知道他要移向这个方位,每个人都会有习惯,连萧焕也不例外,而我对他的习惯已经太过熟悉。

第二颗子弹,射向“旅”位边的“小过”,子弹贴着他的袖子飞过。

第三颗,第四颗,“渐”,“观”。

第五颗,“益”,那道青色的影子,终于接近了我所预想的那个方位。

第六颗,子弹毫不犹豫的射出,“震”,萧焕的前胸已经移到了“震”位。

“当”的一声,王风凄厉的呼啸在斗室中回荡,被剑身弹开的子弹丁丁当当一路滚在石室的青石地板上,最后一击,我终于逼萧焕抽出王风挡掉了那颗必杀的子弹。

我长吁了一口气把枪放下:“真的成功了,我终于能让你拔出剑来了!”

萧焕把王风从胸前移开,手指轻拂过剑身,在确定王风没有受损之后,笑了笑:“很好,这么神速的进步,真的在我的意料之外。”

“还有更在你意料之外的,”我扬扬眉:“总有一天,我要打倒你,比你还强!”

“我也等着那一天。”他轻咳着笑了笑。

我扬眉一笑,满脑子都是如何把他进一步逼入死角的计划。

一次让萧焕拔剑已经不是什么难事,次次让他拔剑也并非难以办到,但是逼他拔剑之后,我就再难取得任何进展。

以往没有深刻的体会,现在真正和他交过手之后才明白,他的剑术真的是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无论是防守还是进攻,他都能做到滴水不漏,任我使出浑身解数,用尽诡计陷井,也找不出一点可趁之机。

每天练枪练得双眼发红,那次萧千清从京城来看我,我们坐在酒楼里,他自顾自的絮絮说了很多事情,忽然有些气愤的把我还在比比划划演示子弹轨迹的手扣住:“苍苍!”

我抬头看看他:“我知道啊,我在听,你说文官又分成了两派,每天明争暗斗互相诋毁,连我爹都快镇不住场子了,我听到了啊。”说着又要开始比划。

“苍苍!”萧千清索性把我的手全部拉过去放在怀里。

我的身子都快完全扑到他身上了,赶快瞥了瞥酒楼里那些眼露杀气的小姑娘大小姐。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从街上一路尾随我们到酒楼里的,一直用恨不得撕了我的眼神看着我,这会儿更是杀气腾腾,要是目光能杀人,我早就粉身碎骨了。

真是受不了萧千清,明明长了一张天妒神怨的脸,还总喜欢拉着我往街上跑,问他为什么不能在凤来阁内说话,他就说一想到这是他“那位皇兄”的地盘,就全身不舒服。

为了不在那些怨毒的目光中化为芥粉,我连忙点头:“你说吧,你说吧,我好好听。”

萧千清微哼一声,终于肯稍稍放开我的手,我连忙趁机坐好,和他保持距离。

萧千清眼波流转,有意无意的扫视一圈,等那些刀子般的目光都变成了绕指柔之后,才转头嗔视着我:“京城那些事儿那么缠人,我好不容易得空,千里迢迢的赶来看你,你就这么对我?”

不能再琢磨火枪了,我有些无聊的托住头:“那辛苦你了,你想让我怎么对你?”

“苍苍,”萧千清有些嗔怒的叫了一声,冷不丁地说:“再有两个月就要过年了,等过了年,一年的期限就到了。”

“噢,是啊,”我明白过来,笑笑:“恭喜你啊,期限一到,你就可以登基了,年号叫什么,想好了没有?”

他淡瞥我一眼:“年号那些无所谓,我没有王妃,登基之后要选一个人册封为皇后。”

我“啊”一声:“要册封谁?有人选了吗?”

“你说是谁?”他淡淡反问。

我又“啊”一声,顿了顿:“萧千清,你喜欢我什么啊,我又不是多美,还嫁过人,说得不好听了,就是残花败柳……”

“不准这么轻贱的说自己,”他有些生气的打断我,捏住我的下巴让我看着他:“那个人胆小不敢珍惜你,你也不能轻贱自己。”

他转过脸去,白玉一般的脸颊上破天荒的有了抹红晕:“我真的喜欢你,从来没有女子敢当面骂我,也没有女子敢打我的脸。”

我愣了,隔了一会儿,“扑哧”笑了:“萧千清,就因为这个啊,你跟个傻子一样。”

他的脸更红,有些恼羞成怒:“是像个傻子一样,如何?”

“没什么,没什么,”我赶快摆手,忍住笑:“我是为在你们萧氏的声名考虑的啊,你要是封了我做皇后的话,史书上可就要乱写了,说咱们乱伦,失德什么的。啊,史书上会怎么写我呢?肯定要说我淫乱啊,惑乱啊……哎呀,两朝皇后,心肠狠毒有心计再加上淫乱宫廷,我在史书上的面目可真够浓墨重彩的……”不想还罢了,一想我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

萧千清又气又笑:“得了,看你那得意的样子!”

“什么得意,真是的,”我敛住笑容故作端庄:“人家还想给后人留个贤淑孝谨的好印象呢。”

“就你?”萧千清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我看后人说你是狐狸精你倒还更高兴些。”

我瞥他一眼:“话干嘛说那么明白,真讨厌。”

萧千清冷哼一声,他转脸看向窗外,隔了一会儿,轻声问:“苍苍,你喜欢我吗?”

“喜欢啊,”我笑着:“你长得这么好看,怎么可能会有女孩子不喜欢?”

“竟然这么说,苍苍你真狠心,”他似嗔似怒的看着我,浅黛色眼眸中水波潋滟:“要是我长得不好看,你就不喜欢我了?”

他一拿出这幅妖媚的样子我就觉得没什么好事,连忙赔笑:“当然还是喜欢,怎么会不喜欢,我很喜欢你的。”

“既然很喜欢……”他嫣然一笑。

真是造孽,认识这么久了,他只要这么笑我还是会惊艳的失神一下,还没从艳光里清醒来,腰间一紧,我整个人就跌到了萧千清怀里。

那双薄唇轻轻欺下,萧千清的味道在一瞬间填满了我的口腔,夹着蜜糖的味道,花香一样的馥郁,一个男人,怎么能有这样甜蜜的味道?

呼吸渐渐紊乱,我不由自主的搂住他的脖子。

他终于把嘴唇移开,我靠在他的肩膀上一边努力调匀呼吸,一边笑起来:“你仗着……内功深厚……欺负我是不是?快……憋死了。”

“喜欢吗?”他把嘴贴到我的耳边:“和我接吻的感觉。”

我老实的点头:“嗯,和库莫尔接吻的时候,我觉得全身突然都热起来了,和你接吻的时候,全身都快要飘起来了,这种感觉,我挺喜欢的。”

“会这么坦然的对一个男人描述和另一个男人接吻的感觉,这样的女人,恐怕只有你一个了。”萧千清轻轻笑笑,把我扶起,手指点向窗外:“那么和他呢?和他接吻,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抬起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和这家酒楼只有一路之隔的那间茶楼里,二楼的窗口边露出了石岩站得笔直的半边身子,在他身前靠窗的座位上,萧焕正和一个富商模样的中年人相对而坐。

我和萧千清的座位也临着窗,街道狭窄,两边的窗口离的很近,坐在对面茶楼的窗边,刚刚我们的那些动作,就算是不想看,大概也会一丝不差的都落到了眼里。

我把头转回来,笑了笑:“和他的话,心跳会很快,那个时刻,脑子里什么都不能想。”

“噢,”萧千清淡淡的开口:“这就是喜欢和爱的区别了?”

“现在不会了。”我淡然一笑:“现在就算接吻的话,应该也不会了。”

“真的啊?”萧千清微叹。

我“切”一声,懒得理他。

在那之后,萧焕从来没提起看到过我和萧千清的事,我也乐得假装没有发现他也在,日子还是一样过。

因为在枪法上的进益不明显,单独练枪的效果也不太好,我常常会想些办法来拖着萧焕陪我练枪,他也从不拒绝。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这天早上起床吃完饭,天色就阴沉的像要下雨的样子,我一边复习着昨天晚上想好的枪路,一边快步跑向水榭,想尽量赶在那些帮众向萧焕汇报事务前就把他拉到石室里去。

磨练

下卷

急匆匆的通报了之后进到水榭里,有些意外的没有在桌案边看到萧焕。

通常这个时候,他早就已经坐在桌案边批阅文书了,手边还会放着一碗还没来得及入口的药汁。

正想着,内室的棉帘掀开,萧焕披着外衣走了出来,他好像还没有梳洗,黑发略显凌乱的散在肩头,向我笑了笑:“抱歉,有些睡过了,你稍等一下。”

我低头抱拳:“阁主请便。”

他点头笑笑,退回内室,隔了一会儿就梳洗整齐走了出来,他用一根青玉簪绾发,为了行动便利,身上还是只穿了一件青布单衣。

我等他打开地道入口,跟着他走进去。

到了石室,照样是二话不说就开始练习。

“井”,“困”,“同人”,“大过”,“丰”,“无妄”。

枪声密集的响起,六发子弹无一例外的被他或挡或避的躲过。

不过,并没有完,就在最后一发子弹被他的王风挡开的同时,落空的第一发子弹在射中墙壁之后,迅速的弹射了回来,正射向他的后心。

要射中了!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他左手轻回,已经把钢珠牢牢的夹在了指间。

他把指间的钢珠抛到地上,轻咳一声,笑了笑:“今天做的不错。”

“就差一点点!”我痛惜的挥拳,马上掏出子弹袋重新填子弹:“再来一次吧。”

他笑笑,继续陪我练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到了胜利的曙光,我今天特别有精神,状态也比平时要好得多。

但结果却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子弹射再怎么迅疾巧妙,还是沾不到一片衣角。

练起枪来,我常常会忘了时间,一轮子弹打完,我擦擦不知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热汗,装好子弹开始准备射击。

和平时一直会陪着我练下去不同,这次萧焕用手把脸前的硝烟挥散,轻咳了几声:“今天就这样吧,我还有些事情。”

我刚刚想出了一路枪法,连忙说:“等等,阁主,再来一次吧,最后一次。”

他皱了皱眉,笑笑:“明天吧。”边说边转身,就要向门口走去。

他的左脚正踏在我第一步预想的位置上,如果从这里开始开枪的话,这一路枪法就能在这间石室内达到几乎完美的效果。

机会稍纵即逝,他的身影就要从那个上方位过去了,我大喝一声:“萧焕!”同时把手枪举到眼前。

他有些讶然的回头,扳机扣动,第一发子弹按照预想的方位射了出去。

王风的寒光闪过,被挡开的钢珠飞到了空中。

第二发,第三发,子弹擦过他的面颊,他头顶的青玉簪“叮当”一声断裂,黑发瞬间铺洒开来。

第四发,第五发,王风接连弹开钢珠的嗡响浑浊刺耳。

我屈膝闪到侧面,就在此时,第一发和第四发被弹开的子弹正在往一个方向迅速落下。

第六发,最后一刻子弹冲出枪膛,在空中准确的撞上第一发子弹,两颗子弹携着冲力撞上第四发子弹。

三颗钢珠像一朵烟火一样在空中弹开,第六发和第一发子弹向四周弹去,第四发子弹却自下而上,笔直射出。

那里是我的子弹所不能达到的位置,是他防守的空当。

电石火光间,他的王风迅疾回落,但是晚了一步,钢珠擦过王风的剑刃,火星闪出的同时,钢珠没入了那团青色之中。

他退后几步,脊背撞在石壁上,黑发披散,遮住了他的脸,他的左手,紧紧捂在胸前。

射中了吗?我没有看清。

我把手伸到子弹袋中,一、二、三、四、五、六,重新数出六颗子弹,填到枪中。

蜂窝状的子弹匣“啪嗒”合上,我把手枪举起。

他的肩膀动了动,轻咳声有些迟疑的响起,他扶住墙壁站好,左手伸出,松开,一颗钢珠从他的指间滑落到地上。

“做的很好。”他抬起头笑了笑,看看我手中上膛的手枪:“今天真的……不行了,明天再练,好不好?”

我点点头,重新甩开子弹匣,把子弹一颗颗取出。

他笑笑,把王风收回袖中,却并没有去拢肩头散落的头发,而是用左手重新按住了胸口。

他推开门当先走出石室,我在后面吹熄油灯,然后关门跟上去。

通道很快走到了尽头,站在水榭中关上密道的门,他扫了一眼空无一人的房间:“你出去之后叫……”

“阁主没什么吩咐的话,属下告退。”我抱拳淡淡的说。

他咳嗽一声,迟疑了一下:“没……什么事了,你退下吧。”

我抱拳退出,出门之后并不离开,绕到了水榭侧面的窗口。

清晨为了疏通浊气,窗子半开着,从窗缝里看过去,正好可以看到萧焕静立在书案边的侧影,他微低着头,丝毫没有觉察到我并没有走远。

隔了很久,他才动了动,右手按住书案,低头轻轻咳出一口血。

混杂着鲜血的紫黑瘀血落在他的衣襟上,他低低咳嗽几声,深吸了口气抬头看了看书案旁放置药品的小柜。

似乎是目测过了到小柜的距离,他终于放开一直按开胸口上的左手,用两只手按住书案,想要移到小柜那边去。

胸口被他压在手下的那块青布袍上,已经晕开了不大不小的一团暗红色血迹,他的手一离开,血迹就更加快速的扩散。

我的那颗子弹,还是已经打中了他。

他艰难的移出一步,书案受力摇晃,桌边放着的笔洗站立不稳,顺着桌角落下,“咣当”一声摔碎,污水溅了他半身。

笔架紧跟着倾斜过来,他终于和掉落的毛笔一起,重重的摔倒在地。

闷咳声不受控制的响起,那团血迹在他胸前飞速的扩散。

我转到门前,推门走了进去:“阁主,怎么了?”

看到是我,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徒劳的用手去遮掩胸前的血迹:“不……要紧……”

“嗯?原来我的子弹打中了啊。”我走过去抱胸弯下腰,并不扶他:“怎么都不说呢?那颗钢珠,是你强从伤口里抠出来的吧,宁肯加重伤势都不让我知道,啊,原来阁主你这么不想承认败给我了啊。”

他捂住嘴咳嗽着,暗红的血迹从指缝中渗出,他把那双深瞳从我身上移开:“不好意思……是我……败了。”

“早说不就好了?”我轻轻一笑:“我早就知道了,我吹灯的时候就看到钢珠上的血迹了。”我扫了一眼砸在他身上的笔架和他已经被污水湿透了半边的青袍:“早说的话,不是也不用弄得这么狼狈了?”

他避开我的视线,断断续续的咳嗽,深吸着气:“抱……歉……”

“不用一直说抱歉,我知道了。”我耸肩笑笑。

他终于提起一口气:“你能不能……去叫郦……”

我拍拍手:“哎呀,我都忘了,我这就赶快去请郦先生过来。”

他勉力点头:“不要说……是你……只说……是我自己……”

“都说了你怎么这么不想承认败给我了,”我轻嗤着摆手:“让别人知道你败给了自己的徒弟,有这么丢人吗?”

他尽力想笑,却剧烈的咳嗽起来:“抱……歉……”

“也说了不用一直说抱歉了,我知道。”我低头笑笑:“那么我给你叫郦先生去了。”说完又笑了笑,才转身出门。

为了方便照顾,郦铭觞就住在紧邻一水院的院子中,我到那里叫上他,回来的时候才在一水院的门口看到了石岩,他大约是以为萧焕在房间内不会出事吧,所以就守在院中。

顺便把石岩也叫上,和郦铭觞一起回到房中。

石岩小心的把萧焕移到床上。

等检查完了伤势,一向就算天塌下来也懒洋洋的郦铭觞居然炸开了锅,胡子一翘一翘,扯着嗓子发火:“都说了轻易不要动用真气,混账小子!都当耳旁风了?以为自己有几条命?因为你,先生我都不敢再五湖四海的乱逛,守着你这条烂命,每日提心吊胆!像你那混账老子一样,不希罕这条命就去死!看我拦不拦着你!混帐!混帐!”一边说着,一边点穴出针,手上一点都不慢:“这幅身子还敢再加上外伤?死了都不知道为什么!混帐!说我是气死判官?我看你就要气死我了!我出师行医三十载,手上从来没有死人,你小子非要死在我手上你才甘心是不是?混帐!你要气死你先生我么?混帐!”

“怕他死在自己手上坏了名声,你还是赶紧躲出去不管好一些。”我站在床边听不过去他一直“混帐”“混帐”,不耐烦的接口:“反正也是治不好的,早晚会死。”

这一开口不要紧,郦铭觞终于发现了我的存在,扫了我一眼:“小姑娘,这混账小子一直在教你练火枪对不对?”

“是啊。”我点头。

“你们前一段闹翻了?”

“是啊。”我继续点头。

“他的伤口……”

一直紧闭着双眼低声咳嗽的萧焕张开眼睛,轻声插话:“是我自……”

“是我用火枪打的。”我打断他,淡淡说。

“小姑娘,”郦铭觞的口气前所未有的严厉:“你并非完全不知道这小子身子的状况,今日你这一枪,已经伤及心脉,偿若再打深一分,就算是我,也只有给这小子收尸的份儿。

“我不管你们闹了什么样的别扭,别说曾经夫妻一场,就算是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你也不用下如此杀手吧!”

我摊摊手:“不是我非要逼他陪我练枪的,是他自己说要我只管向他开枪,没关系的。我想要练好枪,总不能每天虚情假意的跟他客气吧,当然要尽全力了,谁知道我尽了全力他却避不开子弹,怪谁?”

“胡说八道!”郦铭觞真的气昏了头,厉声说:“这小子武功不是只高你一个指头,就算你拿了一把烂火枪,要伤他,除非是趁他不备用了诡计!你说,今天是不是这小子寒毒发作支撑不住了,你还向他开枪?”

“我开枪之前可是出声提醒过他的,”我冷哼一声:“他寒毒发没发作,他自己又不说,我怎么知道?”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郦铭觞针也不扎了,寒着脸一手拍在身旁的木桌上,木桌被他生生拍出一个几分深的手印:“明明是你做错,还如此强词夺理!”

“哈?”我冷笑一声:“他叫我向他开枪我就向他开枪,他叫我尽全力我就尽全力,他自己身子不好关我什么事?难道是我害他身中寒毒的吗?他自己避不开子弹关我什么事?难道是我要他毒发了还硬撑着的吗?我做错?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教训我了?郦先生,我看你是长辈敬你三分,你护短可以,不要红口白齿的教训到我头上来,本小姐长这么大,还没给谁教训过呢!”

郦铭觞勃然而起:“简直无法无天!没给人教训过?我今天就来教训你!看我教训不教训得了你!”

我冷笑:“那就来教训一下试试啊?”我甩开枪匣填上子弹:“我正想找个人试试枪呢!”

郦铭觞提起手掌走到屋中,冷笑:“好,今天不卸下你一条手臂,你这黄毛丫头就不知道什么叫是非轻重!”

“是吗?”我冷笑一声,提枪要走,袖子上却突然紧了。

“苍苍!”萧焕不管还扎在大穴上的那些银针,强撑起身子,拉住我的袖子有些焦急的叫了一声。

“混账!”郦铭觞一跺脚又闪回了床边,扶住萧焕,一时间也不敢去动穴位上的银针:“混帐小子!还敢乱动!你当真不要命了?”

“郦先生,真的是我……叫她开枪……”萧焕强压着咳嗽,豆大的汗滴从额角滑落:“不要……再吵了……”

郦铭觞又气又急:“好,你护着她!我是老榆木疙瘩,掺合你们这对天底下第二莫名其妙的小夫妻吵架!你们就吵吧,一个个都把自个儿憋死了,我看你们就舒服了!”

“什么小夫妻?我那个姓萧的丈夫可是早就死了,我不记得我嫁给过一个叫白迟帆的人。”我一面冷笑,一面甩开萧焕的手:“你和我拉拉扯扯的干什么?我爱和谁打架就和谁打架,你在这儿假惺惺的,想装什么好人?”

“不是……”他终于抬起头,用那双深不见底的重瞳看着我:“不是这样……”

他还想说什么,却先咳出了一口鲜血,轻轻摇了摇头:“你和……郦先生交手……没有胜算……”

“哈,现在知道解释了?”我冷笑着抱胸看他:“阁主啊,你早先干什么去了?”

他又轻摇了摇头,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接着咳出几口血。

“你出去!”郦铭觞一手扶着萧焕,一手指向门外:“你给我出去,你非要活活逼死他,才满意?”

“不是我在逼他啊,郦先生,是他自己在逼自己。”我淡淡说完,转身走出房间,再不回头。

走下水榭的台阶,看到苏倩正依在门边抱胸低着头,看到我出来,她抬头扬眉:“完了?”

我挑挑嘴角:“你不进去,在这儿站着干什么?”

“里面正演着那么激烈的大戏,我进去可讨不到好去。”她边说,边叹了口气:“我今天才真正明白,不管是什么样的女人,一旦狠起心来,都很可怕。”

我懒洋洋的笑笑,不理她继续向前走去。

晚秋的冷雨缠缠绵绵的下了十几天,我也东奔西跑的忙了十几天。

被我的火枪打中之后,萧焕在郦铭觞勒令下卧床休息,凤来阁的大部分日常事务就落到了其他人身上。

慕颜不久之间被派去随中原武林人士征讨天山派,总堂之中留下的堂主只有苏倩一人,她忙不过来,就把我也拉上了。

不干不知道,一干才明白,这些活儿真不是一个人能对付的,光各种大帐小帐就看得人头晕,其他杂七杂八的事更是难缠。

这也就算了,江湖到底是江湖,时不时的还有各种各样的纠纷,不用武力不能解决,下面堂口能摆平的就自己摆平,他们实在摆平不了了,就得总堂派出人马,更难对付的,类似上次的七不坞那样的势力,还要苏倩和我亲自出马。

和苏倩一同出去收拾了两三伙不伏贴帮派之后,我的名号居然开始在江湖上响当当起来,谁都知道凤来阁主新收的女弟子手上那柄火枪不能小视。

我也有点意外,没想到这几个月训练的成果这么明显,这几次出去,有几个看似很厉害的帮派首领,我也能颇为轻松的击败他们。

在看过我一枪卸掉了那个盐帮首领的长剑之后,苏倩笑笑,对我说了一句:“说句实话,我现在都不敢贸然和你动手了。”

我也笑笑,心里有些高兴,毕竟苏倩暗器上的功夫,在江湖上已经罕逢敌手,她这样一个高手都这么说,说我没有一点沾沾自喜,连我自己都不信。

一层秋雨一层凉,等到连绵的阴雨停下的时候,冬天也快要来了。

立冬当日,天气更加阴冷,人人鼻子前都多了一团呵出的白雾,我从回京办事的宏青手里接到了一封萧千清的加急信函。

京城有什么事的时候,萧千清通常都是打着通知我的旗号亲自跑来厮混,这次还是第一次让人带信过来。

我拆开信一看,原来是说皇陵已经修建完毕,停在奉先殿的梓宫要大葬到陵墓中去,让我回京主持仪式。

收起信想了一想,这一走最少也要小半个月,现在我是凤来阁的人,离开这么久,理应向去水榭向阁主请示一下。

自从上次和苏倩一同来汇报事务,我已经有好几天没再进过水榭,这时在门外就被石岩拦了下来,他绷着一张脸,目光中满是警戒和愤恨:“干什么?”

原来在紫禁城,石岩就算再对我不满,见了面也还恭敬有礼,不敢乱了尊卑之序,自从来了凤来阁,大家的身份不再有差别,他就连基本的礼节都不尊了,不但言语毫不客气,目光中的厌恶也一点不加掩饰。

我轻笑着:“来见阁主啊,石统领,怎么防我跟防贼一样?”

石岩冷哼一声:“你比贼危险,不能进!”

“嗯?”我笑得更加娇媚:“石统领,我是凤来阁的普通弟子,你也是普通弟子,阁主似乎也没说过我不能求见,谁给你权力拦着我了?”

石岩有些词穷,微微涨红了脸:“反正你不能进!”

我媚笑着拍拍他的肩膀:“石统领,你这么讨厌我,会不会是因为嫉妒我?”

石岩彻底愣住,身体僵硬的像石板。

我偷笑偷得嘴抽筋儿,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石统领啊,既然喜欢,就努力去争取,在这儿干嫉妒别人,有什么用?”

石岩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我趁他还在发愣,早闪身掀开棉帘,进到了水榭内。

水榭外间的门窗现在都被厚厚的棉帘围了起来,房内密不透风,浓重的药味直冲鼻子,我吸了好几口气后才渐渐适应。

刚才急着躲过石岩进来,没来得及问萧焕正在干什么,站在外间听了一会儿,也没有听到里面有什么动静,我犹豫一下,掀开里间的皮帘,看向里面。

水榭的采光很好,就算所有的门窗都装上了皮帘,房间内也不显昏暗,我悄悄进去,绕过门口的那座白玉屏风,就看到了倚在床头的萧焕。

他闭着眼睛,头略微倾斜的靠在红木床架上,长发拢在一侧,有些零乱的垂到胸前,微屈的膝盖上放着一卷翻开的文书,他一只手按在书卷上,另一只手却从肩上围着的白狐裘中掉出,垂落在床侧。

清冷的日光中,那只手苍白而单薄,手指边缘仿佛要融化在空中,有淡蓝色的血管在手背上微微凸起,一片寂静中,似乎可以听到血液从那些蓝色的血管中流到指尖的声音。

他睡着了,是看文书看得累了,倚在床头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吧,结果居然睡得这么熟,熟到门外有人喧哗,别人站在了他的床前,还是没有醒。

我站在房间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的鼻息很细,细到如果不仔细倾听,根本不会听到,他胸前随着呼吸的起伏也很小,小到他在那片微冷的光华中,像一座静止的雕像。

时间在安静的流逝,床顶的流苏在他脸上落下的影子似乎拉长了一些,微凉的麻意慢慢从脚底升起,我终于看到他轻轻蹙了蹙眉。

他抬起压着书卷的那只手,按住胸口,咳嗽了几声,睫毛微微闪动。

我深吸一口气,猛的抬高声音:“阁主?”

放在他膝盖上的书卷“啪哒”一声掉落在地,他有些怔忡的张开眼睛,皱起眉头略显费力的看清是我之后,笑了笑:“苍苍吗?不小心睡着了,你来很久了?”

我淡淡回答:“也不算很久。 ”语调客气疏离。

他微微怔了一下,笑笑:“这样,有什么事吗?”

“属下是来向阁主辞行的。”我回答:“我丈夫的陵墓修好了,我要回去主持安葬他的事宜,大约有半月不能在阁里。”

他沉默了一下,依旧笑笑:“是这样。”

我点头:“是的,说起来我丈夫已经去世快要一年了,陵墓却一直拖到现在才修好,我虽然懒得回去,但这种场合也没有办法推托,好歹夫妻一场,我总不至于绝情至斯,你说是吧,阁主?”

他轻咳一声,点头笑笑:“也是。”

“对啊,”我笑笑继续说:“想一想我丈夫生前对我也算不错,死的也是时候,现在觉得他能在那时候就死太好了,真是比有些人,一直拖着不死,好太多了,阁主,对吧?”

他挑动嘴角笑了笑,按住胸口轻咳了几声:“的确,要好很多。”

“啊,都忘了,阁主身子不适,还要休息,我就不说废话了,”我笑着抱拳行礼:“向阁主辞行过了,属下这就告退。”

他轻咳着,抬起眼睛看向我,点头笑了笑:“好,你可以退下了。”

我抱拳的手停在半空,突然再也说不出话,我看到了他的眼睛,一双泛着死灰色彩的眼睛。

萧焕的眼睛一直都很亮,因为异于常人的黑,也就异于常人的亮,我常常觉得,他的眼睛像是朗夜的星空,极端的深邃,极端的明亮,光芒瑰丽到满溢欲流,却奇异的并不妖艳。

可现在他的眼睛失去了光芒,就仿佛一个失去了星光的阴晦天空,只留下一片诡异的黑暗,虚无而空洞,无边的深黑着,寂静如死。

他在看着我,我忽然间不能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在看我,他是不是真的看得到我,这样一双死寂的,简直不像是属于这个世界的眼睛,真的还能折射出这个世界的森罗万象?

长久的安静里,他微蹙了眉,有些疑惑的出声:“苍……”

“你的眼睛怎么……”我上前走了一步,冲口而出。

他的瞳仁随着我的身影动了动,依旧疑惑:“我的眼睛?”

“阁主的眼睛怎么……好奇怪,好黑。”我松了一口气,笑笑说。

“这个吗?”他也笑了笑:“我的眼睛生来重瞳,是比别人要黑一些,可能看起来有些怪异了。”

“原先都没怎么注意,原来是这样。”我笑笑,再次抱拳:“属下告退。”

他笑着点点头。

我转身要走,却从余光里瞥到他在床上微微弯腰,想用垂在床侧的手把地上的书卷捡起来,那只手好像因为血脉不通而有些僵硬,伸了几次都没有够到书卷,却突然一阵痉挛,他用另一只手压住痉挛的手臂,有些狼狈的靠在床沿上。

我回头走过去,捡起地上的书卷,这是一本地理志一样的宗卷,翻开这一面上密密麻麻的画着山川和河流,我把书放到他的膝盖上,笑了笑:“阁主还是不要太劳心,多多休息的好。”

他拿住书本,有些诧异,笑了笑:“烦劳费心。”

“正巧晃到眼前,不烦也不行啊。”我淡淡笑着说,拱手退了出来。

出了水榭,居然又在门外看到了苏倩,她站在我进去前石岩站的位置上,抱胸闲闲的笑:“开始后悔打那一枪了?这是何必?”

我淡瞥她一眼:“放心,小姐我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后悔过。”

“啊?真的?”这女人的语气淡到让我想打她。

我冷哼一声,准备径直走开,她却又淡淡开口:“听说你要回京了?”

这就给她知道了?这女人不但舌头长,耳短也不短,我哼一声:“谁告诉你的?”

“李宏青。”苏倩微微有些得意,脸露笑容。

实在看不下去她这样子,我跺跺脚要走,却听到她淡淡的:“我来是想告诉你,等你办完你那还活着的丈夫的丧事,只怕你在金陵就看不到他了。”

我停下脚步,回头:“这是什么意思?”

“天山派啊,”苏倩说:“七大剑派和江南四大世家好像都在前方吃了亏,我们凤来阁的人马也被困在了山下,形势再恶化下去的话,只怕阁主就要亲自出马了。”

“只要不派我去天山那冰天雪地的地方就行,别的我不管。”我挑挑眉,转身就走。

“是啊,冰天雪地的地方呢。”像是故意一样,苏倩在背后微微拖长了声音叹息道。

我没再停留脚步,径直回房准备回京的行装。

顶着寒风一路奔驰回京,在第二天清晨赶回紫禁城见萧千清,找来父亲共同商议大丧的各项事宜,忙了一天,等晚上我回到阔别半年的储秀宫准备睡下的时候,却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归无常敲开我的窗户跳进来,月光下他带着人皮面具的脸笑得有些怪异:“小姑娘,你可回来了,想知道一些你萧大哥的事吗?”

累了一天突然听到他冷不丁的冒出一句这样的话,我一肚子没好气,转身倒在床上:“他的事情我没兴趣知道。”

“啊,”归无常一笑:“那么你师父是怎么死的,罗冼血又是怎么死的,是谁促成了今天这种局面,是谁在左右着你的人生,还有,我到底是谁,这一切的一切,你也没兴趣知道?”

我翻身坐起,昏暗的烛火下,他淡笑着慢慢拿下一直罩在脸上的那张人皮面具。

俊逸挺拔的长眉,亮若晨星的深眸,两颊略瘦,鼻梁峭直,薄唇轻轻扬起,扬成了一个暖如春风的微笑,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张萧焕的脸。

隐藏的秘密

下卷

静夜的烛火轻摇,我的眼睛渐渐睁圆。

归无常轻轻一笑,摸摸下巴:“怎么?不喜欢这张脸?”

我跳起来去捏他的脸:“怎么带这么讨厌的人皮面具,快拿下来!”

归无常轻松闪开,哈哈笑了起来:“别急着来抓,这不是人皮面具,是我的脸。”

“你的脸?”我看着那张简直和萧焕一模一样的脸,有些发愣:“你到底是谁?”

归无常一笑,侧过脸去,烛火下他鬓边的银发微微闪动:“我是萧煜。”

萧煜?萧,朱雀支,还是帝王或者皇位继承人才能用的单名,而且这个名字怎么觉得有些熟悉?完全混乱了,我结巴:“睿,睿宗?德,德纶皇帝?你,你是……”

“我是焕儿的父亲。”归无常淡淡的把话接过去,深黑的重瞳转向我,笑了笑:“很惊讶吗?”

那次太后很追忆的跟我说萧焕和他父皇长得很像,我还没有体会,现在才明白,何止很像而已,简直是照着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神态表情都如出一辙,如果不是说话的声音语调不一样,还有归无常的眼角有几条明显的皱纹,我简直要以为站在我面前的就是萧焕了。

我抽抽嘴角:“这叫震惊,再差一点就直接震傻掉了。”

这不怪我,一个只在我的童年回忆里出现过活人,已经被史官们写进史书盖棺定论,什么刚毅睿智,中兴之主,英年早逝,被称了八年先帝,现在连先帝都不称,直接叫睿宗皇帝的人,突然站在你面前,说我就是萧煜,我能反应过来已经足以证明我是天纵英才了……

归无常轻笑出声:“是吗?”

我以为他还会顺口开几句玩笑,没想到他顿了顿之后,突然开口:“你还没回答呢,这一切的始末,想不想知道?”

我抿了抿嘴唇,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紧张:“想。”

“跟我来。”归无常抓起我的胳膊,就要拉我出去。

我连忙示意他等等,把放在床头的火枪揣在怀里,顺手又抓了一包填装好的子弹。

归无常等我拿好东西,拉着我从窗口跳了出去。

归无常对紫禁城的地形异常熟悉,拉着我避开侍卫,一路风驰电掣,看方向去的竟然是紫禁城东的宁寿宫,那里现在是萧千清的居所。萧千清在京城没有王府,他做了辅政王之后,为了方便上朝和处理政务,就把紫禁城东建筑相对独立的宁寿宫修缮一下住下了。

我正疑惑的想问归无常为什么要带我到这里来,他就伸出手指压在我的嘴唇上,低声说了句:“噤声。”

眨眼间我们来到了萧千清的寝宫外,他房间里这时还亮着灯,门外却并没有内侍守候,事实上他寝宫外方圆百米都不见人影,宫女内侍和侍卫们似乎被故意支开了。

站在萧千清寝宫外的台阶上,我隐隐约约听到了里面有人在说话,那个字字都吐的清晰又不慌不忙,缓慢中带着些异样优雅的声音是萧千清的,另外的声音是一个陌生女人的。确切来说,应该是一个不再年轻的女人的声音,那个女人的声音低沉宽和,一听就知道绝对不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但却奇怪的很好听,淡淡暖暖,优雅从容,丝毫不会让人厌烦,我还从来没有见过那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能有这么好听的声音。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我只零零星星听到了几个字。

归无常伸手揽住我的腰,轻轻跃起,已经跃至宫殿轩峻的屋顶,他左手一勾,牢牢勾住房梁,把我们身体固定在空中,这一切做完,别说弄出声响,他衣袂都没有动几下。

在半空中这个角度,正好可以通过高处通风的窗子看到房间内的情景。

屋内的乌木桌前背对我们坐着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她姿态闲雅,正用白如春葱的一双玉手端着茶碗小口抿茶,她对面是摆了玉山盆景的条案,萧千清半靠在长案上,一手支案,一手扶着额头,眉头微蹙,语调里有淡淡的倦意:“……不用再谈,我说过,我不想再做下去了,我已经厌了,我现在有了自己心爱的女子,不想再插手你们之间的恩怨。”

那女子轻笑一声:“噢?楚王殿下难道不想要皇位了吗?”

“你说我是妒嫉也好,”萧千清淡淡的接口:“从小到大,我就只想去夺那个人手里的东西,我看到他就觉得不舒服,他有什么我就想要什么,皇位也是如此,只要是从他手里夺下的,我就高兴。但是现在不同,现在这个皇位在我眼里如同敝履,我只想要……”他顿了顿,没有接着说下去。

“嗯?夺他的皇位和夺他的女人,”那女子笑了起来,语调稍带些讥讽:“并无二致吧?”

萧千清淡“哼”了一声:“陈教主,我不去管你们的陈年恩怨,你也别来管我们的。”

他说陈教主?我飞快的回忆,江湖第一大教,被正派武林人士称之为魔教的灵碧教的教主好像就姓陈。我连忙仔细打量那女子,昏暗的灯光下她身上的白衣仿佛不是纯正的白色,还带有一点点浅绿。

灵碧教的教众都着绿色衣衫,用衣衫颜色的深浅来分辨职位的高低,我曾见过他们八大分堂的堂主,一身绿衣的颜色已经很淡了,如果是教主的话,衣装的颜色一定更轻,差不多就接近了白色。

我在想着,那个陈教主又一笑:“是呢,我不该多口。那么楚王殿下是否还记得,令尊,那位已经过世了的楚王殿下昔日所发的毒誓么?”

“他以及他所有继任为楚王的子孙都要听从你的命令?如若不然的话,就利刃穿心而死?”萧千清冷笑了一声:“抱歉哪,我虽然继任做了楚王,也听我父亲说起过这个毒誓,但是我却没有傻到想要遵守一个这么蠢的誓约。”

“不守承诺可不好的呢,”陈教主依旧轻笑,放下手中的茶碗,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挽:“我很不喜欢不守承诺的人。”

萧千清放下支案的手,侧身而立,轻笑一声:“怎么,陈教主这就想要惩戒我违背誓约了吗?”

陈教主微微转动手指,烛火下她手指间有青白的光芒一闪,她笑着从椅子上起身,手指抬起:“是又如何?”

眼看他们就要动手,我有些着急,我虽然没见过这个陈教主出手,但江湖上早有传闻说灵碧教的教主是当世第一高手,萧千清的身手就算和萧焕相差无几,和她动起手来只怕也凶多吉少。

陈教主手指轻扬,银光微闪,几条极细极小的银针脱手而出。

“嗤”的一声,在银针脱手的下个刹那,萧千清的身形还没来得及动,左边衣袖就应声撕裂,他捂住袖子,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似乎不敢相信这世上还有人出手能快到让他闪躲不及。

子弹呼啸着冲出枪管,我吊在归无常的怀里,一口气冲着陈教主开出六枪,一边大喊:“萧千清,你怎么样?”

火药的青烟从眼前拂过,六颗钢珠全都射空,陈教主的身形已经在火枪的子弹前消失了,一条白练突然自左前方攻来,速度快到我根本来不及反应。

归无常伸手抓住白练,身子悬空,双足在窗棂上一点,松木制的窗框“咔嚓”一声断裂开来,木屑飞起,和后发而至的银针一起擦过我的头顶。

半面墙壁的木窗突然都“咔嚓”“咔嚓”的断开,尘埃和木料落定,我和归无常已经站在了房间里面。

归无常一手抓着陈教主的白练,一手还揽在我的腰上,笑了笑:“落墨,别来无恙?”

陈教主手持白练的另一端,嫣然一笑:“我道是谁?原来是万岁哪。”

这时我才看清了她的脸,忍不住吸了口气,如果说她的声音纵然好听,也还能让人分辨出她的年纪的话,那么她的容颜就根本让人不能分辨出她的年龄,或者说,任何关于年轻还是年老的话都是在亵渎她的容貌。

我从来没想过有哪个年轻女孩能够拥有这样的风韵,举手投足间都是岁月雕刻而成的华美,我也从来没有想过有哪个历经风霜的女人还能拥有这么纯净无暇的肌肤和少女般的体形,杜听馨和她比,输在呆板,苏倩和她比,输在平淡,就算是萧千清,即便是能在风度上和她势均力敌,气韵上也略显青涩。

“苍苍?”看到我和归无常突然闯入,萧千清终于明白过来,叫了我一声,等看到归无常的脸,诧异的惊呼:“你?皇上……”

“这位是皇上的父皇。”我苦笑着回头向萧千清介绍:“我知道你吃惊,我也很吃惊,幸好这位有白发和皱纹,要不然还不天下大乱……”

萧千清还一脸茫然的没有反应过来,陈教主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对归无常说:“万岁哪,怎么如今换口味了,这么个小女孩,也要染指?”

归无常一笑,这才放开揽在我腰上的手臂:“她是焕儿的皇后,我再怎么乱找女人,也总不会对自己的儿媳妇下手吧。”

陈教主这才把眼睛转到我身上,上下打量着:“不错的小姑娘嘛,丫头,同样做一场皇后,你运气可比我好多了,就算焕儿不专情,他花心风流的本事,也万万及不上他父亲的万分之一。”

她在说什么?同样做一场皇后?我觉得有些发愣,陈教主,陈皇后,还有,归无常刚才叫她什么?落墨?叫得这么亲密……我呻吟一声抱住头:“你不会想说你就是睿宗皇帝的陈皇后吧?”

“睿宗皇帝的陈皇后?”陈教主似乎觉得这称呼有些可笑,抿嘴一笑:“这么说也可以。”

“还有啊,”陈教主轻笑着继续说:“我才是焕儿的生身母亲,今天能看到你这个儿媳妇,实在是意外。”

我抽抽嘴角,我该怎么办?我该扑上去甜甜的叫“母亲大人”吗?

这么短时间内连续被震撼这么多次,我已经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样啊,”归无常笑着接过口去:“既然如此,落墨你就要谢谢我了,不是我把这小姑娘带来,你又怎么能见到自己儿媳妇?”

“那是自然,”陈教主嫣然的笑,边把白练收到手里,边向归无常走来:“当然要谢万岁,万岁良苦用心,实在让落墨感激。”

归无常笑:“不用这么客气。”

陈教主已经把白练收到了尽头,她这时也和归无常站的极近,笑了笑:“哪里,还是要谢的。”随着话声,她袖中忽然青光一闪。

归无常肩膀一斜,利器没入血肉的钝响沉闷的传出,他深吸口气按住左肩,微弯了弯腰。

白练完全跳入陈教主怀中,轻笑声中,她的身影已经闪到了门外,声音优雅依旧:“这份谢礼,就请万岁笑纳了。”

陈教主的身影消失在月色下,因为听到里面的打斗声,门外刚跑来了一群侍卫,萧千清闪身出去打发他们离开。

我赶快察看归无常的情况,他用手紧按着肩头的穴位,一根泛着蓝光的三棱梭在他肩膀上露出一截梭尾,伤口四周的衣衫早已经被血渗透,[奇·书·网-整.理'提.供]看起来有些狰狞可怕。

我连忙伸手想帮归无常把肩上的铁梭拔出来,他却突然拦住了我:“不能碰,梭上喂了毒。”

我愣了愣,这才看出铁梭的颜色有异,归无常肩上流出的血也是诡异的深红色。

“那该怎么办啊?”我有些慌。

“用布衬着拔出来就可以了。”归无常笑笑,疾速的点上伤口周围的几个大穴,右手从怀中摸出一方手帕,手起梭出,伤口的毒血随着铁梭四溅。

我连忙从身上的中衣上扯下几条干净的布条递给归无常,问:“往下该怎么办啊,毒质会不会扩散,要不要去叫御医?”

归无常一边手法娴熟的包扎着伤口,一边用有些奇怪的眼光看我:“叫什么御医?毒液没多少扩散到血里,逼两次就能完全逼出来了。”

我看看他:“你经常自己处理伤口?”

他点头:“怎么了?”

“都是那位陈皇后弄的?”

“怎么会都是,”归无常仍旧认真裹伤口:“十之八九吧。”

“郦先生说我和那个……是天下第二莫名其妙的夫妻,天下第一莫名其妙的夫妻,是你和那位陈皇后吧?”我继续问。

“铭觞吗?他好像是说过我们是天下第一莫名其妙的夫妻,”归无常终于快裹好伤口,额头上也出了层汗珠:“你怎么知道?”

我就知道,言笑晏晏的就能突然抛出有毒的暗器伤人,而且这个还很习以为常的样子……

我叹了口气:“一见面就血淋淋的,果然是莫名其妙……”

“有这么莫名其妙吗?”归无常已经包好了伤口,抬头笑了笑:“不是跟你开枪打伤焕儿差不多?”

“差多了,我可没你老婆那么狠,我又没在子弹上喂毒。”我哼了一声争辩。

“是啊,我身体也比焕儿好得多,经折腾得多。”归无常笑笑。

他这时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更像萧焕,我不敢盯着他的脸多看,转过了头问:“陈皇后这么对你,是有原因的吧?”

“焕儿身上天下至寒的奇毒冰雪情劫,是因为母亲体内有毒,才会转到他体内的。”归无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淡淡说起:“你知道冰雪情劫的毒是怎么下到人身上的吗?不是做成药喂进去,也不是下在血液中,这种毒,是把人放入天山顶一个冰雪混合的水池中浸泡三天三夜。

“那个水池中,聚集的是历经万年而不融不化不消不凝的奇寒之水,比千年寒冰的寒意更甚,人在那个池水里,不会被冻僵,也不会被冻死,一直都保持着可怕的清醒,一丝一毫也不会错过的体会着那种刻骨的寒意。当一个人在池水中浸泡满三天三夜,那种寒冷就会镌刻入骨,从此后,一生都会如影形随的伴随着你,消磨你的精神,侵蚀你的肉体,直至死亡。”

归无常说着,笑了笑:“我就是把落墨丢在那个水池里了三天三夜,那时她正怀着焕儿。”

“你怎么能这样?当时你在干嘛?”我听的身上发冷,话里就忍不住带了些责备。

“我在和另一个女人欢好。”归无常淡淡一笑,抬眼看向虚无的远方:“三天三夜,我一直在和另一个女人欢好。”

我忽然觉得他这样的神情有些似曾相识,连忙摇了摇脑袋:“哼,怪不得,这么对你还算是客气的!要是我,早一枪毙了你!”

他淡笑着点头:“我也觉得,这么对我,真是太客气了。”

“喂,你们说完了没有?”身后传来萧千清的声音,他已经打发完了侍卫们回来,淡笑着负手而立,看着我。

我低头一眼看到他那只被划烂的袖子软软的垂在身侧,连忙问:“唉,对了,刚才的银针伤到你没有?你没事吧?”(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萧千清蹙了蹙眉,脸色微变,突然捂住了胸口:“嗯,这里好像有些疼。”

我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被扎到哪里了?深不深?有多疼?”

“扑哧”一声,萧千清放手掩嘴轻笑了起来:“傻丫头,骗你的。”

我愣了愣,抬头看看他得意洋洋的笑脸,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闹什么闹?人吓人吓死人的!”

萧千清颇委屈的摸摸脑袋:“我开个玩笑嘛。”他说着,嫣然一笑:“苍苍,其实刚才我没有危险的,我和陈教主闹翻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吵得比这次还激烈的也不是没有,她放银针只是示威,不是真的要伤我。”

我狠狠瞪他一眼:“我怎么知道她是当真还是弄假?我不是担心你?还好意思说?”想了想,加了一句:“你经常跟她闹翻?那个陈教主对自己丈夫下手都这么狠,是个危险人物,保不准下次就真的动手了,还是敬而远之为妙。”

“好,好,好。”萧千清随口敷衍,他显得十分高兴,笑容明如春花。

我给满眼的艳光弄得恍惚一下,嘟囔了一句:“你这么高兴干嘛?”

“当然高兴了,”他的笑容不减:“我总算知道,你也会担心我,这样要是有天我死了,你一定会伤心的。”

我愣了一下,还没细想他话中的意味,身后传来了归无常的声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陈教主刚才坐过的那张木椅上,正怡然自得的端起陈教主喝过的那碗茶边饮边说:“闲话就少说了,小姑娘,过来坐下,要告诉你的事情还多着呢。”

我想起还有许多谜团没有解开,连忙也拉了一张椅子坐到归无常面前,萧千清也寻张椅子坐了。

归无常放下茶碗,转头看了看烂掉的门窗外浓重的夜色,开口并不讲述,而是问我:“小姑娘,你知道灵碧教的来历吗?”

我回忆一下:“啊?灵碧教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了吧,差不多和大武建朝的时间一样久了,亲历过那个年代人早就作古,现在江湖上关于那段历史的传言大多数都含糊其辞,我不怎么清楚。”

说起现在江湖中第一大教灵碧教的创立和崛起过程,在衍生传奇无数的江湖中也可称得上是传奇中的传奇。据我所知的那些故事来看,灵碧教的创教教主阮灵碧在江湖中原本汲汲无名,既没有扬名立万,也从未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是她在短短数年之内,就结集了一群对自己忠心不二的各类人物,在帝国边陲的滇南雪山中建立起了灵碧教。其后又是短短数年,灵碧教的分堂就遍布了大江南北,势力自滇南扩张到了帝国各个角落,虽然比不上现在凤来阁的崛起速度,但是灵碧教在迅速崛起之后,居然能在百余年之内屹立不倒。

灵碧教自创教后,从来都只招收资质优良的十三至十八岁少男少女作为新教众,教内人士的行事作风也多以乖戾狂放居多,一经建教,就被很多名门正派视为魔教,还曾派出人马围剿其多次。然而灵碧教内高手云集,堂主以上的各位高级首领,更是人人身怀绝技,几次大战役下来,中原武林丝毫没有讨到好处,灵碧教依然泰泰然的矗立天南,和少林武当七大剑派鼎足而立,不但没有丝毫衰败式微的迹象,每逢时局动荡,还有进一步壮大的征兆。

时至今日,武林早已经默许了这个多少有些离经叛道的教派的存在,何况灵碧教虽然势力庞大,但一来从来没有显出有征服武林其他各派的野心,二来教规森严,门下教众除了行为怪异点,也确实没有做过多么天理不容的事,于是正派的武林人士虽然表面上对灵碧教嗤之以鼻,称之为魔教,也没有人再真正去动过清剿的念头。

我回忆完这些,看到归无常淡淡笑了笑:“是啊,差不多和大武国的历史一样久了。”

他抬了抬头,深黑的重瞳在烛火下像是暗夜中的两点寒星:“下面我要说的这些事,由大武的皇帝口口相传,这些事,我知道,焕儿知道,除此之外,在这天下之中,应该就只有灵碧教的教主才知道。

“灵碧教,是为了等待着有一天颠覆大武的政权而存在的。”

我深吸了口气,忍不住满心的惊诧:居然会有一个江湖教派在长久的年代里静静积蓄着力量,只是为了有一天能够颠覆政府的统治。

在兵荒马乱的年代,会有人借助鬼神的传说,在人心浮动的民众中建立起各种教派,依靠这些教派组织武装力量,建立起小范围的割据政权,前朝的开国皇帝就是借 “明教”之力,最终夺得了天下。

但这只是民众在无力对抗乱世洪流的席卷时,无奈而仓促的举措,在乱世流行的那些教派,通常都是匆忙的建立,匆忙的扩充力量,然后很快消失。

但是灵碧教却是在大武建国伊始,百废待兴、政治清明之时就创立,在上百年内作为一个观察者默默存在于江湖之中,无声的注视着大武帝国的兴衰变乱,只等待着有一天,当帝国庞大的躯壳变成了徒有其表的将倾之厦,再一击而出,彻底摧毁帝国政权的统治,就像一只猎豹在暗夜的角落中静静的等待着捕获猎物。

最后这个比喻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身边斜倚着的萧千清也坐直了身子,认真倾听。

归无常笑了笑,继续说下去:“灵碧教是在太宗皇帝的德昌十一年创立的,那年之前的一年,是太宗皇帝的懿真圣淳皇后失踪的时间,不过在史书里,懿真圣淳皇后从来没有失踪过,史书上的记载是,德昌十年,懿真圣淳皇后莫氏薨。”

我几乎忘了呼吸:“你的意思是……”

“你猜得不错,”归无常的笑容淡到近乎虚无:“灵碧教的创教教主阮灵碧,真名叫做莫风,是太宗皇帝的皇后。”

灯芯燃烧的“噼啵”声在静夜中分外清晰,我和萧千清都没有说话。

“太宗皇帝给萧氏的后任皇帝留下的话中,并没有提到莫皇后为何会离宫出走,建立了灵碧教。”归无常慢慢的讲下去:“太宗皇帝只是告诫后辈帝王,只要大武还未亡国一天,一不得动用兵力围剿灵碧教,二不准故意抑制灵碧教的势力发展,三不能以任何理由伤及灵碧教当任教主的人身安危。

“自古以来,没有一个王朝不是盛极而衰,而一个王朝由积弊日深到病入膏肓,无不是要经过长久而缓慢的累积,一个王朝由病入膏肓到彻底覆亡,又必然会伴有残酷的斗争和剧烈的动荡,在这段时间内,烽烟四起,民不聊生。

“太宗皇帝和莫皇后应该是不希望大武覆亡时也会出现这种局面,所以他们之间有一个约定,灵碧教在大武国祚绵长,国力兴盛之时,并不干预帝国的政局,只作为一个江湖门派在江湖上立足。但在这期间,灵碧教会时时关注着帝国各个方面的状况,官僚,民生,赋税,商贸,如果有一天,一旦灵碧教的这一任教主认为帝国已经开始衰败,并且这种衰败已然无可挽回之时,灵碧教就会倾尽全教之力,不惜以一切方法,加速帝国的灭亡。”归无常挑起嘴角:“灵碧教现任的教主落墨,她认为,大武已经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需要迅速倾覆这个帝国。”

又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寂,我猛的开口:“怎么能这么说?照这么说,一个病的很重,注定会死的人,就应该马上一剑把他杀了?”

归无常笑了笑:“也许把一个沉疴难治的人尽快杀死,使他少受苦楚,也是对他的仁慈。”

“胡说八道!”我说完,才发觉自己的音调有些高,太过激动了,就抱胸闭上嘴巴。

“这件事有些不合常理啊,”萧千清边蹙眉思索,边说:“莫皇后和太宗皇帝是夫妻,如果让莫皇后来判定大武是否真的到了灭亡边缘,莫皇后一定不会说谎,但如果灵碧教后辈的教主中有对萧氏心存怨恨,或者唯恐天下不乱的危险分子,就算大武没有快到了覆灭的时候,她们也说大武快要灭亡了,倾全教之力而出,大武的皇帝信守太宗皇帝的律条,又不能耐她如何,这时灵碧教的存在,不是反而添乱坏事吗?”

“这条莫皇后也曾想到,灵碧教历任的教主,必须是与当朝皇帝有很深羁绊,并且不妒狠偏隘,不会因私废公,有着远见卓识的女子。只有这样的女子,才绝对不肯乱下结论,掀起乱世的腥风血雨,也会绝对会自始至终尽职尽责,忠于职守。”归无常笑了笑:“简直像是对萧氏的讽刺一样,至今为止,除焕儿外,大武历代十个帝王,与此相对的灵碧教的十任教主,有四个都曾位居六宫之首,做过皇后。”

我皱了皱眉:“这又算什么烂规矩,我是不会去做灵碧教的教主。”

归无常一笑:“怎么?小姑娘,不愿做?你可是早就被落墨选定为下任的教主了,王风是萧氏帝王的象征,杨柳风就是灵碧教教主的信物,落墨连杨柳风都给你了,可不是早就认定你就是灵碧教的下任教主了?”

我嘟囔着:“她选不选是她的事,我做不做她管不着,我只知道杨柳风是师父送给我的佩剑,何况那把剑现在还断了,连用都不能用。”想了一想,愤愤“哼”了一声:“我大婚前还没进宫就把杨柳风给我了,难道认定了我这个皇后做不好,早晚要流落到江湖去做她那个劳什子教主?什么意思!”

归无常淡淡笑了笑:“小姑娘,你师父是什么时候把杨柳风给你的?”

“那次我和那个……和萧焕从江南回来,去陪都黛郁城师父的家里看他的时候,师父一见面就把杨柳风给了我,我还好奇以前怎么从来没发现过师父还藏了这么一把宝剑。

“师父那天见了萧焕之后,似乎挺喜欢他的,拉着他探讨了好多武学上的东西,很高兴的边跟萧焕对饮,边翘着大拇指跟我说萧焕的悟性是他生平所见的人中最好的一个,他要有这么一个徒弟,真是足以快慰平生。要知道师父眼高于顶,就算是被别的武场师傅公认为武学奇才的哥哥,都没得过他一句夸奖。那天我们三个谈得真的很尽兴,喝了很多酒,一直聊到深夜。谁知道第二天我刚起床,去后花园找师父,就看到……”我漫无目的的回忆了这么多,猛然惊醒:“从来没有在师父手里见过的杨柳风突然出现,萧焕毫无理由的杀了师父,从此之后,我和萧焕就成了生死仇敌……”我震惊的看向归无常。

他挑起嘴角轻笑了笑:“你的师父逍遥散人吴利禄,和焕儿的武学老师天外闲人吴浮名,是义结金兰的兄弟,在江湖中人称名利二侠,我跟落墨,都是他们的好友。”他又笑了笑问我:“当年你看到焕儿杀害你的师父,他是怎么杀的?”

那段噩梦般的记忆,我从来都没有忘记其中一丝一毫的细节,慢慢的仔细回忆:“因为前天晚上饮酒过度,那天我起床的时候,已经快到午时了,我看院子里,师父和萧焕的房间内都没有人,就猜他们都到后花园去了。我走去后花园,在门口的地方,隐隐约约听到师父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等我走到圆门口,正好看到,萧焕举起王风,一剑削掉了师父的头颅。”我闭上眼睛,师父临死前那句低沉而含糊的话像是重放一样在我耳边重新闪过,无数次因为悲痛和震惊而被我忽略的东西突然清晰起来,我猛地张开眼睛:“我听明白了,我明白了,在被杀之前,师父最后说的是‘动手吧’!”

动手吧?是师父要求萧焕砍下他的头颅的?怎么会是这样?我眼前清楚地闪现出那天我突然出现在花园门口后萧焕的样子,他满身满脸都是鲜血,微皱着眉,一双深瞳中仿佛有着一些悲痛的神情,看到我之后,他的神色有些惊诧,但并不慌张,抬头张口想要说些什么,然后,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致命的问题,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再然后,我像颠狂了一样,拔出手上的杨柳风冲过去,一剑刺入了他的胸膛。

狭窄的长剑几乎贯穿了他的身体,他被我死死钉在花园的石壁上,直到我用尽了力气,从他身体里拔出杨柳风扔在地下,自始至终,他一直静静的看着我,没有作任何辩解,只是在最后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我扶住椅子的把手,勉强克制住身体的颤抖。

归无常淡淡开口:“如果我猜得不错,焕儿砍掉你师父的头,应该是受他所托。你师父在开口请焕儿砍掉自己的头颅之前,一定说过一些动摇他心神的话,以至于焕儿在动手之时,没有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就是,你师父并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说起过是请他帮忙结束自己的生命的,也没有立下任何字据凭证用来证明他是自愿寻死的,这一切的后果就是,在所有人的眼中,焕儿都是杀害了你的师父,而非其它。

“而你师父之所以苦心孤诣不惜以自己的性命设下这么一个局,一定是受落墨所请。”归无常合上眼睛静默一下,然后张开眼睛看向萧千清:“罗冼血是你杀的,那你为什么要杀罗冼血?”

萧千清抱胸淡淡的挑了挑眉:“陈教主在那时找到我,说出她和我父王之间的约定,然后请我杀了一个叫罗冼血的杀手,我辛辛苦苦从江南偷偷赶到京城,因为藩王没有听宣不得进京,还不敢随便露面。更可恨的是陈教主不但要我杀了那个杀手,还要我想办法把御前侍卫两营的人引到那杀手的尸首身旁,要我确信那杀手的佩剑被御前侍卫捡走了。真不知道我父王当初为何要和别人定下这么一个约定,这一趟京城跑得我要多憋气,就多憋气!”

“那么上次集合宗室王发兵勤王呢?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陈教主的主意?”归无常接着问。

萧千清一挑肩上的长发,玉容微冷:“别说的好似我就是别人手中的一具牵线木偶,是陈教主的主意又怎么样?处在那个位置上,你以为我真能毁约不遵?”

“为什么?”我觉得自己的头疼的快要裂开了:“为什么要做这些?让我和他彼此误会,让我们的嫌隙加深,对她有什么好处?为什么要这么做?”

“很简单,”归无常的声音淡淡的:“你和焕儿不能很好共处的话,就会彼此折磨,也很难生育出孩子,焕儿身子本来就不好,这样一来,就更会加快他生命的结束,焕儿死了之后,你们没有皇子,皇位就没有继承人,朱雀支才能为天子的规制在大武已经深得人心,旁支选出的宗室王继承者在短时内肯定不能服众,这样一来,大武就必定要动乱。”

“就因为这个?”我张开了口,思绪却一片茫然,我的命运和感情似乎被玩弄了,因为一个看似与我毫不相干的理由:“就因为这个,我师父和冼血就要死?我就要和萧焕互相伤害?萧焕就要死?他不是你们的儿子吗?怎么会有父母这样对待自己的儿子?”

“焕儿是我们的骨肉,但他不是我们的儿子。”归无常转头看向窗外,目光辽远异常:“生在萧氏朱雀支的孩子,没有权力去想自己是谁的儿子,谁的兄弟,也没有权力去拥有那些无用的感情。”

他突然淡淡一笑:“至于落墨为什么会这么做,前面不是说过了吗?灵碧教会倾尽全教之力,不惜一切手段,灭亡这个帝国。”

下卷

倾尽全教之力,不惜一切手段,灭亡这个帝国。

房间内一片死寂,过了很久,归无常像是有些疲惫了一样,用手支住了头:“夜深了,小姑娘,我们改日再谈吧,我先走了。”

他说着,起身就要走,我连忙站起来:“我也要回宫,和你一起走吧。”边说边挥手向萧千清告别:“这屋子窗子坏了,赶紧换个房间早点睡下吧,明天还有早朝呢。”

萧千清点点头,看到我身上胡乱挂着的披风,和披风下露出的撕成一条条的中衣,皱了皱眉头:“都回宫了,也注意点身份仪态。”

我摆摆手:“啰嗦。”回头看归无常已经径直走远了,忙向萧千清笑笑,转身去追归无常。

归无常走的不快,我三步两步就赶上了他,打量了一下问:“这么晚了,你要到哪儿去?出宫吗?”

“也许。”归无常不置可否,依旧不紧不慢的往前走。

“你其实很累了吧,流了那么多血,毒质还在体内没有清除。”

“嗯?你看得出来?”归无常依然不回答,笑着说。

“当然看得出来,”我叹了口气:“你们父子一个脾气的,很累了不舒服的时候从来不会直说不舒服,就是胡乱找个理由往没人的地方躲。”

归无常笑了笑:“你很了解焕儿嘛。”

我“嗯”了一声,说:“夜这么深了,你身上又有伤,就别出宫了,和我一起回储秀宫吧,我让小山收拾个房间给你休息。”

归无常随口应一声,没有再说话。

紫禁城宫禁之后不准点灯,我和他并肩走在黑漆漆的甬道中,想了想,问:“去年他带我出宫那天,在太极殿前,你打了他两掌,并不是真的要伤他吧[奇/书\/网-整.理'-提=.供],那时他似乎还不知道你就是他父皇,这天发生的事情的始末,没人跟我说起过,到底是怎么回事?”

归无常一笑:“不简单哪,小姑娘,忍到现在才问?”

我“嗯”一声:“那天我昏倒之后,是萧千清把我带出了紫禁城,我早就想,后来发生的事,他可能知道一些,不过我一直都没有问过他。”我停下来笑了笑:“我很傻是不是?在以为他已经死了的时候,什么都不敢想,什么都不想问,只想着找到杀害他的你,杀掉你,或者是被你杀了也可以,那样就能够解脱了,从这个不再有他的世界上解脱。当看到他还活着的时候,也顾不上去想他为什么还活着,到底发生过什么样的事,只顾着想,原来他还在啊,运气真是太好了,这次一定要紧紧抓住他,去到哪里都要在一起,不管生死都要在一起。直到他一直那么冷淡的对我,我才想,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不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我不知道?很傻吧,我可不是忍到现在才问,是直到现在才想起来要问。”

归无常静了静,笑笑:“不傻的,很可爱。”他又顿了顿,开始说起:“那天焕儿为了送你出宫,服下极乐香逼出体内残存的内力,但其时他寒毒攻心,内伤极重,等极乐香的药力过去之后,内力反噬,必然会伤重而死。我两掌击向他的气海和膻中,为的就是击溃他流窜的内力,让内力不至于反噬心脉,好暂时保住他的性命。

“焕儿跌下台阶后,萧千清拚死受我一掌,抱着你逃出紫禁城,萧千清带你走之时,焕儿被我闭住经脉,掉在台阶下没了呼吸,旁人都焕儿已经死了,萧千清大概也以为焕儿已经死了,他所知的应该并不比你多多少。

“你和萧千清逃走之后,我也把焕儿带出了紫禁城。那些御前侍卫以为我带走的是一具尸体,所以后来宫中才通报天下说皇帝驾崩,那个时候,天下人除了我之外,再没别人知道焕儿原来还活着。

“我找到一个僻静地方,用了十几日,才把焕儿救治苏醒,那时候你和萧千清已经把太后囚禁,平定了叛乱,请回了你父亲主政,朝野上下也算表面上安定了。”

我点点头:“他认为紫禁城已经不再需要他了,我也不再需要他了,所以就没有再回去?”

归无常一笑:“不是这样的。”我们已经走到了储秀宫门外,归无常站住脚步:“他醒来之后,我把我所知的事情全都告诉了他,包括他母亲的计划,帝国所遭受的危机,然后,我让他选择,是去阻止落墨,解除帝国的危机,还是散去全身的功力去找你。”

散去全身的功力?借着储秀宫门口风灯的微弱灯光,我抬头去看归无常。

那张和萧焕一模一样的脸上,正挂着某种类似悲悯的笑容:“有一个方法可以保住焕儿的性命,让他不至于很快死去,铭觞说他救不了焕儿的性命,是因为焕儿不肯用这个方法,这方法就是,强行散去他全身的功力。”

我没有说话,归无常继续说下去:“焕儿体内的寒毒是从母体里带来的,正因为是从母体中带来的,所以焕儿的体质比普通人更能经受寒毒的侵蚀。焕儿自三岁起,便开始修习萧氏朱雀支的内功,萧氏朱雀支的内功隶属火性,至阳而至烈,威猛刚劲而暴虐焦躁,稍有疏忽就会坠入旁道,练功不成,发而要危及自身。是以萧氏子弟在修习本家内功之时,往往会佐以一种阴寒的内功修炼,用以消解本家内功中躁烈之气。焕儿天生体质极寒,不用再修炼别的内功,自身体质自然而然就能抵消过烈内功的,所以他修习上一年,往往要抵得上别人修习两、三年,若单以功力高深而论,焕儿如今只怕已经和我不相上下。

“然而,也正是这日益精深的内功,成了威胁他性命的最大隐患。铭觞告诉过你吧,说焕儿原本是活不过十五岁,原因就是中过冰雪情劫之毒的人,无论男女老幼,年龄几何,武功深浅,从来没有人能活过十五年,十五年是人体能够承受这种奇毒侵蚀的极限。换而言之,焕儿既然活过了十五岁,就是说他体内的冰雪情劫早已不再是冰雪情劫,天生的抵抗能力再加上自幼修习的至阳内功,早已经消融了冰雪情劫的毒性,让它变成了不足以威胁性命的普通寒毒。”

“可是,可是郦先生和那个杨太医都说过了,说萧大哥是因为寒毒和内功互相抵触磨砺,身体才会越来越差的。”我忍不住争辩。

归无常一笑:“他们说的不错,正是因为寒毒和至阳的内功互相抵触,才会如此。焕儿的体质极寒,而他修习的内功极炎烈,打个比喻,如果是一只盛装过冰水的瓷杯,突然再把它丢入到火盆中,会怎么样?”

“那会……”我仔细回忆日常见过的情景:“会炸开吧,很冰的杯子如果在火上烧的话,一般都会炸裂的。”

“是啊,”归无常淡淡的笑笑:“焕儿现在就是这么一只在火盆里的冰杯子,炸不炸裂,只是早晚的事。”

我把手握在一起放在身前,点了点头。

“所以我才会让他选,是去阻止落墨,还是散去功力去和你平静的生活。”归无常笑了笑:“他选了不散去功力,去阻止落墨。”

我扯动嘴角勉强笑了笑:“就知道他是选了这个。”

“也许让他这么选,是逼他选择去阻止落墨,”归无常又是一笑:“因为能让落墨改变主张的,全天下也只有焕儿一个人了。”

“那你呢?”我脱口而出,说完了有些后悔,不过还是问完了问题:“你不行吗?”

“我不行啊,”归无常没有一丝意外,依旧淡笑着:“我在很久之前就问过落墨,如果我死了,是不是一切就能结束,落墨回答说不会。”

“那就不能杀了那个教主吗?她死了一切不就完了?”话一出口我又开始后悔。

归无常果然有些奇怪的看了看我,摇摇头:“太宗皇帝留下的律令说,不准萧氏后代子孙伤害灵碧教的教主。”

“噢,”我点头:“只是因为太宗皇帝的律令吗?如果没有这个律令呢?”我今天真是有些奇怪了,怎么层层追问这种问题。

“如果没有?”归无常把头轻轻侧开,昏暗的风灯下他的脸苍白而宁静:“不会,我不会伤害落墨,就算我死了,也不会。”

夜风空洞的从身边呜呜吹过,一片寂静中我连忙提高了声音:“咱们继续说,刚才是说到哪里了?说只有萧大哥才能阻止他的母亲,就是因为这个,萧大哥才会在江湖中建立凤来阁的吗?他要怎么做呢?”

归无常淡淡的笑:“这个我就不大清楚了,焕儿要怎么做是焕儿的事,你可以去问他。”他顿了顿:“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这场较量中,焕儿一定没有给自己留活路,他是抱着必死之心而去的。”

我轻轻点头,转头去看黑沉沉的夜色,突然提高声音:“对了,我还有别的问题,那次你为什么要把我虏到库莫尔的大营中,还射了我一箭?”

“如果没有那次山海关之行,你和焕儿会怎么样?”归无常不答,反而发问。

“还不是老样子?”我说,顿了顿:“还是会互相猜忌提防吧,随着时间越久,误会加深,彼此之间的隔阂也许会更大。”

“那不就好了?”归无常笑笑:“我特地安排这么一场好戏,让你们患难见真情,不好?”

“一点都不好!”我恨得牙痒痒:“你就不怕那一箭射重了,真的把我射死了?那家伙差一点就把命送在库莫尔的大营里了!”

“命数嘛,七分靠人,三分靠天,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哪。”归无常闲闲的,说得无比轻松。

我给他气的简直没话说:“我总算知道郦先生为什么叫你们是天下第一莫名其妙的夫妻了,我看你们是绝配!”

归无常哈哈一笑,突然说起来:“小姑娘,你嘴上说的挺硬,手下的也狠,你其实还没对焕儿忘情,只是在生他的气吧。”

我猛地抬头瞪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啊,这个嘛,”他笑得有些揶揄:“刚才你忘记了,一直在叫焕儿‘萧大哥’。”

我一下被噎住,恶狠狠的盯着宫门口的风灯,深吸一口气,突然开口:“那个笨蛋!白痴!死脑筋!头号闷葫芦!以为他自己演的很像是不是?明明就是想躲着我,明明就是害怕自己拖累我,明明就是怕他死了之后我会伤心,明明就像写在脸上那么简单,明明说话都不敢看我的眼睛,明明就是连个傻子都能看透他在假装,以为我比傻子还苯吗?还是以为我还没有一个傻子了解他?拿那么丢人现眼的演技出来就想骗过我,还把自己装得那么贪婪嫉妒小心眼?他心里巴不得我把他忘得干干净净才好吧,这样他就能心安理得的去赴死!我都快要给他气死了,气死了!”边骂边叉了腰:“混帐!没想过他自己也是人吗?这么快就能把自己当成无欲无求的死人?还把自己装得那么不堪!不爱惜身体还不算,连什么都不爱惜了!怎么能那么轻贱自己!气死了!气死了!”

归无常在一边哈哈的笑:“知道,知道了,你快给他气死了,所以才一定要打他一枪出出气?”

我“哼”了一声,挥挥拳头:“那是,我一口气憋了那么久,不好好教训他一顿,我就要先给他气死了!混帐!混帐!”

归无常笑着点头:“我知道,我也知道了,他是个混帐。”

我扬眉一笑,看着高举到眼前的拳头,我就是用这只手握着他教会我使用的火枪,把一颗子弹击入了他的胸膛的,我笑了笑:“归无常,其实那天打伤了他之后,我又把打空的火枪重新装满了子弹,现在想想,当时幸亏他隐瞒了自己的伤势,如果那一刻,他让我看到了他胸前的伤口,或是他的脸上出现了哪怕一丁点儿痛苦的神色,我只怕就会马上举起枪,把子弹全都打进自己的脑袋里。如果他真的死了,是被我这双手杀死的,那么这次我应该可以和他一起去了吧,既然活着不能在一起,那么死了的话,就总算能够在一起了吧。”我把那只手握紧了放到胸前:“归无常,我快疯了吧,简直像一个地道的疯子!”

一片寂静,归无常没有回答。

我放下手,拍了拍衣服笑了:“说着玩儿的,我怎么会疯,我也认真想过了。既然他希望我忘了他,他希望能够在走的时候少一些牵挂,那么我就努力的装成已经忘了他的样子,至少要装得比他好,不要让他看出破绽,如果他觉得这样会好一些,那么就让他这么觉得吧,也许这就是我所能为他做的唯一的事情了。”

归无常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我拉拉他的袖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愉悦一些:“都站在门口说了这么半天了,咱们快点进去吧,你也快点休息一下。”

归无常点点头,却并没有移动脚步。

“你不想留在紫禁城里,还是想出宫对吧?”我抬头看看他:“今天就勉为其难,算是为了我,留下来吧。”我冲他笑了笑:“你们父子长得这么像,看着你,我总觉得就像在看着他一样,而且,在你面前不用假装,就让我多看你一会儿,怎么样?”

归无常看着我,笑了笑,点点头,总算肯跟着我移动脚步,走了两步,他忽然开口:“对不起,这是先辈们种下的祸根,却要你们来承担。”

我轻笑着:“我知道,即便是这个帝国在别人的眼中已经注定会走向灭亡,你们还是要去挽救它,只不过挽救这个帝国,却要放弃他的生命。”我笑着摇摇头:“这样想真是讨厌,好像一切都是命一样,很不舒服。”

归无常没有再说话。

进到宫中叫来小山,安排归无常休息下来,回到寝宫,我一头扎进被褥间睡熟,一夜无梦。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归无常已经不辞而别了,望着冬日里空荡荡的院落,我甚至有些怀疑昨天晚上听到的那一切,是不是一场了无痕迹的旧梦。

然而,不等大葬的仪式结束,仅仅几天之后,宏青就从金陵带来了消息:凤来阁的人马在前方情况危急,萧焕已经带着阁中剩余的精英,赶往天山而去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天,天气很冷,滴水成冰,厚厚的乌云从北方的天际中直压而来,今年冬天的第一场大雪就要来了。

出京师,过阴山,自玉门关入疆,我沿着狭长的丝绸之路赶向天山,迎面是凛冽如刀的塞外寒风和如粉蝶般飞扑的大雪。

从我出京的第二天起,雪就下了起来,先是零星的雪粒子,时断时续,接着就是鹅毛一般的大雪,等到第四天黄昏,漫天漫地的大雪像是疯了一样,盘旋呼啸着从大地上席卷而过,沿途携起地面的积雪,横扑向茫茫的大漠。

马匹在暴风雪中举步维艰,细小的盐粒一样的雪灰从领口和袍底倒灌进衣服中,风帽的边缘拍打在额头上,像是刀割一样,马前五步之外,就是白茫茫的一片。

我在这样大雪中跋涉了半个时辰,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一处驿站。总算看到风雪中的那座石屋时,我松了口气,体会到了萧千清给我准备的那些东西的好处。

我离开京城上路时,萧千清送我到城门口,塞给我了一大包东西,指南针,地图,冻伤药,有保温作用的盛水皮囊,还有一领猞猁裘披风,拜那只西洋指南针所赐,我才没有在这种大风雪中迷路。

把马拴到马厩里,来到驿站供旅客休息的小屋,生了炭火的小屋中挤满了躲避风雪的旅人,我走进去捡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就算是故意低声敛气,因为披在身上的那领猞猁裘太过华贵,我还是被人多看了几眼。这地方地处边疆,又是江湖侠客活跃的地段,形形色色的各类人等很多,屋里的旅客们并不太惊讶,看了我几眼之后,就又围成一小团一小团的聊天。

大风雪中这一隅宁静温暖处所,容易让人彼此油然生出亲近信任之感,这些旅客的话不自觉地就多了起来。

离我较远的那几堆围在一起的人头带毡帽,脚穿马靴,高鼻深目,看样子似乎是过往的西域客商,离我较近的这堆却是中原人士的打扮,他们有一句没一句聊着的,全都是近来武林中最受关注大事——中原武林联合围剿西域天山派的战局。

火堆前背着一柄锈迹斑斑的宽剑的剑客拨了拨炭火,说:“依几位来看,这次中原武林和天山派,那方胜算大些?”

他身边那位持着烟袋锅的精瘦老者抽一口烟,缓缓说:“谁知道?”

老者对面是位白净脸皮的年轻剑客,当下接道:“凤来阁阁主白先生不是已经率众抵达西域了吗?要天山派缴械投降,不是什么难事吧?”

年轻剑客身边那个虬髯汉子微微冷笑了一声:“白迟帆?他又不是天神天将。少林武当七大剑派四大山庄,再加上凤来阁的半数人马,气势汹汹的开到西域来,也只是被困在博格达峰下三月有余,人力折损不算,连天山老怪的一根毛都没有逮到,如今白迟帆来了,天山老怪就会束手就缚?”

年轻剑客脸上有些涨红:“傅大侠,我又没说白先生是天神天将,也没说他一到,天山老怪就会束手就缚,我只是说白先生到了的话,胜算会大一些。”他边说,边向先前说话的那个精瘦老者寻求赞同:“纪先生,你说呢?”

那精瘦老者纪先生吸了口旱烟,慢腾腾的开口:“天山派虽则地处北疆,多年来不插手江湖事务,但现今的当家天山老怪坐镇天山二十余载,她的功夫深潜,二十年来都没人能够说出个一二,只因但凡与她交过手的人,即便不死,能够侥幸活命,也是筋脉尽断,神智疯癫。

“中原武林人数虽众,箐英也不是不少,但天山之上地形复杂,峭壁关隘易守难攻,加之现在天气酷寒,中原人士多不适应,老夫愚见,最终结局如何,难说的很哪。”他慢悠悠的说完,突然看了看年轻剑客,问:“文少侠,你有亲朋好友是凤来阁中人吧?”

年轻侠客点了点头:“我一位至交好友,的确是在凤来阁中担任坛主,就我那位好友所说,他们阁主待人最是和蔼可亲,阁中子弟无论地位尊卑,全都一视同仁,遇事也总是身先士卒,堪为表率,在凤来阁上下,都深得敬重爱戴。数月之前,我也曾因机缘巧合,得慕过白先生的风采,其谈吐仪态,无不自然爽利,风姿更是清雅无双,实在令我辈艳羡钦佩。”(觉得这dd似乎有些bl倾向……)

一直缩在火堆边缄口不言的那个青白脸色的汉子忽然抬了抬头,轻蔑的“哼”一声:“清雅无双?那姓白的屠杀无辜之时,狠辣卑鄙的嘴脸,你没看到过罢!”

年轻剑客有些不悦,皱了皱眉头说:“木前辈如何会出口伤人?难不成是看白先生年纪轻轻就声名煊赫,心生不平么?”

“你这是何意?”青脸汉子蓦的坐直,提高了声音:“难道是说我木某人妒嫉那姓白的么?”

年轻剑客见他动怒,面子上有些过不去,轻哼了一声:“到底是何意,木前辈自己心里最清楚。”

青脸汉子一掌拍在火盆边缘,怒极反笑:“我就算去妒嫉一只狗一头猪,也不会去妒嫉那个病夫!文少侠,你倾慕的那位白先生,可是个缠绵病榻的病鬼,这次前来西域,别说击杀天山老怪,只怕自己先就病死了。”

年轻剑客也动了怒:“木前辈,你嘴上也忒尖酸刻薄了吧,白先生可曾得罪过你?就算白先生身子一向不好,也不至于如你所说那样!”

青脸汉子冷哼一声:“得罪?那姓白的从未得罪过我,只是把我的……”他忽然打住,冷笑着转了话锋:“不会像我说的那样?你不知道吧,你的那位白先生,自凤来阁的人马从金陵启程起,就躲在一辆封的严严实实的马车中,连面都不敢露,即便如此,那马车中还是成日咳嗽声不断,还常常会有沾血的手帕换出,不会病死?我看他连一天两天都熬不过……”

“嘭”的一声,一颗子弹擦着青脸汉子的额头飞过,在他发际处擦出一条血痕,余劲不消,直没入了他身后的墙壁中。

我一边吹散枪口上的硝烟,一边站起来:“这位武林同道,那位少侠说得不错,嘴上不要太尖酸刻薄了。”

看到我手上的火枪,年轻剑客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炎烈火枪!你是凤来双璧之一,白先生亲授的弟子炎烈枪使?果真名不虚传!”

我给他的一大串称呼搞得有些头晕,炎烈枪使?难道这就是江湖中人给我的外号?还有那个凤来双璧,仔细联想一下,难不成是说我和苏倩?

我镇定的点头,面容依旧冷冽清肃,向着青脸汉子说道:“我不管你和我们阁主有什么冤仇过结,江湖人不是靠耍嘴皮子立足的,与其鬼鬼祟祟的尾随跟踪,只敢在别人面前咒骂几句出气,倒不如拔剑名刀名枪的去干,就算不敌而死,别人也会赞你一句有骨气。唯有你如今的猥琐嘴脸,最让我看不起!”

青脸汉子愣愣的看着我,我收起枪重新坐下,除了年轻剑客憧憬又向往的目光,围在火堆旁的其余几人也都把目光转到我身上,默默不语的各有所思。

我靠在墙上闭目休息,听到那几个人在沉寂了一会儿之后,渐渐又开始说话,他们反复讨论少林武当、七大剑派和四大山庄在前方吃了什么亏,折损了什么人,却绝口不再提凤来阁的事。

随着气氛热烈,年轻剑客也忘记了刚刚的不快,兴致勃勃的参加讨论去了,只有那个青脸汉子,我再没听到他说一句话。

这一夜很快过去,等到天亮的时候,狂风终于渐渐平静下来,天空中的大雪依然如鹅毛一般无休无止的飘落,但是也能勉强上路。

驿站中的很多人为了安全,依然留在小屋中等着雪停,我吃了自带的干粮,用皮囊灌了满满一囊烫热的烈酒,就又匆匆的上路。

出玉门关之后,宏青在沿途的各个驿站都给我留有标记,昨夜在那个驿站中问过驿官,看过了地图,这才知道这地方已经接近哈密。

据宏青昨天用猎鹰传来的消息看,他们一行人脚程不快,现在才刚到哈密,昨夜风雪那么大,他们估计也不会再赶路,我今天马不停蹄的赶上一天路,差不多下午时就能赶上他们。

主意打定,我不再爱惜马力,一路驱马狂奔。

等到中午,经过一片哈萨克牧民的营包之后,我居然在雪地里看到了新鲜的血迹和散落在雪地中的刀剑,再往前一些,看到几个倒毙在地的雪衣人,前方山包后的厮杀声也逐渐清晰起来,我连忙打马冲过去。

马脚下掠过的,不但有身份不明的雪衣人的尸体,也有凤来阁弟子的尸体。

我刚接近山包的,就听到了那个熟悉的淡淡的声音:“小倩,留下一个活口。”

马匹冲过山包,山后的空地里,萧焕围着厚厚的白狐裘坐在雪地中一张装了木轮的椅子中,身后站着给他撑伞的石岩,他们身边就是正在缠斗的凤来阁弟子和那些雪衣人,因为我突然冲出山口,除了正在酣斗的两方人马,其余的人都把目光移了过来。

萧焕和石岩都愣了愣,就在这一瞬间,轮椅旁有个雪衣人瞄到空隙,朝着萧焕猛地抛出了手中的长剑。

两人隔的太近,长剑被石岩一掌击偏,剑尖还是划过萧焕的面颊,在他雪白的脸颊上留下一条细细的血痕。

子弹从我的枪管里呼啸而出,那个雪衣人的右肩顿时炸开一片鲜红,接着一枪,那雪衣人腿弯处又炸开一朵血花,扑通一声匍匐在地。

骏马横冲直撞的穿过战场,我在轮椅前跳下马,一脚踢在地上那个雪衣人的脑袋上:“不长眼睛的家伙,胆敢对谁出手?破了相你赔得起么?”

边说便转身低头,一把捏住轮椅上萧焕的下颌,扳过他的脸来看:“怎么样哪,会不会破相?”

纸伞下他不可置信似的皱紧双眉,深黑的瞳孔上像是蒙了一层迷雾:“苍苍?”

“看不就明白了?还用问?”我看他脸颊上那道伤口实在浅的厉害,估计用不了一天就会自动愈合,就顺便用手指擦擦,把伤口下的血迹擦掉,放开手抽出火枪,乒乒几枪击退逼上来的几个雪衣人,边打边懒懒的说:“我的阁主,你好歹也顾及点我们凤来阁的颜面,你要是被敌人打伤,叫我们这些属下的脸往哪儿搁?”

身后他轻轻的“嗯”了一声,大雪无声的飘落在血腥弥漫的战场上,我从余光瞥到他身下那架轮椅的一角,有些刺目。

下卷

那些雪衣人是埋伏在半路突然偷袭的,人数虽众,好手却没有几个。

凤来阁人数上没有优势,却都是阁中的箐英,仓促之间吃了些亏后,很快就扭转了战局。

我看苏倩宏青他们在敌群中进退自如,挺潇洒轻松,应该没什么我插手的份,就收了枪,一脚踩住匍匐在轮椅前那雪衣人的肩膀,准备等敌人退去后再审问他。

抱胸闲着没事儿,就对身后的萧焕说话:“阁主啊,我路上见到一个好像跟你有仇的家伙,他跟别人说你一路咳嗽咯血,说的你仿佛随时都会断气一样。”

他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淡淡的:“没有那么严重。”

我“噢”了一声:“看那家伙说话的样子,似乎他一路都尾随着咱们阁里的队伍,是没本事光明正大的挑战,看你终于从总堂中走出,防备不像平时那么严密,想借机向你复仇吧?”

“这类人应该不少。”他淡然接口。

“哎,”我重重叹了口气:“想想你也不简单,只是不到一年阁主做的,江湖中景仰你的人有之,妒嫉排斥你的人有之,想要你脑袋的人就更有之了,看看那些人的嘴脸,真是觉得精彩纷呈。”

“是吗?”他随口应着,顿了顿,问:“你怎么会来?”

“这叫什么话?”我懒懒回答:“咱们阁里连阁主都出动了,我还能躲在一边偷懒?”边说边回头冲他淡笑:“连这样重大的事情,都不想我参加?阁主不是这么不想看到我吧?”

他愣了愣,抬起头看向我笑了笑,深瞳中的目光却异于寻常的有些涣散:“不是,只是以为你还在京城,有些意外。”

我点了点头,这才明白过来萧焕原来并不知道宏青把他们的行程告诉了我,这么说来宏青是背着萧焕偷偷给我传书的,我笑笑,转过头没有解释。

仔细想了一下,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萧焕虽然给予属下完全的信任,但是以他体察事态的精细程度,不可能宏青动用猎鹰来回往返了那么多次,而他一点都不知道。

这样想着的时候,苏倩他们已经把偷袭的雪衣人收拾得差不多了,都围拢过来。

我看也是时候开始审问被我踩在脚下的那家伙了,就松开脚,朝着他肩头的伤口踢了一下:“混帐,给本姑娘爬起来!”

那雪衣人不但没有爬起来,连动都没有动。

这家伙一开始被我踩在脚下时,还在颤抖抽搐,刚刚却突然不动了,我还以为是他抵不过伤痛昏过去了,没想到一脚踢在伤口上都踢不醒。

我连忙蹲下来揪住那雪衣人的衣服把他揪起来,他的脸从积雪中露出,血管尽凸,肌肤是一片诡异的蓝绿色,我忍不住低呼了一声。

手腕突然被人捉住,萧焕一手撑着轮椅的扶手,微微倾身,另一只手拉住我的手:“不要碰他的肌肤。”接着问:“他的脸是什么颜色的?”

我还有些恍惚,连忙回答:“蓝色的,不对,蓝色里带着些绿色,就好像孔雀翎毛的那种颜色。”

萧焕皱了皱眉:“孔雀散?”

“我们方才擒住的那几个,也都是这么迅速毙了命,似乎这些人在来之前都在嘴里含了装有毒药的蜡丸,一旦被擒,就咬破了蜡丸自尽。”宏青边收剑,边走过来禀报。

“如此决绝,宁死不肯透露给我们讯息么?”萧焕的眉头锁得更紧,轻咳了几声,那双深瞳中突然射出了一抹光亮:“这不是天山派的人,往后的路途,多加防备。”

宏青拱手领命,众人都去重整行装准备再上路。

我低头看了看萧焕仍握在我手腕上的手,腕骨和指节都有些突出,修长消瘦,冰雪雕成的一样再无其他颜色,就像现在他的脸色,冰雪一样的素静洁白,却隐隐透着枯寂的气息。

似乎是觉察到了我在看他的手,萧焕有些恍然的把手放开,淡笑了笑:“不好意思,忘记了。”

就这么握着吧,握再久一点也没有关系。

我懒洋洋的笑着站起来:“阁主太客气了。”

他笑笑,掩嘴轻咳了几声,没有再说话。

一边撑伞的石岩平平板板的插了一句:“风雪大,公子爷上车吧。”语气里还是带着对我浓浓的敌意。

也就是这位石岩,别人都改口称萧焕“阁主”,唯独他说什么也不肯叫,叫不了“万岁爷”也不能叫“太子爷”,最后自己折衷找了这么个称呼。

我还没来得及出口调侃他几句,石岩已经飞快的把轮椅转了方向,推着萧焕走向停在一边的马车。

总算学聪明了,开始对我采取回避战术了?我笑笑,跟过去。

这辆马车还真像那青脸汉子说的一样,门窗顶棚全都有毛皮围了个严实,不过这马车远远看去就挺宽敞高大,就算围的严密,人在里面,应该也不会觉得太过憋闷。

走近马车,看到马夫放在马车前轮处那个三层的上车用的简易小木梯,我想我总算明白一向以行动迅速闻名凤来阁这次为什么会走得这么慢了,带着这驾豪华轩峻程度不亚于出巡用的龙辇的马车,能走这样已经算是神速了。

轮椅停在木梯前,石岩收了伞,看样子似乎是想抱萧焕上车,却被他摇手拒绝了,于是石岩就伸出一条手臂,萧焕扶住他的手臂,慢慢的起身,上台阶,再扶住车门,走入马车中。

我在一边抱胸看着,末了淡淡问石岩:“阁主不是还能走路嘛,为什么要坐轮椅?”

石岩很是不屑的瞥我一眼,径直爬上马车前他自己的马。

我翻翻白眼,从马车旁穿过,去找我的马。

经过马车的时候,隐约听到了里面传出的阵阵闷咳。

还是老样子啊,在人前就拼命忍着,只有到了没人的地方,才会稍稍放松。我从车旁走过去,没说话。

马车缓缓的开动,其余的人都骑马跟上。

仿佛在故意压低马速,走在马车前的石岩和宏青他们的马简直像挪,我的马在狂奔了半日之后,忽然见我松了它的缰绳,几乎是让它散步着走,也不嫌冰雪凉了,甩开蹄子跳的分外欢腾。

这么溜溜达达走了半个时辰左右,马车的皮帘掀开一条缝,两个字淡淡的丢出来:“全速。”

石岩和宏青对看一眼,只好夹紧马肚,骏马箭一般的射出,赶车的马夫也一鞭子抽在拉车的骏马屁股上,我们这一行人终于不再像京郊那些踏雪寻梅的贵族一般晃晃荡荡,开始在茫茫雪原上疾驰。

是我小看了这驾马车,这车一旦全速行进起来,不但不比普通马车慢,还要快上不少,几乎有千里骏马的一半脚程。

这样赶了一下午之后,天色黑透我们就到了一个维吾尔人聚居的小城镇。

大家的午饭都是在马上就着水袋中的水咽干粮凑合的,一到地方就马上下马冲进镇中的驿站,把所有的火炉和铁锅都包了,开始在沸水中煮随行带来的肉干火腿。

我动作没这些家伙快,拴好马出来的时候,所有的火炉边都坐满人了,苏倩和宏青估计是找驿官商量今晚的食宿问题去了,驿站门外只有石岩一个人站着,面有忧色的看着停在驿站口的马车。车夫早就卸了马匹跟着阁中的弟子去凑热闹,萧焕却好像还没有下马车的样子。

我走过去问:“怎么了?”

石岩回答的简洁:“没动静。”说着,终于下定决心一样,向车门走去:“我去看。”

我一把拦住他:“你去算什么,我是他妻子,我来。”

石岩一愣,我没等他反应过来,快步过去跳上马车,一掀皮帘,钻了进去。

不出意外的,比画面更快,最先入鼻的是一股浓重的药香味,我深吸两口,然后打量马车内的陈设。

全是被褥和皮毛,这是我的第一反应,这间看似宽敞的车厢里堆满了无数的皮裘和锦被,银狐,蓝狐,水貂,猞猁,貉子,云锦,蜀锦,四色锦……萧焕偏爱素淡的颜色,满车的皮裘锦被更细分不开,堆在一起像是一座棉绒山,就是看不到萧焕一点影子。

车厢内没有天光,车壁上却有几盏固定的油灯,把车厢里照的十分明亮,我一头扎进棉绒山里扯开几领被褥裘皮,才挖到了萧焕。

他正伏在放在腿上的一张小几上,紧闭着双眼,头下压着一张摊开的地图,一手垂在小几上,另一只手却持着一方手帕压在嘴唇上,正在昏睡。

这种别扭的睡姿保持得时间长了,双腿一定会麻木的。我叹了口气,俯下身先把他的头抱起,靠在怀里,然后移开放在他腿上的小几,再拉来一张银狐皮铺好,小心的把他的身子放上去。

刚被我放平身子,似乎是一直蜷曲着的血脉突然畅通了,他的身子猛地一颤,闷咳声就从嘴里逸出,他皱眉微微蜷了蜷身子,持帕的手自然反应,紧紧按在了口上。

手帕上原本就有的暗红血晕飞速的扩大,他的身子随着咳声剧烈的颤抖,我连忙抱起他的肩膀,让他稍稍坐直。

手帕很快沾满血迹,他移开手帕接连咳在衣襟上了几口血,才深吸了口气,张开眼睛,吃力的看向我:“小倩?”

“是我。”我有些生气,口气不自觉就硬了起来。

他又咳嗽了几声,勉强笑了笑:“抱歉……没有看仔细。”

我点点头,叹口气:“得了,我看那咒你快死的家伙说得不算多离谱,你比他描述的那样,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笑了笑,似乎是内息凝滞,低咳了几声没有说话。

我动了动手臂,拉来两床棉被,垫在他背后让他靠的更舒服,边摆弄边淡笑了笑:“我说阁主,依你现在的状况,我如果真想要你的命,刚刚那一会儿,你已经死了一百次了。”

他深吸着气,努力想要调匀内息,却还是咳出了两口紫黑的瘀血。

我不敢再说什么,连忙托住他的身子,抚着他的胸口帮他归顺气息,看到他涌上淡淡血色的脸颊恢复了一惯的苍白,才松了口气:“郦先生呢?你病成这样,郦先生没有跟来吗?”

他挑起嘴角笑了笑,隔了一会儿才开口:“郦先生一定不肯让我来,后来我执意如此,他就……出走了。”

还不是给你气昏了头?我边想,边撇了撇嘴,语气薄凉:“连郦先生都弃阁主而去了,这叫不叫做众叛亲离?”

他愣了愣,一笑:“你怎么跟郦先生语气一样?郦先生负气出走的时候,也是这么对我说的,众叛亲离。”

说得这么轻松,居然一点都没有被揭到隐痛的样子。

我“哼”了一声:“我们英雄所见略同,只是那位老被人家叛离的人,可不要悲痛欲绝。”

他笑着轻咳了两声:“哪里,只要你们觉得如此很好,就可以了。”

他说这句话是真心的,和刚刚一直保持着的礼貌性笑容不同,他的笑容也没有一点作伪,他是真的这样认为,只要我们觉得好,就可以了。

他自己的感受和看法,怎么样都无所谓。

心里突然刺痛了一下,我把脸别开:“刚刚是和阁主说笑的。”

他轻轻“嗯”了一声,忽然问:“我们这是到哪里了?”

我回忆一下这个城镇的名字:“鄯善。”

他点点头,轻咳了几声:“离吐鲁番很近了。”

“离博格达峰也不远了。”我接上。

他点头,问:“大家都安顿好了吗?”

都这样了还闲操心,我翻翻白眼:“放心,他们哪个人都比你手脚灵便。”

他勉强一笑,皱眉似乎在思索什么问题,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他们不会再让我们平安走下去了,只盼着今晚能够平安。”

听到这句话,我突然想起来他白天说过的话,就问:“唉,那个雪衣人自尽时,你说他不是天山派的人,那是那派的人?”

没有回答,我一直扶着萧焕后背的那只手臂突然沉了沉,他的身子向前倾了倾,头无力的靠在我的肩膀上。

“阁主?”我轻叫了一声,低头用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想扶他坐起来,手背上却突然滴上了一大片温热的液体。

我一愣,连忙扳起他的头,他的双目和薄唇都紧闭着,但是从他淡白无色的双唇间,却有暗红的血液在大股的涌出,悄无声息,却快得惊人。

我直觉的去捂他的嘴,血液迅速流过手心,从我的指缝涌出,温热的钻入我的袖管里,留下一路灼烧一样的痛感。

头颅里仿佛有个重锤在狠狠地敲打,什么都想不了,我紧紧搂住他的肩膀:“萧大哥!”

他的身子颤了颤,睫毛微微闪动,我像被惊醒一样,连忙松开手抓住他的肩膀晃:“阁主?阁主?”

他慢慢张开眼睛,深瞳中的雾气更加浓重,他轻咳了一声抿紧嘴唇,血却还是不断地从嘴角涌出来,蜿蜒流过他雪白的下颌,触目惊心的凄艳。

我再也看不下去,举起袖子帮他擦拭嘴角的血迹。

他闭上眼睛靠在棉被上调息了好一会儿,才张开眼睛向我笑了笑:“对不起……添麻烦了。”

他一开口说话,刚刚平息一些的内息就又紊乱起来,接连咳嗽了几声,嘴角又涌出了血丝。

我终于再也忍不住:“谁叫你来北疆的?看你自己半死不活的样子!很开心吗?你拖着这么个身子来,有什么用?”

他皱眉认真的凝视着我,咳嗽着笑了笑:“添麻烦了……我不来不行……这是旅途颠簸所致,休息一下……会好很多。”

我把脸别开:“你就打算这么一会儿昏死,一会儿咯血下去?有什么药用没?”

他迟疑了一下,咳嗽着:“车厢后的小格里……有药和水。”

我火气更大:“刚刚说那么多废话,你怎么不说?”

他怔了怔,咳嗽着没有说话。

我爬起来踢开裘皮和棉被,找到车厢后那只分成几格的小箱子,从中翻出几只瓷药瓶。

郦铭觞人走是走了,留下的药不但分量多,每只瓷瓶上还贴了纸条标明此种药丸每日每次的用量,估计是怕萧焕昏死后别人不知道该怎么用药。

我把每种药丸按量取了,又在小箱中找到了一只用石棉和皮革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瓷瓶,打开盖上的木塞,里面的水汽跑出来,居然还有些烫手。

我找了一只铜碗倒上半碗热水,过去把药丸和水都递到萧焕面前。

他迟疑的看看药丸,咳嗽着:“把药融在水里吧……我化不开这样的药力。”

我点头依言做了,找来一柄小勺子,把药丸全都在铜碗里碾碎了融掉,最后的药汁太浓,又去添了些水。

我坐下来,伸臂揽住萧焕的肩膀,让他坐直,把药汁送到他嘴边。

萧焕虽然已经很久都不再埋怨药苦,推脱着不想喝,看到这么一碗浓黑粘稠,气味刺鼻的药汁,还是先皱了皱眉,凑上来喝一口。

药汁刚入喉,他身子就颤了颤,低头咳嗽着把一口药汁混着血全吐了出来。

我皱皱眉:“喝太快了吧?”边说边撩开脸上的乱发,把一口药汁含到嘴里,吻住他的嘴唇,用舌头一点点地把药汁慢慢推送过去。

一口药喂完,我抬起头看看他,虽然面颊上似乎有些潮红,不过并没有把药再吐出来。

余下的药汁全都依法炮制,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这一碗药汁才全都喂他喝了下去。

我把药碗放在一边的小几上,咂了咂嘴:“这个郦先生,开药一次比一次苦,这碗可比上次在库莫尔大营里那碗苦多了!”

萧焕垂下眼睛轻咳着,脸颊上还带着些微红,没有说话。

“你别介意啊,阁主,”我笑着说:“我只是喂你药而已,全喝下去了吧,这法子还挺好的。”

他点头轻笑了笑,还是没说话。

我看着他的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突然觉得那次在山海关,库莫尔调戏你,说不定不全是在演戏,你这么脸颊红红,含羞带怯的样子,简直比大姑娘还惹人心动。”

他彻底愣住,睁大眼睛看着我。

我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肩膀:“阁主,跟你说笑。”

我下手不轻,拍得他又一阵咳嗽。

等到咳嗽稍稍平复,他侧过脸去,慢慢的开口:“苍苍,你……”他突然停下,似乎在害怕随着这句话说出,就有什么会消失了一样,隔了很久,他终于缓缓续了下去:“苍苍,你怨我吗?”

“不呀,”我笑笑:“是讨厌。”

讨厌你总是什么都习惯自己扛,讨厌你总以为把我保护在羽翼下我就会快乐,讨厌你总爱把自己伪装的滴水不漏,讨厌你怎么不认为不管还剩多少日子,只要我们能在一起就会很愉快,讨厌你怎么不认为两个人简简单单的牵起手来,就是完满的不能再完满的幸福……这样的讨厌,算不算?

他微微怔住,自嘲一般的低头笑了笑,伸手按住胸口咳了几声:“是讨厌……”他停了停,继续说下去:“虽然名义上你是我的弟子,但我们并没有行过拜师礼,再者而言,凤来阁弟子的去留通常都很随意,你其实是不必一直留在阁中的,这次天山之行后……”他顿了顿:“或者现在也好,只要你想离开了,随时都可以。”

我点点头,表示明了。

他犹豫了一下:“这次天山之战,是个危局,我也不能保证身边的人是否会安全,如果你只是因为自己是凤来阁一员而要参加的话……”

“这个我自己会选,”我挑起嘴角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用别人来决定。”

他一愣,点头咳嗽几声:“这就好。”

气氛突然沉闷的压人,我站起来:“阁主刚喝过药,还是休息一下吧,没有话要说的话,我就出去了。”

“苍苍,”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说出口:“我一直在想……如果你遇到的不是我的话,也许会好很多。对不起。”

我停下,这是在希望着我的原谅吗?希望在离开的时候能够安心一点?

我冷笑出声:“别说这样的话啊,你不觉得这样的话很懦弱么?如果不是你的话?什么还没有做的时候就想着放弃,这可不像我认识的那个萧焕。”

我把脸转过去看着他的眼睛:“你知不知道我看着现在的你,会觉得我认识的那个萧焕已经死了,只剩下这个叫白迟帆的人,活得苟延残喘,无聊而无趣。”

他挑起嘴角,似乎是想笑,却突然咳嗽一声,慌忙用手按住嘴,暗红的血顺着指缝渗出来。

我侧过头,用指甲死死抠住掌心,我这是在干什么?明明他身子已经这样了,还说这么重的话?

鼻尖涌上强烈的酸楚,我蹲下来把他扶在被褥上躺好,拉过一领貂皮大氅,低头把他的手脚都盖好,也不管他听不听得出来我的声音在颤抖:“阁主还是保重的好,你要做的事情不是还没做完?”

匆匆说了这么句撑场面的话,我转过身:“你休息,我去外面守着。”

掀开皮帘跳出车外,大雪还在纷纷扬扬的下着,寒风冷得刺骨。石岩和苏倩在车门下站着,看到我,石岩马上迎上来:“怎么样?”一眼瞥到我袖口和衣摆上的血迹,脸色顿时青了。

“已经吃过药,大概睡下了吧。”我一点也没心思和他们废话,直着向前走,想穿过他们去拿我的那领猞猁裘大衣。

“站住!”石岩低声断喝:“你又去激万岁爷了吧!”

“嗯。”我含糊的应一声,低头想从他身边走过。

石岩一把拉住我的手腕,手劲儿大的可以开碑裂石:“你!你可知万岁爷他……”

他忽然顿住:“你……”握着我手腕的手渐渐松开。

我甩甩被他捏的已经没有痛感的手腕,擦擦脸上的眼泪,径直穿过他们去找我的行李。

凤来阁的弟子都很随便,有几个人看到我进去,就笑着招呼我过去跟他们吃煮肉干,我笑笑拒绝了,找到猞猁裘披风披上,拿了那囊烈酒,重新返回马车前。

石岩已经不在,只有苏倩还在马车前站着,她看到我,抱胸淡淡一笑:“没想到啊,我还以为你这种女人,是不会哭的。”

我横她一眼:“是女人都会哭,有什么好奇怪的?”说完了,问:“阁主吩咐说要小心戒备,马车这里由谁警卫的?阁主今晚就在车内休息了吧?”

“照例是石岩,不过这会儿他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苏倩淡看了看我:“得了吧,还阁主阁主的叫,假不假?”

这女人的刀子嘴真不饶人,我瞪他一眼:“我乐意,你管的着吗?”边说边扫了扫车夫座位上的雪,一屁股坐上去:“今晚这里就由我守卫了,你走吧。”

苏倩的眼神依旧淡然到我想打她:“好,我走,省得打扰了你对着马车发呆。”

这女人不把话说透她会死啊,我转过脸去不理她,苏倩没再说话,闲闲走开。

看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我慢慢转过头,看向身后的马车。

天色早就已经黑透,暗夜里的雪花像是一只只飞扑而下的蝴蝶,悄无声息的撞碎在马车壁外的皮革上,然后疾速的下坠,坠落的雪片已经集成一小堆,安稳的卧在车壁边,在黑夜中反射出微微清冷的光芒。

寒气越来越浓重,每吸进一口的空气里都仿佛带着冰凌,我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清晰地脱离在了身后的那一片喧嚣之外,鼻前呼出的那团白气在频率均匀的扩大-缩小,缩小-扩大……

拔开水囊塞子灌了一口烈酒,还是微温的,带着酒劲儿热辣辣的滑下喉管。

马车里听不到声音,皮帘很厚,在外面很难听到里面的动静,但是这么安静,他应该是睡着了吧,难道是……

心脏猛地漏跳了一下,不能想,所有关于死啊,失去他之类的都不能想。我还以为多来几次的话我就会适应,没想到还是一样,那次在汤山附近的小村落里,今天在马车里,只是看到他昏倒,就猛地冒出了那天他在太和殿前跌下台阶时一模一样的感受,世界都要死了一样的,世界都要跟着他一起死了,眼前只剩下死灰。

这样的感受,绝对不会再想去经历第二次,但是他总能这么轻易的,就把我拉回到那个死灰的世界中,一次又一次,仿佛是摆脱不了的梦魇。

我不知道如果再有一次,他在我面前逝去,再不回来,我是不是还能忍得住,不跟着他走,像他希望的那样,好好的活下去。

难道他是知道的?突然有些恍然,他是明白这种痛苦的,所以一旦决定去赴死,就狠下心来不见我,无论如何也要把我从他身边赶走,只因为任何一种痛苦,被背叛,被抛弃,都比那种痛苦要容易忍受很多。

既然不能给的,那么就一点也不要去贪恋,如果给了再夺走,反而更加残忍。

雪花盘旋的落下,无休无止,无声零落。

怎么会是这样?为什么会要这样?

眼睛是这么枯涩,要是能像刚才那样,哭出来就好了,我真是笨蛋,就要趁着刚才那样,痛痛快快哭一场的,我能够哭出来的时候真是越来越少了,可恶。

身后响起鞋子踩在新雪上的“嘎吱”声,我猛地清醒:我真的在对着马车发呆,被苏倩那个女人说中了。

苏倩的声音淡淡响起:“别呆了,来喝粥。”

我揉揉有些酸痛的脖子回过头去,苏倩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粥站在雪地里。

我有些尴尬的从她手里接过粥碗,手合拢着贴在微烫的碗壁上,心里有些暖洋洋的。

“没吃饭吧,这粥是我煮的,味道不好就将就将就。”苏倩挑了挑肩上的落发,口气虽然淡,却全然没有了平时冷若冰霜的气势:“人不吃饭总是不行。”

我点点头,忽然想起来:“阁主也没有吃饭吧,要不要端一碗进去?”

苏倩侧了侧头:“不要去吵他了。”她破天荒地叹了口气:“端进去了也是不会吃的,自从出金陵以来,水米都很少进了,一天中的大半儿时间都是昏睡的,醒了就咳血……”

我“嗯”了一声:“我刚刚跟他说他活得无聊又无趣。”

苏倩呼出一大口气:“你呀……”

我笑笑:“我知道我很混蛋。”

苏倩叹息一声,不再说话。

我笑着捧起粥碗,咂咂嘴:“刚才郦先生那碗药还真是苦,我到现在都是满嘴药味。”

苏倩突然转过脸来:“你用嘴喂阁主喝药了?”

我点点头:“他自己喝了就会呛出来嘛。”我看着苏倩渐渐逼近的脸,黑暗中她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我哈哈笑笑:“你不会是觉得这个法子挺好,下次准备用了试试?或者是你早用过了?”

苏倩的脸已经欺到了我的脸前,她喃喃自语一样的:“你真是苯啊,难道你以为只要是个女人,阁主就会容许她那么做?”

我“嗯”一声:“他不是挺好被占便宜的么?反正我次次都没见他反抗。”

“那是对你。”苏倩的鼻子已经凑到了我的鼻子上,她说完话的下一刻,我们的嘴唇碰到了一起。

苏倩用舌头轻轻在我嘴唇上舔了一圈,像是不满足一样,她翘开我的牙齿,把柔软的舌头伸到我的口腔里。

良久,等苏倩终于从我嘴上收回了双唇,我还端着一碗热粥,愣的像座冰雕。

“真的是他的味道呢。”苏倩舔舔嘴唇,一笑,眼角弯弯。

“你在干什么?”我终于能僵硬的问出这么一句。

“趁你刚和他接过吻之后吻你,不就是间接的吻他?”苏倩笑得十分得意:“还好赶上了今天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我“噢”一声,长出口气:“幸好。”

苏倩淡瞥我一眼:“你幸好什么?我这辈子都不会对你有意思好不好?我喜欢男人。”

我鸡叼米一样的点头:“是,是,太好了。”

苏倩极为不屑的“切”一声,白我一眼。

我当刚刚的接吻是噩梦,低头呼噜呼噜的吃粥,不知道是不是饿了,觉得苏倩的手艺还行,这碗肉粥吃起来最起码不像面糠。

边吃边听苏倩在说:“待会儿吃完了,你到马车内守着吧。石岩虽然总在外面守,但他皮糙肉厚,冻不坏,你就不行了,你要是冻坏了,阁主可是要心疼的。”

我边呼噜边点头,这女人虽然耳朵尖了点,舌头长了点,但是看得真透,什么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苏倩继续说:“外面有我和石岩李宏青呢,不会出问题。”

我接着点头。

苏倩突然轻叹了口气:“你知足吧,你喜欢的人,想吻就可以吻到,不像我,还要从别人那里感觉他的味道。”

我愣了愣,继续点头。

我知道,能够遇到他,告诉他我爱着他,知道他也在爱着我,这个事情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

不像那个笨蛋说得那样,也许我遇到的不是他的话,会好很多。我明明是这么不容易才遇到了他的,笨蛋。

温柔

下卷

悄悄进到车厢内,车壁上的油灯还在亮着,萧焕的鼻息细微而平和,正在熟睡。

车内的灯都是嵌在车壁上的,用一大壶密闭的铁罐装着,顶端极细的孔道中引出一截灯芯,因此颠簸中不易洒出灯油致使失火,灯光大小也能控制,我把车壁上的灯熄掉几盏,把剩下一盏灯的光也调暗,然后靠在车厢的角落里坐下。

眼睛不自觉地向着他的方向看过去,他的脸半埋在阴影中,鼻梁挺直,睫毛安然的合在一起,微微翻翘。

目光贪恋的留在他的脸上,火烛咝咝的燃烧,烛焰凝住了一样,没有丝毫的抖动,仿佛时间都已经静止。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恍然的摇摇头,在外面就盯着马车发呆,到了里面就盯着他发呆,我今天真是呆过头了。

自嘲的笑了笑,眼睛却仍然肆无忌惮的盯着他的脸,他睡得很熟,这种熟法,熟到近似晕死。

突然想到,也许他察觉不了宏青在向我偷偷传信是正常的,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细致入微的洞察身旁的情况,就连每天保持那么一会儿清醒,都是很艰难的吧。

连神志都不能随心保持,每时每刻的挣扎着活下去,这样活着,是不是还不如死去?

犹豫了一下,我站起来,轻轻走到他面前,跪下之后,俯下身子把嘴唇轻轻在他唇上贴了贴,柔软的,带着微凉的体温。

他微微蹙了眉,依旧昏睡。

我忽然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我是傻子吗?去矫情的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笑完了和衣躺在他身侧,苏倩既然说外面有她看着,我在里面守不守,也没什么关系吧。

头轻轻靠在裘被边缘,连着赶了几天路,现在躺下才发现,全身都是酸痛的,合上眼睛,很快睡去。

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在走了,车厢微微摇晃,走得并不快。

我懒懒的睁开眼睛,头下软软的,这才发现我是枕在一只银狐皮做成的软垫上的,身上也暖暖的,又轻又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人帮我把裹着的猞猁裘脱下,用棉被盖在我身上,然后再把猞猁裘盖在棉被之上。

我说我昨天晚上怎么睡得又暖又舒服,把头从棉被和裘皮中探出,看到车厢的另一侧,萧焕披了一领雪狐大氅,正就着已经调亮的灯光,俯在小几上写着什么。

车辆有些颠簸,他微微咳嗽着,一手扶纸,凝神看着笔下,写得很慢。

这一刻真是即慵懒又安逸,我侧躺过来,用手臂支起头看着他:“阁主,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长得很好看?”

“嗯?”他愣了愣,这才停笔转头看了看我,深瞳中带着淡淡的雾气,轻咳着笑笑:“怎么会想到要问这个?”

“突然想到了,”我晃晃头:“萧千清长得那么美,可是你和他站在一起的时候,却没有一点被他夺走光彩的样子,反倒是让人觉得,不知道是该多看他两眼好,还是该多看你两眼好。这不就是说,你长得也很好看,难道就没有人说过你好看?”

“这个,”他似乎觉得有些好笑,不过还是凝眉认真回忆了一下:“对我说过我长得好看的,有三个人,一个是荧,她很小的时候这么说过,还有一个就是敏佳了,她对我说过。”

我扬扬眉:“嗯?那不是还有一个?”刚问完突然想起来:“啊,还有一个是我对不对?我们在江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开口对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是谁?第二句就是:你长得可真好看。”这么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我那时候眼睛都快贴到你脸上了,是不是看起来特别像一个女色鬼?”

他笑,摇摇头:“倒不是女色鬼,我那时在想,这个小姑娘,这种看法,难道我是什么吃食,她准备要把我一口吞到肚里去么?”

我哈哈笑出声来:“看得简直像要把人吞了一样,这还不是女色鬼?”

说完,我笑了笑:“说起来也不怕丢人,我挺好色的,看到长得好看的男人,就忍不住心痒痒,看到库莫尔是这样,看到萧千清也是这样。我就在想,我之所以喜欢过你,说不定只是因为你是我看到的第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而我喜欢过的,也只是你这幅好看的皮相,说是喜欢,其实跟迷恋也差不了多少。”

他淡淡的“嗯”了一声,掩住嘴低低的咳嗽。

我翻了个身趴下,扬起头看他:“我们做爱,好不好?”

他猛地抬头,愣住。

我翘了翘小腿,挑起一点被褥:“你就要死了吧,让你这么一个好看的男人就这么死了实在太可惜,我们来做爱吧。”

他皱了皱眉,继续沉默。

我接着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滥交,不过我们好歹夫妻一场,这种事情也不是没做过,我只是想趁你没死之前多那个……占一点便宜,你如果真不要了也没有办法,我只好去找萧千清了。”

他的神色不变,还是沉默。

我突然有些绝望,要不要……直接扑上去扒了他的衣服?车外还有那么多人,硬来一定会惊动他们,忍住。

就在我斗争着到底要不要扑上去扒他的衣服时,他忽然沉静的开口:“好。”

他笑了笑,面容寂白如雪,嘴角挂着依稀的暖意:“我不习惯白天,今天晚上可以吗?”

“可以,可以,”我连忙回答,兴奋的坐起,连被窝被我顶得起零八乱都不自知:“什么时候都可以。”

他又笑了笑,不再说话,转头提起几上的毛笔,继续在案头的那张宣纸上极慢的写字,才刚写了几笔,他提笔的手就突然抖了抖,肩膀微微耸动,一口血吐在了纸上。

殷红的血迹在雪白的宣纸上快速晕开,不同于他常咳出的那些泛着紫黑的瘀血,这口血居然是纯正的红色,鲜妍如朱,夺目的妖艳。

我“啊”了一声,连忙过去扶住他:“怎么样了?要不要吃药?”

他摇摇头,轻咳着笑了笑:“没关系。”把桌上沾了血的宣纸团起来扔到小几旁早就存了几团废纸的纸篓中,仍旧笑着:“可惜了这张纸,又要重写了。”

他在笑,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淡漠的笑脸,我因为他答应了晚上做爱的事而来的窃喜,飞快的消失到无影无踪。

一眼看到几上砚台中的墨汁已经快要凝固,我连忙去加水研磨。

他扶住小几微微养了养神,从身旁嵌在车壁上的小架内抽出一张新纸,在桌上铺好。我把磨好的墨汁捧上,他蘸了墨,一边低低的咳嗽,一边重新一笔一笔的开始写字。

他在写的是凤来阁中的各项状况,从凤来阁各地钱庄银铺的总数,到阁中各位堂主坛主的脾性僻爱,事无巨细,用小楷写了满满一大张宣纸,一直写了两三个时辰,其间他两次咳嗽得咳血,我叫他休息一下,他却总是笑着摇头。

这样等他写完睡下,也到了下午,雪一直在下,我们的车马走得不快,中午在一个驿站内停了一会儿,接着赶路。

一路上又遭受了两次伏击,不过敌方仿佛也没有认真对待的意思,这两次伏击不但手法和第一次相同,刺客的水平也没什么长进,有了第一次的经验之后,这两次都很快被苏倩和石岩宏青他们平息,根本就没有惊动萧焕。

这样走着走着,黄昏前就又来到了一座城镇。

车马都在驿站前停下,萧焕还在熟睡,我走出马车深吸了口气:终于快到晚上了。

刚下地还没走几步,苏倩那个女人就从一边不怀好意的凑了过来,语气依然淡薄的死气人:“怎么?说让你到车里守夜,怎么一守连一整个白天都守进去了?”

我白她一眼,理直气壮:“阁主身子太弱,我得留在里面照顾他。”

“噢,”苏倩神色不动:“照顾得怎么样了?没有反而照顾得更不好?”

我狠狠瞪她一眼:“照顾怎么会越照顾越不好?”说着问她:“小沙锅有没有?给我找一个来。”

苏倩声调懒懒:“要沙锅做什么?”边说,还是边晃着去找沙锅。

过了不大一会儿,她还真提着一口沙锅回来了,还是新的,没怎么用过的样子。

我拿了沙锅,去驿站里找了个小炭炉,把盛了半钵清透雪水的沙锅放到炭火上。这次入疆,凤来阁准备的干粮很充分,不但米粮干肉带了不少,滋补用的药材和食料也带了不少,我什么药材也没有取用,只是抓了一把香米,淘好之后放到锅里。

红泥小炉中的火苗突突跳动,米粒的清香从锅盖中慢慢溢了出来,我打开锅盖用勺子轻轻搅动,晶莹细长的香米已经膨胀,弯成了小虾米的样子,一粒粒的在锅心翻起的素白汤花上跃动,我把勺子支在锅沿,重新把锅盖盖上,还要再煮的更烂些。

身边多了个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苏倩也在小炉边的矮条凳上坐下了:“煮给阁主的?”

我点点头:“什么佐料也没加的清米粥,应该能吃下去一些吧。”

苏倩点头,叹气:“也只有你能劝阁主进下去些东西了,看到你过来时,我也不知道,对阁主来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看着红彤彤的火苗,迟疑了一会儿,终于问:“萧大哥的眼睛怎么了?”

苏倩一笑:“我还以为你没看出来。”

“刚开始没注意,后来看到了,”我别开头:“连写个字都那么吃力。”

“你去京城后没两天,就时不时地会看不清眼前的东西,”苏倩不再绕话,回答说:“郦先生说是毒气侵蚀的结果,会越来越严重。”

我轻轻应了一声,怪不得那双深瞳总像蒙着层淡淡的雾气,怪不得这两天他看我的时候,总要很吃力的凝神来看,他是想把我的脸看得更清楚一些。

我把头转开,再转回来:“对了,我刚赶上你们的时候,萧大哥说那些服毒自尽的白衣人不是天山派的,他们哪一派的?”

“哪一派的不清楚,”苏倩忽然冷笑了一声:“天山派的弟子就算自尽,也不会屑于用孔雀散这种毒药。”

我愣了愣,问:“你对天山派的事情知道得很清楚?”

苏倩淡淡一笑,目光如冰:“我曾是天山派的弟子。”

说起来苏倩的暗器功夫虽然是武林一绝,但她似乎也是近一年来才在江湖中成名的,对于她的身世和来历,几乎没人知道。

我点点头,没有追问下去,接着说:“我们这次来天山,明里要对付的是天山派,真正的敌人却是另有其人吧?”

苏倩点头:“天山派只是一个幌子,是那个人对付我们的幌子,也是我们来北疆的幌子,你大概已经知道了罢,如今天下武林的半壁江山,是握在一个人手里的,就是曾提携过凤来阁的那人。”

我点点头,天下武林的大势,是握在陈教主的手里的,政局未乱而民心先乱,很多国家大的祸乱,往往都是先从底层乱起的,看看如今的武林,变乱丛生,真是有些风雨飘摇的感觉。

说到底凤来阁的迅速崛起,也只是陈教主颠覆武林格局的举措之一而已,只是最后这颗棋子居然变成了对付自己的利器,恐怕是陈教主没有预料到的。

“那个人连天山派云掌门这样的人物都能收为其用,说她是手眼通天也毫不为过。”苏倩淡淡说着:“这次中原这么多门派前来围剿天山派,却数月无功,与其说是天山派太强,还不如说是中原各门派根本就没有尽力,那个人的势力能伸到原先的凤来阁中,难道就不能伸到别的武林门派中,这次来的那些中原门派,谁知道到底有多少,是听那个人号令的?这些人在一个小小的天山下久攻久败,只怕也是出自那人授意。”

我皱皱眉:“这样僵持在天山下,用意是什么?”

“把阁主引来,”苏倩回答:“那人对于背叛自己的人,从来都绝不放过,她就算灭不了凤来阁,也一定要取阁主的性命。”

我微愣一下,点了点头,我还总以为陈教主再怎么说也是萧焕的亲生母亲,不会真的下手杀他,现在想想,她以前做的那些事,哪次不是必欲置萧焕于死地而后快?

我“嗯”了一声:“既然早就洞察了那人的居心,像萧大哥那样的身子,为什么不早些,趁着天气暖和,他也好点时来?非要等到这冰天雪地的时候?”

“凤来阁是得那人之力才崛起的,夏秋之际刚脱离那人的控制自行发展,虽然有阁主在,实力还继续得以发展,但根基其实还不稳固,后来那几个月,中原武林门派中的精英大多都去了北疆,不正是我们巩固势力的好时候?你以为阁主天天忙得通宵达旦,都是在忙什么?”苏倩边说,边看了我一眼:“况且,那时候阁主不是还要教你枪法?”

我瞪她一眼,明知道这女人是故意把责任往我身上推托,却也拿不出一句话来反驳。

沉默了一会儿,我想了想,问苏倩:“现在是不是只要阁主在明处,再往下走去,伏击我们的人就会越来越多,路也越来越不太平?”

苏倩点头:“我猜不准那人到底打算怎么办,不过往后的路会越来越难走,这倒是一定。”

我笑:“这样,我们干嘛要老老实实的和他们玩儿下去?”我又是一笑,向苏倩招招手:“附耳过来,我请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把熬得入口即化的米粥盛到木碗中,我端着碗钻进马车。

走过去把碗先放在小几上,拉来两床被子,把还沉睡着的萧焕扶起,靠在上面。

猛地被扶起,他睫毛动了动,低咳声从嘴角溢出,我连忙把手帕送到他口下,轻抚着他的背。

他把两口紫黑的瘀血吐在了手帕中,这才抿紧淡白的薄唇,张开眼睛,向我笑了笑:“苍苍,天色晚了么?”

“还早,”见他不再吐血,能够开口说话,我稍稍松了口气,扶他靠在被褥上,从小几上端起碗,促狭的笑了笑:“阁主啊,你开口就问天色是不是晚了,难道你已经等不及了?”

他微微一愣,低咳着笑笑:“如果你觉得可以,现在就开始也无妨。”

怎么都没有脸红害羞?这么坦然地说现在就开始?我的脸“腾”一下热了起来,清咳一声:“现在不开始,先得让你吃点东西。”说着眨眨眼睛看他:“我说,你身子这么弱,不会中途昏倒吧?我会尴尬的。”

他咳嗽着轻笑起来:“我尽力。”

尽力?这话里没有别的意思吗?我脸上越来越热,不行了,不是我提出来的要做爱吗?怎么让他淡淡两句话就把先机占尽了?弄得现在我才是手足无措的那个?

冷静,冷静!我偷偷的深吸口气,笑靥如花:“既然阁主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不敢再想着用言语挑逗他,赶快把粥碗移到他面前:“吃些粥吧。”

他微皱了皱眉头,看到眼前是煮的很烂的清粥,就笑了笑:“谢了,不用。”

“除了药,你已经两三天都没吃过东西了吧?”我火气有些上来,皱了皱眉:“白天马车颠簸,吃了怕再吐出来,晚上总该吃点吧?”

他咳嗽一声,笑着点了点头:“烦劳。”

我松了口气,舀起一勺粥吹凉了放到唇边试试,觉得温度适中了,才送到他嘴边:“慢慢的咽,不要勉强,真的吃不下去了一定要说。”

他点点头,压住咳嗽一小口一小口的抿粥,这么一勺,足足用了十几口才全部咽下。

我用手帕擦擦他额头冒出的细密汗珠,再舀一勺吹凉送过去:“还可以吃吗?”[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他笑着点了点头,再把这一勺也慢慢吃下。

这么吃了小半碗粥,他摇头示意不再要。

我把碗放下,替他擦着额头的汗,心里有些高兴,话就多了起来:“怎么样?还适口吗?你想吃什么?就是这样的白粥?或者加点莲子、银耳、瘦肉、百合什么的?还是小米粥、玉米糊?食料都有的,我别的不会做,煮粥还是挺简单,锅一刷,把水和东西丢进去煮就行了。”

他愣了愣,抬头看我:“这粥是你煮的?”

我习惯性的想掩饰说其实我煮了一大锅,分给了好多人,张开口的时候却突然笑了笑:“是啊,我煮的,守在火炉边看了多半个时辰呢,怎么样,还入得口吧?”

他轻轻笑笑,点头:“谢谢。”

我在他面颊上轻吻一下,站起来笑:“不要这么客气嘛,马上连那种事都要做了,还这么客气,就跟我们多生分似的。”

说完不等他反应,就端起碗出门。

在外面端了早就准备好的热水和擦身布进去,把水盆放下,看着他笑了笑:“脱衣服吧,你自己脱还是我脱?”

他愣一愣,轻摇了摇头,很快自己动手开始解衣服,边解边垂下睫毛,脸上还是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我忍住笑,把白色的棉布浸泡在热水中烫透,捞起来拧到半干,然后从脖子起,一点点地替他抹身,边抹边想到他一向好洁,这一路上不能沐浴,不知道天天是谁帮他擦身的,就问:“前几天都是谁替你擦身子的?”

他别开头,声音低低的:“是石岩。”

“噢,”我牙根痒痒的应一声:“石岩是从你很小,还没登基的时候就跟着你了吧?”

他点头:“石岩是父亲派来陪我练武的伴当,我们一直在一起。”

我恶狠狠的拧擦身布,千算万算,竟然没有算到石岩才是最大的情敌,什么杜听馨,苏倩,哪里有石岩和他从小耳鬓厮磨,朝夕不离的感情来的深厚?

我一仰头:“没关系,从此后你就不需要他了,我绝对不会再让别人碰你身子。”

他一愣:“什么?”

我一抬头,在他嘴唇上吻一下:“记住就好了,问这么多干什么?”

一边看他垂下眼睛,脸上又开始变红,一边偷笑着:“我说,除了我之外,你还没有别的女人吧?”

他抬头看我一眼,声音很低:“为什么这么说?”

“突然这么以为,哪里有情场老手一被女人吻就脸红的?”我笑:“想一想在紫禁城的时候,除了杜听馨和武昭仪,你都没有招过别的嫔妃侍寝,杜听馨你们两个的亲密,更像是家人之间的,怎么看都不像有那层关系,武昭仪吧,”我耸耸肩:“她出宫两个月后,就嫁人了,临成亲前,专门写了封信给我,告诉我说她还是处子之身。”

说完了看看他:“你不要告诉我,你招她侍寝,只是想和她谈谈心,说说话的,说出去别人都不信,你为什么不要她?”

他淡笑了笑:“怜茗是个好姑娘,我如果要了她,只会误了她的终身。”

我“噢”一声:“那么跟我,就不怕误了我的终身?”

他提起一口气,猛地咳嗽了两声:“对……不住。”

我拍拍他的背,笑:“别这么在意,我对贞操看得不重的,真觉得对不住我了,马上就好好还吧。”

这么说着话,已经差不多替他抹好身子了,我站起来啧啧两声:“这么漂亮的身子,鼻血都快要流出来了,我眼光真是不错。”

灯光下他的身体温润如玉,堪称完美,除了胸前的两个伤疤,狰狞而细长的一条,是我刺中他那一剑,圆圆的铜钱一样,还有新生肌肤的微红,是我打中他那一枪。

身子压下来,吻住他的额头:“觉得对不住了,就拿这个漂亮的身体好好偿还吧。”

拉过一床狐裘把他赤裸的身子盖了,免得他着凉,端起水盆走到车门,从皮帘内露出两只胳膊,一个头,叫了一声:“石岩?”

果然很快,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石岩就站在了车前,低头不看我。

我把手中的水盆塞给他:“把水倒了。”

他接过铜盆,用力的握住盆沿,指节发白。

突然觉得他有些可怜,我放缓了声音:“挺可惜的,他真的不喜欢男人,别再想着他了。”

石岩诧异的抬头,平板如岩的脸上有着深深的震动。

我又向他笑笑,缩回车里。

宽衣解带,干脆的把身上的衣服脱光,扑到他身上,鼻尖轻轻的,自他的胸膛向上,一路点过他的锁骨、喉结,下巴,颌骨,最后停在他的耳垂边,无声的笑了:“我鼻子有点凉吧。”

他微微的点头,手臂搂住我的腰。

我轻吸一口气:“我们开始吧?”

他再次点头,轻轻的,怕惊碎了什么一样。

手紧紧的抱住他的背,他的胸口隐隐的,是淡漠的温暖。

再也不迟疑了,我抬头,压住他的嘴唇,舌与舌交融在一起,呼吸慢慢稀薄,心脏鼓噪似的跳动,每跳一下,好像就要冲出胸腔。

手疯了似的移过他的胸膛,一路向下,手腕被他捉住,他的眼睛盖了过来,蒙着薄雾的深瞳之下,有着星夜一般的灿烂,占满整个视野。

身体被慢慢放平,他微凉的指尖点过脖颈,轻轻下移,披散的长发铺洒在我肩头。

眼角也开始湿润起来,我拼了命似的抱住他的头,一个劲儿的吻他的眼睛。

身体开始颤抖,连灵魂也开始跟着颤抖,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每一次和他接吻,我都会止不住的颤抖了,我是那么害怕失去他,无论哪一次,都那么害怕。

这一隅天地之外的寂静雪夜,能不能够持续的再久一点。

慢慢的在他的臂弯里睁开眼睛,慢慢的从温暖的狐裘中探出头,在他紧闭的眼睛上吻一下,他微蹙了蹙眉,依旧沉睡。

昨夜做过爱之后,他就一直睡得这么沉,这么沉了还知道把手臂伸出来给我枕。

顶着狐裘一点点地爬到车门,门外真是安静,从皮帘里钻出一个脑袋,雪花凉凉的落在鼻尖上,触目所及,是茫茫无边的雪野,一直延伸到天际。

没有一个人,除了雪花簌簌飘落的声音和骏马啃食草料的声音之外,空旷无人的雪原中一片宁静。

我们不是那个城镇的驿站外,也不是在赶往博格达峰的路上,这里是哪里,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在昨天晚上拜托苏倩,让她在萧焕睡熟之后,带上充足的食物和喂马匹用的草料,把我们连车送到戈壁滩的最深处。

不断飘落的雪花可以最好的消灭踪迹,到现在为止,我们沿途留下的车辙已经消失无踪,沙漠是最好的藏身地点,即便是最厉害的追踪高手,也难以在如此广阔的戈壁上找到我们,而如今满地的积雪恰巧就可以解决在沙漠中生存最必须的水源问题。

苏倩他们将用另一辆马车伪装成萧焕还在的样子,继续向博格达峰进发,吸引所有的攻击,而我和萧焕,将安逸的在这个地方待下去,直到大雪停止,水源消失。

我扬起嘴唇,无声的笑了,很久很久呢,只要雪不停,我就可以和他在一起,几天几夜,好几十个时辰,无数个瞬间,很久很久。

身后传来窸簌的声音,萧焕好像终于醒了,他来到门口,伸手想掀皮帘:“这么静,还没有出发么?”

我不回头,霸道的把他的手按回去:“外面凉,不准出来。”

他突然有些明白,再次伸过手来:“苍苍,这不是在驿站外,我们在什么地方?”

我接着把他的手摁回去:“说了外面凉,不准出来了,从现在起,你是我的男宠,不准有意见!”

我扬起头,看着漫天寂静零落的飞雪,忽然笑了:“萧大哥,你说为什么这么凉的雪花,这么静静的飘着,你却会觉得它很温柔,就像是从天上降落下来的温柔,又多,又温暖。”

安逸

下卷

一片不高的宽大砂岩孤单的擎直在戈壁滩上,马车停在避风的岩后,袅袅的白烟从车旁升起,逆着飘落的雪花慢慢腾高,我翻翻炭火上烤着的肉串——这已经是第五串了。

苏倩那个女人还是挺细心的,她放在马车后一起送来的各种食料,不但有米面肉干药材,还有几块新鲜的肉,肉块在冰天雪地中冻成了冰砖,化开后就是新鲜的不得了的食材。

我这会儿就在生起炭火,用竹签串了切好的羊肉烤肉串,前几串不是太老,就是烤糊了,难得的食材又不能浪费,都被我吞到了肚里,现在这第五串肉的色泽慢慢变成金黄,香鲜的肉味飘了出来,很有希望烤好的样子。

身后马车的皮帘掀开,萧焕的声音带着笑:“怎么,肉瘾过够了没,我的笔好不好用?”

我边翻肉,边不屑的“哼”了一声:小肚鸡肠的家伙,我不就是找不到串肉用的东西,所以就把他的一支毛笔拆了削成竹签了嘛,值得这么念念不忘?虽然那是支极品的湖州紫竹狼毫笔。

心里嘀咕,手下一点都不慢,一眼看到肉串上已经滴下了亮晶晶的油滴,很快的撮起盐巴佐料洒上,再翻一翻,出炉胡乱吹两下,一口咬下去。

居然又鲜又嫩,害的我连舌头都要吞下去了,这两天跟着萧焕喝粥喝的嘴巴都快淡出鸟来,想肉都要想疯了。

赶快用手从下面接住肉串,防着它滴油,两步跨过去递到萧焕嘴前:“这串不老不嫩正好,快咬一口!”

他微微愣了愣,把手盖在我接油的那只手上,笑笑:“油烫,小心伤到手。”说完张口斜着撕下一块肉,慢慢咀嚼。

看着他文雅到随时可供人瞻仰的吃相,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看看我,等嘴里的肉块咽下去了,才问:“怎么了?”

“突然想起来,”我笑得眼睛都快眯上了:“去年冬天在库莫尔那里,真难为你能扮成赵富贵那样的人,装粗鲁装的很辛苦吧?”

他也是一笑:“扮成那样最不容易令人察觉。”

我摇头晃脑:“哎呀,我的男宠又比我斯文,长得又比我秀丽,我咋觉得还是我比较像男人呢?”

额头上猛地吃了一记暴栗,萧焕最讨厌别人拿他的相貌和女子比较,又气又笑:“什么乱七八糟的,女孩子不要学别人油腔滑调。”

我呲牙咧嘴的摸摸头:“好疼。”吐吐舌头:“知道,知道了,阁主,先生,我师傅……”边贫嘴,边赶快趁热再劝他吃了两块,直到剩了最后一块,才拿回来放到自己嘴里咬下来。

没嚼两下就没了,塞牙缝都不够,我咂咂嘴,有了一次成功的经验了,再烤。

临转身,突然出指极快的在萧焕胸前的大穴点过,点完了,咧嘴向他笑笑:“刚刚敲得我额头好疼,有力气了?穴道快松了吧?不提醒我都忘了快到点穴的时间了。”

我是在把封住内力萧焕的穴道重新点上,防止松动。他怎么可能老老实实的陪我留下来?那天早上醒过来,知道了苏倩他们正在路途中替他挡住敌方的进攻,马上就要赶上去,幸亏我趁他不备封住了他的穴道。我别的功夫虽然差,但我师父在江湖中以独门的点穴指法成名,我这个徒弟,怎么也学到了两三成本事,师父的指法自成一派,非有点穴人亲自解穴,或者等十二个时辰满了穴道自行松解,否则怎么都解不开,萧焕虽然气得几欲晕倒,也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两天我每隔十二个时辰再补点一次穴道,内力被封,虽然不影响日常行动,但是他想瞒着我赶马车去追苏倩他们就绝对不可能了。不过,这几天不再受奔波之苦,萧焕的身子就好了些,咳嗽少了很多,不再常常咯血,眼中的薄雾似乎也比前几天淡了。

看着我得意洋洋的样子,萧焕一脸哭笑不得:“你……”

把牙呲出来,向他一笑,转身继续去炭火炉前烤肉吃。

还没串好肉,背后就响起了衣料窸窣的声音,萧焕从车上下来,站在了我身边。

我一转头,看也不看甩出一句:“外面冷死了,快回去!”

额头被敲的那块儿被他微带冰凉的手指抚上,他笑:“红了啊,真的疼?”

我回头看着他:“嗯,真的疼。”

他笑笑,俯下身子去看炭火,被扬起的烟灰一熏,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我连忙转过身去催他:“身子刚有点起色就乱跑,快回去!”

他笑了笑:“不碍事。”脸离火炉远了些,问:“想不想吃炖羊肉?”

我眼睛一亮:“好啊,好啊,我就是不会做别的才在这里烤着吃,炖羊肉,太好了!”

他一笑:“去把锅拿来。”

沙锅被放置在车厢内那张小几上,锅盖揭开,让人垂涎欲滴的香味从里面飘出,我迫不及待的捞起一块儿羊肉放到嘴里,边不顾烫舌头的大嚼,边向坐在对面的萧焕含含糊糊地说:“好吃,好吃,这手艺你跟谁学的?”

他笑笑,看着我没形象的大口吃肉,并没有动筷子:“郦先生喜欢带块生肉来养心殿找我,我们遣开其他人,煮一锅肉,一起喝酒。”

我啧啧出声:“瞒着别人偷偷煮肉喝酒,你不要告诉我,你养心殿的御案下,藏着一口煮肉的沙锅啊。”

他笑着摇摇头:“没有。”随即正了正容:“锅和炉子在东暖阁我的床下藏着。”

我“扑”的笑了出来:“在床底下……等回了紫禁城,我一定要去把那口沙锅找出来。”

他也笑,夹起一块羊肉放到口中慢慢咀嚼,然后放下筷子笑了笑:“少了几味佐料,不很像以往的味道。”

我顿了顿:“你和郦先生感情,很好吧?”

他点了点头,笑:“郦先生虽说是父亲的结义兄弟,但是我一直都把他当作兄长。”他停停,又笑了笑:“这次启程来天山前,他劝我不住,当着我的面把药箱都摔了,一定是气急了。”

我叹口气,小声嘀咕:“我要是他,我就把药箱摔你头上。”

他一愣:“什么?”

我扮了个鬼脸:“耳朵倒挺尖的。”趁他没反应过来,赶快起身按住他的肩膀:“你等着,我去找些酒来。”

找到我带来的那只皮囊,把里面还剩的半囊烈酒放在炉上热,等酒熟透了,再匀到一只银杯里端到车内,向萧焕笑了笑:“可惜不是你最喜欢的竹叶青,不过很够劲儿,能喝一些么?”

他笑笑,点点头,从我手里接过酒杯放到唇边轻抿一口,随即放下杯子,用手帕掩住嘴咳嗽几声,笑了起来:“是好酒。”

“是好酒吧,”我把酒杯夺过来,放在自己面前:“有肉有酒,意思到了就行了。”我清咳一声:“喝多伤了身子,晚上可就不行了。”

他轩轩长眉,淡淡一笑:“放心,你的男宠,我还是能做到尽职尽责。”

虽然我老是“男宠”“男宠”的挂在嘴边,真让他亲口说出来了,听起来还是有些尴尬,我扬扬脸,含糊的“嗯”一声,赶快低头扒肉喝酒。

头顶突然一只有些冰凉的手盖住,我停下筷子抬起头,正看到他蒙着淡淡雾气的眼睛,我笑笑:“干什么?”

他微愣了愣,继而笑了:“苍苍,你只是迷恋我的相貌,对不对?”

我冲他咧嘴笑笑:“是啊。”放下筷子隔着桌子抱住他的头,在他淡白的薄唇上吻了一下:“我只是迷恋你,很迷恋而已。”

他蹙着眉,静静的凝视我,接着把头转开笑了笑:“苍苍,你有没有什么想干的事情?”

我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就笑:“什么想干的事情?”

他笑笑:“不出于任何考虑,只是你自己想做的事情,这样的事,你有没有?”

我点头仔细想了一下:“什么事都可以吗?不是练好武功做好皇后之类的,是很不上进的事,也可以吗?”

他笑:“可以的。”

“噢,”我想了想说:“小时候想去很多地方玩儿,跑得很远……现在,现在我想建立一个组织,帮派教会之类的,什么都可以。其实我挺喜欢凤来阁的,这里的上司和下属之间的区别不那么明显,繁文缛节也少,大家相处的很平和。我讨厌紫禁城和京城那样等级森严的地方,不都是人吗?为什么一定要分出个三六九等?如果是我建立的组织的话,所有的成员都是平等的,下属敢去指着上司的鼻子骂,但是骂过也就好了,大家互相攀着肩膀去酒肆喝酒。我们这个组织也不做什么称霸江南江北,一统武林的伟大事情,我们就是做点小生意维持生计,嗯,压送货物,做保镖,当佣工,什么事情都做,然后没事的时候可以帮助帮助弱小的人,杀富济贫,行侠仗义……有点混乱了。”我笑笑:“虽然知道在现在的武林中建一个这样的组织不可能,大家都是只知道杀杀杀,不过我还是喜欢这样,傻傻的吧?”

“这样很好。”他笑了笑,沉吟一下,抬头看向我:“苍苍,如果把凤来阁给你,让你做下一任的阁主,你可以按照自己心中的想法把凤来阁改组成你想要的样子吗?”

我滞了一下,我只不过是想要一个二三十人的组织,现在突然把一个弟子过万,势力遍布大江南北的庞然大物放到了我的面前,但是脑子中的想法像是沸水中的气泡,不断的冒了出来——如果把凤来阁给我,有了雄厚的财力支持,我可以让阁中的弟子帮众日常经营各项生意维持开销,凤来阁中的身份界限本来就很模糊,想要大家其乐融融的打成一团也不是什么难事,维持了基本开销之后,凤来阁就可以腾出人手来维持江湖秩序,我们虽然不能说让江湖面貌为之一新,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但是我们可以逐渐的让这个江湖更加的干净,有序,自由……

“我能。”不假思索的,声音大的连我自己都有些吃惊:“我现在虽然没有想好具体要怎么做,但我觉得我能,我可以把凤来阁改建成我想要的组织!”

他有些惊讶于我突然发出这么大的声音,掩嘴轻咳了两声,蒙着薄雾的深瞳中射出了一道光亮,挑起唇角笑了起来:“很好,我正为凤来阁阁主的继任发愁。”

我愣了愣,想到前几天他伏在桌上写的那张列着凤来阁各项状况的纸,一起晃到眼前的,还有雪白宣纸上那团刺目的鲜红,鼻尖酸了一下,我抱住他的头,又在他的薄唇上吻一下:“好好的干嘛说这些?吃东西。”

说着低头给他盛了一碗熬得浓浓的汤,催他:“快趁热喝汤,暖胃。”

他笑笑,端起汤碗抿了一口,放下碗后又笑了笑:“苍苍,真的从来没有人问过你自己想要干什么吗?”

我含糊的点头,电石火光间突然想起来,那还是在库莫尔大营的时候,我和库莫尔吵架,似乎随口说过一句“从来没有人问过我到底想干什么”,当时萧焕易容成赵富贵躲在帐篷里,应该是听到了这句话,原来他一直还记得。

沙锅里腾起的热气迷了眼睛,眼前腾起白雾,我胡乱的点几下头,低头继续扒羊肉。

休息,聊天,一起煮东西吃,萧焕在眼睛好的时候,会看看书,我们每天晚上躺在一起,有时候会做爱,但更多的时候,只是静静的互相拥抱,什么都不做,彼此依偎着睡到天亮。

车外的大雪一直在继续,一刻不歇,积雪渐渐埋没了半只车轮,雪花肆虐的飞舞,天地间一片昏暗,宛如末日来临。

狐鬼满路1

下卷

清晨的戈壁大雪依旧,我像前几天一样,比萧焕早起一点,烧了洗漱用的热水,去沙岩下的临时搭起来的帐篷里给马喂了草料。

为了干活方便,我没有披外衣,从马棚里返回来时,就缩着肩膀走得很快,快步往马车的方向赶。

雪很深,我几乎是跳着走路,边跳边无意在路上扫到了什么。

我猛地停下脚步,那是一个脚印,一点也不深,留在纯白的雪地中也并不显眼,但这是一个很新的脚印,飘落的雪花还没有来得及掩盖住它的痕迹。

这个脚印不是我的,它要比我的脚大很多,这脚印也绝对不是萧焕的,这个脚印是由人施展高明的轻功所留下的,所以才会这么浅,有别人来过这里了。

没有时间给我想更多的,身侧的沙岩后突然传来刚猛的劲风,我凭直觉向旁边闪去,一柄长剑贴着肩膀险险擦过,劲风卷起飘落的雪花。

身旁的雪层突然破裂,纯钢的长棍和着飞扬的积雪从我脚下扫过,钢棍隔着皮靴扫在足踝上,剧痛清晰的传来,我再也站立不住,向雪地中倒去。

与此同时,耳中听到了一声巨响,不远处的马车在这声巨响中化为了一团耀眼的火球,热浪阵阵袭来,马车的碎屑和雪花一同凌乱的飞舞。

脸贴在冰冷的积雪中,一团燃烧着的雪狐裘“嗤”的一声落在我面前。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的掠过:萧焕还在车里。

我爬起来,疯了一样向燃烧着的马车残骸跑去,肩膀却突然被钢棍压住,身体重新跌到积雪中,细碎的雪花钻入鼻孔和眼睛。

我一脚踢在身后用钢棍压着我肩膀的那人腿上,他闷哼了一声,手上松了松,我趁机以手横扫,激起大片积雪,飞扬的雪片中,我滑过钢棍跳起,不管背后袭来的长剑,拼命向马车冲去。

还没踏出一步,腰突然被一只手臂揽住,我想也不想,回肘向那人胸前击去,刚碰到他的衣料,就停了下来——纯白的狐裘,淡淡的药香,这个人是萧焕。

王风切开雪幕,准确地迎上劈头而来的长剑,长剑无声的断成两段,青光毫无凝滞的微扬,没入那人的咽喉之中,血珠飞散,宛若落梅,在空中划过一道媚红的弧线。

那道媚红尚未消逝,王风轻回,已经切入了下一个人的手腕。

握着钢棍断手和血花一起飞上天空,凄厉的惨叫声中,那个白袍人握住手臂翻滚在雪地里。

萧焕左手揽着我的腰,右手甩掉王风上的血珠,淡然的声音里含着丝悲悯:“大师的伏魔杖法已有第五层的功力,想来在少林中辈位不低,为什么要为人所用?”

在深受不住剧痛的翻滚中,那人头上的风帽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烫着九颗戒疤的光头,听到萧焕的话,他慌乱的把头向积雪中钻去,嘶哑的大喊:“我不是少林弟子!我不是少林弟子……”

他一边叫,一边猛地从雪地中跃起,狠命撞向沙岩,鲜血和着脑浆飞溅开,他的身子僵硬的落在雪地中。

我把头侧开,松了口气,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抱住萧焕的身子。

他也侧开头,不看那具尸身,轻咳了一声,把手中的王风收入袖中,拍了拍我的肩膀:“伤到哪里没有?”

我动动脚踝,虽然疼,但并没有断骨,也不影响走路,刚才那个使杖的少林和尚,应该是对我手下留了情的。

我摇了摇头,萧焕也像松了口气,放开揽着我腰的手,低头咳嗽几声,肩膀微微耸动,又咳了几声,终于还是把一口血吐在了雪地中。

我这才看到他纯白的狐裘上沾了几片火药的黑印,披散的黑发也有些零乱,连忙扶住他的身子:“怎么样?受伤了没有?”

他扶着我的手臂闭目调息了一下,张开眼睛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有些火药的余劲震到身上了而已。”

我点头,想起刚刚马车爆炸时猛烈的气流:“这么厉害的火药,是江南霹雳堂的人到了?”

萧焕点点头:“马车四周埋伏的三人,都是霹雳堂雷家的身手。”

我又看了看身边雪地中倒着的那个剑客,他手中的长剑狭窄而扁平,剑脊上雕着海南派的徽记。

来伏击我们的这几个人居然分属少林,海南,霹雳堂雷家这素来没有多少瓜葛,甚至还可以说颇有嫌隙的三派,这样的情况,不能说不诡异。

萧焕也蹙着眉思索,舒展眉头后,低咳了几声,向我笑了笑:“已经有人找到这里,我们不宜再留了。”

我看一眼被烧成一团残骸的马车,苦笑一声,食物和住处都没有了,就算我想留,也留不下来了。

把两匹马从马棚里牵了出来,收拾东西准备上路。

马车中的东西全被炸了个一干二净,别的就还罢了,就连郦先生留下给萧焕的那些药也被炸了个粉碎,连一粒渣都没有留下,幸亏火枪一直被我塞在靴筒里随身带着,不然我连个武器都没有了。

火炉在沙岩后,居然没怎么受爆炸的影响,一壶热水还烧得好好的,我从地上的死尸身上搜到一个水袋,装满一水袋热水,然后从尸体上扒下一件沾染血迹最少的外氅,披好后就算整装完毕了。

我做这些时,萧焕站一边等着,大约是被火药气流震动的内息还没有平复,不时的低咳。看着他又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真想再踢几脚地上的尸体泄愤:明明休息了之后,他这两三天都没怎么咳过血了。

我翻身上马,把另一匹马的缰绳也牵在手里,却并不把那匹马的缰绳递给萧焕,而是向他伸出了手:“上马吧。”

他有些惊讶的看着我,我拍拍身前马鞍上的空位:“坐这里来。”

他看看那个位置,犹豫了一下,我俯身拉住他的手,不由分说地把他拽上来:“你那身子,自己骑到一半儿肯定就要摔下来,我们骑一匹,这匹累了再换另外一匹。”

他被我拽到马上来按在身前,就笑了笑没动。

我交待:“马颠的不舒服了就说一声,我们停下来歇会儿,累了就靠在我肩膀上睡,别硬撑着知道吗?”

他“嗯”了一声:“你肩膀太矮,靠不到。”

我一下给憋到了,我是比他矮不少,现在他坐在我前面,我还要把头从他肩膀上掏出来看着前面的路,我们这么个姿势,根本不像我骑马带着他,而像是他骑马从后面带着我。

我清咳一声,肃了肃声音想壮出点声势来:“那我们就开始往……”

他淡淡的接上:“西南,我们要向西南方向走。”然后随手握住缰绳拨了拨马头:“这边。”

我更没面子,忍不住反问:“你怎么就知道这个方向是西南?怎么知道要往西南走?”

“旷野中的风是有规律的,连着看上几天,自然就能知道方向了。”他笑着回答:“至于为什么要往西南走,我们走的那条路南面是吐鲁番盆地,只有北面才有沙漠,而半个晚上就能抵达的沙漠,大概也就只有一片,我们现在大约是在博格达峰东北的那片戈壁滩里,这片戈壁其实不大,那些人三天才找到这里来,只是拜大雪所赐。”

我完全无话可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男宠没必要这么厉害……”

他笑出声来:“是吗?”接着笑:“时间紧,快走吧。”

我点头,赶快催马前进,雪片迎头打过来,却被坐在前面的萧焕遮掩了不少,边走,我边说:“是不是有很多人都在这片戈壁滩里找我们的下落,刚才那声爆炸,一定能把附近的人都吸引过来。”我又想了想,问:“你说三天,是什么意思?”

他的回答从前面飘过来:“从我们那晚借宿的小镇到博格达峰下中原武林几派聚集的营地,最多只有两天路程,苏倩也只能瞒上这两天,他们到达营地之后,我已经不在的消息一定瞒不住,对方会很快动用力量沿着来路搜索。我们在戈壁中了五天,除去这两天,就是三天。”

我翻翻白眼,怪不得他只有前两天着急,后来就完全跟没事人一样,我这么想着,突然想起来就是因为这几天他完全没有逃跑的意向,我才疏于防备,也怕长时间封着穴道伤他身子,就没有再认真的补点,幸亏如此,否则像刚刚的情况发生,萧焕又被点着穴道……

一想就是一头冷汗,我甩甩头,耳中听到前面萧焕的声音有些缥缈的传来:“会来多少人?我们沿途留下的马蹄不会被雪盖住,沿着蹄印追来的人会越来越多,没有时间和他们耗了……但愿不用大开杀戒……”因为迎着风,说到后来,他的声音里加入了些咳声,身子也跟着微微颤抖。

我收了收手臂,把他的腰搂得更紧:“男宠也不必考虑这么多,乖乖闭嘴先休息着,暂时由我来应付。”

他似乎是笑了,低低的答应了一声,身体的重量稍微移到了我手臂上一些。

我无声无息的夹紧马肚,骏马以更快的速度向前奔驰,阴沉天空下的雪花迎面而来,纷扬的翻飞,戈壁覆盖在厚厚的积雪下,纯净而美丽,但是我却知道,不管是身后的雪原,还是前方的博格达峰下,都绝不平静。

狐鬼满路2

下卷

雪下的小了些,虽然依然看不清楚远处,但也能看出去不近的距离,戈壁中就是这么麻烦,明明看着很近的地方,死跑跑半天也到不了,我们已经走了有一个时辰了,四周却还是茫茫的雪原,连片大一点的沙岩都看不到。

抱着跑得越快就离身后的追兵越远的想法,我一直在驱马狂奔,就算坐下这匹马是百里挑一的神驹,驮了两个人在雪地中奔驰,这时候也渐渐慢了下来。

我考虑该换换马,让这匹马休息一下了,就对一直轻倚在我肩膀上闭目养神的萧焕说:“换马吧?”

没有回答。难道真睡着了?我好奇的把头伸过去。

他闭着眼睛,头微微下低,宽大的风帽遮着额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眶下投出一点阴影,再往下的肌肤白得几乎和狐裘同色,薄薄的嘴唇紧抿,镀着一层淡漠到几乎看不出的粉红,一片六棱形的雪花从狐裘绒毛的缝隙里穿进来,挂在他的睫毛尖上,并没有融化。

我不由自主的摒住呼吸,仿佛眼前是一座冰雪做成的雕像,只要一不小心,他就会化为飞雪飘走了,朦朦胧胧的,脑子里蹦出来一个念头:我怎么霸占了一个这么好看的男人,真是赚死了。

时间仿佛已经过去很久,我终于忍不住呼出一口浊气,他还是没有动,又有一片雪花飞了进来,和第一朵雪花一起,停在他浓密修长的睫毛上。

我松开一只握缰的手,探到狐裘里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微蜷着,冷的就像寒玉。

我握紧他的手,凑到他脸颊边:“萧大哥……”

“嗯,停马吧。”一点征兆都没有,他的眼睛突然睁开,蒙着雾气的深瞳里带着丝淡淡的笑意。

我深吸一口气,脸上突然热了起来,我靠得太近了,我的嘴唇几乎都要碰到他的脸颊了。

反正也是尴尬,我再深吸口气,索性闭上眼睛在他的薄唇上吻一下,这才把头移开,勒紧缰绳停住马。

我先翻身下马,然后把手臂伸给萧焕,他扶着我的手下马,站在雪地里就咳嗽了几声,这一咳,居然就停不住,他一直咳的弯下了腰,把两口暗红的瘀血吐在了雪地中。

我扶着他,边掏出手帕替他擦掉嘴角的血渍,边跺脚:“这么样不是办法,郦先生开的那药的药方你知道吧,等出了戈壁见到苏倩他们,一定得再配些。”

他轻“嗯”了一声,扶住马鞍合着眼低咳。

我从他的衣襟里把手伸到狐裘里面,半抱住他抚着他的背帮他顺气,隔着薄薄的布衫,他的肩胛骨有些硌手心,现在他真是瘦得厉害,我把另一手也腾出来,轻抚他的胸口,让他把身子靠在我肩膀上休息。

因为长久以来的损耗,萧焕的心肺要比常人衰弱的多,只要稍有困顿或者真气震荡,就会咯血,偏偏这时候如果渡真气过去,反倒会再添损伤,所以只能依靠温和的药石之力。

这会儿手边没药,我唯有抚着他的背和胸口,让他略微舒服一点。

隔了一会儿,他咳嗽稍止,张开眼睛向我笑了笑:“不碍事了,苍苍,你把雪扒开,看地面上有没有植物。”

我点头答应,扶他靠在马身上,这才蹲下来,把厚厚的雪层刨开,积雪下是灰色的戈壁,除了根根叶片犹如针棘般挺立的骆驼刺,还零星的有些枯黄的牧草从沙砾的缝隙里伸出来。因为雪水的灌溉,天山下百里之内都是水草丰美的牧场,这地方离戈壁滩外的草场已经不远了。

我点头:“有的,除了骆驼刺,还有些草。”

他点点头:“我们上马,还是径直向西南方走。”

我点头答应,知道虽然直到现在都还没有遇到敌人,但是后面的追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赶上来了,看萧焕没什么别的要说,就翻身上马。

上马之后,低头想了想,让萧焕坐在后面是能避些风雪,但是一来我怕他抓不稳我,在疾驰中不小心跌到马下去,二来迎面过来的敌人好防备,但是如果有人从背后放暗器羽箭,他坐在后面就太危险了,思来想去,我低头一把揽住他的腰:“你侧着坐。”

萧焕被我半拽着抱到马上,看了看自己侧身坐在我臂弯里的姿势,忍不住咳着笑了起来:“库莫尔带我策马时,也是这么让我坐在他身前的。”

我板着脸:“男宠就该有男宠的样子。”

边说边再不耽误,在马屁股上抽了一鞭,驾着骏马飞快的滑入大雪之中。

迎面而来的雪片虽然还会钻进狐裘的缝隙里,不过寒风就不会直接吹到他胸前了。

这次萧焕还是上了马就倚在我的肩膀上闭着眼休息,我一直惶惶不安的害怕雪地中突然冒出什么人来突然袭击我们,他倒悠闲了。

这么想着,我还是伸手替他把狐裘扯的更严,把他的头揽到我肩膀上靠着,姿势是别扭了点,不过有点东西靠,应该能睡得更好点吧。

边做,边瞥到萧焕的嘴角似乎挑了挑,喷在我脖子上的呼吸也粗重了些。

我连忙搂住他的腰,想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的声音就在耳朵边响起:“苍苍,别把我惯坏了,一个被惯坏了的男宠,容易得寸进尺。”

他的声音带着些不曾有过慵懒,他的气息温暖的吹在我的耳垂上,痒痒酥酥的。

我把手从他的腰上放开,抬起来,托住他的下巴,然后上移,插入他绸缎一样垂滑的长发里,很轻佻很浮夸的,我把声音扬了起来:“怎么,得意了?小姐我不过是看你身子弱些,怕你真给我玩咽气,就多疼你了点。啊?说出去我凌大小姐的名声多不好听?这么不懂体贴,把个好生生的病美人都摆弄得香消玉殒?”

他低低的笑了起来,伴着轻咳:“苍苍……你这个花楼里的恩客……学的不好,通常姑娘快死的时候,这些人……早就跑了。”

我淡淡的应了一声:“我是好色如命的那种恩客,就算姑娘只剩一口气,也要霸占享受到底。”

他轻轻“嗯”了一声,咳声渐渐稀疏下来,声音也更低:“是这样。”

我淡淡的答应,把手从他的头发中抽出来,握住缰绳。

他没有再说话,依在我的肩膀上,鼻息慢慢平和,仿佛是睡着了。

狐鬼满路3

下卷

依然还是催马不停的狂奔,依然还是铺天盖地飘扬的雪花,这一走,又是大半个时辰,虽然目前为止还没有遇到什么敌人,但是大雪蔽目,我不知道追兵什么时候就能从身后的茫茫雪原里冒出来,只有尽快的向前驱马。

这会儿好不容易小了点的雪又开始变大,雪片犹如鹅毛,一团团的落下来,连眼前的路都开始模糊。

这么跑着跑着,也不知道是不是眼花,我看到前方的雪地中有个白点晃了晃,然而定睛去看,只有凌乱的雪花在视野里乱飞,那白点仿佛又没有了。

是不是有人在前面围截?要不要叫醒萧焕?

我还在犹豫,前方的白点突然又动了起来,不是一个,是一片,两个,三个,超过五个以上的白点急速的横向移动,有个极细极尖锐的声音响了起来,无数的白点从雪层下涌出,如同潮水翻卷起的无数浪花,雪色的浪花下,急速涌出马匹的棕褐,仿佛一群幽灵一样,迅速而悄无声息,这群从雪层下突然冒出的雪衣人已经逼近过来。

我猛地松开缰绳,把手臂收回来抱紧萧焕,飞快的拔出火枪,单手上膛,第一颗子弹就要向冲在最前,近的已经看得清五官的那人射去。

手忽然被一双冷如寒玉的手盖住,萧焕按着我的手,持起缰绳拉紧,我们的马打了个横,马蹄深深陷入雪中,停下来。

像是为了呼应我们一样,迎面冲来的马匹纷纷在半丈外生生停住,冲在最前的那个雪衣人翻身下马,跟在他身后的众人也翻身下马,和那个雪衣人一同,踏上前几步低头抱拳。

行完礼,那个雪衣人抬头微笑:“属下们在此恭迎阁主,已经多时了。”

我这时才看清风帽下那张脸,泛着浅浅冰蓝的双眼清冷,俊秀的容颜清冷,连挂在嘴角的那丝微笑,都透着清冷,我恍然大悟的用手指着他:“聂寒容,你是井木堂的堂主聂寒容!”

聂寒容妖媚程度直追萧千清的冰蓝眼眸在我身上转了转,挑起嘴角轻笑:“哦呀,难得阁主身前的大红人,凤来双璧之一的凌姑娘,能记得我这个不起眼的小人物。”

他这个“大红人”“小人物”,怎么听怎么刺耳,我干咳一声,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萧焕已经轻轻掰开我揽在他腰上的那只胳膊,翻身下马:“在这里冒雪守候,亲苦你们了。”

“阁主一身系着全阁安危,我们在这里再等上几天,也是应该的。”聂寒容一和萧焕说话,就收起浅笑,清丽如女子的容颜上再也不见一丝轻佻,不过他说完这句话,还是把目光往我身上转了转,转得我浑身不自在,就跟我把萧焕留在大漠里几天,是多大的罪过一样。

萧焕点头:“你们守了多久,还有多少人在这附近?”

聂寒容马上回答:“自昨日未时起,除慕堂主重伤未愈,苏堂主坐守营地之外,连属下在内的五位堂主,凤来阁赴疆六千多名弟子中的两千多人,都在博格达峰前三十里处成一线状候迎阁主。”

萧焕淡淡的点头:“从昨日未时起就等在这里了,大漠中的风雪最蚀人,弟子们有很多都冻伤了手脚吧,回营地后记得及时医治。”

聂寒容抱拳答应,他脸上倒还一直清清冷冷的看不出什么来,他身后那些凤来阁的弟子,却因为这一句淡淡的关心,一张张冻得发红的脸颊都浮上了振奋和感激。

萧焕低下头掩着嘴轻轻的咳嗽,我看看聂寒容,再看看聂寒容身后的凤来阁弟子,突然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儿,一拍脑门:“这么就完了?我们后面那些追兵呢?他们怎么还没追上来?”

聂寒容不大拘礼,在萧焕面前也很随便,听我这么说,就轻哧一声,笑了出来:“凌姑娘还希望他们能赶上来?”

萧焕淡看我一眼,把手从嘴边放下,开口解释:“他们不会追上我们。”

我一愣,随即马上明白:从听到爆炸声,到找到马车的残骸,再从满地的尸体和狼藉中发现蹄印,开始寻着没有被大雪覆盖的蹄印追踪我和萧焕,都要耗去一段时间,经过这段时间,不是对追踪很在行的人,就很难在一两个时辰内追上我和萧焕。刚才我担心着萧焕,满脑子都想着离这些会点火药震伤他的人越远越好,才会连这么显然意见的问题都没有注意到,怪不得一路上萧焕一点也不忧心的样子。

想到这里,转念一想,早上在马车旁袭击我们的那五个人,门派杂乱,应该是私自临时结伙在一起的,而仔细想一下这几天我们沿途受到的攻击,有明显是经过训练的专职杀手,如我第一天见到萧焕时那群雪衣人,另外就是一些游勇散兵,或结伴而来或单独挑战,往往打几下看战胜无望,就会飞快撤退。

这么想着,随口就问:“江湖上现在是不是有人出大价钱买阁主的性命?”

聂寒容总算肯正眼看我,挑了挑眉:“这是你得到的消息,还是你自己的猜测?”

我好歹说也是阁主弟子,他这种高高在上的口气让我很不高兴,就冷哼了一声:“能让这么多杀手和杂七杂八的各色人等如此前赴后继的,除了钱还有什么?用脚趾头也想得到。”

聂寒容微不可见的挑了挑嘴角:“是,凌姑娘慧质兰心,猜得不错,近来有个来头不小的人,出十万两黄金买阁主的人头。十万两黄金哪,神仙也动心了,何况那些嗜财如命的家伙。”他边说,边伸出一根手指勾住白皙的下巴,眼睛一眯:“说句没骨气的话,连我都有点踌躇呢。”

他这个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虽然知道绝对不可能,我还是赶快上前一步,挡在他和萧焕之间,瞪眼:“没义气的财迷!十万两黄金有什么好稀罕的,一百万两也绝对不准把阁主卖了。”

聂寒容眯上眼睛连连点头:“是,是,只是踌躇一下嘛。”

我再狠狠瞪他一眼,想到也站雪地里说了这么会儿闲话了,回头拉起萧焕的手:“现在怎么样?累不累?”

他点头,笑了笑:“还可以。”

他的手躺在手心里,冷的就像握着一把雪,我忍不住把他的手抓起来,放到胸前的大衣里捂着:“身上也这么冷?”

他又笑了笑:“还好。”

又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我上前一步抱住他的身子,他那件早就不再洁净如雪的狐裘上,有着鲜血和硝烟的余味,我把嘴唇在他领口下的肌肤上贴了贴,感到淡淡的温暖之后抬起头:“还好没骗人,这里是热的……”

身后响起一声轻咳,聂寒容低头抱着拳,嘴角似乎挂着丝微笑:“阁主,我们是不是快点启程回营地?”

这才想到来,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呢,我就当着凤来阁这么多弟子的面对萧焕又抱又亲。

那些弟子都低头垂着手,看不清脸上的表情,我清咳一声,把头移开一点点,搂在萧焕腰上的手还是不肯放开,反正刚才也都看到了,再多看一会儿也没什么。

萧焕点了点头:“那就启程……”

“谁在哪里?”说了一半的话突然被一声厉喝打断,有个站在外围的弟子刷的拔出剑来。

眼前的白影只是晃了一晃,聂寒容倏忽间已经闪向不远处的一片小雪包后。雪包后突地窜出一道土黄色的身影,就向雪原中疾奔。

聂寒容冷笑了一声,左手丝线弹出,那道黄影腿上迸出一道血线,人已经倒在了雪地中。

聂寒容闪到他身前,手指轻挥,轻细如风霰的丝线已经卷住了那人的双臂,双手微一用力,就把他提了起来,利如刀刃的丝线割破皮袍,绞入血肉,那人的黄色皮袍上很快渗出道道血印。

聂寒容把那人的头提到胸前,微微弯腰,声音清冷:“说,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早疼得不住嚎叫,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这时忙不迭的回答:“我不是来杀白迟帆赚那十万两黄金的,我只是来探路的……要杀他的人在后面呢……啊……”又嚎叫起来。

聂寒容微微一笑,把他提的更高:“要杀阁主赚赏金的人,都有谁呢?”

那人此时正对着聂寒容的眼睛,见他这么笑着,竟像是见了鬼怪一般,也不知道是疼还是别的,全身猛地颤了一下,嚎叫声也小了下来:“昆仑派何如舆,武当派神纬,关西岐天寨三个寨主,苗疆蓝衣教……”

“人不少嘛,”聂寒容仿佛已经没有耐心听下去,冷笑:“一群乌合之众。”

那人连忙点头:“是,是,是……”他边说,满口黄牙的嘴中呼出的白气就喷在了聂寒容的白色披风上。

聂寒容皱了皱眉,丝线收回,随手把他丢在地上。

那人大喜过望的连连叩头:“谢聂堂主不杀之恩,谢聂堂主不杀之恩。”

聂寒容甩甩袖子淡看他了一眼:“你不会当我傻了吧,‘顺风和佬’师曾?依你肥水不流外人田的作风,会甘心为别人探路?你那包打听的顺风耳难道没听说过?我手下什么时候留过活口?”

俯在地上的师曾身子一僵,翻身拔腿想跑,鲜血却突然从他颈中喷射而出,那颗半边挂在脖子上的头颅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垂到他的后背上,他身体像一具被抽去力量的布偶,软瘫的倒在雪地中。

聂寒容又甩了甩袖子,仿佛在嫌杀了这么一个人弄脏了手,他还没有走回来向萧焕禀报,雪幕之后沉闷而密集的马蹄声已经像天边隐约的雷声,慢慢逼近。

聂寒容皱了皱眉,果断的挥手:“警戒。”

雪衣的凤来阁弟子马上拔剑在手,把我和萧焕护在中间,我也赶快抽出火枪,填好子弹握在手中。

马蹄越来越近,蹄声越来越大,远听还不觉得,现在来听,沿着我们的蹄印追来的人还真不少,至少有百人以上。

寒风迎面吹来,萧焕低头轻咳了几声,淡淡地开口:“寒容,一个活口都不要留。”

聂寒容刚刚杀师曾时毫不犹豫,听到这句话,清丽的脸上也有了丝动容,抱拳答应:“是。”转过身去飞快的下令:“结阵。”

这些凤来阁弟子都是井木堂中被聂寒容训练好的,听到命令之后迅速的分了一队人出去,每二人一组,八人一个方位,站成蛛网状,仔细一看,他们伸着手,相互间的手中都拉着聂寒容拿的那种锋利无匹,可以划开皮革切入血肉的银华弦。

这些人站好阵型,消无声息的滑向两翼,扩展成为一个口袋的形状。

我突然明白了他们想要干什么,一把抓住身边萧焕的胳膊:“你要全杀了他们?他们只是财迷,别这样!”

他蹙眉轻咳,没有回答。

蹄声从来没有这么近的在耳边响起过,我听到了马蹄落在积雪中的声音,马上骑手讶异惊呼的声音,然后是银华弦划破长空的声音,无数条比最薄的剑刃还要细的银色丝线撕开雪花纷飞的天空,无数细微的嗡声在空气中融合,纤细而美丽,宛如死神的吟唱。

骑马的白衣剑客冲过了银线,他的马太快了,他想停,但是挺不住,紧跟他身后的那个黑衣刀手也冲过了银线,他只冲过了一半,他冲过银线这端的那一半身体,突然像一只开裂的花瓶,黑色的瓷器片片断裂开来,瓶内红色的液体喷撒而出,化成满天的红雨——他前面的那个白衣剑客,他的马冲到了我眼前几步远的地方,突然顿了下来,马匹的左腿先是掉了下来,接着半个马头掉了下来,整匹马从正中裂成两片,骑在马上的剑客也裂成了两半,不是很整齐的两片,头和半个胳膊连在一起,另一只胳膊却和腿连在一起,坐骑和骑手颓然的倒在雪地中,一只陈旧的桌椅或床架一样的,断成一堆分辨不出原物形状的肉块。

尸块中鲜血汩汩流动的声音,和着不远处的喊杀声惨叫声,清楚的传来,凤来阁弟子的阵列冲进奔驰的人群中,弋华线拖出道道血线,鲜血成片铺洒,人们厮杀在一起。

我不是没有见过杀人,我也曾杀过人,但是今天和那些时候不同,今天这是屠杀,一方蓄谋已久训练有素,一方毫无防备犹如散沙,这不是力量对等的拼杀,这是屠杀,毫无人道公平可言的屠杀。

有杀红了眼的人从凤来阁弟子的包围中冲出,战圈渐渐扩大到了这里,围在我和萧焕身边的这些弟子也纷纷拔剑加入。

不远处那个血人一样的刀客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劲儿,挥动大刀,一刀逼退几名凤来阁弟子,嘶吼着向萧焕冲过来。

我几乎是下意识的,侧身挡在萧焕身前,一枪击中那个刀客的头颅。

那个刀客软瘫的倒下,钢刀“咣当”一声落在我的脚下,他的眼睛,依然圆睁着,有滴鲜血从他眼眶里缓缓落下,渗入白雪之中。

我忽然想起来,我见过他,在我还没有赶上萧焕时路过的那个驿站里,一直出言中伤萧焕的那个青脸汉子,就是他,他在言谈怨毒,流露着对萧焕的怨恨,我站起来告诉他,如果是汉子就不要嚼舌根,堂堂正正的去找萧焕公平决斗。现在他来了,或许还带着对萧焕的深切畏惧,颤抖着穿过茫茫的雪原,整日策马,为的也许只是必败的一战。没人给他这个机会,他的对手选择把他连同其他一些和他目的相同或不同的人一起,毫不留情的屠杀掉,如同拂去一件器皿上的无数灰尘。

萧焕拉住我的手退后一步,避过迎头溅来的那蓬鲜血,轻咳着皱了皱眉:“小心。”

我回头,扬手,“啪”,耳光清脆的落在他脸上,我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为什么……要这么残忍……”

血丝顺着他苍白无色的嘴角流下来,他伸出手指,轻轻擦掉血迹,把脸转过来,笑容有些疲倦:“我为什么要杀了他们?因为由于我这几天失踪,想要趁乱取下白迟帆人头的人已经越来越多,多到如果不杀一儆百的话,就会有更多的凤来阁弟子为了保护我而送命。他们把性命交付到我手上,我把他们带到天山来,不是为了让他们在这些小事上丢掉性命的。”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不见:“所以说,你与其在这里怪我残忍,不如好好的想一想,如果不是因为你一时义气,把我拖在大漠中数日,形势就不会如此失去控制,这些人也许就不用死。”

我愣愣的看着他,他说如果不是因为我把他留在大漠里,这些人就不用死,就这么干脆的,把责任全都推到我头上来了。

杀戮仍在进行,垂死者凄厉的呼喊还在响着,他们不想就这么死去,他们还想活着,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另外一些人的父母,儿女,丈夫,妻子,现在这些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具具尸体。

我没有一个能为自己争辩的理由,因为我想让自己的爱人休息,所以别人的爱人就要死?因为我贪图和萧焕在一起的时光,所以就该结束掉这些人的生命?

他转开脸,语气依旧轻淡:“每个人在做每件事之前,都应该先去明白做完这件事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发生,以及这些后果是不是你所能承担的。我之所以一直都没责怪你,是因为我容忍你,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像我一样容忍你,所以在下次冲动行事之前,请你先思考一下,凌苍苍,你不再是个小孩子了。”

我握紧手,低下头,然后笑了笑:“对不起,我从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不能再任性了,从嫁入紫禁城做皇后的那天起,之后我一直在跟自己说,凡事三思而后行,要步步为营,不管心里有什么想法,都要先压着。我以为我一直做得还算不错,不过碰到你,碰到跟你相关的事情,脑子还是会控制不住的发热,然后就会做些傻事,真是不好意思。”

他低低的咳嗽,没有说话。

我抬起头,收住笑容,抱拳:“阁主的教训属下谨记在心,属下目无法纪,擅留阁主,致使耽误局势,请阁主责罚。”

喊杀声依旧阵阵传来,他掩着嘴咳嗽,过了很久,才开口:“等回营地,再作定夺。”

我点头,刚想放下手,他的身子却突然晃了晃,捂住嘴,暗红的血顺着指缝渗出来,一滴滴落在白色的狐裘上。

我连忙抱住他,慌着问:“怎么样了?”

他轻轻的摇头,按着我的肩膀站直身子,留给背后的凤来阁弟子一个挺直的脊背。

我明白他的意思,动了动身子挡在他面前,不让那些守在四周的凤来阁弟子看到他狼狈的样子。

他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呼吸急促而紊乱,随着胸口剧烈的起伏,又一口血从口中冲出,喷在我胸前的衣料上,他用双手抓着我的肩膀,低头不住地咳嗽,脊背却始终笔直。

短短几个时辰,他的发作一次比一次厉害了,我紧紧抱着他的身子,有些浑噩的脑袋里,慢慢冒出:还有一点他是没说的,如果不是因为我把他留在沙漠里,马车就不会被炸,那些维持他生命的药丸也就不会被炸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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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们圣诞快乐^^

纯虐番外一篇,圣诞快乐^^

下卷

“萧焕!”她喝出他的名字,凌厉而强硬。

压下心肺间越来越凛冽的寒意,他有些讶异的回头,是他的错觉?他怎么在她的声音里听到了浓重的杀意?

子弹擦过枪壁的微小声音传入耳中,无数次面对生死积累出来的本能在这一瞬间爆发,王风从袖口倾泻而出,挡向飞击而来的子弹。

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她不给他丝毫的喘息之机,王风不堪重荷的在他掌心颤抖,嘶哑的叫——这把绝世的名剑,他已经没有余力像往常一样将内力灌注其上来避免剑身损伤了。

如此不留余地的狠绝攻势,她是真的要他死么?记忆中那个有着一脸明净笑容的小姑娘突然跳了出来,她跳起来冲他笑,眼眸里是流转的春风:“萧大哥,我喜欢你。”

第六发子弹出膛的声音凄厉而刺耳,他忽然想笑,他这是怎么了?在这样生死一线的时刻,居然还跑神去想什么她的笑。

但是,是她啊,是那个他曾贪恋的想要永远留住她笑容的小姑娘,她真的想要他死么?

三颗钢珠在空中决绝的相撞,炸裂,分崩,其中一颗笔直的射向他的心脏。

王风直觉的下滑,晚了,子弹带着火花擦过剑刃的时候,他只来得及提起仅剩的那股内息,尽全力护住心脉。

子弹无声的没入胸口,随之而来的,是尖锐的冰冷。

王风无力的垂下,那袭青色的身影重重撞上石壁,飞散的黑发在空中划过凌乱的弧线。

“嗒”,枪匣甩开,一个,两个,三个……冷静的枪手一粒粒数出子弹。

一切仿佛都被冻结了,虚无而冷凝……凝住最后一丝神志,他眼前依然是一片苍白,感觉不到痛感,胸口没有,那伴着蚀骨的寒冷,时刻侵蚀着他的迟钝痛感也在这个瞬间奇异的消失了。

就要来了么?他以为不会就这么来临的那个终点。

这样也好……想抓住的终归早已逝去,再留下来也不过是独对这十丈软红,无涯的茫茫红尘,哀苦喜乐,家国天下,太大,也太重,他可以就此偷懒么?

一声,两声……她把子弹填进弹巢的声音遥远的传来,切切磨磨,泣漓如耳语。

她还在的啊,如果他就在这里倒下……会吓到她的吧。

眼前着魔一样的浮起那天在太和殿前时她的脸,她没有哭,她挑着眉毛向他保证,她会活到很老很老,但是他听到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从她的心里如此清晰的传给了他,她不想要他走。

为什么他总是伤害到她?他想要用尽生命去守护的那个人,他却总是要伤害她。

“啪嗒”,子弹匣合上,手枪重新举起。

不能在她面前死。

他艰难的吸入一口气,带着硝烟味的清冽空气冲进肺中,留下一路灼烧的痛感,镶嵌在血肉中的那枚细小而冰冷的东西被带动了,空气从被子弹切透的肺叶中直接窜进血管,整个胸膛仿佛都要被撕开,熟悉的甜腥蓦然升到喉间。

肩膀忍不住耸动一下,他抿紧嘴,逼回翻涌的血气,捂着胸口五指张开,封住穴道,手指探进伤口。

沾着血迹的钢珠滑到手心,随着伤口的洞开,更多的空气涌进残破的肺叶。

轻咳声从口中缓慢的溢出,他扶住墙壁,伸出手,让钢珠从自己手指间滑落。

“做得很好。”他抬起头向她笑,映入眼中的,是她没有一丝表情的脸庞和她手中上膛的手枪。

“今天真的……不行了,明天再练,好不好?”扶着墙壁慢慢站直,他努力咬稳每一个字。

她终于点头,打开枪匣重新把子弹取出。

有些如释重负,他牵动嘴角笑笑,把王风收回袖中,趁着伤口的血液尚未晕开,把手指按回穴道上。

没有余力再和她说话,他找到石门,幸而门上的转轴灵活,略微用力就能推开。

她跟在身后关门,一路无言,终于站在水榭中,他凝神扫视房间,这个时刻,像预料般空无一人。

眼前渐渐黑了起来,勉强凝聚起来的神气支撑不了多久,他开口:“你出去之后叫……”

“阁主没什么吩咐的话,属下告退。”她抢着抱拳。

黑暗一波波袭来,他咳嗽一声,稳住声音:“没……什么事了,你退下吧。”

她走了,窗子开着,晨风穿越冬日的荷塘而来,轻轻吹动桌上摊开的纸张,温柔的如同情人的手,微风拂过他的发梢,湿寒刺骨。

手臂重如千钧,他扶住身旁的桌案,咳出一直堵在胸臆间的那口血。

冷冽的空气钻入胸肺,随着剧烈的刺痛,视野终于清晰了一些,目光慢慢转到墙角的药柜上,他苦笑一下,郦铭觞留下给他应急用的那些药丸,以现在的状况来说,但愿还能有用。

放开遮住伤口的手,撑着桌面,胸前那片冰冷的潮湿在迅速的扩大,失去了禁制的鲜血在快速的流出,他已无暇顾及。

深吸一口气,他艰难的向药柜走去——终于还是只走出了一步,污水飞溅,笔架向身体压来,他再也撑不起这一点重量,摔倒在地。

血从再度受创的伤口中涌出,倒灌进胸腑,血腥气瞬间塞满所有的缝隙,咳声从口中抑制不住的逸出。

“阁主,怎么了?”她的身影在眼前模糊的闪过。[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她都看到了?他直觉的去遮掩胸前的伤口:“不……要紧……”

“嗯?原来我的子弹打中了啊。”她的声音隐约的传来,口气中是淡淡的讥讽:“怎么都不说呢?那颗钢珠,是你强从伤口里抠出来的吧,宁肯加重伤势都不让我知道,啊,原来阁主你这么不想承认败给我了啊。”

她弯着腰,平静的俯视,说,原来阁主你这么不想承认败给我了啊。她只是回来向他索求一个比试的结果的。

他一口一口的咳血,眼前她的身影渐渐淡到再也看不清晰:“不好意思……是我……败了。”

“早说不就好了?”她语气轻快:“我早就知道了,我吹灯的时候就看到钢珠上的血迹了。早说的话,不是也不用弄得这么狼狈了?”

她早就知道了啊,这么多遮掩,原来都是徒劳。

冷气和血液在气管中混合,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金属气息,肺早已不像是属于他自己的,急促的嘶吼,如同一个即将涨裂的风箱,他拼命的吸气,想要神志更加清楚,意识深处的黑暗却不知疲倦的一次次席卷而来。

这个卷缩在地上发抖的人,真是尴尬……他总以为他还可以为她做些什么事情,他总以为即便不能给她幸福,他还可以为她做一些其他的事情,他总是这么自以为是,自以为是的这么尴尬,他什么都给不了她:“抱……歉……”

“不用一直说抱歉,我知道了。”她的声音依旧轻快。

“你能不能……去叫郦……”

“哎呀,”她拍手打断他的话:“我都忘了,我这就赶快去请郦先生过来。”

“不要说……是你……只说……是我自己……”从黑暗中捞出即将沉下去的意识,他艰难的开口提醒。

“都说了你怎么这么不想承认败给我了,”她的语气很不以为然:“让别人知道你败给了自己的徒弟,有这么丢人吗?”

“抱……歉……”他想给自己一个自嘲的笑,嘴角却沉重的怎么都扬不上去,剧烈的咳嗽。

“也说了不用一直说抱歉了,我知道。”她轻快的说:“那么我给你叫郦先生去了。”

听不到她脚步的离去,也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眼中只剩下一片黑暗,剧痛离他远了,又近了,最后的那一丝意识还顽固的不肯离去,就像他在这个世界上的逗留一样……太长,也太勉强,任谁看了都会累吧。

那么,为什么还会贪恋着那一丝温暖,不愿也不想放手?就算是多一刻也是好的,多让那个明丽的身影驻留在眼中一刻也是好的,他是这么贪心——已经下定决心去赴那条死路了,还是不由自主的用着她给他的名字,仿佛如此就能离她第一次叫出这个名字时狡慧俏皮的笑容更近;已经下定决心让她离开了,还是会拒绝不了她的请求,一次次的把她留在身边,结果又一次次的伤害她。

真是不堪,萧焕,你真是不堪。

闭着眼睛,他无声的笑了,鲜血却随着呛咳从嘴角溢出,染红了被污水浸染的青衫。

郦铭觞和石岩闯起来,他被很快的移到床上。

郦铭觞的训斥像预料中一样劈头盖脸的扑来,他已经听不太分明。

“怕他死在自己手上坏了名声,你还是赶紧躲出去不管好一些。”站在床边的她好像听不耐烦,开口说:“反正也是治不好的,早晚会死。”

“小姑娘,这混账小子一直在教你练火枪对不对?”郦铭觞敏锐地发觉。

“是啊。”她随口答应。

“你们前一段闹翻了?”

“是啊。”她答应。

“他的伤口……”

“是我自……”抢在她开口之前,他费力的开口。

“是我用火枪打的。”她丝毫不犹豫,打断他。

郦铭觞口气严厉,措辞也逐渐苛刻:“小姑娘,你并非完全……”

她的口气也不软:“不是我非要逼他……”

……

他们的争吵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刻骨的疲倦渐渐袭来,难道他的尴尬还不够么,要因为他而争执?

……

“那就来教训一下试试啊?”她填装子弹的声音传来:“我正想找个人试试枪呢!”

郦铭觞冷笑:“好,今天不卸下你一条手臂,你这黄毛丫头就不知道什么叫是非轻重!”

“是吗?”她也冷笑。

“苍苍!”他不顾一切的撑起身子,拉住她的衣袖。

“混帐!”郦铭觞跺着脚回来扶住他,气得大叫:“混帐小子!还敢乱动!你当真不要命了?”

“郦先生,真的是我……叫她开枪……”他压住咳嗽,开口:“不要……再吵了……”

郦铭觞又气又急:“好,你护着她!我是老榆木疙瘩,掺合你们这对天底下第二莫名其妙的小夫妻吵架!你们就吵吧,一个个都把自个儿憋死了,我看你们就舒服了!”

“什么小夫妻?我那个姓萧的丈夫可是早就死了,我不记得我嫁给过一个叫白迟帆的人。”她冷笑着,甩开他的手:“你和我拉拉扯扯的干什么?我爱和谁打架就和谁打架,奇$%^书*(网!&*$收集整理你在这儿假惺惺的,想装什么好人?”

心肺突然抽疼了一下,像被掏空了一样,他抬起头,眼睛已经没有焦距:“不是……不是这样……”

下面的话还没有说出,一口鲜血却先从口中冲出,他费力摇头:“你和……郦先生交手……没有胜算……”

“哈,现在知道解释了?”她依旧冷笑:“阁主啊,你早先干什么去了?”

他再摇了摇头,翻涌的血气却再也强压不住,一口口血接连咳出。

“你出去!”郦铭觞扶着他,声色俱厉:“你给我出去,你非要活活逼死他,才满意?”

“不是我在逼他啊,郦先生,是他自己在逼自己。”她最后留下的,是淡然而冰冷的话语。

在她身后,一大口鲜血喷在郦铭觞的月白长衫上,苦撑的神志倏然倾塌,郦铭觞焦急的抱住他的双肩:“焕儿!焕儿!”

血迹如梅,怒放一身,凝结在他苍白唇边的那抹鲜红,是那些从未曾说出口的话,无声凋零。

副阁主1

下卷

厮杀在半个时辰之后就完全结束,由于出其不意的伏击很有功效,凤来阁的弟子只死伤了十几人,而那些陆续追至这里的江湖人,就像萧焕命令的那样,全都被杀死。

方圆十几丈之内的雪地全都被染红,遍地狼藉的尸体,雪花依旧不紧不慢的飘扬,轻轻落在尚温的新尸上。这些人的尸体不会就这样默默的被大雪覆盖,这附近一定还有游荡着寻找萧焕踪迹的江湖人,即便没有,这里已经临近天山,也会有来讨伐天山派的各派人士经过,这些人被杀的消息会很快传播出去,残酷的杀戮会让那些想要暗杀萧焕的人马上明白,十万两黄金再多,也重不过自己的命,这波暗杀潮就这样被有效的遏制。

有时候我会庆幸萧焕不是一个野心强盛的人,在任何问题前,他总能找出最有用的方法,不管是慈悲还是残忍,也不管是正统还是惊世骇俗,只要他想达到某种目的,那么他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拿出最行之有效的方法。

一统江湖是所有武林枭雄的夙愿,但是历朝历代,从没人能够办到过,我也一向不觉得有人能够统一这个门派争端诸多的江湖,但如果说这个人萧焕,我却相信只要给他时间,他就一定能够办到。

幸好,萧焕似乎从来没有这种想法,也对,庙堂是庙堂,而江湖是江湖,假若有一天连江湖也成了井然有序的小朝廷,那么这个帝国未免也就太无趣了些。

草草清理了战场,我们动身向天山下的营地赶去。

萧焕一直扶着我的肩膀闭目调息,聂寒容安排好马匹之后他就放开手独自向马走去,我一声不响的跟在他身后,抢在他前面上马,然后向他伸出手:“我们骑一匹。”

他蹙了蹙眉,侧头咳嗽,没有回答,脸色依然雪白,连嘴唇也快要看不出一点血色。

我弯腰揽住他的身子,压低了声音,不让别人听到:“阁主,当着这么多弟子的面,别让我抱你上来。”

他把手按在我的肩膀上,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低咳了两声,扶着我的胳膊上马。

聂寒容分出一部分弟子沿途通知其他守候的人萧焕已经回来,自己带着另一部分弟子和我们一路疾驰,这地方离营地已经不远,一个时辰之后我们总算在凤来阁的帐篷群前下马。

中原武林在天山下的营地是分成小群的一大片帐篷,四周以木栅栏围起来,颇有点像行军的大营,大张旗鼓的不像样子,幸亏这是在边疆,又是大武、鞑靼和哈萨克三国临界,没什么人管,要不然这种差不多像公然挑战朝廷尊严的排场,说不准就让当叛乱镇压了。

凤来阁的帐篷群坐落在东北角,少林武当的帐篷群之旁,是所有帐篷群中最众多高大的,足以显示此次讨伐凤来阁所担任的领袖地位。

凤来阁为萧焕准备的帐篷被环卫在帐篷群的正中,帐篷不大,却做得异常厚实,连进门的门框上,都包了皮毛。

我们在帐前下马,连苏倩都没来得及见,我就赶快扶着萧焕进帐休息,他这一路都没能再睡着,不住的咳嗽,这时候扶着我,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我手上,刚把他扶到帐篷内的榻上躺下,他就低头咳出了两口血。

我用手帕把他嘴角的血迹擦去,把他的头扶到枕头上躺好,帮他初下身上沾了血迹和烟灰的狐裘,因为怕棉被压在他身上阻碍了气血流畅,在帐篷内找到了一张轻软保暖的猞猁裘被替他盖在身上。

再把自己的大衣换下来,简单梳理一下。

做完了这些再回到榻前,他已经侧着头睡熟了,鼻息虽然微弱,也渐渐由紊乱转为平缓。

我坐在榻沿上,伸手把他额前的乱发抚开,伸到裘被里握住他的手,弯下腰隔着裘被把上半个身子都和他贴在一起,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心跳急促而杂乱,胸口的起伏隔着厚厚的裘被也能清晰地看出,什么时候他已经衰弱至此了,就连这么躺着,只是呼吸,就像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眼睛越过裘毛,停在他脸颊边的那几根指印上,紫青的,印在他苍白如雪的脸颊上,分外刺目,突然觉得我自己很混蛋,事到如今,我还会怀疑他:即使冰天雪地的酷寒是他生命的死敌,他依然义无反顾的拖着病体赶来天山,即使只要散去功力,他就能活下去,他依然会选择拼死终结这场浩劫,不管走在哪条路上,他所选择的,始终都是牺牲最小的那种方法——除了他自己的牺牲之外。他所选的,始终都是以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好结果的那条路,唯有他自身是不在他考虑之内的,不管是别人对他的看法,还是他的生命,都不是他所考虑的。

我却从来都没相信过他,我对他的信任只要很小的一点东西就能打破,师父死的时候,我为什么要那么快就拔剑刺过去,为什么不能看透他眼底的悲凉,为什么不听他解释一下?在山海关时,我为什么要认定他是在利用我传信,为什么不能想一想,他帮我回到关内,自己却留在那个因为已经暴露了身份而随时都可能被杀的敌营内,如果不是全心为我着想,有哪个人会这么傻?在紫禁城再见,我为什么要怀疑他,为什么不想想他是为了让杜听馨帮他易容才带着她的?在储秀宫听到宏青说储秀宫的人是他授意杀的,我为什么要想避蛇蝎一样放开他的手,为什么不想一想,我们一直都在一起,他还病得一直在房内休息,怎么会有时间去命令谁杀人?看到他下令杀死那些人,我就指责他滥杀无辜,为什么不能想想,只要还能饶过这些人的性命,他就一定不会杀了他们?

我总是以为我爱他,用我爱的人应该如何如何去要求他,一旦觉得他做了违背我观点的事情,马上就会转过身去亮出獠牙,从来不会站在他的立场上认真的替他去想,我才是最自私任性的那个,说着我爱他,却一步步的把他推向死路,真是个混账,死一百次都不够的混帐。

紧紧贴着他的肩膀,我把脸埋进裘被里,掌中他的手依然冰冷,我深吸一口气,把脸拿出来,脱掉靴子上榻钻进裘被中,把被缝裹严,小心地抱住他的身子。

副阁主2

下卷

醒来的时候大概已经晚上了,萧焕轻拍着我的肩膀:“苍苍……”

帐篷里没有点灯,光线有些昏暗,我从温暖的裘被中探出头,迷迷糊糊的找到他的脸颊吻了一下:“醒了?好点没有?”

他点头笑笑:“好些了。”

我也笑笑,把裘被掀开一条缝跳出来,屋内早就放着几盆燃烧正旺的火盆,帐篷内有些火炭的微光,不算太暗,我还是先到桌前找到烛台,把烛台上插的几支蜡烛都点燃了,然后研墨准备纸笔。

走回榻前找到两只大靠垫,把萧焕扶起来靠好,再把纸和笔塞到他手里,我笑了笑:“我怕我听错了,还是你亲自来写吧,配你吃的药需要什么药材?虽然这里有些药材可能不大好找,我和苏倩他们尽力搜集,也不一定配不全。”

他点点头,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指间的笔杆,突然淡淡的问:“苍苍,你点灯了么?”

我正要去抚开他鬓边乱发的手僵在半空,数支一握粗的蜡烛把帐篷内照的亮如白昼,他却问我有没有点灯。

他觉出了我的停顿,略微抬头,笑了笑:“没什么的,只是这会儿眼前有些暗而已。”

我低下身子,托住他的脸,把他的头轻轻扳起来,那双曾经像夜空一样绚烂深邃的重瞳,现在完全变成了银灰的颜色,蒙在他瞳仁上的,已经不再是淡淡的薄雾,而是浓重的铅云。

四周一片寂静,我托着他的脸,没有动。

他蹙了蹙眉,把手伸出来,顿了顿之后,落在我的脸颊上,然后锁紧眉头:“苍苍,你哭了?”

我把脸贴在他有些冰凉的手心中,想要笑笑说没关系,眼泪却止不住的流下来。

他眉头微微展开,又皱紧,突然放开托着我脸的手,按在胸前轻咳了一声:“胸口有点疼。”

我“啊”了一声,连忙搂住他的肩膀,去抚他的胸口:“怎么样?很疼吗?要不要紧……”我愣住,他从来没说过自己哪里疼过,问他的时候,他回答最多的就是没关系,不要紧。

他笑了笑,轻拍我的手背:“我眼睛真的没什么,明天也许就会好很多,不用担心。”

我吸了吸鼻涕,刚才一着急,眼泪真的给吓回去了,结果还是他来安慰我,真不争气,明明他才是病人。

我笑了笑,点点头,从他手上把纸笔接过来,坐在榻上:“那还是你说,我来写吧,把每个字都说明白,应该也不会错。”说着我又笑了笑:“其实本来是想看你的字的,你字写那么漂亮,我自己字丑,就喜欢看写的漂亮的字。”

他笑了笑,向后靠了一些,把头枕在靠垫上,闭上眼睛,这才开口慢慢报出一个个药材的名称和需要的份量。

我认真的一个个工工整整地写好,又逐个确认了一遍,然后才把墨迹吹干,折好收起来,抬头看到萧焕靠在垫上闭着眼睛,呼吸微弱,似乎又睡过去了。

我起身抱住他的头,把靠垫移走,扶他躺下休息,刚把他的头放到枕头上,他就抓住了我的手,轻咳着,有些艰难的开口:“苍苍……告诉小倩,明日中午设宴……把各派掌门请来。”

我连忙点头答应,扶他躺好,帮他掖好裘被,又等了会儿,看他睡得沉了,才穿好靴子,披上外衣走出帐篷。

出门就看到一个凤来阁弟子站在门口,看到我就抱了抱拳:“凌姑娘,各位堂主都在邻帐等你。”

我点点头,还了礼,正要跟他走,想起来这座帐篷门口并没有人把守,不知道安不安全,就停下脚步向四周看了看。

那个弟子马上明了,笑了笑说:“姑娘放心,这里是凤来阁地方,凤来阁六千弟子,哪怕都不要了性命,也绝不会让阁主有任何损伤。”

我点头笑笑:“不好意思,我都忘了,到了凤来阁的地方,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那弟子也笑笑:“姑娘也是太过关心阁主,才会如此。”

我笑笑,边走边说:“是,有点紧张过头了。”

那弟子点头,笑了笑,忽然说:“姑娘和阁主相伴相依,琴瑟和谐,我们看了也很高兴的。”

我两腿一绊,差点跌倒……琴瑟和谐?什么时候这种专门用来形容夫妻感情的暧昧词汇都蹦出来了?还有,他说,我们,我没很大张旗鼓吧?难不成现在全凤来阁的弟子都知道我和萧焕的关系了?

我清咳了一声:“谢谢你们。”

那弟子轻快的回答:“不谢,阁主身边一直缺一个红颜知己,现在有了姑娘,我们真的很为阁主高兴。”

我继续清咳,暗暗翻白眼:什么红颜知己,是妻子,我可是萧焕货真价实的妻子。

说话间已经到了邻近的帐篷,我掀起帘子进去,那弟子就抱拳请退了。

我刚走进帐篷,坐在椅子上等候的那六位堂主就一起站起来看着我,我明白他们的意思,连忙说:“阁主还好,已经睡下了。”

六张绷紧的脸稍稍缓和了点,我从怀里取出药方交到苏倩手里:“药在沙漠里全丢了,这是配药要用的药材,无论如何,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找齐。”

苏倩点头:“我立刻派人抄上几份去找。”

“这事交给我来办吧,我对草药也熟些。”一个略带慵懒的声音插了进来,坐在帐篷最外侧的那个堂主懒懒的开口,他早已又坐到了椅子上,一手支着下巴,边懒洋洋似的说着,边把微眯的狭长眼睛转过来一些,斜睐着我和苏倩。

他一身纯黑的轻裘,再无装饰,额前却吊着一颗鸽蛋大小的血红色宝石,长发披散在肩,映着黄色的灯光,反射出微带暗红的诡异光芒。

邪魅到极致,同时也魅惑到了极致,这样的一个男子,天生有捕获别人眼光的能力。

看到我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他把眼睛又转过来一些,微微张开,衬着轮廓异常俊挺的五官,他眼中那抹碧色的光芒分外夺目:“怎么,凌姑娘不是阁主的人吗?”

我猛地噎了一下,这人太阴险了,他这一句话,一下盖了三层意思:我应该是喜欢萧焕的,我却在看他,我是不是转性喜欢他了……老狐狸!

我挑起嘴角:“见笑了,堂主的仪表风度着实令人惊喜,任谁都忍不住要驻留目光。”比含沙射影?我会输给你?边说边浅笑着向他抱拳行礼:“这位就是鬼金堂的素陵澜素堂主吧,久仰大名。”

“噢?”他对我话中的讽刺并不在意,而是轻挑着落在肩上的长发,淡淡地说:“用不着久仰吧,不是已经见过几次了?凌姑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我有些尴尬的干咳了几声,除了苏倩慕颜和聂寒容,凤来阁的其他几位堂主我的确都在集会里见过两三次,不过那时人多,依照规矩,所有堂主弟子又都身着白衣,混在人群里根本就差不多。这么想想,我几次都没有留意到这位如此抢眼的素堂主,也是正常。

“凌姑娘别在意,素他说话随性,只是和姑娘开玩笑而已,并没别的意思。”我正不知道该接点什么,坐在素陵澜身旁的那个堂主就已经开口,他淡淡的笑着:“素入阁前曾做过几年药材买卖,由他来为阁主找药,的确要比别人便利很多,如果姑娘还不放心,我和练也一起从旁相助,如何?”

他说话比常人要慢,偏偏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听起来有种说不出的熨贴。

我连忙抱拳行礼:“有三位堂主去办,还有什么不稳妥的。”

那个堂主笑笑,没再说话。

苏倩走过去,把手中的药方递给他,那堂主接了,小心的收好,依旧笑着没说话。

凤来阁的七位堂主,驻扎在总堂内的张月和星日两堂的堂主分别是苏倩和慕颜,各地的五个分堂的堂主,井木堂聂寒容,鬼金堂素陵澜,柳土堂谢楼南,轸水堂宋蔚晓,翼火堂练谋(咳……客串,客串),这五人中,我除了和聂寒容相对比较熟,记得宋蔚晓之外,其他三个人一直没有什么印象,听这个堂主说话的口气,他应该就是柳土堂的堂主谢楼南了。

想到这里,我又向他抱了抱拳:“谢堂主。”

他微微笑了笑,颔首还礼。

行礼行了半天,刚想把手臂放下,冷不丁的注意到侧面有道直直的目光,把头转过来,对上了一个没有一丝温度的黑亮眼睛。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人,太漂亮了。和萧千清不同,萧千清的容貌是媚,艳丽入骨,一丝一环的扣住你的眼睛,等你沉入到那泓潋滟的波光中时,想惊觉,已经晚了。这个人和萧千清完全不同,他是漂亮的,五官完美到没有一丝瑕疵,秀眉凤眼,削鼻薄唇,这么漂亮的一张面孔,却像是东瀛艺人手中精致的木偶,沉寂而木然,简直不像有生命。

看到我在看他,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终于动了动,他点了点头,声音也冷冷的没有起伏:“我是练。”

我扯扯嘴角,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练堂主。”

练谋直直点一下头,把眼睛转开,接着愣愣的看住帐篷角的一点。我怀疑没别人的时候他是不是要半天才会动一动眼珠。

既然已经见过三位堂主了,我顺势抱着拳把剩下的两个堂主也见了,算是来天山之后和几位堂主间的正式见礼。

给聂寒容行礼时,他笑得颇为暧昧,还礼说:“客气。”给那位宋蔚晓堂主行礼时,他立刻起身还礼,笑容依旧温和灿烂,却没有说话。

等都见了礼,几个人随便坐下,我抬头在那五个堂主脸上转了一圈,再想想苏倩和慕颜的容貌,真要怀疑凤来阁是不是个以貌取人的地方了,这一室的漂亮脸孔简直晃的人睁不开眼睛。

坐下之后,我先开口:“阁主刚才吩咐我说,明日中午他要设宴,见见各派掌门。”

苏倩答应了一声,帐篷内一阵寂静,所有人脸上又蒙了层霜。

我要说几句话缓和一下气氛,想到萧焕现在的情况,居然捡不出一句话来。

“那些混帐!不是他们故意拖延,阁主根本就不必来天山!”那个看起来总是懒洋洋的素陵澜突然迸出了这么一句,他眼中的碧色光芒凛冽的一闪:“每次进攻都推推托托!究竟是中原武林在讨伐天山派,还是凤来阁在讨伐天山派!混帐!”

“嗯,这也没有办法,即便那些门派总是拖拖拉拉,我们也不能真把他们撇在一边独自去攻天山派。”素陵澜身边坐着的谢楼南淡淡说,素陵澜发了那么大火,他把话头接过去,却自然的像是一个人在说话:“师出总要有名,中原武林可以讨伐天山派,凤来阁却不能去讨伐天山派。”

我低头想了想,问苏倩:“现在的情况是怎么样的?”

苏倩看了我一眼,回答:“现在的情况是,北坡陡峭结冰,根本不可能攻上去,南坡的几个关卡却给天山派守的固若金汤,致使久攻不下。”

“上一轮和上上轮进攻,都是我们凤来阁打的头镇,我们牺牲弟子性命,终于抢占到一点有利地形时,却没有一派的人肯一起上来守住。”聂寒容在一边补充。

“这么说症结在各派不能同心协力上了。”我点了点头:“天山派再厉害,终究也只有一派之力而已,只要各派合力,攻下来不是难事。”

素陵澜冷哼了一声:“你说得轻巧,如今人心早就散得七零八落,怎么个同心协力法?”

“阁主不是来了吗?”我笑笑:“阁主吩咐说让我们准备明天设宴招待各派掌门,我们就只用准备明天设宴招待各派掌门,不就行了?”

素陵澜眯上他那双狭长的眼睛看着我,忽然哈哈笑了,靠在椅子上转头去向谢楼南:“听到了没有,小南?有意思。”

谢楼南也笑:“是,有意思。”

聂寒容瞥瞥他们两个,嘴角挑起:“两头老狐狸。”

素陵澜摸摸下巴,笑得邪魅:“小容儿莫非是在羡慕我和小南心有灵犀?”

聂寒容薄唇一抿,似笑非笑:“这种玩笑,去和你家小南和练开去,下次再开到我头上,小心我的银华弦不饶人。”

素陵澜懒笑:“小容儿还是这么严肃,一点都不好玩儿。”他边说,边起身一挑长发,修长的身形宛如凌空展翅的黑鹤,笑容依旧慵懒:“小南,练,我们还有给阁主配齐药材这要紧的事情,[奇/书\/网-整.理'-提=.供]寒夜深沉,诸位别过。”

他说着,真就一把拉起眼神飘忽,靠在椅背上不知道是在打瞌睡还是在发愣的练谋,一拱手,就向帐外走去。谢楼南跟在他们身后告辞,这三个人还真说走就走。

聂寒容轻叹了一声,也起身告辞,宋蔚晓算是留在了最后,依旧是沐如春风般的淡淡微笑,还是一言不发,拱手退着走了出去。

我看看苏倩,苏倩再看看我,她笑了笑:“每个女人都会认为自己的爱人无所不能。”

我哈哈笑了起来:“是,每个女人都会这么以为。”说着清咳了一声:“只不过我这个女人会比较清醒地这么以为。”

我笑了笑:“各派之所以心存顾忌,不肯出全力,有人从中作梗是一方面原因,还有很大一方面原因是别派的人认为他们派都是倾力而出,凤来阁却连阁主都躲在总堂里没有来,久而久之,自然心生芥蒂。所以说,只要萧大哥来了,对别派来说,就是表达凤来阁诚意的最好方法。这最大的疙瘩都结开了,难道我还不相信以萧大哥的能力,他会把这盘散沙一粒不漏的再捏到一起来吗?”

苏倩点头,叹气:“是,的确迎刃而解。”她轻轻摇头:“这个人,他只用往这里一站,什么都不做,就抵得过再来几千弟子了。”

我笑笑,赶快问:“慕颜呢?我听聂寒容说他受伤了,好像还伤得挺厉害,现在怎么样?”

苏倩“啊”了一声,顿了顿说:“几天前在山上被人刺了一剑,宽剑从后背透到前胸,给救回来的时候差点就断气了,现在是保住命了,不过一直都昏迷着,还没有醒。”

知道慕颜生命无碍,稍微松了口气,我点点头,心里又紧了紧,那个总是挂着一脸满不在乎的笑容和我说笑的人,怎么会就受了那么重的伤昏迷不醒了。

苏倩看看我:“现在守在天山上的并不是只有天山派,还有些灵碧教的人。”

我转头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苏倩一笑:“等见了那个人,你就明白了。”说着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我带你去看看慕颜吧。”

副阁主3

下卷

慕颜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狼狈,他合着眼睛躺在裘被之中,除了脸色有些苍白,面容平静的就像是在睡觉。

我没有多留,看过他之后就赶快回到我和萧焕的帐篷里。

我早抓着一个帮众吩咐他煮一小锅清粥,这时候回去用木碗盛了端进帐篷里,把萧焕扶起来喂他吃粥。

前几天在路上,无论如何,喂他清粥总还能咽下几口,今天却喂下去一口就吐出来,再喂了还吐,吐出的粥都是玫瑰色的,一口里分不清到底是血多,还是粥多。

试了两三次之后我就不敢再试,打来热水替他抹净了身子,小心的扶他睡下。

我不敢远去,披上另一床裘被,躺在床沿上握住他的手,睡一会儿就抬起头听听他的呼吸,这样迷迷糊糊的对付到天亮,我的耳朵一下给一只冰凉的手揪住了。

睁开眼睛抬起头,脸前赫然是素陵澜的脸,他还穿着昨天晚上的黑裘,发丝和衣服都有些零乱,身上的带着清凉的寒气,看来是在外奔波了一晚。

看到我醒了,他放开揪着我耳朵的手,得意地一指门外,声音极轻:“药配齐了。”

我翻身坐起来,一下掀掉身上的裘被,飞快的瞥一眼萧焕,他合着眼睛依然睡得很沉。

我赶快跳下床,七手八脚的穿衣服,压低声音:“这么快。”

素陵澜轻笑着点头,目光却动也不动的停在萧焕脸上。

我一跳一跳的套靴子,看看他,忍不住低声问:“你干什么?”

素陵澜依然瞬也不瞬的盯着萧焕,隔了很久才挑了挑嘴角:“真美。”

我身上一阵恶寒,打了个寒颤,一个箭步挡到他面前:“看够了没有?”

素陵澜收回目光,上下打量我:“害怕我跟你抢?”

我又一阵恶寒,这个人,永远都懂得如何用一句话就让你拜倒。

我翻翻白眼,抬手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到帐外。

帐外谢楼南早捧了几包草药在等了,看到我们出来,笑着把药递给我:“都在这里了,凌姑娘还是再查看一下,免得搞错。”

我点头接过来,向他笑了笑。

谢楼南回我以微笑,问:“阁主还好吧?”

我连忙点头:“还好。”不管素陵澜多不着调,凤来阁还是有稍微正常点的堂主嘛。

谢楼南接着问:“阁主的睡容好看吗?”

“哈?”我完全愣住。

“好看,自然是好看。”素陵澜在一边极其自然的接上,咂咂嘴:“看了那么美的脸,我今天至少能多吃两碗饭。”

谢楼南轻叹一声,极为惋惜的道:“早知道还是我去的好。”

我……我早该知道,能和素陵澜厮混在一起的,正常不到哪里去。

我合上嘴,转身,撇下这两个人捧着药径直回帐篷。

到帐篷里把萧焕叫醒,问了他药的煎法,赶快把药煎上。

好不容易等药煎好了喂萧焕吃下,然后就是梳洗吃早饭,这么一圈忙下来,也快到了中午的时候,苏倩早就向各派掌门下了请柬,中午要在凤来阁的帐篷中设宴款待。

我觉得差不多也该准备了,就扶萧焕靠在软垫上,找了把牛角梳子给他梳头。

他的发质又软又滑,握在手里,就像握了一把黑亮的绸缎,我用牛角梳蘸了热水,把他的头发分出来一些披在肩上,剩下的梳好了挽成髻用一个白玉环固定在后脑,再插进两支同色的玉簪,短小的玉簪扣住玉环两端,流苏状的玉粒从簪头垂下来,正好在耳廓处露出一点。

梳好后我把萧焕的肩膀扳正,严肃的打量一下,然后点头:“漂亮。”

他一直靠在垫子上微眯着眼睛任我打扮,这时候笑了笑:“随便挽个髻就好了,梳这么复杂的发式干什么?”

时间还早,我懒得再动,就坐在床沿上抓了一把他散在肩上的头发把玩:“怎么了?我让你更好看点,好看到雪真大师和秋声道长见了你都迷得昏了头,不好?”

他笑笑,往垫子上靠了靠,没有说话。

我把他的头发在手指上绕成个圈,想起早上见到的素陵澜和谢楼南,忍不住又寒一下,就问:“你的那些下属,有没有什么对你不敬的举动?”

他有些奇怪的皱皱眉:“怎么样的不敬?没有吧。”

“啊?就是盯着你看,对你动手动脚之类的……”我解释。

“谈话时多注视一下,相携御敌时互相扶持,也算么?”他随口说,又笑了笑:“不过陵澜倒是说过,如果不是因为我这张脸,他早就不在凤来阁了。”

就知道那个素陵澜不是好东西,该看也看了,该摸的说不准也摸了,我气的:“你怎么管教下属的?这叫轻薄,轻薄!懂不懂?”

他笑笑:“难道我要叫他们对我三跪九叩?两句玩笑话而已,不算什么。”

我翻翻白眼:“是,你待下宽和,宽和到人家轻薄你也没关系。”边说边想起:“昨天聂寒容当着你面开玩笑说他有意思要把你的人头十万两黄金卖了,你一点反应没有,你们也真可以了。”

他笑起来:“那个啊,要是寒容真想,他就不会当着我的面说出来了,他知道我相信他。”

我叹了口气:“是,是,我知道你们信任彼此信任的不得了,好了吧。”说着,突然压低了声音,笑睨着他:“阁主啊,其实训聂寒容的时候,我自己也动心了,我现在跟你说,我想要那十万两黄金应急,所以要把你的人头卖给别人换钱,你信不信?”

他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你真的缺钱?凤来阁也可以凑十万两黄金给你的。”

我绕头发的手停了下来:“这么说你相信我会为了十万两黄金把你的命卖了是吧?”

他又愣了愣,笑笑,轻咳了两声:“我这条命值十万两黄金,实在太多了点。”

我笑笑:“是吗?”转过脸去,鼻尖却猛地酸了一下,他真的以为如果需要,我就会把他杀了去换钱。

我转回脸,把手放在他的肩头:“笨蛋!你比十万两黄金值钱多了!”我看着他深吸口气:“你最少值一百万两黄金好不好?”

他愣了,随即挑起嘴角笑:“啊,还真是多。”

我把手从他的肩膀上移下来,抱住他的身子:“萧大哥,再相信我一次吧。”胳膊不由自主地收紧,仿佛只要稍稍松一下,他就会从我臂弯中消失:“相信我绝对不为了钱杀你,相信我对你的关心不比苏倩他们少,相信我比很多人都了解你,我会努力的相信你的,不再怀疑你,不再指责你,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你要做什么,都会支持你,再也不会犹豫……”声音哽在喉咙里,生疼的:“所以,请你也相信我好不好?相信我……”合上眼睛,把余下的话咽下去:相信我是爱你的,不比任何人所能给予的爱少,不比任何生死不渝的爱情单薄,我爱你。

他的手臂抱过来,他的声音里有丝惶急:“你在说什么,苍苍?苍苍,不要这样……”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扬高声音:“我在说……相信我,我一定能够成为你的得力助手,让我做副阁主吧?”

他蒙着浓浓雾气的眼睛暗了暗,舒了口气之后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我连忙扶住他,他扶着我的手臂摇摇头示意无碍,等到咳嗽稍停,就抬起头笑了笑:“副阁主……你怎么突然想做副阁主?”

我笑笑:“在沙漠里时,你不是说过么?正发愁着找不到一个人来做继任的阁主?我觉得我可以坐这个位子的,不过我在凤来阁里资历尚浅,也没有什么大功劳,如果你不在了,突然由我接手,就算我是你的弟子,于情于理都不太合适。所以我想让你现在就任命我做副阁主,那么到时候就会好说的多,而且你现在身体这么差,有些事情我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帮你代劳了?怎么样?就算放个水给我了。”

他用手帕按着嘴,靠在垫子上断断续续的咳嗽,听到这里,就移开手帕点头笑了笑:“这么做……倒也省心。”

我拍手:“这么说你是答应了?”

他点点头,有些疲乏的合上眼睛:“的确……很多事情,我没有精力再管了。”

“嗯,那交给我做就好了。”我接上一句,在心里悄悄补充:最好什么事情都交给我,你就在后面乖乖的休息。

正想着,他张开眼睛,扶着我的肩膀从垫子上坐起来,笑了笑:“各派的掌门大概快要到了,我们也要准备走了。”

我点点头,小心的扶他下床,看到他依旧苍白的吓人的脸色,忍不住说:“太勉强的话,还是不要去了吧。”

他扶着我的手臂站直,轻笑了笑:“放心,我至少还不会在他们的面前倒下。”他又笑了笑:“况且,这次也要趁着各大派掌门都在,宣布凤来阁有了副阁主。”

“啊?真的要这么郑重的任命我啊。”边笑眯眯的说着,边赶快替他收拾更衣。

瑞云暗绣的青衫,外罩翻领的雪色狐裘,白色的中衣在领口处露出一点边,腰间是一条墨白两色玉拼成的腰带,腰带上坠下一个翠色的玉玦,都穿好了抬头打量一下,突然觉得养心殿那些女官太好做了,萧焕简直好打扮到不管你给他穿什么都不会难看的地步。

今天早上起床之后,萧焕眼中的浓雾虽然淡了些,不像昨天晚上那么重了,不过还是影影绰绰的看不清瞳孔。

都做好之后,我站在他身侧握住他的手:“待会儿见了各派掌门,如果突然看不到东西了,就捏捏我的手,我来想办法。”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太不舒服撑不下去的时候,也要捏我的手。”

他答应了一声,微低着头,帐顶倾泻下来的白光勾勒出半边清隽的侧脸,我微微用力,把他冰凉的手握的更紧。

一起走下去吧,不管前方有着什么,不管还能走多远,至少从此刻起,我不要再有悔恨。

云自心1

下卷

我和萧焕赶到设了宴席的那个大帐篷的时候,各派的掌门差不多都已经到齐了,围着长桌坐成一圈。

这是个没有多少悬念的宴会,少林方丈雪真大师和武当掌教秋声道长一向是稳坐钓鱼台,无论什么问题,一概不发表意见,四大山庄由于地处江南,不论是地域还是经济上,都依赖凤来阁良多,一直都是站在凤来阁这边的,七大剑派中,除峨嵋派和凤来阁有些不好摆到台面上的恩怨,其他各派明里也都是站在武林公义这边的。

因此我和萧焕坐下,满桌人一番笑谈下来,不管各派是不是还私下里各有打算,这支征讨大军表面上已经是拧成一股绳了,几位掌门还颇为关心的询问萧焕的身体状况。

萧焕一直谈笑自若,不过自宴席开始后就没动桌上任何东西,桌下握着我的手本来就冷,更是冷的越来越厉害,这时候笑着谢了那几位掌门。

眼看这个宴席就要平安的渡过去,长桌的尽头突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中原武林困在博格达峰下数月无所作为,如今既然白先生已经到了,想必形势就要为之一转了,我和在座的几位掌门都翘首企盼的很。”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说话的是峨嵋派的代掌门兰若愔(耶,感谢小兰花友情出演,放鞭炮,啦啦),峨嵋派的掌门惊情师太一来因为筋脉全断武功无法恢复,二来她挟私怨以卑鄙手法击伤萧焕的事如今人尽皆知,估计她也没什么脸再在博格达峰下现身,因此这次带领峨嵋派弟子前来的就是代掌门兰若愔。说到这位兰掌门,他出身官宦世家,幼时因为体质孱弱而被送入峨嵋派习武,本意不过是强身健体,但却因天资过人,数年前尚且只有十五六岁时,就已经是少年英侠中的翘楚,年轻一辈中数一数二的高手,很得惊情师太的器重,要不然也不会在向来重视女弟子的峨嵋派中崭露头角,被任命为代掌门。

我很早就听说过他的大名,只是没想到他本人会是这样:长发以黑玉簪挽成很随意的一个发髻,垂在肩头,淡漠的凤眼中隐隐氤氲出水汽,仿佛是看穿了这茫茫红尘般的倦怠,面容却偏偏是玉一般的温润和煦,衬着肩上玫红色的重裘,明艳的不能逼视。

我笑笑,捏捏萧焕的手,自这个宴席开始之后第一次说话:“兰掌门的意思,是要我凤来阁先拿出点功绩来为各派做个表率了?”

兰若愔没有想到我突然出声,这么直接就说出了他的意图,长眉一挑,原本就带着三分笑意的嘴角扬的更高:“这位姑娘是……”

“这也是今天我准备告知各位的,”萧焕淡笑着把话接过去:“自今日起,我的弟子凌苍苍就是凤来阁的副阁主,各类事务,她都有全权处理的权力。”

这话一出,在场的诸位掌门都有些动容,毕竟在他们眼里,就算萧焕不在,凤来阁的继任阁主也会是掌控着几乎一半大权的苏倩,现在突然出来一个不过是近一两个月才稍微有点名气的我来做这个明摆着是下任阁主人选的副阁主,多少有点惊讶是免不了的。

我依然笑着,等萧焕说完,就笑了笑:“各位掌门都是聪明人,咱们也就不说暗话,这次来回疆讨伐天山派,就算不是凤来阁主持,也多少算是凤来阁发起的,如果凤来阁不先拿出点成绩来,各位一定会觉得说不过去吧。”说到这里,我笑了笑,把话锋转过去:“成绩和成效,凤来阁是一定会拿出来的,只希望各位在看到成果之后,能记起我们中原武林来天山的目的,是互相攀比观望,还是匡扶武林正道,威扬武林正气!”

我边说,边捏了捏萧焕的手,起身离座低头抱拳向萧焕行礼,提高了声音:“属下凤来阁副阁主凌苍苍,现在向阁主请战,我愿为前锋,率领阁中弟子于三日内攻下第一道关卡,扬我凤来阁之威,扬我中原武林之威!”

萧焕微不可查的扬了扬嘴角,声音沉稳而威严:“准了。”他略顿一顿:“凌苍苍,上次的责罚就算了,希望你能戴罪立功。”

我微微抬头,对上他雾气深重的眼睛,他轻轻的颔了颔首,眼中有淡淡的笑意。

我抱拳,重重的低下头:“属下一定不负阁主所望。”

抬起头时,目光扫过在座的各位掌门脸上,然后在一排肃穆或状若肃穆的脸孔里,发现了兰若愔含着淡淡玩味的笑脸。

我坐下来,重新握住萧焕的手,他手指微微抬起,拍了拍我的手背。

云自心2

下卷

宴席很快结束,各位掌门告辞离去,我赶快扶着萧焕回了帐篷,他虽然没有吐血,不过惨白的脸色和唇色看得我惊心。

在帐篷的榻上躺下了之后,萧焕也没休息,而是让我把各堂的堂主都叫了进来,又是一番交待,说明了任命我为副阁主的事,安排协助我攻克第一道关卡的人手和进攻的路线策略。

他靠在垫子上,每说几句话就要闭上眼睛轻咳着调息一阵,却对天山上的地理状况和如今的形势了如指掌,方略步骤也安排的有条不紊。

我认真听着,一条条记牢。

交待完毕之后萧焕总算睡下,我和几位堂主退出去进一步商讨进攻的具体事宜。

刚在隔壁帐篷里坐下,苏倩就笑了起来:“好啊,有你的,背着我们就要了个副阁主过来,真是仗着阁主宠你。”

我老着脸皮一本正经的抱拳:“这个嘛,职位越高,责任就越重,往后还要多仰仗各位提携了。”

素陵澜还是懒洋洋的:“你做不做副阁主我无所谓,反正这么着也的确能替阁主分些忧,看着阁主那样的身子还要操劳,我真是心疼啊。”

我翻白眼,这么无耻的话,他是怎么说的这么堂而皇之的。

素陵澜说着,突然话锋一转:“我说,你跟阁主都那样了,你们怎么不干脆成亲,你要是阁主的夫人,阁主就算把凤来阁给了你,别人也不好说什么。”

我看乡巴佬一样的瞥他一眼:“我本来就是他夫人,我们早八百辈子就成过亲了。”

“啊?”素陵澜笑起来:“成过亲了?怎么从来没听说过?真是的,我们也没赶上讨杯喜酒。”

我再瞥瞥他,决定还是据实相告:“你听说过的,喜酒虽说不一定吃过,不过婚礼应该算是也参加了。”当年萧焕和我大婚,天下大赦,各地税收减免五成,九品以上官员皆有封赏,举国狂欢三日,凡是大武的子民,都能算是参加过婚礼了吧。

素陵澜摸摸下巴:“这样啊……”

聂寒容在一边估计是听得不耐烦了,开口:“得了,得了,别闲扯了,快说点正事吧。”

我和素陵澜、苏倩三个人同时回头看他,我先说话:“不是吧,我们不是在闲扯。”

苏倩点头:“我们不是很严肃的在议论凌姑娘到底能不能胜任我们凤来阁副阁主的事宜?这可是的大计。”

素陵澜再摸摸下巴,眯眼笑:“我的小容儿呀,你认真过分的时候真可爱。”

一直没说话的谢楼南清咳一声,一直在看地板的练谋继续看地板。

聂寒容抽抽嘴角:“算我什么都没说。”

……

大计议论完毕,接下来商量攻打第一道关口的安排,萧焕虽然给了方略,不过具体由谁统领如何布署却没有说明,我们几个商议了一下,最后决定由我、素陵澜还有谢楼南兵分三路,分别带人攻入关口,苏倩和精通奇行八卦之术的练谋留守营地,宋蔚晓早就和石岩宏青一起,在距离第一道关口最近的据点驻守,我们这次攻打,就由他们做接应。

天山派海刹宫坐落在博格峰旁的一个山谷高处,背靠险峰,前方的山脊易守难攻,天山派在必经之道上错落的筑起了五道关卡,分别派人把守,中原武林在天山下盘庚数月,也只在第一道关口上和天山派抢来抢去,几次都是刚刚站稳脚跟,很快就被赶了出来,现在正值隆冬时节,雪线下移,山岩积雪结冰,更加险峻难行,攻打的艰难程度比盛夏深秋时更甚,我们分三队在午后冰雪开化的时候发动攻势,直到暮色降临,才勉强占据了关卡。

之后安顿伤亡的弟子,看着那些死去的凤来阁弟子被抬过来放在地上排成一排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素陵澜的声音依旧慵懒:“翻手覆手间操纵人的生死,这个权柄,我还以为你不敢握住。”

我回头向他笑笑:“没办法,随便干干了。”

他也笑,以手支住下巴,微低下头不再说话,额上的红色宝石在眉心投下一抹胭脂一样的光华。

当晚我们就留宿在关卡内,第二日其余各派的人也赶到关卡内,天山派虽然又发动了几次攻势,始终都没有再抢夺回关卡,中原武林总算是牢牢占住了这道关卡。

等到第三天,萧焕和各派掌门也到了山上,凤来阁既然践约打下了第一道关卡,往下的合作自然是一帆风顺,没有多大争执就定下了往后的计划。

关卡上房屋逼仄,聚集在此的各派人马只能委屈挤着,不过就算如此,我还是安排人留下了一间单独的房间给萧焕,议事完毕之后就把他拉进去按在榻上休息。

他气色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了些,咳嗽仿佛也少了,自来到关卡后一直谈笑如常,这时候被我按在了榻上躺下,就没有说话,笑了笑之后合上眼睛休息。

我帮他掖好裘被,又等了会儿,看他呼吸匀停了,才从屋内退出来。

我离开之后,萧焕的食宿和用药就由一名弟子负责,我把那弟子找来,问了萧焕这两天的情况之后就把活儿又接过来了。

支起小炉灰头土脸的煎药的时候,想我是不是习惯照顾萧焕了,怎么这些活干得这么自然?这样也好,反正我现在想到别人给他喂药擦洗身子就别扭。

煎好了药,把药汁慢慢滤到碗里,闻着药味,突然觉出这跟郦铭觞留下的那些药的药味并不一样。不是萧焕怕苦,故意给自己开不那么难喝一点的药吧?

捧着药碗,我吐了吐舌头,真拿他没办法。

萧焕睡下时已经是下午了,临近黄昏的时候我去叫醒他,一起吃了晚饭,然后看他喝了药。

把药碗放下,我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因为他身体好转,有些高兴:“快点把天山派打下来就好了。”

他点头笑了笑,现在他瞳仁中的雾气只剩下了薄得几乎看不出的一层,添上了笑意之后那双深瞳就明亮瑰丽的夺人心魄:“不会很慢。”

我点了点头,看着他笑了笑,一时间脑子里什么话都没有了,只是抱住他,把头放在他的肩膀上。

鼻尖蹭住他的脖子,温热的触感透过肌肤传了过来,我忍不住又笑了,怎么觉得这会儿我有点傻乎乎的。

把头抬起来,在他的薄唇上轻吻一下,我笑了笑:“怎么会稍微高兴点就觉得有什么东西要丢了一样。”

他看着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云自心3

下卷

晚上我照旧借着就近照顾的理由和萧焕挤在一张榻上睡了,他一夜睡的都很安稳,不但没有咯血,连咳嗽也少了很多。

第二天各派发动攻击,一鼓作气打下了第二道关卡,接下来几天进展都颇为顺利,第三道关卡双方还作了番争夺,此后第四个关卡天山派气势已颓,没做多少争夺就放弃了。

眼看中原武林马上就要打到了海刹宫中,有点奇怪的是,苏倩曾说过灵碧教的人也在山上,但是至今为止都没有看到他们的身影,江湖传闻中武功深不可测的天山派掌门天山老怪也一直没有现身,不过可以肯定,照此情形发展下去,海刹宫的攻陷指日可待。

我整天带着弟子们杀来杀去,满眼都是硝烟和鲜血,满脑子都是想着怎么样才能占据下这个关卡,别的事情反倒没时间想了。

这天刚在第四道关卡给弟子们交待完任务,就远远的看到一个夹在人群中的白色身影,萧焕正和雪真大师秋声道长边说着什么,边慢慢的向这边走过来。

关卡上的朔风吹过,卷起细散的雪沙,萧焕以手拂着额上被吹散的乱发,雪狐裘的下摆随风微微展开,喧杂的人群不时从他身前穿过,间或有弟子停下来抱拳问安。

我突然忍不住,提起衣摆就跑了过去,跑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他:“萧大哥。”

他的怀抱是温暖的,带着淡淡的药香,他揽住我的肩膀拍了拍,笑着:“苍苍,快放开,这么多人都在呢。”

我赌气似的把他抱得更紧:“不管。”

身边传来两声清咳,我的脸被扳了起来,从眼角里看到雪真大师和秋声道长都侧着头。

萧焕托着我的下巴低头在我嘴唇上轻吻了一下,笑了笑:“听话。”

热血猛地涌上脑门,一阵眩晕,我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东西,抓着他的衣袖半天才憋出了一句:“你第一次主动吻我。”

他笑着:“我知道。”

我吸吸鼻涕,点起脚尖在他嘴唇上回吻一下:“虽然你还欠我好多下,这一下还是还给你。”

他继续笑,明亮的深瞳中满是笑意:“那就谢谢你?”

我从他身上爬下来,依然牵着他的袖子站在一边:“不客气。”

迷迷糊糊的被萧焕牵着,边走边听他继续和雪真大师秋声道长说话,过了很久,才懵懂的想起:我说的那些话听起来是不是很蠢……

正愣着,听到关卡前一片忙乱,有个凤来阁弟子匆忙过来报告:“关外有个人指名要见阁主。”

我一激灵,使劲掐了掐手心,赶在萧焕开口前问:“只是一个人?”

那个弟子抱拳回答:“是一个人,站在关外指名要见阁主,并没有出手。”

我点头,抬头和萧焕对看一眼,同时向关卡的女墙走去。

从墙上往外看去,满目煞白的清雪中一个嫩绿的身影站在一片巉岩之上,衣摆临风舞动,宛如一朵怒放的雪莲。

看到我们出现在墙头,她抬头微微一笑:“白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清亮的声音,略带傲气的笑容,变犀利了的眼神,这位突然出现的少女是无杀!失踪了数月,我一直在担心着她的无杀。

无杀从衣袖中取出一张纸笺夹在指中,微挑眉毛:“灵碧教玉龙雪山无法无天堂堂主钟无杀,来替教主传信给白先生。”话音未落,她手中的信笺快如流星,携着劲风平平的飞了过来。

萧焕伸指夹住信笺一端,并不拆开来看,点了点头:“辛苦钟副教主。”

无杀展眉一笑:“白先生客气。”说着挥手转身欲走,露出了背上的宽剑。

我快步赶到墙口,大喝了一声:“钟无杀!”

无杀停下脚步,并不回头:“凤来阁的凌姑娘,有何指教?”

“你做了灵碧教的副教主?”

她轻笑:“你看不出来么?副阁主姑娘?”

“是你刺伤了慕颜?”

她的背僵了一下,还是笑:“怎么?那个人还没有死吗?”

我深吸口气,声音气的发抖:“死了!死的干净了!你可安心了?”我气的头晕,抓起女墙上的一把雪,团一团就砸了过去:“你这个懦弱的浑蛋!钟无杀,我没想到你这么没用,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不敢抓住,你没用死了!”

雪球砸在无杀背上,她的肩膀晃了晃,冷笑了一声:“是,我没用,也强过你死守住一个注定没有结果的感情,你就等着什么都没有了再去要死要活吧!”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喉咙噎得发疼,怎么能说这么恶毒的话?

深吸了口气,我咬着牙冷笑:“好,我凌苍苍没有你这样的朋友,你滚……”

话说到一半,眼前突然黑了一下,萧焕抢着揽住我的腰:“苍苍。”

我再也不看无杀一眼,转身抱住萧焕,把脸深埋在他胸前,摇了摇头:“我没事。”

我有什么资格骂无杀?我其实是在生我自己的气吧,我比谁都清楚亲手伤害了心爱的人之后的感觉,不止是后悔那么简单,也不仅仅是痛恨到想要毁了自己,那种感觉,绝对不会被淡忘,它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清晰刻骨,当你想起来要去挽救的时候,通常会发现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

萧焕也静静地抱着我,隔了一会儿拍着我的肩膀笑了笑:“不是要哭这么久吧?”

我抬起头,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瞥了他一眼:“笑这么开心,看小姑娘吵架这么有意思啊?”

他笑着摇头:“一般,一般,看天下第一大教灵碧教的副教主和凤来阁的副阁主吵架吵到丢雪球才有意思。”

我想到刚才怒极扔过去的雪球,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点着萧焕的肩膀:“得了,你就站在一个老男人的位置上狠狠嘲笑吧。”

说着想起来无杀刚刚送来的信,就从萧焕手里抢过信封来拆开了看,里面只有一张素笺,写着一行娟秀的字:海刹宫双手奉上。

我抬起头看萧焕,他像是早就料到了信中的内容一样,微微笑了笑。

海刹宫双手奉上,她是想说,海刹宫不是我们打下来的,而是她拱手送出的。自萧焕来后,中原武林就节节胜利,久而未克的天山派简直就像是等着萧焕来破一样,中原武林和天山派谁胜谁负都不重要,她果然只是等着要取萧焕的性命的。

我双手一合,利索的把那封信连着信封撕成碎片,向女墙外的万丈悬崖一丢,拍了拍手,回头向萧焕一笑:“今天晚上再给我炖次羊肉吃吧,上次那个汤味道实在太好了。”

萧焕笑着点头:“好。”

和他牵着手找到厨房,叫人去找羊肉和配料,结果惊动了不少人,最后由好事的弟子跑到山下新杀了一只肥羊提上来,洗肉的洗肉,支锅的支锅,最后居然炖了一大铁锅的羊肉,不但凤来阁弟子都挤来吃,连守在第四道关卡上的别派弟子也都端着碗跑来了。

云自心4

下卷

一群人彻底发泄了连日厮杀的郁气,吃的吃,抢的抢,嘻嘻哈哈的没大没小,我扎进人堆里千辛万苦才抢了两碗羊肉汤,挤出来找到萧焕,两个人跑到角落捡了一个没人的角落坐了。

快到月中了,透过参差的女墙,可以看到天际那轮将满的圆月,月光的清辉均匀的洒在裹满白雪的连绵群峰上,天空是深邃的蓝宝石一样的颜色。

捧着热汤喝得全身都暖洋洋的,放下碗,我把头靠到萧焕肩膀上,合上眼睛晃着双腿。

他把我端来的羊肉汤只喝了一口就放到了一边,这时候伸出胳膊揽住我的腰:“苍苍,累了?”

我“嗯哼”了一声,依然闭着眼晃腿。

他笑了笑,揽着我腰的手轻拍了拍:“你这几天太累了,往后我少交给你些事务。”

我又“嗯”了一声,抬起一只眼睛的眼皮仰头看他:“萧大哥,怀孕的孕妇是不是容易累?”

他微愣一下,眯上眼睛轻笑起来:“是,不过那要等到受孕两三个月之后了。”

我叹气:“这么久啊。”

他笑笑:“是,要表现出症状最起码要这么久。”他说着,伸手握住我放在膝盖上的手,停了一下:“不过是否怀孕,现在已经可以通过脉象看出了。”

我“啊”了一声:“那我怀了没有?”

他点头:“我来看看。”说着手指搭上我的尺关,沉吟着诊起脉来。

我紧张的捕捉他脸上的每一丝变化,催着:“怎么样?”

他蹙起眉头:“嗯?怎么诊出苍苍怀了一只小羊……啊,那小羊说,它是刚刚才被苍苍吃到肚子里去的……坏了,这要是生出一只小羊来可怎么办?”

我愣愣的眨眨眼睛,扑上去掐他的脖子:“你耍我!”

他伸臂接住我,笑着轻咳:“不好意思,这是诊不出来的,我开玩笑。”

比在他脖子上的手连一点劲儿都没敢用,我恶狠狠的松开,抱住他的头,还是有些余怒未消:“我还以为你很认真的在诊脉呢!”

他轻拍着我的肩膀笑:“精神好点了?垂头丧气的可不像苍苍。”

我点了点头,起身吻了吻他有些苍白的面颊,替他挡住入夜之后雪山上越来越湿重的寒风:“手都凉透了,快回房吧。”

他笑着点头,扶着我的胳膊站起来。

我运用起凤来阁副阁主的特权,不大时候就在各派人员拥挤的第四道关卡上腾出一间空房。

进去了先把床塌铺好,让萧焕躺在榻上休息,再把有些杂乱的房间整理一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扔出去,回到塌前,萧焕已经合着眼睛睡着了,呼吸平缓,头微侧在枕旁,淡粉的薄唇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我悄悄笑了笑,入睡真是越来越快了。

轻手轻脚的替他裹好裘被,自己也钻入被中贴着他躺下,这夜抵足而眠,又是一夜无话。

十一月二十七,中原武林各派终于对天山派海刹宫发动了最后的进攻。

喊杀声响彻积雪覆盖的山谷,鲜血满地横流,武林械斗的残酷在这一役中展现的淋漓尽致。

我的子弹打完了填,填完了再打,连我自己都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人被我击倒在的枪口之下,又有多少蓬鲜血溅上我的衣衫,连我身后萧焕的雪裘上,也飞上了斑斑猩红。

他是和凤来阁的弟子们一起冲进海刹宫的,先前攻下四道关卡都没有现身过的王风裹在碧清的剑光之中出现在凤来阁弟子的眼中时,我看出了他们脸上的憧憬和自豪。

江湖人是相信力量的,而那柄从未败过的王风剑,它所昭示出来的威力与震慑,就是他们的信仰。(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鏖战从午时一直持续到太阳落山,天山派弟子死伤无数,依然倚仗着海刹宫错综复杂的地形拼死抵抗,中原武林虽然节节胜利,每一寸土地地占据也都极为艰难。

寒风冷,剑锋更冷,每一双眼睛后都是赤裸而不加掩饰的杀意,每一双手上都沾满了血污。

杀戮,除了无休止的杀戮之外再无其他,这也许就是所有战争的真谛,是不是该杀死眼前的这个人不再重要,是不是该发动这次战争也不再重要,谁是大义,谁是贼子,一切巧言令色的解说和诡辩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你如何把眼前的这个敌人击倒,如何从重重的包围和林立的剑丛中杀出去——这里只相信力量,除了用你的力量压倒敌人的力量之外,再无其他道路可选。

握着发热的手枪,我和萧焕一路杀进海刹宫核心地形最诡谲多变的地区,虽然已经听深谙八卦布阵之道的练谋讲解过一遍死门活门之类的东西了,到了这里我还是免不了有些头晕脑涨,闯进一个小院几枪解决了几个天山派的弟子,我四下一扫,己方的人居然只剩下了我和萧焕。

又有天山派的弟子从不知那里的缝隙和高墙上跳过来,我和萧焕同时往后退,脊背默契的靠在一起。

白衣的天山派弟子渐渐排出阵形,散乱的白影在身前疾速的闪动,我们的脊背慢慢靠的更紧。

“坎位!”

随着萧焕的一声低喝,我们同时用力跃开,子弹冲出枪筒,射入阵形中的破绽,一个天山派的弟子抱着双腿滚落在地。

与此同时,凄艳的青光自我身后迸出,王风无声的割入血肉,曳出点点血红,鲜血飞绽,一个个白影悄无声息的软瘫在地。[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枪声和着剑光的空隙响起,满眼的残红此起彼伏,等我和萧焕的脊背再靠到一起时,院落里只剩下尸体和匍匐哀号的伤者。

甩上填好子弹的枪匣,我问萧焕:“你怎么样?”

他淡应一声:“不差。”

我点点头,还没来得及把手枪从胸前放下,院落门口突然闪出一个身影,我警觉的举起手枪,这才发现进来的是峨眉派代掌门兰若愔。

他长剑在手,长袍上沾着些血迹,多少有些狼狈,神情却依然闲适悠然,向我们点头一笑:“白先生,凌姑娘。”

我对这个人没有多少好感,放下手枪,略微扯了扯嘴角:“叫我白夫人。”

兰若愔一笑,微微眯眼:“白夫人?这可不好,即便要叫,也要叫皇后娘娘罢。”他边说,边把目光对准了萧焕,笑意盈盈:“您说是吧,皇上?”

萧焕笑了笑:“随州兰氏世袭爵位,德佑三年冬,兰公子随令尊安定伯进宫领过一次旨吧?”

“六年前草民有幸得慕天颜,自然是铭记在心,不敢或忘,”兰若愔淡笑着:“难得皇上也还记得区区在下,那么咱们今天的话,就好说多了。”

萧焕微低着头,看着手中的王风,淡笑:“兰掌门,这里不是紫禁城,你有什么话,不用再绕着弯儿说了,你尾随了我们一路,是想要我项上的这个人头吧?”

兰若愔笑着,供认不讳:“皇上果然是爽快,那么在下也就不客气了。”边说边把长剑提起,温润如玉的容颜上一扫慵懒:“能与凤来阁主一战,也是我的夙愿。”

我冷笑了一声,站出来挡在萧焕身前:“急什么,我这关还没过呢!”

兰若愔摇头微笑:“这可不成,主上交待过的,绝不准伤害皇后娘娘一根指头,我可不敢对皇后娘娘出手。”

我愣了一下:“主上?”

兰若愔的笑容清媚,依稀带着和那人相似的风采:“皇后娘娘还没想起来么?随州兰氏,历代都是楚王的家臣啊。”他依然笑着:“还有啊,皇后娘娘,你可知道那位出十万两黄金买皇上人头的人是谁么?正是我家主上啊……您不知道男人的嫉妒也是可以杀人的么?”

我握紧拳头,回头去看萧焕,他也正在看着我,深邃的重瞳亮如晨星:“要买我人头的人不是楚王。”他把目光转到兰若愔身上,微微挑起嘴角:“我相信不是楚王。”

我松了口气,扬起嘴角,回头提高了声音:“兰若愔,你听到了?就算想挑拨我们的关系,你这个谎话说的也太拙劣了点!”

兰若愔愣了一下,忽然轻声笑了起来:“好,很好,皇后娘娘信任楚王,那么敢问皇上因何相信楚王?是因为皇后娘娘相信楚王么?”

“只是相信萧氏的男人即便想杀谁,也不会屑于假他人之手而已。”萧焕淡淡的回答。

“噢?”兰若愔微微沉吟:“这就是所谓皇族的骄傲吗?”

萧焕挑眉一笑:“这是男人的骄傲。”

兰若愔肃了肃容:“不错,这是男人的骄傲。”他缓缓平举长剑:“我果然没有看错,白迟帆是值得与之生死一战的对手。”他淡然一笑:“这与白迟帆是不是大武的德佑大帝无关。”

萧焕淡笑:“多谢。”

我向萧焕点了点头,退到一边。

两道剑光几乎同时迸出,碧青和雪白的剑光交织成一朵朵炫目的光影之花,层叠怒放,刃风条条刮散,满地染血的积雪飞卷如樱。

我退到院落门口站着,袖子突然被谁扯了扯,低下头,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一个白衣扎鬏的少女,粉妆玉砌的一张脸,眼睛是碧蓝的颜色,一笑,颊边露出两个笑涡:“大姐姐,你在这里干什么啊?”

我看她身材面孔,至多只有十二三岁,就低下头向她笑了笑:“这里都在打架,很危险的,你怎么在这里,你是谁啊?叫什么名字?”

那少女甜甜的笑了:“我叫云自心,很好听的名字吧?”

云自心,这个名字略微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一样,我没在意,笑着点头:“很好听,真是好名字。”

她笑得更甜,接着噘起嘴巴叹了口气:“可惜现在叫我这个名字的人已经很少了,真是讨厌,人家明明有这么好听的一个名字的。”

我应付的笑,心里在盘算这到底是哪里跑出来的孩子,是哪派的小弟子?还是天山派的小弟子?总归这么一个小的孩子在硝烟四起的海刹宫内实在是太危险了,她的师长是怎么管的,边想,边随口问:“那他们叫你什么啊?”笑了笑:“小心子?”

云自心认真的摇了摇头:“不是的,我的徒弟们叫我师尊,其他的那些人,他们叫我天山老怪。”说着蹙起眉,十分气愤烦恼的样子:“可有多难听!”

云自心,天山派掌门云自心,这真是个被武林人士遗忘太久的名字,她以失传已久的八方四合唯我独尊功成名,十六岁东下中原,十八岁乃称天下无敌,二十岁归隐天山,从此独霸西域一方,她因为练功走火,致使外貌永远停留在十二三岁的模样,三十余载不变,所以被目睹过她真容的人称为“老怪物”,“天山老怪”的名声不胫而走,云自心的本名反倒不再常被提及。

我扣紧手枪的扳指,摒住呼吸。

云自心仰头看着我,依旧笑得天真无邪:“大姐姐,你脸色不大好看啊,你不舒服么?”

云自心5

下卷

云自心灿若春花的笑脸又向我靠近了一些:“怎么了?大姐姐?你哪里不舒服了?”

我的身体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冷汗顺着额角滑落,猛地举起手枪扣动扳机,三颗子弹呼啸着射出枪筒。

手指突然被一双温暖的小手握住了,云自心抓着我握枪的手,从我的臂弯里探出蓝色的眼睛来,咯咯的笑:“大姐姐,你这个武器真危险呢,最好不要拿出来玩儿。”

三颗子弹,如此近距离射出的三颗子弹,全部被她躲了过去,我甚至没有看清她移动的身影。

雪亮的剑头夹着劲风从一旁飞来,直直的切入我和云自心之间,云自心飞快的松开我的手臂,退开一步。

“别碰她,云掌门。”萧焕的声音冷冷响起,他扣着王风站在院落之中,几尺之外的地方兰若愔面色惨白,一言不发的看着手中少了一截剑头的断剑。

“大哥哥你好凶啊,”云自心用一双玉白的小手拍着胸口,像个委屈的孩子一样噘嘴:“人家什么都没做,这姐姐就开枪了呢。”

她抬头,笑眯眯的转身去看萧焕:“你很勉强啊,大哥哥,我听出来了,你的气息很乱……”

她忽然停住,白瓷一样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双手紧紧握住,瘦小的身子向前倾,声音变得尖锐凄厉:“煜?煜!你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她的面色猛地转为煞白,突然扭头看着我,呵呵的笑:“你还是带了一个贱女人回来对不对?你怎么还是总护着别的贱女人?难道我还不够好么?难道我对你还不够好么?”

她每问一句话,声音就凄厉一分,问到最后,尖锐的童声几乎像要撕破喉咙。

我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一步,脊背差一点就靠上围墙:“你说什么?他不是你的煜,你认错人了!”

云自心咯咯的笑:“认错人了?不会的,那么英俊的一张脸,这一生只看过一次就再也不会忘记,这个男人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她碧蓝的眼中射出狠绝的光芒,手掌蓦的向我拍来,几尺外的白影倏忽间到达身前,有道青光却更快的直刺向她的咽喉,夹着寒气的掌风从我耳边扫过,云自心的手腕一转,轻巧犹如折梅,手掌已经击向萧焕胸前。

云自心的手掌僵在半空,王风的剑锋顿在她的咽喉上,一滴鲜血顺着白瓷一般细腻光洁的肌肤滑下来,萧焕冷冷的开口:“我不是说了吗?云掌门,别碰她。”

云自心笑了,她一笑就是蕴玉含珠一般的光彩,她收起手,典雅的放在胸前,她的声音变的成熟优雅,仿佛一个从容待客的女主人:“白先生,何必这么着急呢?我们才刚刚见面呢,游戏还长,不是么?”

她雍容的笑:“你不想看些有趣的事情吗?只有我才能带你去看得有趣事情?”

王风的剑面反射着萧焕看不出一丝情绪的重瞳,他把剑收回,挑起嘴角:“我一直在等云掌门。”

“啊,真是聪明的男人,”云自心轻笑:“和你的父亲一样,和这样的男人说话真是舒服。”她的手指突然从萧焕的脸颊旁柔柔的抚过,放在他的领口上,指头摩挲着他脖子中的肌肤[奇/书\/网-整.理'-提=.供]:“得不到你的父亲,能够得到你,也很好。”

萧焕的嘴角挑得更高:“云掌门过奖。”他扬手把王风收入袖中,淡淡的点头:“我们可以走了,云掌门请带路。”

我给云自心的变脸弄得有些头晕脑涨,愣愣插一句:“萧大哥,我们要去哪里啊?”

萧焕看着我,淡淡笑了笑:“你不必去了。”

我脑袋有些发昏,脱口问:“我不必?”

他明亮的深瞳从我身上转开,笑容淡然:“我一向觉得,一个女人糊涂一时不为过,过的是糊涂一辈子,你还没有明白吗?苍苍,我不会陪你一生,我们该告别了。”

他笑,依然是温和平静的声音:“你在这一役中的表现很好,你可以告诉他们,从此之后,你就是凤来阁的阁主了。”

他转头向兰若愔笑着抱拳:“烦劳兰掌门作个人证。”

兰若愔抬起头,答应:“好,我会作证。”

我用力摇摇头,就像在做梦一样,整个人都悬薄冰上,虚幻凌乱,随时都可能跌落:“为什么要告别?刚刚……刚刚不还好好的?”

一片寂静,他给我的回答是一片寂静,然后他转身,把手伸给云自心:“我们走吧。”

云自心挽起他的手,脚步欢快,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走向高墙的出口,转过石壁,被血迹染脏的雪裘一角翻了一下,消失在墙后。

我向前走了两步,伸出手去,指缝张开,我的手指间空空如也,如同那天我在太和殿的汉白玉栏杆前伸出去的手一样,空空如也。

突然间明白,他一直都在同我告别吧,这次江淮重逢,几个月的朝夕相处,雪原中的千里相随,都只不过是一场延续数月的告别,我伸过去挽留那个身影的手,早在去年冬天的那场大雪之前,就已经落空。

有阵清冷的微风从高墙上吹入院落中,吹落腊梅枝头的那层积雪,吹起缕缕暗香,和着满地的血腥,送到鼻尖。

我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原来这个院子中,还种着腊梅的。

兰若愔跨过地上横陈的肢体,走到我面前:“出钱买凤来阁主人头的,不是我家主上,江湖中的事,我家主上从来都没有插过手。”

我深吸一口气,点头:“我知道。”

“我也不是为任何人做事的,尾随你们,只是想和皇上比一次剑而已,为了激起双方的斗志,才会说是要取他项上的人头。”兰若愔淡笑着:“习剑十三载,出师三年,我从来都没有败过,我很想知道,我剑法的边界在哪里。”

我笑:“现在知道了?”

他点头笑:“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能够战胜你的人,很好。”

我合上眼睛,再张开,举起手中的手枪:“兰掌门,你懂不懂奇门八卦之术?”

兰若愔点头:“会一点。”

“太好了,”我笑:“我不太懂,你来指路,我们两个冲出去,如何?”

完结章

下卷

夜色逐渐弥漫,海刹宫中依次燃起明亮的灯火,血腥的厮杀渐渐停止,天山派的弟子们在负隅顽抗了四个多时辰之后,缴械投降。

在双方死伤无数之后,中原武林和天山派僵持数月的争斗,宣告结束。

此后数日,清理战场,论断功过,天山派掌门云自心下落不明,派中归降的弟子全部废去武功,天山派自此在武林中除名。

年关将近,各派掌门弟子不耐雪山严寒,十几日后纷纷离去,忙乱半年的江湖眼看就要恢复平静的旧貌,如果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我做了凤来阁的阁主。

那天厮杀结束,没有人问我为什么一个人回来,也没有人问我萧焕去了哪里,仿佛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我在海刹宫中接过阁主的大任,开始理所应当的和各派的掌门议事,理所应当的为各种提议做最后的裁决,理所应当的过目所有的账本文书,也开始慢慢习惯弟子们抱拳称我为“阁主”。

二十多天之后,曾经驻留在海刹宫中的其他门派都已经离去,喧闹一时的海刹宫成了一座空城,除了少量的凤来阁的弟子之外,再无他人,凤来阁也没有了再留在这里的理由和必要。

这天在和几位堂主例行议事之后,我把手放在梨花木桌上敲了敲:“吩咐下去整顿行装,明天我们启程,回金陵。”

说完,我站起来,准备回房,四周沉寂着,没有一个人离座,我只好站住。

“真的要走?”苏倩最先打破沉默。

我笑了笑:“弟子们都等着回家过年呢,明天启程,差不多年前能赶回去。”

“我说,别太勉强自己了。”素陵澜还是懒洋洋的:“弟子们可以回家过年,你要是真想等,我陪你这里等。”

“我们都差不多是无根的浪子,在哪里过年都一样,”谢楼南也笑着接上:“可以陪阁主等一等的。”

我笑笑,坐下来:“忘了还有件事情了。”我停了停:“给武林各派的掌门发丧帖,说凤来阁的前任白阁主,因病亡故,一切丧仪从简,叫他们就不要多礼了。”

一片死寂中,我再次站起来,一个人走出房间。

门外是雪山灿烂的阳光,照射在脚下仍有积雪的台阶上,也照射着海刹宫宏伟的重重建筑,不知道为什么的,想起了紫禁城,那座被我遗忘太久的城池。

我一直以为它只代表着腐朽和禁锢,现在突然明白,那样一座深密庞大的庭院,骨子里是寂寞的。

轻轻的扬起头来,艳阳铺洒,天空蔚蓝如洗,真是个好天气。

一路奔波,苏倩和伤势半愈的慕颜赶回金陵凤来阁总堂,其余的堂主各自回分堂,弟子们也各自散去,我在这天落日之前赶到了京城。

紫禁城后的玄武大街是不能骑马的,我牵着鞍蹬破旧的坐骑走在人群当中,身边擦肩而过的,是喜气洋洋提着各种年货的京城百姓,又一年过去了。

突然悠悠的想起去年除夕喝酒的那家小酒馆,不知道今年还有没有甘甜的黍酒喝,走到过紫禁城外长长的护城河,在桥头转个弯儿,守城的戍卫挺了挺身体,没有拦我。

抬起头,萧千清静静的站在桥面上,素衣轻裘,脸上带着熟悉的笑意:“我叫人在城门守着,看到你回来,就来报告。”

我点点头,笑:“这么想见我啊。”

他笑,郑重的点头:“很想。”

我“哧”的一声笑了:“知道了,我也想你,成了吧。”

身后的街灯逐渐点亮了,结了冰的护城河倒映出匆匆走过的人群,我笑了笑:“萧千清,我终于明白了,从今天开始,我会努力的好好爱上你,人不能总活在过去对不对?”

萧千清的手伸了过来,他把手指插进我蓬乱的头发中,他低着头,我看不出他脸上有什么表情,他拉住我的肩膀,把我抱到怀里。

我牵着马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扔掉缰绳,也抱住他。

渐渐有一些温热的液体从我眼里流了出来。

“萧千清,你真的很好。”

“我知道。”

“萧千清,我真的很喜欢你。”

“我知道。”

“萧千清,为什么一个人的一生,只能真正爱上一个人?”

他顿了一下:“我知道。”

无数的行人从我们身后走过,无数的街灯亮起,喧闹远成背景,我清晰的记得,这一天,是德佑九年的腊月二十二,德佑皇帝驾崩整整一年的日子。

回了宫,忙新年庆典,忙各种政务,我还一直以为萧千清很能干的,谁知道他扔了一堆最棘手的事情给我,什么清流派和实务派的纠纷,什么西洋派和排外派的论战,我费了半天才完全搞明白这些是怎么回事,更别说处理了。

问萧千清了,他就很无辜的摊手说想我想的茶饭不思,处理日常政务就很费心了,最烦这些麻烦的事情。真想敲死他,麻烦的事情他就不管,我是要他干什么的?

昏天暗地的忙了几天,好不容易熬到新年临近,也到了一年之前约定的萧千清登基称帝的日子,想着等过了这关就可以到金陵逍遥去了,谁知道我却在新年前一天昏倒了。

说起来还挺丢人的,只不过赶朝会起床的时候有点头晕,结果在乾清宫坐了没一会儿,再起身的时候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就昏倒了。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萧千清寝宫的床上,郦铭觞坐在床头,见到我醒了,一脸似笑非笑:“恭喜娘娘,有身孕了。”

我翻身坐起来:“真的?”

郦铭觞摇着头,山羊胡子乱动:“先生我诊出来,能有假么?只是这个怀孕的时机真不好啊,虽说是货真价实臭小子的孩子,说出去谁信啊……”

我跳起来一把抱住他:“太好了,太好了……”然后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把眼泪鼻涕涂了郦铭觞满身。

知道我怀孕了之后,萧千清总算逮到了借口,找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理由把隔天的登基大典推了,私下里坐下来跟我说:“这个皇帝做起来真是太累了,我这么青春年少,我可不想英年早逝。”说着盯着我的肚子:“这孩子是男孩吧?太好了,等他生下来,我们咬定他是皇上的遗腹子,推他登基。年龄不对了,就找些理由编编,反正等孩子两三岁后,一岁两岁的也看不出来,总归我们两个现在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说什么就是什么,谅他们也不敢废话。”说的还特别理直气壮,一点也没有心虚惭愧的样子。

我气得用枕头砸他:“凭什么我儿子就要当皇帝做牛做马?他要是个女孩儿,你还想说要她女扮男装来的,是不是?”

萧千清眯上那双浅黛色的眼睛,笑得倾国倾城:“这都被你猜到了。”

我翻翻白眼,他长了这么一张脸,真是罪孽。

闲话归闲话,最终新的一年到来,是德佑十年。

做了孕妇之后,郦铭觞天天围着我的屁股打转,严禁我出紫禁城十里之外,口口声声说我也就比树上的猴子安生一点,萧千清也很自觉地就把政务都揽过去了,说为了往后数十年的安生,一劳永逸,值得。

我整天闷在后宫里闲得无聊,除了逗小山和娇妍就再也没有别的乐趣,转念想到连荧现在也在金陵跟着宏青,想看她点支香看不到,凤来阁不见阁主,苏倩也来信催过好几次了,说在哪里养着不是养着,来了什么事也不做,给总堂的子弟看个活人也是好的。

一琢磨,再也不客气,借着行动不方便为由,把凤来阁的总堂挪到了京师,堂口就开在朱雀大街上,出紫禁城不到五百步,夹在一堆官衙和内造厂之间,一时风光无二,连京城巷子里的老奶奶都知道现在有了个凤来阁,是厉害人扎堆的地方。

日子飞速的过去,一切都很平静,江湖再无风波,朝堂是吵吵嚷嚷的老样子,什么都没有变化,却像是有些什么,已经悄悄改变了。

转眼就是明媚的三月天,御花园中的海棠开了满树,一夜风过,就是满地残红,这天起床了没有事做,就搬了个椅子坐在绛雪轩外看书晒太阳。

我一月份的时候间或疲乏干呕,后来精神和胃口就好的不得了了,还特别喜欢吃油腻东西,坐着看书就让小山向御膳房叫了碟火腿肉,边看边吃。

淡粉的海棠花瓣不时飘落到书页上,一碟火腿刚吃了一半,娇妍就捧着一封信走过来了,一脸懵懂:“娘娘,刚刚有个小公公跑过来,把这封信塞给我说让我教给娘娘。”

我放下书,舔舔指头:“给我。”

娇妍期期艾艾:“有些蹊跷啊,信里没什么古怪吧?”

我一笑,夺过信封就把信笺抽出来:“在信纸上下毒这招太老了,你娘娘我好歹也是凤来阁的阁主,还怕这个不成?”

纯白的信笺抖开,只有寥寥的几个字:出宫一叙,如何?落款是:灵碧教教主,钟无杀。

我用手指轻轻拂过那一行字,灵碧教教主,钟无杀。

娇妍在一边叫着插嘴:“娘娘,娘娘,这信里果然有古怪吧?”

我抬头一个暴栗打在她头上:“真有古怪了还有时间给你嚷嚷?”

娇妍抱住头“哎呀”,小山在一旁偷笑。

我站起来,身上穿的是轻便的白纱和襦裙,正好也省了换装,径直就向玄武门走去:“我出趟宫。”

娇妍和小山在身后乱叫,我撇下他们来到门口,执勤的御前侍卫执事是熟识的孙定宽,我向他笑了笑,他行了个礼,就叫戍卫们放行了。

穿过长长的城门和护城河桥,远远看到无杀坐在街对面的一对石狮子上,一身近乎白色的轻绿纱衣,双脚搭在狮子脸上,微微晃动。

等到我走近,她就跳下来笑了笑:“知不知道附近有什么好茶馆?找个说话的地方去。”

我笑着点了点头,喜欢的茶馆都不在这条街上,我出宫可以,真走远了也怕郦铭觞和萧千清着急,就指了指凤来阁总堂的方向:“阁里坐坐,喝杯茶,可以吗?”

她点头笑,掩不住一脸的风尘仆仆:“好。”

两个人笑笑,一起慢慢走过去,进了门,一路上都是笑着向我抱拳问好的弟子,也许是对上任阁主感情太深,我这个基本上什么事都没做过的挂名阁主因为是被“钦点”继位的,所以在阁中人缘还不错。

和在金陵的堂口一样,这里的堂口也是由原废弃的王公花园改建的,带着无杀一路走进去,然后在一个荷塘边的石桌旁坐了,郦铭觞叫我不要坐凉的石凳,早就有弟子快手快脚的搬了两个木椅过来。

和无杀一起坐了,端上来的瓷壶里装得是水果煮的茶,我抱歉的向无杀笑笑:“害你陪我一起被管教了。”

无杀也笑笑,捧起茶杯啜了一口,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下,我先开口:“你现在是教主了?”

无杀点头:“上任教主过世了,我就接了位。”

我点点头:“噢,原来是过世了。”

无杀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笑了笑:“苍苍,我先讲段陈年旧事给你听罢。”

“怎么都行。”我笑。

无杀笑笑,盯着手中的茶杯,仿佛在寻思该从哪里说起,缓缓的开口:“有那么一对夫妻,丈夫很喜欢妻子,妻子好像也很喜欢丈夫,可是他们都不说,丈夫没有说过,妻子也没有说过,他们就这么淡淡的生活在一起,彼此间都淡淡的,有时候因为一些琐事彼此误会了,可还是不说,就这么过着。

“终于有一天,出现一个很爱丈夫的女孩子,那个女孩子因为太爱丈夫了,又知道丈夫只爱他的妻子,所以做了很疯狂的事情。那女孩子把妻子抓起来,带到天山,那地方有一个水池,凡是在里面泡满三天三夜的人,都会中一种毒,叫做冰雪情劫,天下至寒,无药可解,中毒的人只能慢慢的等死。

“那女孩子就要把妻子放到这里水池里泡,让她中毒。可是这样还不够,女孩子又找到因为妻子失踪而忧虑的几乎要疯掉的丈夫,告诉丈夫,他的妻子在她手里,如果想妻子平安回去,就要什么都听她的,和她欢好,做她的男人。

“丈夫虽然很有本领,机变百出,但是对着这么一个把他妻子抓起来藏着的人,也毫无办法,只得答应。那女孩子还让丈夫服一种毒药,也是无药可解的,会在三天后要了人的性命。那女孩子的性格很激烈,她知道等到妻子脱险后丈夫一定就不会再听她的话,对她好了,而她又要慢慢把妻子折磨死,所以她就索性把丈夫杀了。丈夫自然是服了。

“做好这些后,那女孩子就把丈夫带到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是天山上很隐秘的一个处所,房屋都是用冰雪雕成的,除了很少的人,没别的人知道。女孩子把丈夫带到一个冰块砌成的屋子后,就开始疯狂的和丈夫交欢,什么多余的话都不说,就只是交欢,三天三夜,一直这样,累了就休息,饿了就吃饭,休息过来还接着。就这么三天三夜。”一口气说到这里,无杀停了停,摩挲着茶杯低着头。

我突然想起了归无常曾对我说起过的话,脑子里迸出来一个念头:“这三天三夜,妻子被泡在那个冰池子里……”

“对,”无杀接上:“被泡在那个冰池子里,然后透过墙上的一个机关,看到了她的丈夫和女孩子交欢。”

无杀垂下眼睛,微笑了笑:“最后三天三夜过去,女孩子当着丈夫的面,把机关打开,让丈夫看到妻子,接着把妻子放走。”

眼前闪过归无常提到这些事情时的深邃目光,那种我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的目光:“他爱的人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为了她可以去死,可惜她永远都不肯相信。”我想起来了,我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种目光,那次在山海关,我回到关内之后,又返回女真人的大营,逼着萧焕和库莫尔比武,那个时刻,萧焕看向我的,就是这种目光。

胸口仿佛抽疼了一下,我低下头,捧起桌上的茶杯,茶水的热气蒸腾上来,氤氲了眼角。

“就是这样,”无杀接着讲下去:“妻子黯然的走了,从此再也没有回到丈夫身边。而丈夫,他在毒发之前废掉那个女孩子武功,那个女孩子从此之后,就一直只能以十二岁幼女的形体出现。”

我吸一口气,笑了笑:“那个丈夫和妻子,最后都没有死吧。”

无杀点头:“是,他们都没有死,丈夫昏倒在水池旁,被赶来的医术高超的好友救下。妻子在离开丈夫几个月后,生下了一个男婴,很神奇的是,妻子体内冰雪情劫的毒素全都被这个婴孩吸走,所以妻子也活了下来。”她停下,笑了笑:“陈年旧事到这里就讲完了,接下来要讲的,就不是一个故事了,而是一个人的意图,这个人你也认识,有些人叫他白迟帆,也有些人知道他其实叫萧焕,是大武帝国的皇帝。

“这个人要去阻止他自己母亲的一个计划,但是他既不能伤害自己的母亲,也不能放任自己母亲的计划实施下去,那样会造成太多人的痛苦,他不能坐视不理。所以他选择了一个看起来很愚蠢的方法。

“他知道由于他百般和他的母亲做对,他的母亲已经下定决心要杀死他了,也花了重金在江湖上悬赏他的人头,但是他不能就这么被杀死,他要死,也要逼自己的母亲亲自动手。他相信自己的母亲不是天良泯灭的人,他相信用自己的鲜血,就可以换回母亲的谅解,洗去所有的宿怨。”无杀笑了,眉峰微微扬起:“很骄傲很有自尊的死法对不对?在我所有见到过的人中,只有他为自己选择的死法是最有尊严的。”

我把手中的茶杯放到石桌上,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努力稳住语调:“真好……那么这个人成功了没有?”

“成功了。”无杀的声音轻松愉悦:“这个人抱着病千里跋涉,终于在天山找到了能够解开最先那个死环的人,也就是原天山派的掌门云自心,现在她已经是一个疯疯癫癫,神智常常停留在幼女时期的可怜女人了。带着云自心,这个人辗转追寻着自己母亲的足迹,躲避着重重追杀,越过天山,穿过大漠,跨过高原,一路艰辛,别人都是在求生,他却是在求死,终于在灵碧教总堂所在的玉龙雪山,把他的母亲逼入了不得不亲手杀他的境地,他成功了。”

无杀长出了口气:“这一路上的斗智斗勇你是没有见到,现在我是服气了,别说他用半年的时间建了一座凤来阁,就说他用半年的时间再建一座凤来阁我都信了,这个人,真正当得起惊才绝艳这四个字。”

我用手死死抓住木椅的扶手,耳朵里一声接一声的轰鸣,嘴角用力的挑起,目光似乎被什么东西遮住了,模糊一片:“是吗……真好……”

无杀叹气:“是啊,真好,我刚接了教主之位,什么都还没有上手,真想留他一段帮帮我啊,谁知道他身子刚有点起色就非要上路赶回来见你,如今重色轻友的人真是越来越多了。”

我愣住,用力睁大眼睛看着无杀:“你刚刚说什么?”

无杀眯上眼睛笑了:“我说他非要日夜兼程赶回来见你,你心里想着的那个人,他,萧焕。”

我抬起手擦掉脸上的泪珠,努力镇定的看无杀:“可你刚刚说……”

无杀眨眨眼睛:“我是说他把他的母亲逼入了不得不亲手杀他的境地,却没有说他母亲真的杀了他。”她停下来笑了笑:“萧伯父最后去了,他和教主两个人一起坠崖了。”

我沉默了一下,归无常和陈教主,他们是不是可以算一对怨侣,那样真诚的相爱,却怨怼一生,最后是同归于尽的结果。

“教主在坠崖之前,托我带给你一句话。”无杀突然笑着说:“她让我告诉你……”她停下来清咳一声:“猜猜是什么?”

我有些发楞,就随口诹了一句:“珍惜眼前人?”

无杀翻翻白眼:“你也动动脑子好不好?这是你婆婆带给你的话啊,可不是老和尚规劝人的说辞!”她摸着下巴笑笑:“教主说:好好对焕儿,他身子不好。”

我愣了愣, “扑哧”一声笑了,然后肃了肃容:“我知道了,我一定做到。”

无杀也笑了,挥了挥手:“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该传的话我也都传完了,你的那位他现在在陪都黛郁城里,一路赶的太急了,再不休息我真怕他见你面之后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昏倒。”她挤了挤眼睛:“你要是不想让他担心,就等着他回来,也就是这一天两天了,你要是等不及了……就去找他吧。黛郁城中如今海棠最好啊……”无杀买了个关子:“地方你应该能想到。”

我“喔”了一声,站起来准备走,无杀在我身后笑了笑:“苍苍,对不起,那天在天山的时候,我不该说那么恶毒的话,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现在真好,你还能找到他,不像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无杀啊,你这段时间在玉龙雪山,很忙吧……”

无杀愣了一下:“是,怎么了?”

“你不是真以为慕颜死了吧?”

她睁大好看的眼睛,声音发抖:“难道不是……”

我哈哈笑了起来,快要直不起腰:“笨哪,苯死了,那天我是说气话的……你也够可以的了,过后居然不打听。”我清咳一声,忍住笑指指荷塘对面的一个房间:“慕颜就在那里,他这两天好像公文太多,批的怨天怨地,你去了正好可以帮他解决点。”

无杀眼睛睁得更大,忽然扑上来狠命在我手上咬了一口:“死人!死人!玩笑是这么开得不是?我差点自刎你知道不知道?”

我给她咬得啊啊的叫:“我是孕妇!孕妇,懂不懂,别动粗……哎呀……”

有几滴眼泪落在我的手背上,无杀跳起来向荷塘那边冲去,我看着她飞奔的兔子一样,完全没有一点天下第一大教教主风范的背影,哼了一声,揉着手背上红红的齿痕:“死女人,刚才居然故意耍我……嗯,想想我已经耍了你三个多月了,也够本了……”

揉完手看看四下没什么监视的人,一路小跑找到马棚,套了匹马翻身上去,就向黛郁城奔去。

三十多里的路半个时辰就到了,无杀说得不错,黛郁城中的海棠正好,到处都是前来赏花的游人,在遮天蔽日的西府海棠树下往来穿梭如织,微风吹过,枝头的海棠花瓣零落如雨,树下并肩而行的恋人停下来相视而笑,画面甜蜜而美好。

站在绵延整个城池的海棠花树下,我深吸了口气,放开马匹的缰绳,信步向前走去,所有的街道都很喧闹,我一直向前走去,渐渐走近城池正中的黛郁山奇$%^书*(网!&*$收集整理,海棠的落瓣不时从眼前,从身旁拂过,落在街道的青石板砖上,粉色慢慢胀满了眼帘,四周开始变得静谧,我摒住呼吸,一步一步的,仿佛走在梦境里。

密林深处转来稀疏的琴响,浓密的花树逐渐开朗,海棠林正中的一片空地,停着一辆白蓬的马车,马匹应该是被车夫牵走放牧去了,车辕空着,一头搭在一林中的一块大石上,掀开的车帘处,斜倚着一个青色身影,头靠着车壁,似乎在小憩,披散的发丝散落在肩头,在阳光下反射出淡金的光泽,伸出身侧的一手随意拨弄着架在车辕上的那柄古琴,修长苍白的手指在阳光下慵懒的舞动。

我走过去,站在车前,叹了口气:“你弹琴真像弹棉花。”

他淡粉的薄唇微微挑起来,张开眼睛,深黑的重瞳中带着笑意:“是吗?”

我点点头,在车辕上挤一挤坐下来,问:“你没有学过琴吧。”

他笑笑,停下拨弄琴弦的手:“没有。”

我“啊”了一声:“礼乐射御书数君子六艺你居然有一艺不通?”

他轻轻笑了起来,靠在车壁上的身子直起来一些,给我腾出些地方:“很奇怪吗?”

我郑重的点头:“很奇怪的。”说着看着他:“你知不知道无杀把你说的好象传奇人物一样,弄得我都不太敢来见你了。”

他轻咳一声,笑了笑:“无杀啊,那个姑娘,她非要先行一步去京城通知你,我拦都拦不住。”

我点头:“嗯,她说你身子不能再劳顿了。”说着握住他有些冰凉的手,一手环住他的腰:“自己说,你现在身体的状况怎么样?”

他笑了笑:“不差?”

我瞪他一眼:“详细点。”

他顿了顿,微笑着想了想:“在天山的时候,我给自己开只解寒毒的药……”

我“啊”了一声:“那内力反噬,不是很危险?”

他笑了笑,接上去:“后来内力反噬,自心不懂,给我吃内伤药,结果误打误撞,好了七七八八。”

“那不是太好了?”

他笑笑:“再后来在玉龙雪山和人比拼内力,在绝顶的风雪中站了两天两夜,结果就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我又“啊”了一声:“又去逞强!”问:“现在怎么样嘛?”

他笑:“大约和原来差不多吧。”

我叹了口气,伸出胳膊把他的身子都抱住:“我听过了你娘传来的话了,我以后会好好疼你的,把你身子养得好好的,谁让你是我的男宠来的?”

他笑着“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想了想,抓住他的手:“这么漂亮的指头,不学琴太浪费了,来,我教你。”说着拉着他的指头去触琴弦:“这个右手的指法呢,有抹、挑、勾、剔、打、滴,还有轮、锁、双弹,如一,叠涓……”

他笑了起来:“你怎么这么性急,这不刚见了面的?”

我冲他呲牙:“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我会你不会的东西,还不赶快让我显摆一下,来,让我教导教导你这个乐盲……”

他“扑哧”一声轻笑了起来:“谁告诉你我是乐盲,我只是不通琴艺……我会箫……”

我一下沉默了,萧焕说他会什么东西的时候,一般都是——很精通。

我只好翻翻白眼:“那好,既然你不会弹琴会吹箫,你在这里摆一个琴来拨来拨去干什么呢……”

“好看,”一个脆生生的童声先萧焕一步回答我的话,云自心从车厢里爬出来,还有些睡眼惺忪的样子:“就算坐在这儿弹得像弹棉花,样子也很好看。”

我瞪大了眼睛看云自心:“你怎么在这里?”

云自心淡撇我一眼,既不是故作天真的样子,也没有装优雅,她现在表现出来的孩子气,倒真有些自然天成:“我在这里跟着焕儿啊,你管得着么?”

萧焕叹了口气:“这位对男宠的要求比你高,我还要时不时的附庸风雅一下。”

我突然醋气上冲,抱住萧焕,在他的薄唇上狠狠吻了一下,然后仰头看云自心:“萧大哥是我的男宠!不准跟我抢!”

云自心凉凉的看着我:“得了,得了,小气样子,谁要跟你抢,老太婆我是在里面听你们打情骂俏听得犯酸,才出来走走……你们爱干什么干什么。”

听她这么一个外表像幼小少女一样的人自称老太婆,真是有些说不上的怪异。

云自心说完,利索的跳到马车下,真的就要走远,忽然回头对我说:“听焕儿说,我家小倩如今在你当头儿的那个什么凤来阁里,多关照关照啊。”

我有些愣,一时想不起来有这么个人:“什么小倩?谁小倩?”

云自心不耐烦地噘噘嘴,偷骂一声:“真笨。”然后提高声音:“就是那个化名叫苏倩的,她本名叫云小倩,是我女儿。”

我更愣:“你不是被散去武功变成幼女的样子了吗?你怎么会有女儿……”

云自心再骂一声:“真笨。”提高声音:“那我没变小前呢?”

说完再也不说话,转头背着手,蹦蹦跳跳的跑远了,只看背影的话,和普通十二三岁的少女并无二致。

我摇头叹息了一声:“能像这位云掌门一样,永远十二岁,也不错。”

萧焕揽住我的腰,笑了笑:“能够一岁一岁的变老,同样不也是很好的事情?”

我回头搂住他的脖子,突然想起来:“我们成亲两年,你的两次生辰我们都不是在一起的,下一年一定要一起过!”

他笑着点头:“好,下一年一定一起。”

我抱住他的额头吻了一下:“对了,我有好多事情要跟你说的,你听着,不准不耐烦。”

他点头笑:“好。”

“你不在的这三个月里,我给你办了两场丧事,一场是皇帝的大丧,一场是白迟帆的葬礼。”

“嗯,辛苦了。”

“不过我觉得皇帝那场是白办了,你只要一回京,萧千清铁定还要把你拉回去做皇帝,现在朝上那些人闹腾的啊,我爹是镇不住场子了,萧千清也懒得管了……只有靠你了。”

“嗯,回京了再说。”

“还有,我把凤来阁总堂移到京师了,这样往后我们两个分头干活,也不怕隔的远见面麻烦了。”

“好。”

“还有就是,我怀孕了,害喜害的不厉害,跑跑跳跳都没问题,郦先生简直要把我当菩萨供起来了,烦都要烦死了。”

“嗯,的确要注意一些。”

“啊……我怀孕了,你一点都不高兴!”

“嗯?我很高兴啊。”

“你没有表现出来高兴!”

……

不知道说了多少有用的话,也不知道说了多少费话,一直说到口干舌燥不想再说,我把头靠在萧焕肩膀上,仰头看着头顶堆积如粉云般的海棠花树,笑了笑,懒懒的:“萧大哥,你知不知道黛郁城里那个传说?”

他揽着我的腰,把肩膀靠在车壁上,说:“嗯?”

“是那个嘛,在盛放的海棠树下相识的人,如果相爱了,就会一生幸福。”

他笑笑,没有说话。

我笑了笑:“我们不是在海棠树下认识的呢。”

我转了个身,认真地看着他深黑明亮的眼睛:“我叫凌苍苍,凌是凌霄花的凌,苍苍是天之苍苍的那个苍苍,这位兄台,幸会。”

他愣了一下,慢慢笑了起来,深瞳里潋滟的倒映着满天的粉白:“我叫萧焕,幸会。”

把头抵在他的额头上,我轻轻的笑了起来,我想接下来我该告诉他,不管多少次,我们重新开始吧,不管多少次,我依然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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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结尾一定是要说点什么的。

总之是,这个千疮百孔的东西终于结束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给亲爱的们鞠躬,谢幕,不管大家满不满意,这已经是某谢心力所能及的极限了,抱抱看文蹲坑的大伙儿,这段还会再从头翻修一遍的,亲们要砸砖的请尽管砸,现在已经更完了,不用顾虑了……再抱住亲亲。

还会补上欠的番外和前传……亲亲,默,没有了小焕焕,这个女人脑子已经退化到只懂抱住人亲的地步了。

谢幕,谢幕,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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