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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镜影

《《妖异奇谈抄》前五部》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被飘飘的妄想结界隔离保护,女郎催逼他们立刻上顶楼天台

逃生。但是妄想结界挡得住神化的罗煞,却没办法挡住成为傀儡的人类。

他们没有心,所以不会困于妄想。这些木偶似的人类汹涌过来,领头的是爱铃的

母亲。她流着口涎,双目无神的冲过来,嘴里呵呵作响,就要扑上爱铃。

君心将爱铃拖了过来,却被另一个客人轮起沉重的雕像打了一记。若不是飞剑护

体,恐怕早就没命了。挨了飞剑一剑反击的客人,险些削去了半个头颅,却还是

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和其它人像是疯了一般扑过来。

女郎一急,丹田猛然紧缩,一股气窜涌而且,还没搞清楚发生什么事情,她的衣

衫已经破碎,低头看到自己巨大的脚爪。

第一次, 她变身了。成为一只全身雪白,昂首几乎可以顶到天花板的巨狼。

她伏低发出一声高亢震慑的威吼。这声音像是凭空劈了一记响雷,让这些成为傀

儡的人类摇摇欲坠,几乎站不住脚。

「走!快走!」女郎大吼着,「不走你们要怎么对得起飘飘和叶霜?你们怎么对

得起我?走!」

「妈妈!」爱铃尖叫,但是徐太太已经像是野兽一般扑向女郎,咬了女郎的喉咙。

吃痛的女郎也毫不客气的挥爪,瞬间只剩下女子的半身,软跪于地。

爱铃晃了两晃,晕了过去。君心一把抱住她,看看重伤无力站立的小咪,望着被

人群包围怒吼奋战的女郎…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脑子乱成一团。

「我们走。」小咪冷静的说,「我们能做的只有走而已。你若不走,是你的自由。」

经过短短的休息,她摇摇晃晃的展翅,拉着昏晕的爱铃半拖半飞往顶楼挣扎过去。

「我们就这样抛下他们?我们怎么可以这样抛下他们?!」君心追了上来。

「不然你认为该怎么样?大家一起死在这里?」小咪冷冷的看着他。

其实她伤得很重。她的内丹几乎都不动了…中了罗煞的神威,几乎让她比心脏还

重要的内丹瘫痪。但是她不能让爱铃死在这里。尤其是她的伙伴…她的家人…几

乎为了信守承诺力战而死的此时此刻。

是的。家人。不知不觉中,她这个无父无母天地生成的妖怪,已经将这个屋檐下

的每个众生都当成自己的家人。

有种陌生的情绪在她心底翻涌奔腾,几乎要冲破她的胸腔。那是种强烈的失落和

痛苦,怒张成无比的恨意。

神者而无明。凭借了什么来到她的家中,残杀她的家人?!

这股崭新的恨意化成力量,让她重伤殆死之际,还顽强的拖着爱铃往顶楼天台而

去。她不要,她绝对不要看着爱铃在她眼前死去。她也绝对不要趁那个混帐神的

心愿,就这样白白的送命。

总要有人活下去,将来好报这个冤雠。她不甘心,她不甘心哪!

快到天台,她晃了几晃,挣扎着落地喘息。君心追了过来,扶住她。「我不指望

你帮我,」小咪的声音失去了冷静,「你若要逃,就趁早逃了吧!」

「我怎么可能逃?」君心生气了,「我只是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带我们走!」小咪对着他吼,「现在就带我们走!」

他还听得见女郎痛苦愤怒的狼嚎,楼下的飘飘和叶霜生死未卜…是,他放不下。

他毕竟只是有着软弱人心的人类。

他深吸一口气,变身了。耳上舒卷着巨大的雪白翅膀,拥起小咪和爱铃,就要窜

出天台逃生…

只觉得翅膀一凉,伤口处整齐到不见出血,已经飘然半个翅膀落地。好一会儿,

剧痛才随着伤口泉涌的鲜血一起发作起来。

跌倒在地,小咪抱着爱铃滚开。君心喘着气,转过身。面对着让帝喾附身的罗煞。

他玉般温润的脸颊带着残忍的狂喜。

难道这就是神真正的模样?

他的飞剑意随心走,居然挡不住罗煞的一记风刃。圣剑忙碌闪烁,居然一时疗愈

不了伤口。短短几分钟,君心已经觉得有点头晕了。

小咪居然还可以在他手底下留得性命…不能说是不佩服了。

「想去哪里?」罗煞的声音这样温柔,「乖乖留下来吧…道爷还可以赏你个痛

快。…」

忽闻脑后风响,罗煞闪过女郎疾风似的攻击。却没想到女郎只是虚晃一招,抢在

罗煞之前,堵住通往顶楼的楼梯,挡在君心等人的前面。

「要他们?」她鼻上狞出怒纹,喉间滚着怒意,「除非踏过我的尸体!」

「贱狗!这里有妳说话的余地!?」罗煞怒不可遏,挥袖发出风刃。

君心大叫一声,黑发陡长,绞拧成发刃,纠缠住无影无形的风刃。虽是道行微浅

不成气候,却是大妖飞头蛮留下的妖气。纵然被削断了发刃,却缓住了风刃的力

道,让女郎来得及吟唱。

幼年时,她在人狼族的家乡长大,学了多少她无法使用的咒文。一直到今天,即

将殒命的时刻,她才有办法吟唱出来。

无疑的,女郎的能力只是沈睡,并不是虚空。她在临死之前,吟唱出人狼最完美

的咒文。这几乎是已经失传,也没有人狼能够完美的施展,但是她办到了。

当风刃劈到她门面时,她吟出最后一个字,将君心、小咪,和昏晕过去的爱铃,

挪移到其它的地方去。

无形的风刃侵入她的脸孔,化为森冷的寒冰,冻结瘫痪了她的血液。她缓缓的倒

下。意识还清楚着,却慢慢的死去。

痛苦?自然很痛苦。但是更痛苦的是,她不知道来不来得及见到杨瑾,也不知道

将君心他们送往何方。

神如果是这等恶质,那她该跟谁祈祷?渐渐死去时,她是如此的迷惘悲哀。

妖异奇谈抄 相逢之章 第八章(二)

身不由己的「飞」了出去,君心感到自己碎裂成亿万个金尘,飞速的划过黑暗的

虚空。这是非常沉重、滞怠,又无比空虚轻浮的感觉。

像是自己粉碎了,却又被紧缩成极小的点,无尽的扩张和内缩。这种比痛苦还飘

渺的感受…只有在狐影将他送往南海的时候出现过。

但是比起那时候,更漫长、也更难受,连维持清醒都是种奢求…

他往下想看看爱铃和小咪在不在…只看到无数飞逝的光点,晃悠的像是黑夜里疾

行的火车,窗外狂奔而去的灯光线条。

然后他昏了过去。

所以他不知道,女郎毕生最精彩也是最后的挪移大法,将他们送到仙界的入口

处︰广寒宫。

广寒宫其实不在月球,就像天界不在天上一般。只是月宫凭借着月光的法力,开

拓了通到通往人间。自古以来,都是迎接飞升成仙者的入口大门。

但是这一次,却因为女郎爆发的妖力,破例将尚未成仙的人类送到了广寒宫。他

们就这样昏晕在广寒宫大门,引起素娥们的骚动。嫦娥出来看了看,也惊疑不定,

赶紧回宫请示太阴星君。

正是满月时分,以月光修炼的太阴星君正是最美的时刻。只见她雪襟飘袂,悠闲

的梳理一头长可委地、灿若绸缎的银丝长发,光洁的脸孔一丝瑕疵也不曾有。

自从人类妖族都冷淡了修仙之途,她的月宫果然如名字「广寒殿」般相称,成了

一个宽广、寒冷,门前冷清车马稀的仙家宫殿。

但是对生性淡漠的太阴星君来说,毋宁要这样的寂寥冷清。当然,年纪还轻的素

娥们不免寂寞。但是她这样修炼已久、世事皆不挂怀的仙人,那样热闹繁华不啻

是种苦役。

看了看嫦娥满脸狐疑惊恐,她放下了梳子,「成了仙人这么久,还是这么慌慌张

张的。有什么事情值得这样变了颜色呢?」

嫦娥款款跪了下来,「…星君,咱们门口来了三个人。」

三个?这倒是大新闻了。星君纳罕着。随着人类理性和机械文明的进步,感染了

妖族,越来越没有众生修炼了。近百年来,也只聊聊的收了几个妖仙,人类成仙

的一个也没。

「是人类?」她站了起来,「名册可有登记?」

嫦娥迟疑了一会儿,「是…两个人类?」其实她也并不是很有把握。「还有一个肯

定是妖族。」

「人类?妖族?不是成仙者?」太阴星君讶异了,急忙出宫去看。

创世未久,古圣神犹存的时代,她就已经诞生、修持。连她自己都不记得历经多

少岁月。见多自然识广,眼前这几个众生,却给她一种强烈熟悉的感觉…

但是细思索,又觉得茫然不可追寻。

她蹲下身,温润的手探出,微弱的法术气息尚未散去。这是人狼的挪移大法。人

狼族与月宫关系甚深,说起来,和她的法力也有遥远的渊源。但是长居人间的人

狼妖族历经数百代,业已凋零。

是怎样不世出的人狼天才可以将俗骨凡胎送到月宫呢?

低头寻思了一会儿,嫦娥怯怯的看着这三个不在常理范围内的凡人妖族,「…擅

闯天府是有罪的。星君,我们还是将他们交给南天门处理吧…」

这话其实有理…但是星君不想这么做。「我们这儿只算天府的大门外,连天门都

没进,算得上擅闯天府吗?」她横了依旧昏晕的人,「让他们死在这儿反而晦气。

叫素娥们将他们带进来吧。」

「可是…」嫦娥想争论,看到星君的眼睛,又讷讷不敢言。虽然星君说得有理,

但是她总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不应该出现在这儿的人物出现,一定是有什么地方不对了。她有不祥的预感,却

还是吩咐素娥将这几个人救进来。

天空依就是极深的蓝,宛如夏天洁净的夜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有股阴森森的

寒,侵入了翠袖。

嫦娥打了个冷颤,赶紧将月宫的门关起来。只是那股寒意,一直徘徊不去。

妖异奇谈抄 相逢之章 第八章(三)

君心第一个清醒过来。睁开眼睛,他还以为自己躺在星空下。眨了眨眼,仔细凝

视,才发现是深宝蓝色的天幕满绣着细小的珍珠,映着烛光,随风摇曳,闪烁着。

这是什么地方?

爱铃呢?!小咪呢?!

他猛然翻身,只觉得一阵阵头晕。他变身后被削去了半个翅膀,流了不少血。虽

然变了回来,右耳却热辣辣的痛,他顾不得疼痛,只是慌张的寻找…

小咪和爱铃对着脸,侧身亲密的睡在他的身边。恍惚中,他有种错觉,觉得像是

看到一对双胞胎…不,像是看到镜影。

像是有人对着镜子照。

是小咪照着镜子,还是爱铃照着镜子?他也惘然了…

揉了揉眼睛,他又感到奇怪。其实她们没有一丝相同。爱铃皱着眉,眼角依旧含

着泪,像是睡梦中依旧伤心着;小咪却是冷着脸孔,即使阖着眼睛,还带着无法

解释的深恨,无力变回人形的她,宽大的肉翅折迭如蝙蝠,和乌黑的头发纠缠在

一起。

为什么他刚刚会有那种奇异的感觉?

茫然的环顾四周,赫然发现一大群的少女围在他们身边,带着好奇又疑惑的眼

神。这些少女都有着温润的脸颊和单纯的神情,穿着柔软的白衣服,或长发委地,

或挽起云鬓,淡淡的桂花香气从她们身上飘散出来,有种天真又庄严的感觉。

「…这、这是什么地方?」他转过脸,却扯痛了耳上的伤口,不禁摀住耳朵呻吟。

「唉呀,你的耳朵刚敷上药而已呢。」众少女慌了,「可别摸了!越摸会好得越

慢。摸坏了,将来你怎么飞呢…?这儿是广寒宫。」

广寒宫?君心微微一怔。这名字怎么这么该死的熟悉…「广寒宫?」

「是呀,」少女们娇笑,殷勤的送上食物,「凭你叫广寒宫、广寒殿,还是月宫、

月府,其实都是相同的地方。」「人间现在怎么样?听说可以装在大铁鸟的肚子

飞,有没有这种事情?」「你有没有计算机呀?拿出来给看看。别的部门都有了,

就我们星君讨厌那个…」[奇/书\/网-整.理'-提=.供]

这伙女孩子吱吱喳喳的,搅得君心一阵阵的头昏。慢着,他们现在身在月府?那

个天界的入口?他们是怎么来的?

「你们怎么来的呢?我们这儿好久没有客人了。」

君心望着这群单纯的超资深少女(无疑的,非常非常资深。天知道她们修炼几百

几千年了),他喃喃着,「我也很想知道,我是怎么来的。」

这群素娥喜他纯朴,围着他聊起天来。她们在月府修炼,托赖太阴星君的圣威,

虽然负责招待升仙者,却不让天界那票浪荡子欺负。虽然说,修炼成仙了,也该

息了凡心。但是总有那种厌倦了天界单调生活的仙人,没胆子碰有名有姓的女

仙,只好花言巧语、明逼暗吓的垂涎这些官小职卑的素娥们。

难得看到这样单纯可人意的人间少年,都围着问长问短,君心也有问有答。素娥

们听得津津有味,更觉得人间少年比无行神仙要让人亲近些。

「好了!妳们都没事做?」一声娇斥,吓得素娥们赶紧垂手低头,一个字儿也不

敢说。一位极艳的仙子走进来,竖起娥眉,「妳们就只管疯罢?落花也不去扫、

茶炉子也不用顾,丹房里的玉兔儿都在偷懒,也没人去看一看?还不快去做妳们

的事情?」

素娥们悄悄的退了,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君心看着这位充满敌意的仙子,模模

糊糊的感觉到,她和那群无忧无虑的素娥不同。

她长得浓眉大眼,轮廓深刻。肤白赛雪,当真是艳光四射。其它素娥们不喜装饰,

白衣素服,顶多插几枝桂花,显得一派女儿天真娇态。眼前这一位虽也穿白,却

精细暗绣,层层罗裳,云鬓高高的挽起,插着珍珠螺钿的金步摇,极为讲究,显

出一种低调的矜贵。

她冷淡的看了看君心,又看了看依旧昏睡的小咪和爱铃。「那两个女子若是醒了,

快快离开我广寒宫。这地方是你们来得的?误闯也就罢了,饶过你们,快快走吧。」

说完只是厌恶的望了望她们,又飘然而去。

呿,好了不起吗?我们又不是自己很爱来,需要这么假高尚?

「哼,狐假虎威。」小咪睁开眼睛,撇了撇嘴,「说得倒像是当家作主的。这背

夫逃走,天界无处安生的嫦娥,架子越来越大了。真要当家,也等太阴星君不在

了再来摆架子吧。」

「嫦娥?她是嫦娥?」君心大吃一惊,「不对,妳几时醒的?」

「你们唧唧聒聒的,死人也吵得醒,还想我睡得着?」小咪勉强起身,运转内丹,

发现虽然伤重,但却好得多了。想来太阴星君给了什么灵药,救了他们。摸了摸

爱铃,她心头一凉。

很不该一时意气杀了她的父亲,女郎又在她眼前杀了母亲。遭到双重重创,她将

自己「锁」了起来,像是个痴人似的。

「爱铃?爱铃!」君心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摇着睁开眼睛的爱铃,「可觉得怎么

样?这不是久居之地…我们得快快离开…」

「不用叫了,她听不见。」小咪盘腿准备调息,「这里的确不是久留之地。我们

还是去找杨瑾比较实际。这些仙人无情无义,都是耍咱们的。让我静坐一会儿,

咱们就走。」遂闭上眼睛潜修。

君心哪有她的镇静。摇了爱铃几下,只见她面无表情,用神识内观,几乎所有的

情感都停摆,眼见是个废人了。想到杨瑾的请托、飘飘叶霜女郎的舍命相救…

一时百感交集,心头一酸,几乎掉下泪来。

「哭管什么用呢?」小咪依旧阖眼,淡淡的说,「哭若有用,就算拿鞭子抽你,

我也逼你哭。偏偏是不管用的…我劝你静一静心,且调好你的伤吧。」

这样淡淡的语气,反而让君心狐疑的望着小咪,但她又闭上眼睛沉默,再也不说

话了。

***

找不到?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罗煞使用着帝喾的神通遍寻人间,越来越不耐烦。区区一只人狼,法术能高明到

什么地方去?为什么可以挪移到他找不到的去处?

此刻的他,可是借到了天孙的神通哪!

他越想越气愤,捏着手诀,拘来了值日天曹。「不要跟我摆架子推托,」罗煞冷

冷的看着天曹,「我在追捕的那些人,是到哪去了?」

值日天曹不禁发怒,一个未成仙的道士,凭借着后台对他大呼小叫,他还当这神

仙有什么意思?「不知道。」

罗煞几乎狂怒起来,但是帝喾的记忆思想却掌控了他,让他不由自主的说话了。

声音那样的温柔悦耳,「…听说凌霄仙子的眼睛也很美。只是我还不得见罢了。」

…是帝喾。值日天曹的背上涌起冷汗。他和凌霄仙子相恋多年,一直用心保护不

让这个背德天神看见。

「现在,」声音依旧轻柔,「你可想起我要的人在哪了吗?」

「…小神并不深知。」他勉强回答,「似乎往月府去了。」

「哦,还说不知道呢。」悦耳的笑声响起,「我先去看看。若没有…或许我该去

看看凌霄仙子的眼睛,是不是够美丽。」

值日天曹垂首等待罗煞离去。一时之间,突然觉得种种苦修不过是场空。当初他

厌恶人间种种不公,所以修仙;如今天界的不公,更数百倍于人间。

或许他该带着凌霄下凡去了…

罗煞闯入广寒宫,不听素娥天丁的阻拦,一路闯到太阴星君的寝宫。

太阴星君冷冷的看着他,有些厌烦的。这样的人也能成仙?天帝生了这样浪荡无

行的天孙,就该直接打杀了,做什么把帝喾贬下凡间为人?反而让他在人间培养

出一票只有法力没有德行的修仙者,一但成仙,也只会在天界横行霸道,结成逆

党,不知道存了什么心。

这罗煞,是帝喾在人间收的最后一个弟子。才能有多高,个性就有多贪婪。这等

人…锉骨扬灰、将魂魄拘禁在九幽永不翻身都算便宜他,还成什么仙呢?

「帝喾,别人怕你,我可是不怕你的。」太阴星君厉声,「擅闯本宫内院,该个

什么罪名?我可要去跟天帝好好的讨教讨教。」

「我是罗煞。」他冷哼,「跟我师父什么关系?星君,妳要去便去,我也知道妳

不怕我师父。但是妳宫里的素娥怕不怕,那我就不知道了。」

星君气得脸孔煞红,又转惨白。她虽然于世事皆淡漠,却极为疼爱这些在她宫内

修炼的素娥们。深入简出除了懒于交际,也是怕这败德天神摸到她宫里伤生。

蓬莱仙翁赴个蟠桃会,仙岛上所有女童都失了眼睛。人人都知道凶手是谁,却又

抓不到真凭实据,连天帝都只派葛仙去医治,这件事情就这样轻轻揭过了。

「犯得着为了不相干的凡人损一宫生灵?」罗煞皮笑肉不笑,「妳让我把人带走,

我就劝我师父别碰妳月宫。眼下我师父虽然被软禁,但他到底是天帝唯一的孩

子。妳也知道天帝骂一顿、打一顿,也不想真的对我师父怎么样…」

「好了,不用跟我宣扬你师父如何的势大如天。」星君霍然站起,「是有!这三

人正在我宫内。但要我做此败德,将这三人捆给你…不能!有本事,你就在我千

间宫殿里把人找出来带走。」

「妳也太不干脆了!」罗煞失去了耐性。

「不依我?那本宫宁可死守月宫,寸步不离,我看那帝喾能将我怎么办。本宫懒

于争斗,可不是不会打架的!」星君也发怒了,却朝身后摆了摆手。

嫦娥虽然会意,却迟疑起来。和天孙作对,绝对是好不了的。反而是素娥们看不

下去,偷偷溜去报信。

「你们可快走了!」素娥奔到君心那儿,「莫延迟了,快走快走!罗煞上门跟我

们星君吵闹了!」

妖异奇谈抄 相逢之章 第九章(一)

第九章 众生悲叹,而苍天不语。

走?可以走到哪里去?

将呆滞的爱铃背在背上,拉开大门…只见千间宫阙千回廊,这美丽的广寒宫遍地

水晶荡漾的地板,宛如琉璃铸造。倒影和灯光,更让这千间宫室像是无尽的迷宫,

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素娥看他们呆住,急得跺脚,「走啊!快走!愣着做什么呢?!」

「该往哪里去?」君心更急,「我连前后左右都分不清楚…」

素娥看了看熟悉的景象,又看了看茫然的这行人,突然恍然大悟。太久没有成仙

者造访,她都忘了广寒殿素有「千殿迷宫」的称号。

但是现在说明路途哪来得及?转了转念,依稀想起自己初来月宫时,姊姊们教她

怎么分辨方向。

「别让肉眼迷惑了。」她脱口而出,拿下簪在发上的桂花,甫离手,那桂花发着

微微金黄的光芒,居然朝宫外缓缓飘去。「记住这桂花香!跟着香气走…若看到

黄金月桂,你们就有救了!月桂树有人看守,那是执行仙人贬迁的。你只要说误

闯,希望回到人间,应该可以如愿。」虽然看守者脾气怪诞…但总是有点生机不

是?

她敛了裙裾要走,君心赶忙喊住她,「姐姐!我会记住您的恩情…来日有机会一

定报答…」

「什么时候,还在这儿啰唆?」素娥急得跺脚,「罢咧,别带累我就好,敢指望

你报答?」她摔了摔袖,「快走吧!」

君心仓促的背着爱铃,扶着还不太能行走的小咪,惶恐的追着桂花香气前行。

水晶琉璃似的宫阙,到映着彼此的门扉梁柱,闪烁晃眼宛如镜之迷宫。几次桂花

香传来的地方像是水晶壁…他还是咬一咬牙,冲了过去…

这才知道他让眼睛骗了。跌跌撞撞的,随着桂花芳香的香气,他们逃出广寒宫,

只见冷漠永夜的天空,宝蓝地镶了许多珍珠般的繁星。一望无际的草原,只有一

棵巨大的黄金月桂树耸立着。

沉重的桂花将枝枒压得低垂下来,繁茂盛开成一种无声的嚣闹。无风自飘,那支

曾经簪在素娥发上的桂花,融入千花万朵的金黄中,还归了源头。

几乎是瞠目看着这巨大又挺秀的月桂。事实上,它并不是希腊品种的月桂,而是

实实在在的黄金桂花。只因它生在月宫,而且是唯一的一株,这才称呼它是月桂。

它是这样的高大、挺拔,宛如淑女般拥有温婉的气质。树根下涌着一汪碧泉…大

得像是个湖泊,不断飘下的桂花,让碧泉起了许多小小的涟漪,倒映着月桂苗秀

的身影。

但是君心没有看到什么看守者。

他走到泉边…只见如镜的碧泉,像是一面通透的玻璃,一个模糊的城镇忽隐忽

现。君心定睛一看…剧烈的哀伤袭上心头。

那是矗立在峭壁上的天使公寓。

他住了半个暑假,和里头的众生打打闹闹,争吵欢笑的天使公寓。依旧是树篱笆,

白围墙,依旧是安静的座落在阳光下。

但是所有的人都不在了。

为了一个人的贪念,这些可爱的众生…都消逝了。他鼻酸而落泪,在广大的湖泊,

激起了涟漪,这涟漪细微却远大,震动了整个碧泉。

碧泉翻滚,阵阵清新湖水混合着桂花的强烈香气袭来。翻滚的浪涛柔和如女孩儿

的脸孔…然后凝聚成水色的人形。

一个有着月色白的肌肤、水蓝色衣裳,浑身滚着水珠的美貌少女,凝视着他。

「是谁对着我的泉献上眼泪?」她的声音缥缈,「莫不是对尘世起了眷念?遭刑

的天人何在?」

君心错愕的看着她,好一会儿,连话都说不出来。

妖异奇谈抄 相逢之章 第九章(二)

或许是她的美貌令人震惊?还是她冰冷的气质却有着春威?可能都有也可能都

不是。他只是呆呆的望着泉水凝聚的少女,心里涌出一种自己也不懂的亲切。

「…螭瑶。」

他和少女都同时震动。这个名字…这个陌生的名字…为什么他会喊出来?

「你何以知道我的名字?!」螭瑶像是怒涛般奔向他,宛如冰晶凝聚的雪白指爪

几乎掐入他的肩膀,「这名字…这名字…连我都遗弃很久的名字,你为什

么…?!」

「…我不知道。」君心愣了好一会儿,坦白的说。

她美丽的瞳孔燃着怒火,倒竖宛如爬虫类的金色眼睛。但是他不懂…为什么他不

害怕。明明这位美丽的少女身下蜿蜒着盘据的蛇身;明明她的指爪已经刺伤了

他…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不害怕。

疲累的小咪抬起头,冷冷的打破僵持的气氛,「他的确不知道。他是个人类…你

知道人类的血缘总是混杂太多神魔,许多记忆的碎片也跟着血缘沈眠着。妳要追

究那些片段的碎片呢?还是渡我们一程?」

「他没有任何血缘流落在人间!」螭瑶厉声,却松开了君心,表情脆弱而茫然。

「他只有我而已。我得看守在这里,等待他成仙归来…他总有一天会归来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那个「他」…是谁?

她垂下美丽的头颅,长发和泉水融成一体,她在落泪。这泓碧泉…每一滴每一点,

都是龙族的她落下的眼泪。

「我不想知道这些。」小咪咳了几声,她内息感到无比烦闷,爱零渐渐崩坏的灵

魂似乎影响到她,令小咪感到越来越窒息,「我只问妳让不让我们过去。」

螭瑶看了看这个凡人,又转眼看看小咪和爱铃。她那双可以明辨一切的眼睛困惑

了。原本她不该放人随意进出…但是她从来不留眷恋人世的仙人或非仙。

他们不想留,这是真的。这个年轻的人类…是个还不成气候的修仙者,这也是真

的。

「我可以让他过去。」她纤长的指爪指着君心,「但是妳不能。」

小咪被激怒了,「为什么?!只因为我是个蝙蝠妖?!难道人类和众生差距有那

么大?!即使妳是仙神,但也是妖神出身!妳…」

「谁对妳下了暗示?」螭瑶奇怪的看着她,「妳怎么会是蝙蝠妖?妳不入众生之

列,甚至不是人类。妳…根本不是完整的。」

「妳说什么?!」小咪几乎冲了上去,君心急忙架住她。「我就是我!我一样有

呼吸有心跳有想法,为什么我不是完整的?!」

螭瑶迟疑了一下。她并没有生气…只是有点手足无措。就像是充满智慧的长者,

却没办法告诉三岁幼儿「诞生」的真相与意义。

「…妳的情感在这边,妳的灵魂也在这边。」螭瑶指了指呆滞的爱铃,她不知道

怎么说明才好,「但是妳的情感,好像受到重创瘫痪了。而你们的记忆,分持一

半的钥匙,锁着打开不了。」

她叹了口气,这样的说明,连她自己也不懂。「不是我不让你们过去。这泓碧泉

是我的龙泪精华。可以疗愈所有生物的创伤和破碎。你们得穿过泉水回到人间…

但是我不知道…会产生什么后果。」

这世上还有多少人叫得出她的名字?不多的,不多的。就算是遥远血缘的破碎记

忆,她都异常珍惜。

她不忍心让那个人类的心受伤…而且,她没见过化人的妖族和自己内丹分离,内

丹还孕育出另一个自己。

硬将孵出来的小鸡塞进蛋壳里会怎么样?更何况那个情感停滞的人类身体,灵魂

似乎破碎了。

人类脆弱而细致,她不知道穿过泉水后的结果。

「妳不要花言巧语绊住我们。」小咪冷冷的说,「妳该不会是怕了帝喾或罗煞,

存心拖延不让我们走吧?一句话,给不给走?」

「不给。」温柔如春风的声音追了上来,却让人毛骨悚然。帝喾附身的罗煞穿过

了半毁的广寒殿,飘忽的落在泉旁。

他没有耐性寻找道路,使用了神通力打垮了宫墙,离开了迷宫。

君心挡在小咪和爱铃身前,拔出了灵枪。螭瑶横了他一眼,冷漠的望着罗煞。「你

不到来这儿的时候,修仙者。」

「刑仙,你该知道我是托赖了谁的神通。」罗煞冷笑,「将那三个小家伙交给我。」

螭瑶冷冷的回望,像是望向一片空气。她平静的对小咪说,「妳若不后悔,可以

穿过碧泉而去,我不会阻止。」

「刑仙!妳当着我的面纵放人犯!」罗煞发怒了,帝喾又掌握了罗煞的声音和神

智,语气轻慢柔和,却让人感到彻骨的阴森,「螭瑶,妳为了留在天界,连爱人

的仇恨都可以忘记。妳不是誓言永远服从我吗…?」

「你配叫我的名字么?我服从的是天帝。」螭瑶露出冰冷的笑容,「现在,你是

吗?」

这位贵为天孙,曾经代理过天帝职务,又因为残忍背德被赶下帝位的帝喾变了颜

色,他的震怒引起凝成利刃的狂风,劈向螭瑶…

螭瑶的龙尾搅散了狂风。她盘据起来,几乎有三个人高,将君心等护在她的身后。

「你认为一个附身的傀儡可以打败我?我可是刑仙者!所有该贬的仙神由我遣

出,所有该杀的仙神都在我的泉里斩首!」

她冷笑,「帝喾,你可以瞒别人瞒不了我。你所爱的只有你自己,所谓的弟子只

是天帝下定决心将你除掉时的躯体,供你附身后继续为恶的壳子!你哪会那么慷

慨借人神通?你只是借着这个机会好抢夺弟子的身体而已!」

这话引起罗煞的惊愕。他虽然被帝喾控制着,却僵硬起来。

「没用的废物!」帝喾骂了起来,「别人几句空话就吓住了你!枉费我花了那么

多心血教导…」罗煞却恐惧的拼命和帝喾抢夺身体的主控权。

觑着帝喾的神识和罗煞僵持,螭瑶一摆尾,将君心等人扫入泉中。罗煞见宿敌居

然逃脱,大叫一声,疏了心神,又重新让帝喾压制了。

「…螭瑶!」帝喾对着刑仙者怒吼,「妳不要当我会永远被关着!违抗我的只有

死!」他俊逸的脸庞写满残忍,「妳这怪物的眼睛我不要,我要挖出来喂狗。」

「随你高兴。」螭瑶冷冷的回到泉中,「你不要忘记了,天界只有我可以跟悲伤

夫人对话。你敢杀我,请便。」

她盘蜷在自己的龙身上,水蓝色的眼泪不断融蚀在泉中。

如果帝喾要杀她,她也不怕。只是她誓愿过永远要守护这个泉,维护这天界的法

典,和对着悲伤夫人唱歌。

若不是她还抱着渐渐熄灭的希望…她宁可死。

「你,知道我在忍死等待你吗?…」她涌出更多了泪,「心爱的你啊…魂归何处…」

妖异奇谈抄 相逢之章 第九章(三)

穿过了泉底,依旧是泉。

向上望可以看见哀叹哭泣的螭瑶,但是往下是深蓝的虚无。他们在沈,不断的往

下沈。

这泉水这样深幽,像是没有尽头的寂寞。

没有生命,没有声音,就是一片虚无的死寂。往事不断的在脑海跑马灯,这是否,

就是临终的感觉?

君心抱着爱铃,拉着小咪,不断的往下沈。

越深就越暗,最后没有一点光亮。只有没有止尽的宝蓝色。然而在这片幽暗中,

有些光影闪烁。

许许多多的飞禽走兽、妖魔神灵,交会的穿过他们。连见多识广的小咪都睁大眼

睛,她不能够了解…这些虚影是怎么来的。

她甚至看到了杨瑾…将手足依旧虚弱无力的自己抱起来,然而床上沈眠的,是另

一个自己。

还来不及看清,另一个虚影扑了过来。幢幢重重似鬼影出没,上演着各式各样的

悲欢离合。

她甚至看到大笑的女郎,局偻着背的努力画画的叶霜,和正在说书的飘飘。她看

着这些栩栩如生的家人…胸口陌生的痛了起来。

原本呆滞的爱铃头一次抬头,望着远远飘过来的幻影…牵着已经成为少女的她,

爸爸妈妈从疗养院接她回家。

接我回家。爸爸妈妈来接我回家了。「啊啊啊啊…」她发出尖锐的叫声,用力甩

开君心的手,冲向幻影,却被宝蓝沈滞的水流带走。

这些,都只是幻影啊!君心伸出手想抓住她,却被水流冲开。没想到小咪也松了

他的手,拼命的游过去抓住爱铃,「那些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爱铃,你爸妈

已经死了!」

死了?

她脑海里涌起不想回忆的片段…她「看到」小咪杀了她的父亲,女郎杀了她的母

亲。

她的家人杀死了她的家人。

她可以怪谁?怪被操弄的父母?怪想尽办法牺牲生命也要救她的众生?

最应该怪的,是这可咀咒的体质和妖邪垂涎的我啊!我才是最不该存在的人,如

果没有我…大家都不会死,大家都会活着…

父母和众生家人的惨死,引起她柔弱心灵的崩溃,她沉重如铅,求死的意念让她

飘向黄泉…

这深幽没有尽头的泉水,是仙与非仙,生与死的交界。意念是唯一的罗盘,然而

求死者,就会飘向死亡的黄泉。

这些幻影并不邪恶,只是每个人投射的记忆和怀念。当然,还有懊恼和悲痛。

湍急的水流中,小咪倔强的抓住爱铃的手,她没办法忍受,没办法忍受她熟悉的

人在她眼前消逝,她已经失去太多了!

「爱铃,爱铃!」她将眼神涣散,呼吸渐渐停止的爱铃抱着怀里,顽强的抵抗黄

泉的呼唤,「难道妳只在意失去的人吗?那我们这些还没失去的,妳就不在意了?

看着死人哭有什么用?我们活着的人怎么办哪?我决不让人夺走我身边任何一

个人…我不要!」

这是第一次,小咪的情绪爆发了。她感到自己像是火一样烫,疯狂的燃烧。这股

透明的火焰顺着自己,延燃到爱铃的身上。在这个疗愈和痛苦、生与死的泉里,

她和爱铃面面相觑,窜起狂热的火苗。[请看小说网—wWw.QiSuu.cOm]

这股净火让无尽的黑暗褪去,照亮了九泉。她们愕然的看着彼此的封印被净火燃

尽,失去的记忆像是拼图般重组、完整,两个人的容貌渐渐一致…像是相对着镜

影。

碧泉的水流像是被火焰凝固住,宛如巨大的琥珀困住了小咪和爱铃。她们彼此凝

视,面容和记忆不断的同步…

惊讶这样的巨变,君心想要将她们拉出来…却像是被无形的墙挡住。他望着…却

觉得自己无法呼吸。

小曼姐。她们两个…和小曼姐一模一样!不管是气息还是容貌…完完全全都跟殷

曼一样…

「小曼姐?」他轻呼,眼泪不断的流下来,「殷曼!小曼!妳怎么可以丢下我不

管…妳怎么可以…」

他泣不成声,虽然不理解为什么他的小曼姐会变成两个…但是对他来说,只要殷

曼还活着,哪怕她成了怎样的怪物,他都不在乎。

只要她还在这个世界上活着就可以了。

互相凝视的两个殷曼转过头来看他,眼中有中浓重的悲伤,和翻滚的喜悦。她模

模糊糊的知道,自己化人失败了。前尘往事如梦一场,她想到重击灵魂的悲痛,

依旧是感到破碎而惘然。

她,终究只有肉体化成了人。不愿意成为人的内丹,从她身体里分裂出来,又成

了另一个自己。

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她借胎失败,化人失败,甚至一分为二,妖力也随之减弱

了许多。

她不是刻意将记忆也锁住,不让自己去想念君心吗?为什么又会和他重逢…这是

上天的捉弄还是安排?现在的她该怎么办呢?

「我…不是妳。」内丹化成的殷曼露出茫然和痛苦,「但我也是妳。」她耳上的

蝙蝠翅膀覆满了羽毛,昂首望着幽深的泉,「妳若是殷曼,那我…是谁?」

她们两人心里都是一片迷惘,不知道如何是好。

妖异奇谈抄 相逢之章 第九章(四)

然而,他们却随着「迷惘」,回到充满迷惘的人间。

穿过了生与死的碧泉,她们撩愈了记忆上的碎裂,却带来了更多的伤痛。缓缓的

落地,他们眼前是大片的沙漠。夕阳西下,滚滚沙尘呜咽,沙漠的热气依旧蒸腾,

刮过的风却凄凉的寒。

他们在哪?君心茫茫的看着这片沙漠,很欣慰的是,有处废墟似的石墙可以勉强

躲避寒风,还有口半枯的井。

打了水上来,苦涩带咸,但是没有人抱怨,默默的喝了几口。这毕竟就是人间的

气味。

君心满心的话想说,两个殷曼也欲言又止,却谁也没有说出口。

没想到,苦痛折磨想念不已的重逢,居然是这样的沉默以对。充满窒息感的缄默

持续着,寒风一遍遍的刮过去,像是鬼在吹口哨。听这单调的哨音太久,真的会

令人疯狂。

依旧非常混乱的内丹殷曼,一直蜷缩成一团,像是受惊的小猫。所有的回忆都像

是被人胡乱填进去的书页,她完全没有实感。不管是殷曼的回忆、小咪的回忆,

对她来说,都非常冲突而陌生。

只有一件事情是真实的。只有她对君心深切的爱慕,所有良善面的情感,炽热的

在她心里燃烧。但是看着君心从废墟里翻出陈旧的军毯盖在另一个殷曼的身上,

这些温柔的情感立刻转变成恶毒的忌妒。

他是我的!是我的!

无法克制的,她跳了起来,狂乱的叫着,「这世界上只需要一个殷曼!」十指如

刃,几乎要插入另一个殷曼的身体里…

但是,她看见另一个自己痛苦而无辜的眼睛,和她眼睛倒映的,同样悲伤的自己。

君心之间的回忆,属于小咪和爱铃的回忆…飘飘、叶霜、女郎…

还有总是淡淡微笑的杨瑾。

「我受不了,我受不了了!」她又哭又叫,「让我回去!让我回去当小咪!我要

回家,我要回家!这一切只是恶梦而已…我没有情感,我不需要情感!让我回

去…」

「小曼乖,怎么了?」君心抱着她哄,「不哭不哭,我在这儿呢…」

她倒在君心的怀里痛哭,声嘶力竭的,像个小孩般撒赖。

化为人身的殷曼看着她,心里有股怜悯,却有几分温柔和憎恨。这世界上…的确

不需要两个殷曼。

她不愿意看到君心对她温柔…即使她也是「殷曼」。

是什么地方出差错了呢…?

默默坐在营火边,她听着内丹殷曼撒娇的哭声越来越低,终究含着眼泪睡着了。

拨着营火,她没有说话。

「…妳在胎结之后的阶段,也常常这样哭闹。」君心打破沈寂,脸上却是罕见的

满足和温柔。

「那是化人的副作用。」她不想多说。最少内丹殷曼还在君心怀里时,她不想说

话。

「那也是妳。」君心诚挚的看着她,「是妳心里没有长大的部份。」

「…她想杀我欸。」她不大自然的笑笑。

「妳呢?」

我?殷曼摸了摸自己的脸孔,别开头。

没错,她也有这个念头。为什么她不敢看那张满脸泪痕的脸?是否她诚实的表达

自己的想望,而她却被矜持禁锢住?

「妳们只是有点混乱。」君心一笑,「其实没关系,就算是两个人也好。当作重

新出生,一起当双胞胎姊妹吧。」

「…你爱她多点,还是爱我多点?」她管不住自己,问了出来。

「这个…怎么说呢?」君心羞涩的一笑,「说都爱会不会挨打?但我真的都很喜

欢…就算将来妳们都不爱我也没关系,各自嫁人也好,再也不见我也好…」他的

笑容渐渐哀伤,却是欢喜的哀伤,「妳们只要好好的活在这个世界上,让我知道

妳们很平安就好…」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哭声,「我、我…我一想到妳可能修仙失败,就这样消

失在世界上…我成仙到底还有什么意思?狐影叔叔说,妖族就算化人、成仙,灵

魂也没办法转世…我若先死了,看不到就算了。若是妳在我不知道的角落消逝

了…我…我…」

他低下头,大滴大滴的热泪落在内丹殷曼温润的颊上。

「…你这样困于情障,对你成仙之路大大不利啊…」殷曼也跟着哭了。

妖异奇谈抄 相逢之章 第十章(一)

第十章 重逢是离别的开始。

杨瑾憔悴的出现在幻影咖啡厅,把狐影吓了一大跳。

「…我不是说,不要来找我吗?」狐影气急败坏的,失去往日的镇静,「…她呢?

她长大了吗?」

他们都知道,狐影口中的「她」是谁。

「我把她取名为爱铃,替她安排了一个身分。现在她名义上是我的外甥女。」杨

瑾抹了抹脸,「狐影,我有违你所托。」

这个比女人还要美丽的狐仙脸色大变,一把揪住杨瑾,「…殷、殷曼死了吗?!」

殷曼?这名字好生熟悉…他在这片小岛执行勤务已经有段时间了,有名有姓的妖

族几乎也都耳闻过…

「大妖飞头蛮殷曼?」杨瑾大吃一惊,「你是说…你将化人后的飞头蛮交给我?

但是…她为什么是这样…她应该是个婴儿的模样才对!」

「哎,她超过化人的境界太多了!」狐影急得跳脚,「殷曼怎么了?你说呀!」

「…我不知道。」

「什么叫做你不知道!?」狐影吼了起来。

「有个奇怪的东方神族来我家杀了我替她安排的看守者,却不见爱铃和另外两人

的尸体。我只能确定他们还活着…但是人在哪里…我实在不知道。」杨瑾扔了片

砖瓦过来,「我对东方神族不了解…我不懂他们要爱铃做什么。我甚至不知道是

哪个神人…」

狐影捡起砖瓦,脸孔变得惨白。这是他想忘也忘不掉的法术气息。在他还在天界

为神时,这个变态又无耻的背德神祇,将狐影宛如野兽般捕捉虐待,他几乎拼出

命不要,才得以逃生。

曾经代理天帝,引起神魔大战,后来被贬废下来,却没有受到任何处罚…这位身

分贵为天帝唯一的后裔,尊为天孙的天神…

帝喾。

「…不可能的…怎么会有这种事情,」狐影勉强笑笑,「他让舒祈禁锢,逼得天

帝将他抓回去软禁了。他怎么可能…」

但这块残破的砖瓦上面还留着帝喾残忍的法术余波。

冷静,现在他要冷静下来。

「我先去找太白星君。」这老小子是天帝的心腹,一定知道帝喾是不是私逃了,

「翦梨,」他恳求的望着坐在柜台边的梨花花神,「帮我找出殷曼的下落。」

翦梨迟疑了一下。殷曼化人后,已经和以往不同。再说殷曼千年道行妖力精深,

即使她擅长透过世上每一株梨花觅人,也未必找得到。

她捡起砖瓦,另一个令她忿恨的气息扑来,比帝喾的邪恶更邪恶。这股浓郁的贪

念…曾经凌辱杀死她最心爱的族女。

「罗煞,你也有份吗?」她冷冷的说,「上天下地,我也要把你翻出来!」

她祭起玉盆,盆内水波荡漾。丢下一片梨花瓣,像是要炸了玉盆似的激起数尺浪

涛,回复平静。

梨花瓣盘旋又盘旋,许久没有定位。

杨瑾虽然心急,却没有催促。他默默戴上帽子,出了幻影咖啡厅。这是他的过失…

不管他心爱的养女是什么人,他都要找到她。

滥用职权,可能会被免职吧?但是,谁在乎?他只希望爱铃平安幸福…小咪也可

以平安幸福。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

如常的去叫醒爱铃,却发现她的身边睡着和她一模一样的少女…或者说,艳光还

没被遮掩前的爱铃。

像是胎儿般蜷缩着,卧在雪白被单中,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落下阴影。

他对东方神妖不够了解,但也知道这样不寻常。为了不让爱铃产生混淆,他悄悄

的将那位初生的少女送走。

最后,她还是被送了回来。因为过度聪慧,人类甚至建议他将小咪禁锢起来。这

件事情,他一直埋藏在心里。因为连他都不了解这种神秘。

越宝爱爱铃,越对那个喜欢吃水果的妖族少女感到愧疚。隐隐约约的,他明白小

咪应该也是爱铃,但是待遇如此不同。

或许他这么做会被免职吧?坦白说,他什么也不在乎了。违背严格的诫律,他开

始呼唤这世上所有善良的亡灵,要求他们找寻爱铃和小咪。

为了他心爱的养女们。

妖异奇谈抄 相逢之章 第十章(二)

只剩下最后两个时辰。

占据罗煞身体的帝喾望着红尘滚滚的凡间。他在看,却不只是用眼睛。这世界宛

如一疋极大的织锦,一经一纬都息息相关。在这些经纬中,他看得到逃走的猎物,

他们微弱的气息透过这匹织锦,纤细却清晰的透露他们的所在。

虽然只剩下两个时辰。

他的能力一直被压抑着。从神魔战争之后,他随心所欲的日子就告终了了。那些

倦于征战的神祇,居然和各天界达成共识,将他当成首席战犯,驱赶下帝位。

都是一群没用的东西。他本来可以打败一切,取下人间,让魔界臣服。甚至他还

可以征服其它的天界,将这世界统御在他的手下。但是这群无能的废物,忌惮他

的优异,居然拱出那个退休的老不死,将尊贵的天孙囚禁起来。

那个老不死什么也不是,只是个处处阻挠他的老家伙。居然趁他睡梦中时,穿了

他的琵琶骨,囚禁了他大半的神力。囚居的岁月这样漫长无聊…他只能制造优秀

的神器打发这种无尽的无聊。

制作神器,最需要的是,美丽的眼睛和灵魂。他猎杀灵魂和眼睛时从来不会愧疚。

正因为他的巧手,原本会消逝的美,将成为神器而永恒。

但是这个老废物只因为几双美丽的众生眼睛,一而再、再而三的惩罚他,甚至将

他贬下凡间,成为废渣似的人类!

早晚他会杀了那个老废物的。既然已经生下了他,那老废物不该霸占着帝位和荣

耀存在于世。等他一切都布置好了…

现在他只需要那只千年飞头蛮。而这个充满贪念的人类正好成全了他的愿望。

他将罗煞的灵魂像是一团破布的塞在阴暗的角落,非常高兴重新有了可驱策的身

体。这弟子太懒了…没好好的修炼,让他附身得不太舒服。但这是他最笨的弟子,

也最得他欢心。

因为罗煞虽然贪婪,却愚蠢。其它成仙的弟子或多或少都对他有防备,只有这个

最小的徒弟对他一点戒心也没有。

还有两个时辰…每年的天诛日,是天帝力量最弱的时候。所以他受到的咒缚也最

虚弱,给了他自由的时间。只是…天诛日快过去了。

等他飘忽的出现在沙漠,看到了他的目标,帝喾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两个时辰够了。

「过来吧,殷曼。」他悦耳的声音充满诱哄,「难道妳不想合而为一?妳若希望

永远不和那个人类分离,就只能来我这里。」

两个殷曼都站了起来,脸上有着相同的恐惧。内丹诞生的殷曼,忘记她从经有过

的混乱,将另一个殷曼推到她身后。

我是殷曼,但我也是小咪。她突然意识到这一点。我不要…再看到任何家人死去

无能为力。

望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神祇,君心黑发陡长,耳上的双翅招展…只是少了半个翅

膀。他甚至将七把飞剑都唤了出来,拔出灵枪。

只是,他原本的极度恐怖都消逝了,只剩下一种绝望的平静。

这是一个天神。不是狐王分身,也不是他对付过的任何一种小妖。他拥有神的威

严和神的神通,至高无上,仅次于天帝。

对上他,就像是蝼蚁对上巨象,君心光要好好站着都办不到。猛烈的神威像是暴

风雪,侵骨的袭来…

但是君心还是面对着他。

「你没有碰小曼姐的权力。」

帝喾连正眼都没有瞧他,甚至连伤害他都不屑,像是看待一粒灰尘似的,从他身

边走过。

君心的灵枪冒出火花,笔直的射向帝喾。连他向来护体用的飞剑,都宛如流星般

袭向帝喾…

灵弹发出闪光,却在帝喾面前蒸发。当当几声,飞剑像是铁块般落地。原本附在

飞剑上粗具神识的剑灵,发出尖锐的哀鸣,被帝喾吸入了身体内…消失了。

就这样消失了…这些飞剑陪伴他多少年…在他最无助最伤心的时候,一直默默的

陪伴他。他忍不住心内的伤悲,大吼一声,黑发绞拧成利刃,挟带着疾骤的珠雨,

猛烈的攻向帝喾。

「不要!」两个殷曼同时大叫,共鸣的力量互相激发,将君心珠雨范围扩展得更

大,更猛烈,这片沙漠让疯狂的珠雨洗涤,激起的黄尘和烟雾使人伸手不见五指。

惨惨黄雾中,君心被贯穿了胸,眼睛和嘴角不断的渗出血。「小曼姐…快走…」

「还能走去哪呢?」帝喾轻笑,指着殷曼们,「过来。」

这两个字就将她们束缚了,愣愣的走向帝喾。

妖异奇谈抄 相逢之章 第十章(完)

「看到了吗?」帝喾脸上有着虚假的悲悯,「我要谁生谁就可以生还,我要谁死

谁就得死。你若愿意臣服我…我就给你一切。」

他喜欢这具年轻的肉体,干干净净的,稚嫩却有无穷潜力。罗煞的身体太老,也

太肮脏了。

君心短促的笑了一下,低低的说了一声。连他这样尊贵的耳朵都听不清楚。「嗯?」

只觉得一道闪光令人盲目,君心将他仅剩的生命都化为灵弹,朝着凑过来的帝喾

脸上开枪。

像是一种难解的默契,向着罗煞走去的两个殷曼,也同时发出最猛烈的攻击珠

雨。她们合力将气息微弱的君心抢了下来,想要逃走…

却感到一股强大的剧痛。这痛楚从肩膀传来,灌注着浓盐酸似的极寒。这是令人

生不如死的痛楚…血液都要随之冻结。

他们几乎牺牲生命的合力一击,却没伤害到帝喾一丁点。他纵声大笑,充满了童

稚纯真的喜悦,「呵~你们真以为团结就是力量,人定胜天?」

他的纯真带着极度残忍,「我,就是这世界的一切法则。」

得到了。他得到了千年飞头蛮。这个化人失败的飞头蛮将融入他最强的神器中,

将分裂愈合成完整…

她的美丽和力量,将永远存在下去。

「顺从我吧。」他狂喜的将殷曼们拥抱在怀里,「和我合而为一…」

连脑浆都要冻结,一切神识渐渐远去…只剩下掌上的些许温暖。她还记得君心的

温暖。成为人类的殷曼已经昏了过去,但是内丹孕育诞生的殷曼…却紧紧的握住

手,怕最后一丝清醒也消失。

她转动僵硬的眼珠,举起手,狠狠地在帝喾脸上抓了一把。帝喾虽然没受到伤害,

却讶异了。趁他疏神,内丹殷曼用临终最后的力气将他撞倒。不管他神威再猛烈,

终究还是栖居于人身。

一脚将昏迷的人类殷曼踹开,她骑在帝喾身上,用力掐着他的脖子。人身是会死

的…内丹殷曼知道自己活不了,但是她也不让帝喾活着。

她不要再失去任何家人了。

但是内丹殷曼却像是沈入沼泽般,发现自己渐渐销融在帝喾身上。他笑得那么欢

快,像是天真无邪的孩子。

「妳是我的了。」

这是内丹殷曼消失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她很想转头看看君心和另一个自己…却

只能消逝在虚无中。

我保不住她。呼吸渐渐停止的君心用身体盖住倒在泥泞中的人类殷曼,觉得自己

和她一样冰冷。让我化为岩石、高山,什么都好,别让帝喾再夺走什么…

帝喾想要将君心踹开,抓走另一个殷曼,却发现几乎气绝的君心动也不动,像是

和大地融为一体。

他变色了。这提醒了他讨厌的回忆。有个神人故意顶撞激怒他的母亲,拒绝交出

飞头蛮,死后化为岩石,矗立在昆仑入口。

虽然是王母的命令,但是谁都知道那是溺爱的王母顺从帝喾的结果。几乎所有的

天人都借故去瞻仰那块巨大的岩石,深深的同情,默默的谴责他。

他讨厌那个自以为伟大的家伙!

狠狠地劈向君心的天灵盖,帝喾决定连他不灭的人类灵魂都一起消灭掉…却全身

一震,动弹不得。

他元神上的禁锢突然紧缩,像是要压碎了一般。天帝宛如使出最大的神通,准备

毁了他。不可能…天诛日还没有过去。天帝怎么会发现他悄悄离开?

是谁?是谁让天帝阻挠我?!他还有半个飞头蛮没到手!

忿恨的回望,他不甘心。但是再怎么不甘心…他还是得马上回归天庭的牢笼。

可恶的天帝!总有一天让你尝尝被禁锢的滋味!那一天不会太远了…不会太远

了!

君心护着殷曼,卧倒在满地泥泞中。珠雨洗涤过的沙漠,短暂的出现了绿意和生

命。

只是他们两个都像是死了一样。

井边枯死的梨树,抽出新芽,也让翦梨找到了定标。她传送过来,见到这两个几

乎死去的人,忍不住落下眼泪。

她摸了摸君心冰冷的额头,「…让我看看她怎么样了。」

君心不知道明白还是不明白,但是僵硬的身体突然软了下来,倒在一旁。翦梨看

了看他们俩,心里更难过。

来得迟了。君心虽然受了重创,好在持修严谨,还能勉强保住一命,只是这段日

子的修行都付之一炬,恐怕会成了废人。

但是没有修炼过的殷曼…失去内丹的殷曼…已经气绝,连魂魄都开始飘散了。

若君心得救了…她要怎么告诉这个痴心的孩子呢?

蜷缩成一团的罗煞挣扎了一会儿,茫然的在泥泞中爬起来。他变得更老,老得几

乎站不住,原本挺直的背痀偻,下巴几乎碰到膝盖。帝喾粗鲁的侵占他的身体,

几乎将他的灵魂摧毁殆尽。

他所有的道行都丧失了,而天劫依旧等着他。

「哇哈哈哈~我是神!我成为神了~」他又哭又笑,手舞足蹈,「我成为真正的

神了,哇哈哈哈~」

凄凉的雨后沙漠,短暂的生命抢着抽芽开花,但是降下珠雨的人们,却在渐渐死

亡。

一弯月钩悄悄的西沈。疯子的狂笑在蔓延,而花神垂泪,设法抢救脆弱的生命。

重逢,原来是离别的开始。

(第二部完)

妖异奇谈抄 相逢之章 后记

后记 再见,是为了再见面,而不是不再见面。

君心苏醒得比翦梨预期的早很多。当狐影和杨瑾赶到时,这个痴心的孩子,抱着

已经冰冷的殷曼,不顾自己沉重的伤势,像石像般跪在渐干的泥泞中动也不动。

他完全不肯相信殷曼已死。她额头还有暖意,容颜还未损坏。或许因为死亡损失

了一部份的魂魄…但有一部份让他拘法留住了。

她并没有真的死去。

没错,这完全是自杀…他拼命鼓动奄奄一息的内丹和元婴,使尽残存的所有法

力,想到的不是他的死,而是殷曼微弱的生机。

若要救这孩子,就该把殷曼带走不是?毕竟她已经像是个碎裂的琉璃盏,灌注多

少生气都是徒劳的。

但是这些心思纤细的仙神却被他的痴心震动而哀伤,谁也不忍心。默默的环绕

着,陪伴着,静静等待殷曼断气的那一刻。

不知道过了多久,君心连最后一点生气都榨不出来,他抵着殷曼渐渐冰冷的额,

盘据在心里硕大无朋的悲哀却渐渐麻木,消失。

茫然望着天空,他突然惶恐了。

为什么如此巨大的悲伤会渐渐淡去?他若忘记这股悲哀,他还剩下什么?如果连

悔恨和锥心都随着死亡消逝,他对殷曼的爱和存在的意义,到底还存不存在?

「…悲伤夫人,不要夺走我的悲哀。这不是妳的粮食,而是我剩下的所有!」他

以为自己在愤怒怒吼,却只是沙哑的气声。

但是这微弱的抗议却感动了古圣神。

为什么呢?悲伤夫人问着自己。这世界有这么多的悲哀,为什么她放不下这个孩

子?甚至不应该的,怜悯起殷曼。

她开了门,让君心到她面前来。

这孩子在她的世界里流泪,抱着气绝的死人。悲哀源源不绝从破碎的心里流出

来,浓郁的像是仙酒,深刻宛如最深的天之伤。

他透明的泪落入泉中,却渗出血丝,渐渐染红了她的泉。

「人类的孩子啊…」她的声音深深的震动灵魂,落下水晶般的泪水,「殷曼已经

死了,让她在我白发下安眠吧。」

「不不不!她还能接受我的生气,我也拘住了她剩下的魂魄!」君心紧紧的拥住

她,「她还可以活下去,她还可以…」

「她失去了内丹,又失了部份魂魄。」悲伤夫人眼上蒙着白布,「看」着他,「她

已经毁灭了。让她走吧…」

「我不要!」君心顽强的抵抗,「就算小曼姐剩下一点碎片,她还是我的小曼姐!

哪怕是一只眼睛一根骨头,都还是我的小曼姐!」他呜咽起来,「就算她只剩下

一点微尘,也还是、也还是我的宝物啊…」

他嚎啕的哭起来,像是在指控这世界,包括她这个吞食悲哀的悲伤夫人。

为什么…她从创世以来就存在,比任何众生都古老…活过这么漫长到接近虚无的

日子…她还是会为了人类这种纯粹的情孽而落泪不已?

这只能活过一剎那,出生就准备要死亡的短命生物…为什么能够发出这么强的情

绪,让她这个古老的圣神为之感动哀泣?

创世者…请原谅我使用圣力。请原谅我违背妳的教诲。我…是这样的喜爱人类,

喜爱到只愿啖食他们的悲伤…

但这份醺人欲醉的悲伤令人掩面。请原谅我…

令人盲目的白光过去…他感到怀里冰冷的殷曼滚烫的像是一团火…

***

自从悲伤夫人无缘无故带走了殷曼和君心,引起了狐影等人的惊慌。

悲伤夫人关门不见任何人,不知道送上了多少奏章,悲伤夫人还是沉默着。狐影

终日奔走到病倒,杨瑾则因为滥用职权,被革职了。

任凭花神翦梨的追踪术再怎么奥妙,也没办法跟君心取得联系。

大病一场的狐影消瘦许多,整天都坐在咖啡厅里发呆。他在思索,思索成仙的意

义在哪里。

或者说,仙神是什么,有什么权力玩弄众生的命运。

但是他不敢想到君心,想到心底就一股刺痛。那个原本怯怯的孩子,渐渐长大,

茁壮,经过叛逆的青春期,显得有点暴躁,历经悲欢离合,却在达成夙愿的时候…

同时也失去了所有的希望。

懒洋洋的午后,外出购物的上邪从信箱里拿了一迭信,往柜台一扔。

狐影没什么力气的翻着…广告单当中,却夹了一封没有邮票也没有住址的信。他

愣住了,手指不断的颤抖。这微弱的气息…却是君心的气息!

「狐影叔叔:

哈哈,对不起,让你担心了。等尘埃落定后我想了很久,决定还是带着小曼逃走

了。我知道我已经失去所有的修行,元婴溃散,内丹也只剩下一点稀薄的影子…

不过能够活下来就很好了。

最重要的是,小曼现在在我旁边睡着,呼吸很均匀。

悲伤夫人帮我救活了她。虽然失去内丹和部份魂魄…但她总算活过来了。只是失

去的魂魄太多,所以没办法维持原状,她退化到七八岁的模样,心智可能更小一

点。

而且,她连话都不会说,所以我也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我。

但是对我来说,这样已经太好了。只要她还能呼吸,还有心跳,那就够了。那怕

她再也记不得我…她还是我的宝贝。

我已经放弃修仙这样的念头了…我只想跟着小曼过着平常人的生活。什么众生、

仙神,那些我都不想碰了。请原谅我的忘恩负义,不回去跟你们道谢。我知道狐

影叔叔和杨瑾一定会设法保护我们…

但是请让我们像是平凡人般的生活吧。我再也无法忍受跟小曼分开,孤独的长生

我也看不出什么意义。虽然我会不甘心,不甘心小曼就这样被撕成两半,但是我

却无法忍耐她再次被夺走。

我只想过着平凡的生活,和她一起。

原谅我这样忘恩负义,我来生有识一定报答。非常感谢你们…

君心」

***

不知道狐影叔叔收到那封信没有?在宽广的钢青色天空下,君心默默的想着。眼

前的道路延伸,伸入远方模糊的城镇中。

或许去那儿歇歇脚,也说不定,就这样住下来。

「小曼,来。」君心伸手,小小的女孩茫然的抬头,眼神空洞而温柔,却有一点

点迟疑。

她望着君心很久,才将自己柔软的手伸出去。

手心透来的温暖,让君心微笑了起来。或许这样就够了,这样就够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