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妖异奇谈抄 千年微尘 楔子
在一个夏夜里,都城没有预警的下了一场流星雨。
只有短短的十秒钟,却令人屏息的,哀伤而美丽。
极深蓝的夜空没有一丝云,时值朔日,当然也没有月。这一夜,整个都城都失去
了电力。没有光害的天空,无数划空而过的流星,震撼灿烂得不似真实。
这十秒钟,所有的众生都惊异的抬头,望着这壮观的流星雨。
人类只被肉眼迷惑,但是妖魔仙神却知道,那是修仙大妖气绝之际的强烈思念,
碎裂的魂魄化为微尘,飞回自己心灵的家乡。
尤其是妖异,比谁都明白。
这场化为流星的魂魄微尘,却在都城阴暗的角落引起血腥的争夺。或有意、或无
意得到微尘的众生,陷入了惨酷的交战中,互相残杀、吞噬。他们狂热的争斗,
甚至忘记这都城拥有严厉的管理者。
深居简出的管理者第一次主动出来维持秩序,她以梦境形态进入计算机的档案夹中
,带领着军队蛮横的透过网络线四处镇压。想要拥有微尘的众生只有两条路…
停止争斗而逃走,或是死。
千年修仙大妖的魂魄…何况是飞头蛮的魂魄!拥有这粒微尘,就等于拥有大妖的
种子,可以打通许多难关,可以顺利渡过天劫,拥有的微尘越多,就越可能成为
越厉害的角色…
谁能抗拒这种诱惑?
许多妄想对抗管理者的众生,侥幸的认为管理者从来没什么霹雳手段,顶多就是
拘禁…却没想到她却无情的处死吞噬者,夺走了微尘。
其它想拥有微尘的众生,只能逃离都城,悄悄的隐姓埋名,低调行事,希望不要
引起管理者的注意。
她严厉到近乎残暴的镇压之后,这场「流星雨之变」不到半个月就落幕了。她困
惑的看着收集来的碎片,有些不知道如何处理。
封天绝地之后,宛如国际大都市的都城,更是多事之秋。她不得不用这样残忍的
手段镇吓在都城日益增多的各界过客,这样才能一劳永逸。
但是这碎片是无辜的。禁锢在水晶瓶的魂魄碎片,闪闪的拥有高贵的妖气和哀伤
。摧毁这么美丽的东西,是不道德的,不过要花时间替这些碎片制造坚固的结界
防抢,又太麻烦。
直到水曜来访,她暗暗的下了个决定。虽然她不是无所不知的,但是她可以得到
一些珍贵的情报。她不希望,在崇家将来的大难中,也牺牲了这个她还颇喜欢的
修道者。
「水曜,既然妳一直觉得欠我恩情。」管理者懒懒的开口了,「那妳就替我去寻
找这碎片的主人吧。」
她知道,水曜会一心一意的去寻找,所以在崇家几乎灭门的惨祸中,水曜可以一
无所知的存活下来。
一个水晶瓶子的美丽微尘,改动的,却不是一两个人的人生。
妖异奇谈抄 千年微尘 第一章
都城的梅雨季总是特别长。
他望着玻璃门外的微雨,朦胧胧的切割着玻璃上的寂寞,像是春天将去的泣诉。
淅沥沥、淅沥沥,不断的洒泪。
在无尽的雨声中,都城分外的寂静。行人像是连心情都湿透似的,伴着沙沙的水
声,打着伞,穿着雨衣,广大寂寞之洋的游鱼。
没有尽头的雨,没有尽头的寂寞。狐影轻轻叹了口气。将养女狐火送去远地念书
,他就常常叹气。
雨天,特别惆怅。
他飘忽的眼神突然有了焦距。真奇怪,这样的雨天,不想被寂寞侵袭的众生,不
太会来冷清的咖啡厅听店主叹气的。居然还是个大人带了小孩子,在这种雨天出
来淋个湿透。
穿着黑雨衣的两条人影,沉默的穿过雨幕,在门口迟疑了一会儿,推门进来。
是人类…吧?狐影有些迷惑。他知道人类的血缘异样复杂,有些人类甚至会觉醒
某些能力,带着浓重的妖气。但那是很少数的例外。
但是眼前这两个「人」…带着稀薄的妖气,却一点都不像人类。
鸡尾酒。他突然有了这种不适当的联想。像是混杂了无数的酒和果汁,分不出主
调的鸡尾酒。
他们推开玻璃门,走了进来,雨帽低垂,盖着脸,雨滴在地上汇集成小小的水洼
。
「欢迎光临。」狐影站了起来,挂着职业性的微笑,「不用挂意那些水,雨衣脱
下来挂在墙那边就好了…」他的话语渐渐消失,微笑不见了,脸孔惨白了起来。
脱下雨衣的,居然是失踪已久的君心…
和殷曼。
这是他漫长的一生中,见过最凄惨的千年大妖。可能比死亡还凄惨吧…她几乎什
么都不剩,不管是肉体还是灵魂,都被掠夺殆尽,只剩下一点点断垣残壁。
他看过君心的信,大概的揣想过,但是从没想到是这样的凄惨。她的法力当然是
完蛋了,但是更惨的是,她像是把内脏都割了个干干净净,大脑也不知道切除了
多少,切断了四肢,只剩下呼吸和心跳。
「…这样,真的算是活着吗?」他非常惊心。
君心复杂的看着他,「…如果她是火儿呢?如果她是狐火呢?你也会说这样的话
吗?」
「喂!」狐影的脸孔铁青了,「别胡说!」他的心紧紧缩了起来,痛。
疲累的小殷曼抬头看着他,有些困惑,「…狐影?」
居然还有记忆?殷曼没他想象的那么惨吗?「殷曼,妳的记忆还在吗?」他蹲下
来看着恐怕只有十岁大的殷曼。
「只有一年。」她很累,非常非常累。「狐影,你的头发怎么白这么多?」
…因为这几年,充满了焦虑痛苦和分离。即使他已经成为狐仙,却还有着感情。
这些负面情感让他白了头。
狐影闭上眼,把心酸逼了回去,「一年?为什么?不,先不问妳这些…妳需要休
息。狐火的房间空着,妳要不要先去躺一下?」
她很想拒绝,但是吞咽下去的微尘像是炭火,断片的记忆滚烫的折磨她,还有微
尘带着的邪恶妖气,让她精疲力尽。
「…躺一下好了。」她难得温驯的牵住狐影的手,连粉嫩的唇都雪白着,碰到床
就睡着了。
狐影和君心无言的相视了一会儿,相偕走出房间。君心有些焦躁的,「狐影叔叔
,这里算是安全吗?」
「天帝可以拆了这里。」狐影耸耸肩,「但他老人家干嘛这么做?」
君心放松的垂下肩膀,像是再也不堪重担。
狐影领他到吧台,煮了杯曼特宁。「喝吧,你需要喝点热的。」看他垂着头,一
动也不动,觉得很不忍心,「放心,这是『普通』的曼特宁。」
君心被逗笑了,暂时放松了眉间的愁纹。
这孩子才几岁?二十五了没有?大概还没。却被折磨的心伤累累,像是七八十岁
的沧桑老人。
「跟狐影叔叔说,」他这不太喜欢接近人的狐仙,握住了君心冰凉的手,「发生
什么事情了?狐影叔叔帮你拿主意。」
我,回家了。君心一阵鼻酸,忍不住哭了出来。
「狐影叔叔…」他哭了又哭,「我硬把小曼留下来是不是错了?就算我把碎片都
收集齐全,小曼还是只有一半…但是我根本不知道她的灵魂到底亡失了多少…我
、我到处给人带来麻烦,说不定也会给你带来麻烦…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怎么
办…」
他的确听不懂,这样杂乱的哭泣,他听不懂。但是他感受到严重性。
「慢慢讲,别急。」他走过去挂上休息的牌子,把在厨房忙着的上邪赶回家。「
你喊我一声叔叔,我这辈子都是你叔叔。有什么天大地大的事情,叔叔陪你一起
扛。」
君心定了定神,喝了口曼特宁,也把眼泪咽下去。
他开始述说,这几年的经过。狐影听得很专注。
而窗外无尽寂寞的春雨,依旧淅沥沥的哭泣着。
他的叙述很长,但是狐影却很快的听完。
说真话,狐影不是不惊异的。明明是人类的君心,在叙事的时候,居然不自觉的
使用了妖族的沟通方式。
或许他以为他用「说」的。但是大部分的时候,君心是用片段的语言,加上若干
感应,「重现」当时的情景。这是众生惯用的沟通方式,却不是人类的。
人类只有非常例外的情形,例如双胞胎才有办法这样的收发讯息,但是除了血缘
相当亲密的这种例外,其它人只能倚赖语言。
众生不太喜欢使用语言。因为人类不知道,「语言」事实上是一种强烈的咒,束
缚了别人也束缚了自己。人类使用语言实在泛滥到令人惊心,真正了解语言威力
的众生,很清楚的了解寡言的必要。
众生叔伯阿姨跟君心交谈的时候,的确是使用了某些转译的妖术,好让君心认为
他们是用「说」的。
(跟其它人类也是如此转译的沟通)
但是现在的君心,却使用感应来沟通,比起这几年的经历,他更担心前者。
「…千年微尘?我大概明白了。」狐影清轻呼出一口气,「我是听说过,但没想
到殷曼的魂魄碎片飞到都城。当时我正在追踪你们的行踪…」所以他不在都城内
。
「为什么是都城?」君心怎么样想不透,「她大部分的魂魄飞散时,我根本抓不
住,能留下的只有很小的一部份…」想到那时的绝望,他忍不住热泪盈眶,「妖
族不是没有可供转世的魂魄?为什么…」
「『大部分』的众生不像人类有可供转生的魂魄。」狐影纠正他,「但殷曼不是
大部分的众生。她的道行之高,若不是有魔障,说不定远远的超过我。她的缺点
就是道行太高,境界太过超前…」
超前到化人之后,从内丹又孕育出另一个自己。
狐影觉得很凄然。能够打败殷曼的,居然不是任何仙神,而是失败的化人之路。
「…是我害了她?」君心痛苦的抱住头,「我好像做什么都不对…如果她没遇到
我就好了…如果我不去找她就好了!如果我忘了她,她说不定还活着…还有机会
成功…我逆天的将她留下来,让她多受苦楚!我害了小镇无辜的镇民,连好心载
我们的大叔大婶都遭殃…」
他不该搭便车的。离开小镇的保护,他居然轻率的搭上普通人的便车!虽然竭尽
全力保住了大家的命,但是大婶的载卡多就这样撞毁了。
那是他们谋生的唯一交通工具,居然就这样成为一团废铁。
能够平安抵达都城,这根本就是奇迹。他现在还想不通那台出租车是怎么办到的
…救他们的,居然是个成鬼的出租车司机,和他的鬼车。
「这是缘份。好吧,孽缘也是一种缘份。」狐影长叹一声。就算是他们没有重逢
,谁也不知道殷曼有没有办法合而为一。
最坏就是两个自我自相残杀,留下不完整的自己,或者是碎裂成更多破碎的自我
。毕竟没有例子可以参考。
「…有地方买冥纸吗?」君心平静了些,「虽然胡伯伯说不用,但我还是想化一
些感谢他…」
「冥纸?」狐影呆了呆,「你们搭鬼车来都城?」怎么可能?那要有相当的能力
才可以召唤鬼车。
君心看起来满脸茫然,「…我抱着小曼走很久,想唤邪剑出来守护时,似乎喊错
了咒语。我又累又倦,也不知道我念了什么…」
那辆出租车就这样凭空出现了。出现在又宽又直,空无一人的深夜公路上。
「咦?」出租车司机打量了他好几眼,「怎么对?我的车不载活人。」然后消失
了。
君心呆住,他知道他看到什么…自从以妖修道以后,他的感应比以前强烈很多倍
。
应该,没有恶意…吧?他将熟睡的殷曼抱高点,默默的往前走。
结果鬼车又出现了。
「喂,少年郎。」司机似乎有些困扰,「我若不载你们,你们恐怕熬不到三里。
」
…又追来了吗?他恐惧的抱紧殷曼。
「这怎么好?」司机发愁,「我的车对阳人不利。但是放你们去,恐怕会出人命
。要待不管你们,几个孩子啰啰唆唆,我又禁不得吵。」
「…我们,还算是阳人吗?」君心充满了痛苦的茫然。
「其实不是很算。」司机招了招手,「你们若信我,我载你们到都城附近。小鬼
去那儿帮你们开路了,喏,这是她给你们的。」
他递了出来,一枝带着露水的茉莉花。
君心抱着殷曼,进了鬼车。穿过光怪陆离、百鬼夜行的冥道,居然到了都城近郊
。
老胡放他们下了车,「再过去我不能了。跟着花香走吧,愿你们一路平安。」
「…多少钱呢?」君心有点为难。鬼出租车怎么收费,他一点概念也没有。
「新台币我又不能收。」老胡搔了搔头,「算了,麒麟也常叫我要做好事。当我
积德吧。救人救到底,这两件雨衣拿去吧。」挥了挥手,鬼出租车又消失无踪。
只剩下稀薄的花香,在无尽暮春的雨中漂荡着。他帮殷曼穿上雨衣,自己也穿上
。牵着她,寻着花香,一步步的走入都城的庇护。
听完君心的奇遇,狐影安静了很久。能够役鬼的众生并不多,老胡的鬼车都快变
成某些留恋人间的真人专用,寻常仙神还叫不出来哩。
君心,你…真的还是人类吗…?
他们暂时在狐影的咖啡厅住了下来。这里可能是除了管理者以外,都城最安全的
地方。
殷曼待在这儿,似乎安定了许多。虽然她总是神情忧郁的看着无穷无尽的雨,但
是浮躁的惊慌失措,消失了不少。
虽然大部分的时候她都陷入严重熟睡中,君心常常害怕的探着她的呼吸,不过,
她的确好多了…虽然依旧忧郁。
只是有时候,她会突然惊醒,缩到床角,厉声的问,「你是谁!」
这时候,君心就会非常伤心。「我是君心。」
殷曼要看很久,甚至要翻出残缺儿童小曼的记忆,她才能确定,眼前的青年是她
的小君心。
回来的只有一年的记忆,没有之前,也没有之后。她依旧混乱,她记忆中那个美
丽如少女的小徒,几时长大成人的?中间的那段空白去了哪里?
她可以推论,但是空白的部份像是庞大的黑洞,让她恐惧而痛苦。为什么她的一
切都不见了?君心告诉过她,她却一点实感也没有。
不肯走出房门,又不愿意吃东西。她苦苦的追忆,想要把记忆要回来。当然,一
切都是徒劳无功。
徒劳引起严重的沮丧,她甚至不让君心跟她睡在一起,有时会暴怒的将他赶出去
。
「…妳这个样子,小君心会很难过。」狐影无奈的看着残缺的老友。
「我也很难过。」殷曼面着墙躺着,「我成了他无用的累赘,我真的很难过。」
「只要妳还活着,他就很高兴了。」
「我算活着吗?」殷曼像是在耳语,「失去了一切,我真的还活着吗?」
「喂,妳是不是想让君心更难过一点?」狐影有些不高兴了,「难道他还不够受
?」
殷曼静静的流泪,不肯说话了。
「妳明知道他失去妳,别说成仙,连活下去的力气都没有。」狐影坐在她的床头
。
「…会这样吗?」殷曼的脸孔涌起迷惑,「我不知道。」
这下子,换狐影很难过了。「妳知道我是谁?」
满脸泪痕的殷曼转过身,定定的望着狐影魅丽的脸孔。「你是狐影,刚走出去的
是长大的君心,我是飞头蛮殷曼。」她深深的感觉悲哀,「但我不知道是怎么认
识你的。我们是老朋友,但我不记得是怎么变成朋友的…」她涌起伤痛,「我只
有一年的记忆,像是站在『这一年』的孤岛上。」
没有之前,也没有之后。
「…记忆是写在魂魄里的。」狐影满眼忧郁,「不要想了,妳想不起来的。」
「失去了那些记忆的魂魄,我还是殷曼吗?」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帘滑
落脸颊。
「对我来说,妳是。」狐影瞅了她一会儿,「对君心来说,那怕妳只剩下一根手
指,妳还是殷曼。」
她凄惨的哭了起来,狐影劝了很久,她才喝下狐影调的药。
看她睡去,狐影沉重的走出房间。君心坐在门外,满眼凄楚。「…她不生气了吗
?」
「她不是生你的气。」狐影不知道怎么解释,「她气自己比较多。」
「这样做,不对吗?」君心深深的沮丧,「想把她的魂魄碎片收集全是错的吗?
这只会让她更混乱吗?」
收集起来。狐影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一丝微光。
「你本来打算这样做?」狐影面对着君心盘坐起来。
「嗯。」君心疲惫的抹抹脸,「就算不能恢复完全,但是最少可以找回大部分的
记忆…」
「这说不定是个好主意。」狐影严肃的说。
「但是,」君心颓下头,「一颗只有一年的微尘,就已经让她这么痛苦,不断陷
入昏睡。她熬得住吗?七零八落没有系统的记忆,只会让她更难受不是吗?还有
邪气…我已经尽可能的却除了,她的身体却…」
昏睡,不断的滚着高烧。这比割碎他还令他难受。
「她虽然失去一切,但她有点薄弱的人类修道基础。」狐影耸耸肩,「现在难受
是一定的,等她熬过去,就可以更上一层楼。虽然这样的修道法没人走过,但是
原则上是差不多的。」
「我不想看她难受。」
「但她有可能修复到足以修仙。」狐影定定的望着君心,「好吧,没有前例可循
。但还有比现在更坏的情形吗?这是拼图没错。一开始拼图是最困难的,又不知
道到这块碎片到底是在什么位置上。但是只要熬过去,合得上的碎片越多,就会
越完整,拼得越快。」
「她受不了这种折磨的!」
「你最好注意你的口气,」狐影警告他,「你知道你在谈论的是谁?是可以打败
斗妖狐王的大妖殷曼,修炼千年的天才飞头蛮。她熬过更多你不知道的苦楚,吃
过你不能想象的苦头。她可不是躲避雷灾那种,而是亲手打败雷神老大的伟大妖
族。她就算只剩下一点残渣,只要她愿意,她可以轻松的掠倒我。」
狐影点着君心的胸口,「是,她现在很低落。但是她表现的很坚强了。你这徒儿
都对她没信心了,谁还能给她信心?你不要忘记你现在还活着,是当初她渡过一
口妖气给你,你还可以从妖修道,就是这口最初的妖气!你怎么可以这样看扁她
?还是你其实是高兴的,因为她越弱就越不会离开你?」
「你胡说!」君心涨红了脸,怒吼了出来。
「既然认为我是胡说,」狐影微笑,「那就照着你的初心走。我不可能庇护你一
辈子。」
…对。殷曼的魂魄碎片,不能希望狐影帮他。这是他的责任。
「我不想牵累无辜的人。」君心的眼光软弱下来,「但我好像无法避免。」
狐影悄悄的松了口气。君心要先振作起来,才能让殷曼也跟着振作起来。他们的
牵绊这么深。
「这我可以教你。」狐影的语气转温和,「只要你要踏出那一步,我会把我所知
道的一切都教你。」
妖异奇谈抄 千年微尘 第二章
靠着狐影的灵药和一点稀薄的修道基础,殷曼熬过了昏睡高烧的一个礼拜。被污
染的微尘净化了,融入了她的灵魂中。
「…君心去哪里了?」她抬起稚气的脸,却有着忧挹的过度早熟。
狐影顿了一下,若无其事的端起药汤,「他杵在这儿惹妳心烦,我遣他去上点课
了。」
「上课?」殷曼狐疑的接过药汤,「什么课会上得一身是伤?」
「妳又没看到。」狐影将脸别开。
「我闻得到他身上的血腥味。」殷曼皱起眉,却不是因为药汤杀人似的苦。
狐影搔了搔头,他就知道。殷曼就算只剩下断垣残壁,也是很厉害的。「…好啦
,我遣君心去青丘之国,和玉郎学点拳脚工夫。」
情敌相见,分外眼红。他相信玉郎会很「用力」的「教导」。
殷曼出现迷惘的神情,「玉郎?玉郎…?」
她仅有的一年记忆里,玉郎没有出现。让老弟知道殷曼把他忘得干干净净,不知
道会不会悲愤过度,错手宰了君心?希望他不知道。
「狐玉郎。」殷曼轻轻的念着,「他送过我一根如意法杖。我在小封阵翻到过…
」
「嗯,就是他,他是我的老弟。追着妳很久很久,妳也打败他无数次。」狐影对
她鼓励的笑笑,「妳看,虽然只有一年的记忆,但是所有的记忆都有关连性。没
有人是什么都记得的,即使是天帝也会遗忘。」
殷曼瞅着他,细细的咀嚼他说的话。
「就算得到的不是全部记忆,但是不要忘记关连性和替代性。妳需要什么都记得
吗?不需要吧。妳只要有几个点,可以串起来,众生都是很坚韧的。妳瞧,脆弱
的人类失去双手还是可以洗脸吃饭写字工作,只要还活着,残缺也可以适应和完
整。」
殷曼发笑,「没手怎么写字?你唬我?」
「我没唬妳。」狐影拍拍她,「没有手,用脚代替,不然就用嘴巴衔笔。真的有
这些人类,相信我。甚至有些人类有精神疾病,却活泼快乐的活过正常的一生。
生物是很微妙的。」
殷曼真正的笑了。「狐影,你真的好像医生。」
她连这个都忘记了。不过,没关系。「我是九尾狐的王族,以族为姓。」狐影很
有耐性的说明,「狐家最擅长金丹和治疗。」
殷曼呆呆的想了一会儿。「似乎是这样。你好像还可以愈合天地间的裂痕。」
瞧!一切都是有关连性的!
「没错。」狐影给了她鼓励的一笑,「一年的回忆,可不是一年而已。」
殷曼觉得,似乎不是那么绝望了。
他们在狐影那儿休养了一个多月,殷曼坚持要搬回家。
家?哪还有什么家呢…?经过了这么长远的时间,殷曼在都城的旧居处不知道易
手几次,怎么还会有什么家?
但是狐影却把钥匙拿出来给君心。
「…啊?」这是什么地方的钥匙?
「殷曼跟我交代过『后事』。」真的差点成了后事,「她数百年的积蓄都在我这
儿,央我寻机会买下她租赁的居处。只是我不懂,买这样破旧又什么都没有的大
楼做什么?」
狐影不懂,但是君心懂。
破旧的大楼可能什么都没有,却是他和殷曼最初相依的地方。带着小殷曼回到这
栋大楼,非常老非常老的管理员,依旧在柜台后面打瞌睡,电梯还是慢,时时会
剧烈的颤抖。
到了十四楼,殷曼眼中有着强烈的情感,看着她记忆中最鲜明的斗室。
她也只记得这里。她在这里潜修,冥想。敲打着现代化的计算机,出卖众生诸友。
不耐烦的穿上假身出门缴房租、电费、管理费。
她也在这里,开始照顾小君心。刚开始的时候觉得多么烦、多么困扰。但是这样
一个异族病儿,她放不下。
尤其是他这样乖巧听话,她还记得,个子很小的君心,吃力的扛着吸尘器每天来
打扫的样子。一天天的长大,茁壮。
人类的孩子长得多么快…她怀着一种惊异和惆怅的感觉,看着小小的君心。她的
族民早已散尽,她不敢奢望会有自己的孩子,最少也让她看看族民的孩子。
谁会想到,她在异乡,照顾并且爱着异族的孩子?
后来呢?
记忆消失在黑暗的尽头,除了这一年,没有以后。只有欲泪的情绪蔓延,对君心
复杂而强烈的情感,和残缺小曼的记忆。
她踏入自己的「家」。
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什么都没有。不过她的家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我想要桌子,还需要我的计算机。」她喃喃着。
「嗯,好,我去处理。」君心温和的回答。
她拉开落地窗,看着自己小小的阳台。那一年,她天天在这里看着日出潜修。小
君心也在她身边,一起面对朝阳修炼。
「我们回家了。」这段的焦躁终于沈淀了下来,她面对着君心,微微的笑着。
是,我们终于回家了。君心抚着她柔细的头发,只觉得阵阵的鼻酸。
***
像是在放很长的暑假,即使是车水马龙的都城,也有着拉长声音的蝉鸣。
每天君心都经过幻影咖啡厅的路径,到青丘之国找狐玉郎较量(当然是被修理得
鼻青脸肿),狐影一面帮他疗伤,一面教导他关于医疗的常识,甚至找来最好的
结界老师。
他可能是第一个师承九尾狐妖术的人类。
有「斗战狐君」美名的玉郎「很认真」的教导他各式各样的体术和兵器(他是真
的很认真的修理君心),狐影则是把专精的疗愈术教给他,甚至大方的让他阅读
狐家的秘籍(其实只有狐王才有权观看,但是不成材的玉郎只喜欢打架,放着长
霉也是白放着长霉)。
隐居在人间,结界秘法独步三界的管家传人管九娘,在繁忙的编辑工作之余,万
般无奈的来传他如何使用结界。
「你知不知道我很忙?」管九娘没好气,「我手上还有五本书在压阵!我的狐王
,你饶了我行不行?这人类的小鬼笨得出奇,我哪来的闲工夫慢慢开导他?干脆
我录成简册给他自修行不行?饶了我这可怜的妇道人家吧~」
「行,当然行。」狐影气定神闲,「雷恩脖子上围着的护身符还给我,随便妳爱
不爱教他。」
管九娘气得俏脸泛霞。她让雷神雷恩劈雷劈了两千多年,被他缠得痛不欲生。但
是这笨蛋为了她,连命都豁出去了,头都舍得割下来。这恩怨爱憎,实在难以论
定。
现在雷恩可以在人间快乐的当他的偶像明星,端赖狐影的护身符围着脖子,不然
脑袋随时会掉下来。这该死的狐仙,居然拿这个来威胁她!
「你这是趁人之危!」九娘非常痛心疾首,「我们不是朋友?你明知道我忙个贼
死…」
「如果那个护身符围在妳脖子上,我一定不会收回来。」狐影非常郑重的声明,
「但那个笨脑袋的雷恩又不是我的谁。」他邪恶的补上一脚,「如果那笨雷神是
我朋友的老公,那当然是另当别论。」
「行了行了!」九娘跳起来,妖艳的脸孔充满恐惧,「行了!我知道了,我教就
是了!」她转头对着君心凶,「你到底要摸到几时?就只是在水里围出个结界这
么困难…?」
她话还没说完,满头大汗的君心把实习用的水族箱炸了个粉碎,在场的人每一个
都湿淋淋的。
「……」九娘没好气的吐出嘴里的水,「我从没见过这么没天分的小鬼!」她勃
然大怒,「给我回去好好练习!天啊~我本本份份的在人间生活,有正当职业,
所得税燃料税房屋税万万税什么我没缴到?我是造了什么孽得来教你这笨蛋~」
闷声拖着地板的狐影有些头痛。真奇怪,攻击性的法术君心极强,老弟虽然嘴硬
,听说也吃了君心几记闷亏。教君心疗愈,他却学得很慢,下毒倒是一点就通。
并不是说君心心地上有什么阴暗处。只是每个人都有专长,他的专长刚好是攻击
而已。
但是这样把他放出去,跟放了个炸弹出去有什么两样?他不由得越来越担心了。
君心苦着脸回家练习,翻拣着小封阵追忆的殷曼抬起头,「唔?不开心什么?」
她已经恢复了部份殷曼的性格,变得沈稳许多。她不再是那个残缺不堪的孩童,
虽然还是常常陷入茫然的沈思。
但她已经找回了部份的自我。
「哎,我不知道结界这么难…」之前水曜教过他一些,但是水曜的结界在九尾狐
族面前,像是小孩子的玩具。
「结界,很难么?」殷曼随口问着。
君心搔搔头。他听得懂九娘的所有口诀、手诀。但是执行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
事。
殷曼倾听了一会儿,不太有把握的第一次执行了妖术结界,「像这样?」
君心瞠目的看着水族箱里漂浮着的完美结界。「…小曼姐,妳学过?」
「学?」殷曼有些困惑,「这需要学吗?我还以为更困难一些…比方说结界要附
带属性什么的…」
……他有点了解,为什么殷曼修行千年而已,却备受其它强大妖族敬重。看过一
遍就会了…她是不世出的妖术天才。
他试着在水族箱造出相同的结界,结果再次炸了水族箱。被弄得满身水的殷曼笑
个不停,「我懂了…你这么用力做什么?这是在结界,不是在拼命。」
「…啊?我觉得我已经尽量控制了…」君心有些沮丧。
「为什么要控制?」殷曼反问,「结界的用意是什么?不就是要保护结界内的人
或物不受伤害?不管是妖术还是法术,都该从『初心』作为出发点。」
初心?管九娘说过类似的话。但是手忙脚乱之下,他根本来不及细想。
殷曼倒了一杯水,「再试试看。」
一杯水?那么大的水族箱他都结不出来,一杯水?
「你这样想好了,」殷曼鼓励他,「你要在这结界里,保护你最珍贵的东西。」
最珍贵吗…?比方说,殷曼的微尘?如果这杯水里有殷曼的微尘,他要结个结界
保护…
他办到了。精巧的只有指端大小的结界,在透明的水里漂荡着。
办是办到了,但结界,真的不是这孩子的专长。殷曼默想着。这结界很脆弱,和
她造出来的天差地远。但是,一个人类能结出这样的结界,已经足以自保。再说
,君心修炼还只有初成而已。
我还剩下多少妖力?殷曼有些伤心。她的妖力几乎都失去了,薄弱的法力基础,
还是在东部归隐时,由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类小女孩教导的。
但是她可以学。她很快的恢复过来。相同的口诀、手诀,但是她可以用这样稀薄
的法力,结出别人修炼再久也做不出来的完美结界。
「还学了些什么呢?」殷曼高兴了一点,「都告诉我吧。」
***
真奇怪。狐影看着正在用功的君心,心里起了点惊异的感觉。
昨天教他的时候还很笨拙,睡过一觉就开窍了?囿于天分,他的确没办法到达完
美的境界。但是一个人类能够到这种地步,已经很过得去了。
当然他也不是不担心的。在天孙肆虐之后,君心的元婴消散的一点痕迹都没有,
只剩下几乎不会动的内丹。这孩子…却用这样的基础,以妖入道。
他从来没有经过正常人类修道的路途。狐影多少有些不安。人类,却用妖族的方
法在修道。真的行得通么?
内观过几次,发现君心的内丹居然有小成,他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不过他尽量
的调出最好的药,让君心的修炼更顺利。
其实,这该是给妖族吃的药。但是君心居然一点不适应都没有的融合了进去。
「你给我混!你还给我混!」玉郎凭空出现,指着君心大骂,「老子等你等了老
半天,你在这儿给我蘑菇?!这年头,徒弟的架子大如天啦?!」
「…还有一刻钟他才该去你那儿,老弟。」狐影戒备起来,「我告诉你,这屋顶
我才修过的!你别在这儿给我动手动脚…放轻点,放轻点!开信道就开信道…」
话还没说完,玉郎已经用蛮力炸开了通道,把还在磨药的君心架走了。玉郎使用
蛮力的结果…就是屋顶又坍了一角下来,底下坐的客人灰头土脸,手上的咖啡满
是灰泥。
「…别又炸了我的店啊…」狐影颓下双肩。
早知道这个老弟没事就会炸了我的店,早在他出生的时候就该把他扔到马桶里。
「谁会帮我修啊…」他望着屋顶破洞的晴空欲哭无泪。
他求助的看看上邪,那只大妖主厨非常有气势的摔着面团,让狐影把话吞了下去
。大家都比我大、比我有脾气。他哀怨的想。看起来,只能等君心回来修理了…
他无言拿了把沙滩伞,撑在屋顶破洞下的桌子旁边。「…我帮你换杯咖啡。」他
拿走了遭受池鱼之殃的倒霉熟客的咖啡杯。
「我能不能换个位置?」熟客吐出嘴里的沙。
「等等他回来的时候,说不定会从你换过的位置冒出来。」狐影埋首煮咖啡,然
后那个无良老弟可能又会炸了另一角的屋顶。
熟客考虑了一会儿,无奈的看着沙滩伞,评估同样的地方坍方两次的可能性。坍
方过的地方比较安全。
「我在这里就好了,谢谢。」他抹了抹自己的脸,很自动的擦了擦桌子。
咖啡厅里的客人们互相望望,拿起自己的杯子,尽量换到沙滩伞附近。
他们也认为,坍方过的地方,的确比较安全。
撇开互相看不顺眼的因素,其实君心最喜欢跟玉郎学艺。
他原本就是个过分认真的人,强烈的责任感更让他精于攻击而不是防御。玉郎直
接了当的攻击体术和妖术很合他的胃口。
但是跟玉郎习艺绝对是要命的事情。
不过,玉郎虽然不承认,但他的确喜欢君心这个徒弟兼对手。说不定我可以培育
出可以打架打没完的对手了。这点让他大为振奋,所以狐影试探性的询问他时,
他一口就答应下来。
他可没有忘记那个人类小鬼。在道行那么低微的时候,居然可以妖化,从他的手
里夺回邪剑。
与其说是耻辱,还不如说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所以他尽量克制,不至于一出手要了君心的命。他虽然出身王族狐家,对疗愈真
的是半撇也没有。
这一天,他很开心的把君心修理得金光闪闪,奇惨无比。但这死小鬼居然有办法
还他一拳,打得他有点疼。
不错不错。
「喂,还站得起来吗?」他趾高气昂的踢了踢君心。
君心摇摇欲坠的站起来,摆出架式。
「下课了。」玉郎坐了下来,「今天上到这里就好。」他扔了罐水给君心,自己
仰头灌着葡萄酒。
结束了?君心气喘不休的颓坐下来,全身上下无一不痛,大大小小上百个伤口。
他凝神静气,唤出圣剑一面疗愈,一面磨练圣剑。
「啧,真的变成废铁了?」玉郎有些可惜。人类打造飞剑的技术的确高超,当初
他见过七把飞剑,心里颇为赞叹。没想到天孙那个死变态被拘禁着,居然趁天劫
日附身在罗煞身上,毁了这七把好剑。
「我会鍜炼回来的。」另外打造当然比较快。小封阵里头的简册有提到如何打造
飞剑,材料虽然麻烦,但不是弄不到。
不过他不要。他依旧宝爱这七把失去灵性、形同废铁的飞剑。他既然重新拾回修
炼,他就要跟这七把飞剑共修。这些飞剑陪他走过多少艰辛的旅程,而且,这七
把飞剑是殷曼给他的。
是他最初也会是最后的兵器。
「给我看看。」玉郎伸出手。
君心迟疑了一下,把七把飞剑唤出来给他。玉郎看一把就摇头一次,「全完蛋了
。你怎么鍜炼也不能够恢复到最初的水平。尤其是你用飞头蛮的妖气想炼出来,
那跟缘木求鱼有什么两样?我看你还是使用灵枪吧。最少你用灵枪还有点看头。
」
「灵枪只能攻击,飞剑是我护体用的。」他承认对于防御实在很不擅长,几乎都
是靠飞剑保护。灵光一闪,「飞头蛮的妖气不能,那什么样的妖气可以?」
玉郎嘿嘿笑了几声,「天火大概可以。但是狐火到了极致,可完全不输天火喔…
」看到这几把报废的飞剑,他涌起了兴致,「小子,我帮你鍜炼好了。」
「不要。」他很直接的拒绝了,「你不如把狐火借给我。」
顽固的小东西。这点倒是跟殷曼一模一样。「借来的有什么用?你敢试吗?反正
你已经学了九尾狐族的种种妖术,若我渡你一口妖气,你敢混着飞头蛮的妖气修
炼吗?说不定你会有属于你自己的狐火。」
「为什么不敢?」君心有点茫然。他最初修道道妖双修,一点障碍也没有,完全
没想过这不合修道正途。但是他想到殷曼渡他妖气的时候…「但是我不要你吻我
。」
「为什么我要吻你这浑小子?」玉郎巴了他的脑袋,「你敢要,我就渡你一点妖
气吧。」
玉郎向来是卤莽直接的,说干就干,马上双手结起手印,将一点狐火打进君心的
印堂。
刚接触时清冷如冰,但是一没入印堂,那点火苗,马上把君心拖入了高温的地狱
中。
妖异奇谈抄 千年微尘 第三章
玉郎气急败坏的拖着高烧昏迷的君心回来时,狐影跳了起来,却不是因为屋顶又
塌了一角。
「你干了什么好事啊~」狐影快气昏了,「你把他当啥?!妖气乱灌一通…他不
是鸡尾酒啊~」
「我怎么知道他这么脆弱?」玉郎争辩着,「我看他让我胡打海摔也没事啊!怎
么知道一点点狐火就差点把他烧死了…」
狐影一探君心的脉息,必须非常克制,才能够忍住打爆老弟笨脑袋的冲动。「这
是一点点狐火吗?!」
「本来是只有一点点。」玉郎承认,「看他昏过去了,我想急救,结果不小心又
送了更多狐火…我也损失了一两年的道行欸!」
…你到底是要救他还是要杀他?
「你真是狐家的人吗?你真的是吗?」狐影指端放出中和的寒气,试着将几乎要
燃烧的君心冷却下来,「我『医天手』狐家有这种庸医吗?!」
在厨房揉面团的上邪把面团摔在铁盘上,走过来看了两眼,「庸医大概是遗传的
。」他没好气的瞪着手忙脚乱的两兄弟,「冷却管屁用喔?他是经脉塞住了,你
不梳理经脉,用寒气逼住,想让他中热衰竭喔?两个白痴…」
他咕哝着,像揉面团一样替君心按摩了一会儿,诱导乱窜的狐火归于内丹,梳理
气海通道。不一会儿,君心苏醒了过来,咳出一口淤血。
「死不了啦。」上邪不耐烦的将君心一扔,「白痴头家跟白痴狐王。」回到厨房
继续埋首做点心。
狐影宁定下来,抹了抹额头的汗,「三千六百岁果然不是白活的。」一内观,他
不禁有点发愁。上邪的确颇有见识…居然将这样的混杂梳理得整整齐齐。但是三
千六百岁的大妖,妖气就算不如殷曼,也非同小可。
这下君心的内丹可就精彩了。飞头蛮的妖气、九尾狐的狐火,还混了一点点上邪
的妖雷当黏合剂。
这…?他起了荒谬的感觉。吵什么吵?通通掺在一起…
「君心的内丹又不是撒尿牛丸。」他真的欲哭无泪,「不过好像快差不多了…」
不知道殷曼知道会怎样?狐影长长的叹了口气。虽然君心再三保证他没有事情,
狐影还是忍不住发愁。
当然啦,殷曼变成这个样子,也不用怕她来拆了咖啡厅,或是把玉郎打入地下三
尺。但是长年的恐惧是没有道理的。
不过,他忘记了,君心会弄到道妖双修,体质混乱到什么都有,这个天才大妖是
始作俑者。
殷曼天分非常高,但是她又没有自觉。很心平气和的将所有众生包括人类都看得
跟自己一样。没有成见的结果…
她既然博学旁收,无所不精,那君心道妖双修自然没有什么不可以。
(其实这才是大大的不可以…)
所以,君心晕头胀脑的回家,张开嘴还有小小的青火冒出来,她并没有说什么。
反而遗憾这种方法不适用于她,她只能耐着性子,照着自己录下的简册,开始筑
基的工作。
过去的殷曼一直不会人类修仙者使用的玉简,毕竟这属于独门独传,秘而不宣,
使用的人更少。但是她别开蹊径,居然用小小的光盘片来转录道门知识,这就不
是旁人能做到的。
虽然现在残缺的她无法录制,但是拥有那一年的记忆像是有拥了一把宝贵的钥匙
:她能够阅读简册。
只是她在阅读的时候,是这样的惊异。
这真的是我做的?是我亲手将这些古老的知识和智能写得这样深入又简明?
相对于现在的柔弱无知,她是多么的难过、充满无力感。眼前的自己,却得向过
去的自己请益。
但是她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她能够花费千年从最艰难的日光修炼起手,眼前这一
点点障碍,根本不算什么。她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将失去的魂魄找回来…
但是她可以学。只要还活着,她就可以学。就算找不回来,她还是可以弥补自己
的不足。
她用功的、专注的埋首在典籍中,不疾不徐的开始了筑基的艰巨工程。
***
在她虔心苦修的同时,君心更像海绵一样,贪婪的吸收九尾狐族教导给他的一切
。
「教你的这些,」狐影有意无意的问,「你也跟殷曼说过了?她毕竟是你的师父
,请益旁门是该跟她说一声的。」
君心正在分辨药材和矿石,有些茫然的抬头。他不知道豁达的狐影会介意这个呢
,小曼姐是从来不介意这些,他不知道吗?「说过的。她学得比我快很多,即使
第一次听到,她反而可以指出我的盲点。」
「这样么?」狐影放心下来,「那就好。」
他了解殷曼。她虽然淡漠安静,不与人争,但是她本质上的骄傲,不管损失了多
少魂魄和道行,这骄傲都不曾离开过她。
遇到再大的困难,她也不会开口求助的。就算狐影主动要教她,她也不会要。
让君心来这儿学习,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
不过,她不会忍心让君心孤独的摸索,即使她连这一年的记忆都没有,她也会想
办法学会,教给君心。她对君心就是这样的溺爱,虽然从来不曾承认过。
但狐影,是很不安的。
他曾跟管理者请教过,也调查了几年前流星雨之变的来龙去脉。他发现,微尘的
宿主之所以会潜伏这些年才开始寻找源头,乃是由于微尘的独特和无法驯服。
殷曼灵魂的碎片并不是什么乖巧的式神或金丹妙药。即使只有一颗,也必须要花
费数年的时间加以污染、消化,才能为宿主所用。
微尘被污染的越深,将来就要花更多精力和时间加以净化。最坏的情况就是…被
污染到不可回复的境地,成为宿主强大和邪恶的根源。
日子拖得越久,这种可能性就越高。
但是他不敢这样把君心放出都城,他还不敢。
君心的能力非常不稳定。他被摧毁的非常彻底…并不是只有元婴而已。那场大劫
也摧毁了他大部分的自制、破坏他与生俱来丰沛气海的屏障。
或许他对君心更为不安,这孩子万一失去了殷曼,或是有可能失去殷曼…不只是
会毁灭他自己,不知道有多少无辜生灵要跟着陪葬。
要玉郎教他体术和兵器,就是不希望他以妖化为攻击手段;逼九娘教他结界…他
知道君心对这个很没天分,但他不是要君心成为结界专家,而是希望他能够了解
结界真正的心:自制。
他希望,他的这番苦意,可以让君心未来的旅途顺遂一点。
这些年的悲哀和眼泪已经太多了。最少他希望君心和殷曼,可以平安幸福。
虽然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希望。
这个时候,狐影还没有想到,君心会用这样奇特的方式脱离他的庇护。
自从君心和殷曼归来,原本冷清的咖啡厅也跟着热闹起来。狐影虽然想不透,但
是蹲在厨房做点心的上邪倒是看得很明白。
自从火儿去留学以后,他的头家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成天长吁短叹。这还不是最
糟糕的,更更糟糕的是,他在这样恍惚又心不在焉的情形下,常常把「普通」和
「不普通」的饮料弄混。
熟客们几次紧急送医后,决定等狐影心情好点再上门。不然让他继续心不在焉下
去,不知道哪天会直接送殡仪馆,连医院的太平间都免送了。
少了这个常去的地方很不习惯,但是连白开水和王者之水(好到几乎是剧毒的金
丹妙药)都可以搞错,他们实在很不想用生命来开玩笑。
结果君心回来都城,狐影突然振作起来。消息灵通的熟客试图上门,发现狐影神
清气爽,「普通」的咖啡变得如许美味…他们放心的打电话,e-mail,敲msn…呼
朋引伴回来摆龙门阵。
穷到连冷气都装不起的婚姻司诸花神,当然天天来这儿吹冷气。
「花神吹什么冷气?」狐影瞪了这两个花神一眼。
「台湾的夏天…尤其是都城的夏天,」樊石榴将嘴里的冰淇淋吞下去,「不吹冷
气可以活谁啊?」
「火蜥蜴?」高翦梨笑了起来。
「火蜥蜴哪里惹了妳?」在冷气最强的那桌看书的红发男子叫了起来,「火蜥蜴
就不能吹冷气?这里可是都城的夏天啊!」
两个花神一起翻了白眼,这年头的火蜥蜴越来越没用,躲在咖啡厅吹冷气!
「妳们又好到哪去啊!」狐影很痛心的指责她们,「堂堂花神就该在阳光下进行
光合作用,躲在冷气房里…」
「头家!」上邪在厨房叫,「我跟你说鲜奶油要没有了,你几时要去补啊?!下
午的午茶点心怎么做?你说啊~」
狐影胆怯的看了看宛如火炉的骄阳…「君心,你去帮我买鲜奶油吧。」
众人鄙夷的目光一起射过来,让他有点下不了台。「…我是寒带的妖族,怕夏天
是正常的啊…」
…这些妖怪的理由真多。君心拿了钱,在钦佩的目光中,走入夏日正午的阳光下
。
是很热,但也没热到非躲在冷气房不可。君心默默的想着。这些妖族真的越来越
娇生惯养…买了鲜奶油,他熟练的横渡十字路口,进到复杂结界的巷弄,意外的
看到一个女人驻足在幻影咖啡厅门口。
偶尔也会有这样误闯的人类。他虽然惊讶,但也不算太意外。笑了笑,开了玻璃
门,那女子也对他笑笑,跟他一起走进来。
「我怎么不知道附近有这家咖啡厅?」她穿着打扮完全就是个上班族,挂着有些
疲惫却温和的笑,「我要一杯漂浮冰咖啡。」
但是正在吃冰淇淋的樊石榴却差点呛死。「…琳茵?」她瞪大眼睛,「妳怎么…
?」
「啊,真巧啊。」唤做琳茵的人类女子满眼惊喜,「好些年不见了,妳好吗?高
小姐也在?」她显得很开心,「当年真是麻烦妳们了…」
「没帮上妳的忙,真的很抱歉。」樊石榴瞪着她的结婚戒指,「…妳结婚了?」
语气是那样的不可置信。
「是呀。」她满脸幸福的举起手,含蓄而华贵的钻戒闪闪发光,「上个月结婚的
。」
这怎么可能?樊石榴和高翦梨相视一眼,看到彼此的狐疑和惊讶。
寒暄过后,琳茵喝完了饮料,盛赞漂浮冰咖飞的美味,付了钱以后就离开了。
她走了以后,两个花神沉默了很久。樊石榴开口了,「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
「太没有道理了。」高翦梨也叫了起来。
「什么?」君心被搞胡涂。
「那个女人…那个人类女人,根本不可能结婚啊!」樊石榴斩钉截铁,「五年前
,她找过我们婚姻介绍所,但即使是婚姻司的我们,也爱莫能助。」
为什么?
「她背负着单身的厄运。」高翦梨有些困扰,这实在很难用言语说明,「她拥有
稀有的缺陷:她与任何人,都没有缘份。」
郑琳茵,出生在政经豪门之中。她的缺陷一开始谁也没有发现,毕竟在这样的家
庭里,本来就谁都跟谁都没有缘份。她的父母像是花蝴蝶一样在事业和豪宴之间
穿梭,她一直都是保姆照顾的。
保姆来来去去,总是做不长,她也很习惯让陌生人照顾。
等她上学了,功课优异,但是跟谁都没有成为朋友。这也很正常,毕竟在课业至
上的学校中,人际关系不佳不算什么大事。[请看小说网—wWw.QiSuu.cOm]
或许是从小就在这种环境里长大,她并不知道有什么问题。直到她到了适婚的年
龄,即使她的身世、长相、财富,都应该拥有最佳的条件,但是她的婚事都谈不
成。
和别人没有交集没什么关系,但是她想要有自己的家庭。而且她们这样的世家女
子嫁不出去,有损长辈的颜面。
百般无奈下,她意外得到一张传单,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她去了幻影婚姻介绍
所。
当然是没有结果。但是意外的,她却开始喜欢婚姻介绍所的小姐们,头次有了可
以谈心事,喝咖啡的朋友。
只是相聚是这样的短。家族企业的国外公司出了状况,她临危受命,得马上出国
。她和这两个朋友就断了音讯。
这时候,她才开始有些怀疑,是不是和谁都没有缘份。
「众生之间,不管是恶缘善缘,都注定会有交集。」高翦梨解释着,「甚至『绝
情』也是一种缘份。但是她什么都没有。不会有人喜欢她,但也没有人讨厌她。
理由?我不知道理由。就像有的人类生下来就染色体异常,这有什么理由?她染
色体没有异常,但是却完全没有与生俱来的『缘份』。」
「连朋友和仇敌都没有,怎么可能发展到爱情和婚姻?」樊石榴苦恼起来,「但
她结婚了!」
「妳看她有什么异常?」高翦梨问着她的同事。
「…她,看起来不像是长出了『缘份』这种天赋。」
或许他不是众生,所以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吧?君心想着。不过等他偶然遇到琳茵
的时候,又不是那么确定了。
离开幻影咖啡厅,他散步回家。即使夕阳西下,这都城混杂着汽车的废气,人类
的贪求,融合着盆地特质的禁锢,让酷热徘徊不去。
污浊而焚烧,这样混杂的气息,就是都城的呼吸。
但是说不上为什么,君心发现他会怀念、并且喜爱这样的呼吸。很污秽很放荡,
很吵很热,但是充满了横冲直撞的生命力。所以他喜欢散步回家,一面感受着生
存感的喜悦。
他说不定是热爱着这个魔性都城的。
在等红绿灯的时候,他看到对街的花店,有条陌生又熟悉的倩影。是琳茵,那个
前几天误闯幻影咖啡厅的人类女子。
但是,为什么,隔了这么远,他会知道是她?每几天就会有人类误闯,但他不记
得任何一个…
除了她。
违和感渐渐升了上来,君心瞇细了眼睛,专注的看着琳茵。
她没有什么异常。甚至,她很美。但是美丽的人儿他会少见么?谧丽的殷曼、绝
艳的狐影…他也天天看着自己清秀的脸。
不,她很美,但也只是普通人间女子的美。当然啦,她美的有些出尘。像是都市
污浊的呼吸都会避开她,让她洁净的有些朦胧。
洁净?对,她洁净的像是个绝缘体。这里的众生都深染着都城放荡的呼吸,千丝
万缕。因为这种放荡的呼吸,人类和众生移民,有了交集,有了爱憎。
但是这种呼吸染不上她…或者说,回避着她。
她像是个真空的存在。一种洁净的真空。
买下了一束花,她满脸幸福的嗅闻花的香气。她似乎在等人…她等的人很快就出
现了,脸上却有着困惑的淡漠,对她的笑语嫣然没什么反应。
她垂下了头,沮丧的跟在那个男人背后。然后,悄悄的抽起一支芳香的玫瑰…那
支玫瑰迅速的枯萎、干裂,化成粉末消失了。
那种洁净的真空状态,突然也跟着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芳香和温柔。她再次
唤了男人的名字,那个男人的表情也随之改变,眼睛发亮,像是陷入恋情中。
目睹这一切的君心呆掉了。
那种芳香他知道,那是玫瑰的生命…但是温柔。那种有些冷冽、漠然而强大存在
感的温柔…他很熟悉,很知道。
琳茵使用了殷曼的温柔。她是不是…拥有了殷曼的微尘?
君心的心脏紧缩了。
***
「昨天下午有人按门铃。」殷曼有些困惑的,「昨天忘记跟你说。是你按的吗?
」
「…我有钥匙。」心神不宁的君心愣了一下,「妳开门了吗?小曼姐?」
她仔细考虑该怎么回答。「…现在的我没办法察觉门后面是谁。」她抬头看着天
花板,发现语言真的是很不精确的沟通方式。「或许说,我不喜欢门后面的联想
,所以我没开门。」
「…小曼姐,」君心有些忧心忡忡,「如果是人类吞了微尘,怎么办?」那是人
类,不是妖异。他要怎么拿回来?撕开她的身体?
他还没杀过人。
殷曼望着他好一会儿。是有这种可能性。但现在的她,却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催吐?」
君心被她逗得笑出来。很天才的解决方式。不过总是有办法的,不是吗?
「说不定我们可以研究出比较温柔的催吐,逼人类把微尘吐出来。」他笑着说。
他记住了琳茵,却没去跟她要。她有名字,他也暗暗的调查了她。总之,她是活
生生的,有籍贯有出生记录的人类。他和殷曼重头修炼,就算不成功也寿命比她
长。
她总有寿终的时候,到时候跟她要就是了。殷曼对于残杀同族有着强烈的恶感,
他也不想让殷曼生气。
但是琳茵却按了他们家的电铃。
打开门,君心和琳茵一样错愕。她满脸迷惘,「我好像见过你…」
「在幻影咖啡厅。」君心定定的望着她,现在他可以更清楚的看到琳茵的洁净真
空,「有事吗?妳要找谁呢?」
「我不知道。」她摸了摸戒指,非常局促不安,「我本来是要找心理医生。但是
不知道为什么来了这儿…」
她瞥见了小小的殷曼,突然这世界的一切都消失了。她只看得到殷曼。
「妳…」她想冲进来,却被君心拦住。
「我想妳不认识她的。」
是呀…琳茵更迷惘了。为什么…她好想靠近那个小女孩?
殷曼站了起来,她本能的感受到一些什么。「君心,让她进来。」
琳茵走了进来,她的迷惘和渴望都是真实的,但她不懂为什么。
「为什么妳要找心理医生呢?」殷曼静静的问。
「…我失眠,睡不着。」她不由自主的开口了,「我一直梦见流星雨,还有另外
一些恶梦。」
「比方说?」
「…我吃了人。」
妖异奇谈抄 千年微尘 第四章
有一段时间,空寂的房间一片安静。没有人说话,静静的。
「妳吃了谁呢?」殷曼打破寂静,平常的像是谈天气一样。
「我没有吃了谁!」琳茵突然勃然大怒,「告诉过妳只是恶梦,我并没有吃了我
姊姊!」
「那妳姊姊还在这个世界上吗?」殷曼直直的瞅着她,一点也不放松。
在她洁净的接近无情的眼光底下,琳茵突然感到非常恐惧,自感污秽。不要用这
种眼光看我…我没做错任何事情…不要这样子看着我!
「她失踪并不是我的错!」她歇斯底里的喊着,「只是刚好恶梦和现实相通而已
!这只是莫名其妙的巧合,根本不代表什么…」她尖叫,「我什么都不知道,什
么都不知道!」
姊姊一定是厌倦了家庭生活,所以才离家出走…一定是这样的!她只是不忍心看
姊夫这么痛苦…才伪造了离婚同意书,拿给了姊夫。
会嫁给姊夫是姊夫喜欢她,并不是她想夺走姊姊最爱的人。
我没有错,我没有错!为什么要用这种审判的眼光看着我?我什么也没有做!!
「不要再这样看我了…」她渐渐的昏迷,不知道自己喉间滚着野兽般的低吼,「
不准这样看着我!」
她暴起兽化的巨大指爪,想剜出那双可恨的、洁净又无情的美丽眼睛。
「疾!」君心强行祭起结界,却让琳茵的爪子打个粉碎,虽然满手是血,她像是
一点都感觉不到痛,迅如闪电般击向殷曼…
错愕的,像是打在石墙上。那个小小的女孩,结着手诀,张起的妖术反弹结界,
让她撞得头破血流。
剧烈的疼痛让她清醒过来,惊愕的看着自己手上淋漓的鲜血,湿漉漉的液体流入
她的眼睛,引起刺痛,迷迷茫茫的,望出去一片艳红。
君心叱出灵枪,手心冒着汗。幸好她停下来了。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他就犯
了生平第一桩谋杀罪。
直到现在,他还没杀过人。
「别动!」情形已经很严重了,不管用什么办法,他一定要让琳茵吐出那点微尘
。
看见枪,琳茵露出强烈的恐惧,她发声喊,冲到阳台,从十四楼一跃而下。
天!君心顾不得妖化的后遗症,耳朵舒卷出蝙蝠般的宽大翅膀,冲出去想救那个
误吞了粉尘的人类…
坠楼的琳茵居然消失在半空中。
他是否将微尘想得太简单?
剧烈妖化的结果,让他贫血似的跪坐在地上,眼前一片金星。殷曼扶着他,温柔
的顺着他的背,用稀薄的道行引导他紊乱的妖气。
「气沈丹田,」其实殷曼也不太有把握。她曾经梳理过小君心的气,但是当时的
她,修行已经在众妖顶端了,「深呼吸,慢着点…慢着点。平静下来…」
意外的,这点稀薄的气却让汹涌逆转的妖气平顺下来,君心也渐渐恢复人类的模
样…只是耳朵上流着一点血。
「太乱来了。」殷曼斥责着,觉得有些虚弱,「你还不能好好的掌握妖化的时机
,就这么骤然妖化?轻则伤了根本,重则了了性命。怎么修了这么久,还是这样
的卤莽?」
君心听着殷曼的责备,居然红了眼眶。这是…这是小曼姐的口气。
直到现在,他才真正的感受到…他的小曼姐,真的回来了。
看着他欲泪的眼,殷曼只别开了脸。她完全明白君心在想什么。她百感交集,几
乎跟着哭出来。
他…他白长了这么大的个子。内心却一直长不大…叫人怎么放得下?她死不得,
也不能死。死了这孩子怎么办?
「…不能放她这样在外面乱跑。」君心振作起来,「我去问问狐影叔叔,有没有
什么建议。」他温顺的等殷曼在他耳上敷药,「小曼姐,妳千万别开门…谁叫门
都别理。」
「你去,不用担心我。」她恢复了平静,「你应该信赖我的。虽然现在我的能力
…但是要打破门将我拖出去的众生应该还没有。」
笑了笑,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我是飞头蛮殷曼呢。」就算什么都没有剩下,
她坚强的意志和天分并没有受到损伤。
虽然心酸,但是君心是很为殷曼感到骄傲的。「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幻影咖啡厅挂上「休息中」的牌子,但是他连看都不看,就自行开了锁进去。
狐影幽怨的看着他,和吧台两个来喝霸王茶的花神。到底有没有人把打烊这回事
放在心上?他又不是7-11,为什么大家都要他全天候营业?
「我要休息了欸…」嘴里抱怨着,他还是点火准备煮咖啡。
「小君心,」樊石榴很热情的招呼他,「跟谁打架去了?两个耳朵都打破了?」
「呃…」迟疑了一会儿,他决定说实话,「刚我勉强妖化,就…」他低头喝水,
不敢看狐影杀人似的眼光。
「你啊~」狐影要发起脾气,向来溺爱君心的高翦梨火速转移话题,「欸,狐影
,这个案子你到底接不接啊?我和石榴最近忙翻了,实在没有空。你好歹也帮个
忙…」
「我管这家店还不够忙,还得替妳们做牛做马?」狐影瞪着这两个三不五十就来
喝霸王茶,欠账欠到地老天荒的穷花神,「一个婚姻介绍所、一个广告社,还不
够妳们忙?连征信社的案子都接是怎样?」
「没办法,谁让天界拨给我们的经费只有一点点?」翦梨叫了起来,「真的是够
了!就算是赔钱单位,也不要让我们连房租都缴不起啊!谁想搞广告社?要不是
正业弄到没饭吃,干嘛在副业拼命?」
「广告社好歹也赚了点钱,」石榴发牢骚,「婚姻介绍所真是赔到姥姥家了…」
「接了征信社的案子就乖乖去做吧。我哪有空!」狐影发起脾气,「妳们啊~别
惹了麻烦就往我这儿找求援。我也是很忙的啊,拜托…」
「你没空没关系,你的客人一定有人可以接的嘛。」翦梨露出恳求的目光。若是
狐影可帮忙,这笔佣金收入可是赚翻了。动动嘴皮子,上百万入袋。最少三年的
房租不用愁了。
「谁肯接啊。」狐影搔搔脑袋,「陈翩去梵谛冈留学了,不然找她挺好的…」
三个仙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转到君心的身上,君心被看得毛骨悚然,有种大祸临
头的感觉。他又不是来喝茶的…只是他懂规矩,不便插嘴,乖乖排队等着罢了。
「我、我没空!」他慌张的摇手。这两位花神阿姨说到惹祸…真的她们称第二,
没人敢称第一。用膝盖想就知道,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儿,「我是想来问狐影叔
叔,殷曼的微尘若在人类体内,有什么办法可以催吐又不伤了人身…」
「微尘?」狐影呆了一下,「你找到了?」
到底是谁找到谁?这还真难说得清楚。「…嗯。狐影叔叔,你还记得那位误闯的
人类嘛?那个叫做琳茵的女孩子?」
两个花神一起呛咳起来,「啥?朱琳茵?」她们愕然的相视,「…我们接的案子
,是朱琳茵的爷爷委托的。」
人类的血缘非常复杂。不过,因为人类的基因实在太强势,所以神魔等众生的基
因几乎都乖乖的臣服在强大的人类基因之下,静静的沉眠。
当然也有些跟妖族通婚过的家族,会继承一点点异能,保守着秘密,一代代的传
下来。
朱家就是如此。自从某一代的女儿被山魈掳走又逃回以后,这个私生子成了朱家
的继承人,就这样混入了一点山魈的血缘。
这个聪明智慧的朱家家长有些未卜先知的异能,子孙也多少继承了一点。虽然随
着无尽的岁月过去,这种异能渐渐稀薄、隐匿,但是与妖族通婚过的事实,也成
了代代相传的传奇。
而这任的朱家家长,还保留了一点点的异能。他宝爱的大孙女意外失踪,而二孙
女却和孙婿结了婚。他模模糊糊的感受到一些什么…他甚至可以听到大孙女在他
的梦里不断的哭泣,但他却爱莫能助。
难道是山魈的血缘复苏在二孙女的身上?他看不出来,但是分外的不安。这种事
情不是没有发生过…
朱家来台近百年,就发生过这种惨剧,差点因此断绝了所有血缘。
但是这种事情不能够托付给普通的征信社,怎么办呢?或许是妖族的血缘所致,
他意外的得到了「幻影婚姻介绍所」的传单,知道这里主事的并非凡人。
钱,不是重点。他朱家显贵十代以上,这点小钱不放在眼底。能够避免未来的大
祸,顷家荡产都是值得的。
他委托了樊石榴和高翦梨。
「…我想不是山魈的关系吧?」狐影深思了一下,「这看起来像是殷曼微尘所致
…」
「不一定喔。」翦梨抱持着不同的看法,「你知道所谓的山魈是什么?这种妖兽
在民间可是很有名呢,被称为『魔神仔』,力大无穷,神出鬼没。或许是浓郁的
血缘刚好得到了微尘,所以得到了某种能力。」
「把气吸干,彻底木乃伊化然后粉碎?」石榴偏头想了想,「这是有可能的。」
三个仙人沉默了下来,觉得情形不是普通的严重。
单纯的返祖山魈很好处理,让她恢复成人类的身分也不是不可能;但是牵涉到千
年大妖的魂魄微尘,就不是简单的事情了。
「我想想有谁可以处理…」狐影叹口气,偏头想着倒霉的众生友人。这已经超过
君心的能力了…他得好好想想人选。
「我去。」君心开口了,表情非常坚毅。
「这个你处理不了…」石榴很苦恼,「不然我们去处理好了…」
「不,我去。」他的语气不容质疑,「事关小曼姐的微尘,那就是我的责任。」
他可以的…他知道自己的能力完全可以。他还有最后一张王牌,他早晚得学会怎
样控制妖化。
以前的他可以,没有理由现在的他不可以。
狐影又叹了口气,不过他没有反对。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家的。
等她清醒过来,已经气喘吁吁的坐在客厅里头。姊夫今天要加班,女佣已经下班
了,所以没有人看到她的狼狈样。
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看着自己还在冒血的手。这是梦,这一定是恶梦。她可能在
没有睡醒的情形下,在哪儿跌得一身伤…她只需要去看看心理医生就会好了。
踉踉跄跄的走入浴室,她洗着满手的血,也把脸洗干净。瞧,一定是恶梦而已…
她的额头和手都没有伤痕。
只是她觉得饿…非常非常的饿。脚步不稳的走入厨房,女佣回家前已经把饭煮好
了,她等不及微波,甚至连筷子都来不及拿,急切的抓起鸡腿往嘴里送。但是她
的咽喉像是被锁住了,没有嚼烂的鸡肉入喉引起激烈的反胃,她又冲回浴室大吐
特吐。
瞥见自己的右手,如坠冰窖。她的右手像是猿猴的爪子,窜出很长很长的指爪。
难道恶梦还没醒吗?还是我要发疯了?
没办法细想,强烈的饥饿感攫住了她,她要吃、要吃…拔起花瓶里的花,一枝枝
的「吸干」玫瑰。每有一枝玫瑰在她手底枯萎粉碎,烈火似的饥饿感就缓和一点
点。
她「吃」掉了屋子里所有的玫瑰。但她还是饿。
「救救我…救救我…」她涕泪纵横,「快醒过来啊!我不要做这种恶梦了,救救
我!」
这种恶梦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没有羡慕她!我没有羡慕到想得到她的一切!」她狂喊着,却没办法克制的
去捞水族箱里的鱼,让鲜艳的热带鱼在她手下干枯、碎裂。
她知道,她说的是谎言。
她羡慕姊姊,好羡慕好羡慕。羡慕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同样生存在没有爱的家庭,大她一岁的姊姊既没有她的美貌,也没有她的聪明。
但是姊姊活得多么快乐。
不怎么漂亮也不怎么聪明,一点大家闺秀的感觉都没有。从小就跟男生一样野,
穿长裤的时候远比裙子多。这样的姊姊长大起来,从来不穿名牌服饰,佐丹奴的
T恤和牛仔裤穿一穿,背着行囊全台湾跑透透。
太喜欢旅行的结果就是…她连大学都没念毕业。爷爷看到她就摇头,常笑着说,
姊姊是朱家的异数,应该是千金小姐,却活的像小家碧玉。
这样小家碧玉、不修边幅的姊姊,却迷住了优秀的姊夫,同样出身世家的姊夫,
却爱上这个洒脱的像是男孩子的姊姊。
明明她什么都不行,什么都不会。但是所有的人都爱她,一点理由也没有的爱她。
「这不公平!这一点也不公平!」琳茵哀叫着,她已经「吃」完了水族箱所有的
鱼,完全不能控制的,徒手去挖流理台的缝隙,她知道后面有活着的东西。
「救我!我不要这样!救救我!」她又哭又叫,看着手里不断挣扎却开始枯萎的
蟑螂,「救命啊…」
「琳茵?」困惑的声音在玄关响起,随之光亮起来,「发生什么事情了…」惊恐
出现在男人的脸上,他瞠目看着四肢着地的「怪物」。怪物有张狞恶的脸,全身
长着长毛,不断的嘶吼着,形状像是一只很大的狒狒。
他退后,「…妖怪!」
那只怪物扑了上来,「…救救我…姊夫…」
男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却不完全是恐惧。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妳、妳也
这样吃掉琳达?」他心痛了,很痛很痛…比渐渐虚弱干枯痛很多很多。
他可爱的小妻子,精力充沛,做什么都兴致盎然,带着他看到更辽阔美丽景物的
小妻子…「把琳达还给我!」他无力的抓着怪物的头发,「为什么我会跟妳结婚
?我爱她,我爱着琳达啊!琳达~」
失去理智的琳茵只觉得全身像是被锁住了,突然动弹不得。在她体内很深很深的
地方,发出一声坚决的叫声,「住手!」
那是姊姊的声音。
「…妳死了。」她恐惧的抛下濒死的姊夫,「妳死了啊~我明明吃了妳…」
这个恶梦为什么还是醒不过来?
「救命啊~」妖化的琳茵冲破了落地门,冲进了无数食物的都城。
***
背着殷曼,耳上舒卷着宽大蝙蝠翅膀的君心,追寻着琳茵的气息。然而都城太多
众生、呼吸紊乱,一时之间,他什么也感应不到。
像是一阵狂风,他绕着混乱的都城,极力想找出那个危险又无辜的人类。
但是有一声尖叫,一声哭泣,引起他的注意。流着血泪的女子漂荡于空,肢体不
全的她哭泣指着底下的大楼。
是鬼魂。还是冤死的鬼魂。但是她这样竭力的哭泣,这样的焦心。他们随着她飞
进那栋大楼,破碎的落地门里头,有个即将死亡的人类。
虽然已经皱缩枯萎如老人,但君心还是一眼就认出来,那个男人他见过…琳茵努
力取悦的,就是这个人。
「取水来。」殷曼跳到地上,「快去取水来,还有米。」
不知道来不来得及…这个人失去了太多的「生气」。她凭着稀薄的记忆,试着汇
集空气里所有的生气。这都城充满了横冲直撞的生命力,希望都城可以垂怜这人
的无辜。
「他不该死的。」殷曼在男人额上抹着水符,将米放在他口中代替引子,「他还
年轻,寿算还没终了,他不该死的…」
流着血泪的鬼女跪在男子身边,张口想祈祷,但她已经没有声音。
救救他!救救我最爱的人啊!别让他死了啊…
虽然没有声音,却深深的感动了君心。他将自己的妖气凝聚成一个小点,弹入男
人的印堂,成为第二个引子。
或许是这些众生的心意也感动了都城,那放荡的天女居然将这都城的生命力分给
了男人,救了他。
鬼女哀哭着抱着男子,强烈的悲恸形成一个结界,保护着昏迷的爱人。
真的,没办法看下去了。君心猛然一转头,抱起殷曼,怀着强烈的愤怒飞入了夜
空。
鬼女的哭泣却尾随不去。让他的心,非常非常的痛。
她在哪里?不能让她这样制造更多悲剧…她无辜,但是被吞噬的众生也很无辜!
循着浓重罪恶的气味,他们找到了彻底妖兽化的琳茵。她抓着一只奄奄一息的鼠
妖。妖族的气比人类浓郁多了,一时还吞噬不完。但是痛苦却因此加长许多。
「…我不要死…」鼠妖绝望的向不知是妖是人的来者求救,「我还不想死…」
或许我真的会犯下谋杀罪。君心叱出灵枪,对准她。「放开他。」
失去理智的琳茵狞笑着,在他眼前咬断了鼠妖的脖子。君心最后的自制断了线,
灵枪冒出纯青的火苗,射进琳茵的体内。
好痛。琳茵望着心脏的小孔。真的好痛。
但是她没死。为什么这样也不会死?是我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为什么这个
恶梦就是醒不过来?
她咆哮着,扑倒了君心。她好饿,好饿好饿啊~她要吃,她要吃…这只是恶梦不
是吗?她要吃啊~
殷曼冷静的,用食指点住了琳茵的印堂,她像是失去了动力,居然停滞不动。「
不要恨也不要怨。」殷曼娇嫩的粉唇吐出咒,「前世也不真,今生也不假。山魈
山魈妳快回头,莫待饕餮来找寻。」
她将手上的水撒在琳茵的脸上,琳茵呆呆的望着殷曼。她想流泪,想回去…回去
…?回去哪里呢?
眼前的小女孩好亮好亮…有种渴望渐渐升起,想要回到那光亮的地方,却动弹不
得。
眼花撩乱,回忆宛如落英缤纷。那个夜里,无尽的流星雨。她望着没有光害的天
空,许下一个愿望。
我想要拥有姊姊的人生。
寂寞的,一个人在顶楼花园,喝着伏特加。杯底满映着流星雨的光亮。
那杯伏特加,真是好喝到令人流泪,永远难以忘怀。
为什么…我得到了姊姊的人生了,我还是不快乐呢?为什么我比任何时候都不快
乐呢…?
「我希望…我希望恶梦赶紧醒过来就好。」她缓缓的倒下,「我什么都不要了…
」
她恢复了人类女子的模样,几乎停止了呼吸。泪光中,漂浮了一粒艳红的微尘。
被血深染的微尘。
殷曼咽了下去。强烈的血腥味令她想吐,但是混在里头的泪水,却有种苦涩而凄
凉的甜味。
***
鼠妖和琳茵都保住了一条命。
这应该归功于狐影高明的医术,但是他的医术再怎么高超,却无法治愈内心的伤
痕。琳茵还是因为「突发性心脏病」和极度「精神衰竭」住进了疗养院。
闷闷不乐的鼠妖请假了一个礼拜,狐影好说歹说才让他答应不去报仇。
「一个礼拜的病假!」化身为中年男子的鼠妖不满的大叫,「我会丢了工作你知
不知道?!这是什么年头啊~失业率高就算了,循规蹈矩的妖怪还被无良人类咬
断脖子!什么世道啊~有没有天理啊~」
「命还在就很谢天谢地了。」狐影冷冷的看他,「还是要我跟你收医疗费好让你
少叫一点?」
鼠妖马上闭上嘴。
没好气的瞪了眼鼠妖,他回头问君心,「殷曼呢?怎么不一起来休养?她拿到那
粒微尘了吗?」
「…嗯。」君心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说她还好,会把血腥净化的。」
狐影点了点头,不再去提这件事情。
他了解老友。她会把这些血腥和无辜当作自己的罪业,一点一滴的净化,不断的
献上真心的祈祷。这种善良虽然会耗损她的健康,但是却可以让她的修道更精进
。
只是,她并不是为了精进吧。
过了一段时间,狐影才知道,那个冤死的鬼女不愿投胎转世,去投靠了管理者。
只祈望可以一生凝视着大难不死的丈夫。但是让她痛苦也安慰的是,她的丈夫终
生未再娶,供着她的神主牌位,对着她说话,像是她还活着一样。
没办法回应,只能看着他痛苦,鬼女甘愿承担这种剧烈的心痛,在管理者的计算机
里日日夜夜的祈祷着心爱的人可以早点忘记她,得到真正的幸福。
但是在她丈夫眼中看来,或许拥抱着永远不能磨灭的爱,才是真正的幸福吧。
至于琳茵,她待在疗养院很久很久,终于出院了。没有经过太多犹豫,她成了修
女,成了上帝的女儿。
她为她无所知犯下的罪业,忏悔了一辈子。
最后她病死在战祸不断的中东,在那儿奉献了自己的生命。
想到这些众生的命运,狐影了解,自己为什么喜爱这罪恶无奈却又无尽美丽的人
间。
妖异奇谈抄 千年微尘 第五章
回到家,君心发现屋里没有光亮。
「小曼姐?」他打开了电灯开关,蜷缩在床角的殷曼瑟缩了一下,像是光亮刺痛
了她。
君心觉得很心痛,但也只是默然走进厨房,开始热狐影交代给他的药。
这次的微尘比较大,包含了几年的魂魄和记忆。而且,还染了太多的血腥,和之
前初生蝶状妖异不同。
殷曼虽然什么都不说,但她阴郁的窝在家里,不断的冥想、静修,一点一滴的清
洗血腥和罪孽,还有那些附在血腥上面的痛苦回忆,属于宿主的回忆。
「吃药了,小曼姐。」他吹着冒着烟的药。
殷曼茫然的目光凝聚焦距,对他恍惚的笑了笑。这让君心更难过。吃过了药,她
摇摇头拒绝了甜嘴的糖,目光又涣散了。
「小曼姐…我抱抱妳好不好?」
她望着君心好一会儿,才听懂了他说什么。「…嗯。」温顺的让他抱在膝上,将
脸埋在他的胸膛。
当她非常痛苦难受的时候,她会暂时退到残缺小曼的心灵。让君心抱紧,温柔又
浓郁的妖气环绕着,她会舒服一点,比较能够沈睡。
其实这样君心根本不能好好睡…她不是不歉疚。但是发现她因为高烧和梦呓转辗
时,君心憔悴的整夜都不能入眠,她宁可让他抱着,最少两个人都可以睡一下。
君心依恋她,她知道。事实上,她也依恋着这个异族的孩子。如果不是他在身边
,说不定她会放弃这种徒劳无功的拼凑。
她得分辨哪些是宿主的记忆,哪些又是她自己的记忆。她还必须分清楚飞头蛮殷
曼和残缺孩童小曼之间的分野。
这些都让她精疲力尽。
这具化人的身体阳气是多么稀薄…她有些困扰的审视自己的肉体。困在孱弱的人
类身体里,娇贵的禁不起任何的修炼。
先天不足,后天又失调。别说修仙,连益寿延年都有困难。一时之间,她还不知
道可以怎么办。
翻捡着得回来的几年记忆…正是她开始认真学习人类修道的那几年。她有些恍然
为什么琳茵会这样的「吃掉」众生。那时候她学会了一种叫做「复写」的法术。
可以将对手的妖法或道法转变成自己的能力,她嫌「复写」只能夺取别人的皮相
,却学不到精髓,再说,她对「夺取」这种事情一直很反感。
后来她没再用过「复写」,琳茵却因为山魈的血缘,将复写发挥到极致。
这算不算我的罪过呢?她睁着眼睛,在君心匀称的呼吸中默想着。
她决定抛弃这种无谓的罪恶感。魂魄碎裂由不得她,众生用她的碎片为恶也由不
得她。若要怪谁…就怪上天不仁。
她能做的,只是一遍遍的为那些无辜者祷告,并且希望不要再出现这样的血腥。
***
她又熬过了一次煎熬,得回几年的记忆,虽然是无关紧要的几年。这几年她隐居
在人类的道观藏书楼,日以继夜的苦读。
她还记得在这道观里隐居了二十年。这四年刚好是最中间。让她烦恼的是,这几
年是断层。没有之前和之后,她衔接不上来。
失去了衔接,她记得这些年看过的书,但是很难了解。
「…妳要不要去找馆长看看?」君心听了她的困扰,提议着,「馆长妈妈看了一
辈子的书,说不定有什么头绪…?」
「馆长?」她茫然了。她取回的记忆里头没有这个人。
「嗯。」君心考虑了一下。当然,很冒险。但是他们早晚会离开都城,说不定早
点离开也好。他们不可能靠狐影叔叔照顾一辈子。
都城,也并不是什么安全的乐土。
「或许狐影叔叔有什么办法隔绝妳的气。」君心想了想,「我们总是得出发的。」
殷曼是同意他的。「那么,我们就去吧。」
拜狐影高超的妖术所赐,他们居然可以平安的搭上飞机,到重庆去。
只是为了这个护身符,差点拆了幻影咖啡厅的厨房。狐影鼻青脸肿的从厨房逃出
来,手里抓着一把宛如白银打造的银丝,后面跟着拿着菜刀的上邪。
他完全是冒着生命危险才能够做出这个隔绝妖气的护身符…好不容易逃进坚固的
办公室,上邪在外面愤怒的踹门。
「XXXX的!三不五十就来拔我头发?你知道我的头发是何等尊贵的东西~」
「这段我听过了,换个台词吧!」狐影在办公室里喊,「你就当作积德嘛!」
「我快被拔成秃头了,还积个鸟德?!是好汉子就别躲在里头!快给我出来!」
上邪惊天动地的踹着门,整个咖啡厅摇摇欲坠,「真要拔怎么不拔你自己的?光
拔我的做什么?我的头发是何等尊贵的东西~」
「就跟你说过我听过这一段了!」狐影疲倦的抹抹脸。可以拔自己的他还会去虎
嘴拔毛?上邪有圣兽的血统,又蛮修了三千多年。虽然是笨了些,但也让他修出
道行。
活了三千六百年的圣兽后裔!叫他去哪儿找比这更好的素材?况且又在他家的厨
房!
只是每次要拔他几根头发都像龙颈揭逆鳞,真真九死一生。
唉…等等给上邪的人类老婆打个电话吧。不然他真的难逃一死…
为了殷曼和君心,他真的是煞费苦心啊~
坐在飞机上,摸着幻化成项链的护身符,殷曼不禁噗嗤一声。
「啊?」紧张戒备着的君心不禁一愣。
「我在想,幻影身上不知道有多少伤口。」幻影咖啡厅的主厨脾气可不是火爆可
以形容的。他也真是异想天开,直接去拔上邪的头发当护身符的素材。
强当然很强,只是要冒着生命危险,和一身的瘀青。
「不用担心。」她阖上眼睛,「要对狐影的功力有信心。」
他们的确一路平安的抵达重庆。
馆长在机场等他们。这些年,她又老了一点点,但还是中年妇女模样。她挽着规
矩的发髻,充满感情的看着君心和殷曼。
她一生未嫁,每年都飞来度暑假的君心完全就像她的孩子。失踪的殷曼,也一直
让她挂念。终生埋首书堆,羞怯的她不太与人来往,反而这两个不太像人类的孩
子和她有缘份。
当君心不再来度暑假,音讯全无时,她就知道出了事情。但是她还不知道是这样
的严重。
「…妳认识我吗?」殷曼忍不住问。
「是的,我认识妳。」馆长温和的笑了笑,「来,跟我来…」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们都在等你们。」
我们?殷曼冒出疑问,还会有谁她不记得的?
等他们到了幽深的图书馆,她得到了答案。
她的同族。她失踪近千年的飞头蛮同族…他穿了一身黑,正坐在图书馆的史料藏
书室就着天光阅读。
「我知道你。」殷曼的声音轻得像是耳语,「我在藏书阁苦读的时候,常常想起
你们…我知道你,你是和我年纪最近的哥哥。你叫做…你叫做…」
叫做什么呢?殷曼露出迷惘的表情。她不记得了。她想不起来…她拥有的只是记
忆里头的回忆。
「连我都忘了自己的名字呢。现在我叫殷尘。我以为,我已经把妳的回忆封了起
来。」他忧郁的放下书,摸了摸她的额头,「妳找回了自己?」
「…很小的一部份。」她吐出一口长气,疲倦的偎在殷尘的怀中,放松了下来,
像是终于找到了家,可以休息长久旅途的疲惫。
馆长拉了拉君心,苦笑着带他进了厨房。
「让他们聊聊…」馆长心不在焉的泡着茶,放了太多的茶叶,「他们终于见面了
。」
「这并不是第一次。」君心接过太苦的茶。
「…那时候的殷曼还什么都不记得吧?」她想微笑,唇角却在颤抖,「现在她记
得一些什么了。」
她的泪水,不由自主的滴入苦涩的茶中,一个个细碎的涟漪。
等待了一生,当他前来的时候,她是多么狂喜又羞惭。他依旧和四十年前没有什
么两样,俊秀飘逸、神采依旧,而她…
她早已经不是当年的少女了。
她老了,臃肿了。她的眼尾有着许多细纹,已经有人叫她图书馆奶奶了。羞愧的
,她遮住了自己的脸。
「…为什么遮住脸?妳会害怕吗?」殷尘困惑了,「我只是想问问妳,为什么要
等我。」或许他不该来?悄悄的,他退到黑暗中。
「不!不要!请你留下来!」向来温柔自制的她失声喊了起来,「是的是的,我
在等你…我在等你回来…」
「…为什么?」他讶异了,「妳知道我是妖怪的,我并没有隐瞒妳。」
她开始苍老的脸孔,涌起了少女的红晕。哦,他随时都会走。该说些什么…该告
诉他理由的…但是千言万语,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忘记了自己的年纪,忘记了自己的矜持,也忘记了她是这都城的管理者。她什么
都忘记了,只记得这个让她等了一辈子的妖怪。
「我爱你。」
她哭了起来,掩着脸。天啊…她真是不知羞耻…五十岁了,她已经五十岁了!她
居然敢说出这种话…这为难了自己,也为难了他。
但是她希望在死去可以告诉他。在很多很多年之前,当她还是个孩子时,就爱上
了那抹横过天际、寂寞的飞影。
「对不起…对不起…」她哭倒在地,「我并不是希望你回答,我只是希望告诉你
…」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殷尘愣了好一会儿,「妳爱我吗?妳知道我是异族还爱
我?」
她狼狈的点头,泪水不断潸然而下。
怀着一种复杂的感情,殷尘蹲了下来。被爱。有人说,爱着他。花了将近一生,
苦苦的在等待。
这真是傻…却是令人怜惜的傻啊。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爱妳。」殷尘喃喃着,「因为我还不认识妳。我可以留下来
吗?」
说不定他还有些什么事情可以做。最少这个女人需要他。
「你愿意吗?」馆长慌张了,「可是可是…我已经老了…」
「你说岁数吗?」殷尘满脸风霜的疲惫,「我的岁数远远超过妳许多许多倍。岁
月对我没有意义。我能留下来吗?」
馆长不断的点头,泪水像是怎么样都停不下来。
这就是爱上妖怪的人的宿命吗?
馆长心不在焉的整理著书,在一行行的书架中漫步着。殷尘和殷曼出门散步了,
最近他们几乎都在一起,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或许这样比较好。殷尘在她身边时,话一直很少。事实上,馆长也不知道该跟他
说些什么。也说不定,她根本不奢求交谈,只要殷尘坐在图书馆中,静静的翻着
书页,她就觉得非常幸福了。[奇/书\/网-整.理'-提=.供]
但是现在,她的心空空的,觉得非常乏力。
活了大半辈子,直到现在,她才苦涩的吞下忌妒的毒。这是不对的。她默默的想
着,这完全是不对的,她不该这样想。
若是殷曼找回族人,和殷尘在一起,这对他们来说才是幸福。毕竟他们都在寻找
失散的族民,痛苦了这么长久的时光。
有些怜悯的看着帮她整理书籍的君心,这年轻的孩子,是不是也受着相同的煎熬
?
但是她不敢问。她不忍心去揭破他的伤痕。
君心倒是开开心心的。他骄傲的拿出磨练得更精进的灵枪给馆长看,告诉馆长这
些年的经历。甚至有些羞涩的喊她妈妈。
最少她有了自己的孩子,不是吗?她爱惜的摸了摸君心的头发,「那么以后,你
打算怎么办呢?」
「陪小曼姐去收集所有的灵魂碎片。」他擦拭着灵枪,「就算收集齐全也不完整
,这我知道。但是小曼姐只要多完整一点点,就可以用学习来弥补缺陷。本来我
们来重庆是想问问看妳这儿有没有什么道术典籍可以参考,小曼姐的记忆有断层
…」
看着他活活泼泼的说着「我们」,馆长想开口又忍住了。
可怜的小君心…不会有「我们」。殷曼会跟他的族人走,不会留下来。
爱上妖怪,就注定要忍受无尽的孤寂。
但是他们待了半个月,就准备告辞了。
「…啊?」馆长很茫然,「殷曼也走?」
「舍不得小曼姐吗?」君心笑了起来,「我们要回都城追寻微尘的下落。」
飞头蛮果然是学者型的妖族,殷曼需要的典籍,殷尘几乎都知道,他比殷曼还厉
害,会使用道家的玉简。他不但录下所有他知道的典籍,甚至把飞头蛮的妖术修
炼做了更系统性的整理,转译成中文,交给了君心。
「早就想交给你了,但是转译需要时间。」殷尘忧郁的笑了笑,「好好照顾殷曼
。」
「不要我照顾他就好了。」经过这半个月的休养,殷曼的气色变好许多。寻回族
民的满足大大的疗愈了破碎的魂魄,她并不是唯一的飞头蛮--这给了她无比的
勇气。
「我会去看妳。」掠了掠殷曼额上的发,「我们是仅存的亲人了。」
君心牵着殷曼,笑容非常灿烂的说了再见。
说再见,一定会再见。
殷尘宁试着君心他们的背影,而馆长凝视着他的背影。
「为什么…」馆长怔怔的问,「为什么你不留下她?」
「谁?殷曼吗?」殷尘有些怆然,「她选择了那个孩子。不管她有没有记忆,她
已经做了选择。」仰望着难得的碧洗晴空,「我觉得很轻松呢。千百年来…第一
次觉得这样的轻松。」
他的追寻有了终点。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我以为,你会跟殷曼一起离去。」馆长垂下眼帘,「或许你们种族还有生养
繁衍的可能。」
「和殷曼?」殷尘失笑了起来,「怎么可能?她已经有所选择。而且我也觉得怪
怪的…」和亲人成婚是件奇怪的事情。殷曼的确是他最后的亲人了。
他转睛,发现馆长将脸转过去,似乎在发抖。
「不舒服吗?」他想伸手探探,馆长却用力甩开他。
莫名其妙的瞅着这个人类女子,她只转过来强烈的望他一眼。像是有着放心、羞
愧、生气、窃喜等等复杂的情绪。
「…不要走。」馆长小小声的、像是耳语一样的说。
他活了这么长久的时光…第一回羞红了脸。接收到她的心情,他涌起一股陌生又
繁复的感情。
他捂着嘴,脸孔泛出霞红,眼睛不知道要放哪里。「…我娶过几任人类的妻子。
」
怎么突然讲到这个?馆长奇怪的看他一眼,发现他羞红了脸,她不知道为什么,
也跟着红了脸。
「在过去都是媒妁之言。我尽量照顾她们一辈子,但我永远不知道她们在想什么
。」真的要知道,其实不难。但是他总是为了自己的错认懊悔不已,并不想多了
解他的人类妻子,「…我对人类的情感很陌生。」
然后?馆长狐疑的看了他一眼。
我其实可以离开这里,跟着殷曼走。殷尘想着。离她比较近,也可以照顾她。最
初的痛苦和惊慌过去,他可以坦然的面对殷曼,也可以坦然的面对君心。
但是他不想离开这里。他已经习惯,习惯看着那个爱着他的人类女子沉默的、安
静的缓步在图书馆的走道上,天窗的阳光撒在她的发上,有些发丝已经转白,发
出闪烁的银光。
习惯那个女子转头看着他,羞涩又温柔的微笑。
「我不想走。想一直留在妳这儿。」他没有办法控制颊上的红晕,这说不定是种
疾病。
馆长微张着嘴,「…我老了呢。也活不了好久…」
「再五十年吧。」他有点遗憾,真的是短了点,「但是人类拥有不灭的魂魄。妳
总会转生。妳若同意…换我去找妳、等妳。」
「…我不是美人。」馆长低下头。
「我觉得,人类女子都长得差不多。」殷尘想了想,「可能是我比任何人类都美
丽许多。」
馆长笑了出来,虽然随之以泪。
「我知道妳的名字叫做锦瑟。」他有些迟疑的轻扶着馆长的手臂,像是怕冒犯了
她,「妳听过真正的『锦瑟』吗?附近的山上有很好的梧桐,我做一把来,弹给
妳听。』
她闭上眼睛,点点头。
其实这个时候,她的心里已经听到了天籁。
妖异奇谈抄 千年微尘 第六章
当翦梨提议君心负责「幻影征信社」的时候,君心差点把正在捣的硫磺引爆了。
实在是狐影眼捷手快,在冒出青烟时火速使了冰冻术,虽然说君心和药钵都蒙上
了一层白霜,好歹他的店安然无恙。
他已经非常痛恨修理屋顶了。
全身霜白的君心吐出几颗冰块,「…什么?」
「妳们做任何异想天开的提议时,可不可以选择安全的时段?」狐影快气疯了,
「还有你呀!一个修道人可以这样吗?一点点惊愕就可以引爆能力?真是够了没
有,九娘是怎么教你的…」
「关我屁事!」猛灌咖啡校稿的九娘怒目,「是他太笨怎么又变成是我的错?小
孩子玩什么爆裂物?让君心帮我校稿不就没事了?」
「他又不是妳的长工!妳叫妳家雷恩校不会?」
「他除了打雷和电人会干嘛?」九娘发怒了,「君心过来!帮我看一下二校稿!
这死女人除了错字落字,连自己的主角群名字都搞错…有没有天理啊~我一本付
她五万以上的稿费,她给我这种乱七八糟的稿子~」
「就跟妳说他不是妳家长工了!」
「有事弟子服其劳。不然老娘花大把时间教他结界教心酸的啊?」
「妳才不想教他!是我威胁利诱妳才…」
「但我也教了他呀!这是不可抹灭的事实…」
这一天,幻影咖啡厅依旧热闹非凡。热闹到最后,越吵越火大的狐仙和狐妖大打
出手,毫无意外的又炸了屋顶。
「谁再打我杀了谁!」怒气冲冲的上邪握着菜刀冲出来,「打的都是灰尘!我的
面团掺了灰都发不起来了!通通不准吵了~」
他的怒火引发了妖雷,就地找掩护的熟客难逃一劫,每个「人」都被电得毛发卷
曲,饶是他客气,不然恐怕幻影咖啡厅已经成了一堆灰烬。
「…我的头发!」狐影惨叫起来,感雷度最高的他顶了一头的米粉头,「我的头
发~我才刚刚烫直的啊啊啊啊~」
心有余悸的君心从翦梨的背后探头出来,整个咖啡厅只有他和两个花神无恙。花
神们有避雷诀,很顺便的照顾了君心。
但是没被照顾到的众生,真是哀鸿遍野。
「…我怎么解释头发这么卷!」工作到脾气暴躁的九娘仰天常啸,「无良老板会
以为我跷班去烫头发~干~」
「再打我全劈死你们!」上邪怒火熊熊的回到厨房,「他妈的!这个工作环境真
是烂到有剩!」
他刚走回厨房,脆弱的屋顶轰的一声,又塌了一块下来。
大半个屋顶都塌了,万里无云的晴空蔚蓝的像是在嘲笑这群众生。
灰头土脸的熟客很自动的去拿了扫把畚箕,扫地的扫地,抹桌子的抹桌子,拖地
板的拖地板,还有人把没破的杯子收一收,默默的去柜台洗杯子。
哀悼头发的狐影,红着眼眶重煮免钱的咖啡补偿熟客,九娘在瓦砾堆里寻找飞散
的二校稿。
翦梨轻叹一声,和石榴相视一眼,很一致的祭起仙法,屋顶立刻窜出鲜嫩的枝枒
,茁壮、开花,弥补了破裂的屋顶。
「太阳下山前,要把屋顶修好。」翦梨无奈的摊摊手,「太阳下山,这个暂时的
树屋顶就会枯萎了。」
狐影脸朝下的趴在柜台上不想起来。
「好啦,君心,你的回答是什么?」翦梨托着腮,「要不要接幻影征信社呢?」
…这还真是很难回答的问题。
樊石榴和高翦梨是东方天界婚姻司驻台办事处的负责花神。婚姻司本来就是小到
不能在小的赔钱单位,更何况被流放到这个小小的岛屿。二十一世纪,不但生育
率节节下降,连结婚率都低迷到可怕的地步。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离婚率一飞冲天,简直像是爱情黑死病大流行
。
这乐了绝情司,却让婚姻司的赤字越来越大。婚姻这样的大事,全台只有两个花
神在办理,简直是惨绝人寰的事情。
人手严重短缺还不是最严重的,更严重的是…她们的经费少到一年只有两万块新
台币,还不断的被催逼业绩。
没人没钱,连房租都快缴不起…是可以有个鸟业绩?!
百般无奈下,花神们开始兼营副业,开了「幻影广告社」,很神奇的,她们透过
仙法加持的广告社业绩不但蒸蒸日上,还意外刺激了「幻影婚姻介绍所」的业绩
,居然促成了几对佳偶,勉强缴得起房租水电瓦斯电费,只是没钱装冷气罢了。
(如果不是心肠软,老是做免钱的,别说装冷气,要住到什么豪宅也不是梦)
但是她们仙法加持过的广告单,却常常引来一些众生血缘浓厚的人类。
会弄到看得出广告单特别的这些人类,通常是遇到了人类警察或征信社不能解决
的问题。刚开始,翦梨和石榴会当副业接下来,但是现在她们广告社的业务越来
越多,已经有凌驾本业的趋势,再搞到征信那边去,真的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以前天使翩行者转生的陈翩还在的时候,这些业务几乎都是转包给她的。自从她
去梵谛冈留学,这些业务往往要很可惜的放弃。
钱耶!这些都是钱耶!
(花神小姐们…妳们是不是穷疯了…?)
所以,她们现在充满期待的看着君心。她们眼中看到的,大概是大把的佣金收入
吧…
君心被看到毛起来,「我我我…我还在修业中…」他实在不太想跟这两个专业惹
麻烦的花神阿姨扯上什么关系。
「不要马上拒绝嘛…」石榴很热心的劝诱,「待遇不错呢,不但享劳健保,让你
入干股,每年还有百分之十的红利…而且,你是社长喔!」
「虽然算是幻影集团的子公司,但是我们经营权分得很清楚的,绝对不会干涉你
的运作。」翦梨马上接棒说服,「我们只抽百分之五十的佣金,很公道的!而且
你在幻影咖啡厅消费,可以享受八折的优惠喔!」
「干嘛扯到我这里?!」狐影叫起来,「妳们盗用『幻影』两个字我都没告妳们
了,为什么我的咖啡厅还要列入妳们的福利范围!?」
两个花神根本没甩他的抗议,「而且,你在解决案件的时候,很可能会遇到殷曼
的微尘。就像这次的事件一样…」
绞尽脑汁正在想借口拒绝的君心愣住了。小曼姐的微尘?
花神们看他犹豫,不禁精神为之一振。打中要害了!此刻不上更待何时?「而且
,幻影征信社好歹附属在婚姻司驻台单位之下,聘雇人员可是享受着仙神的保护
条款。只要不触犯天条,无良仙神是不能对你们下手的啊~」
换狐影愣了一下。没错,婚姻司再小再赔钱,也是天界的对人间单位。聘雇人员
的确视同仙神,拥有仙神的尊严和保护。
他火速回想了一下聘雇人员条款,很意外的发现(很可能只是疏漏),并没有限
制聘雇人员的种族。
(但也没有说除了仙神以外可以聘雇吧…)
像高翦梨。她原本是绝情司的高手。因为违逆了绝情司的老大被解雇了,原本和
她是死对头的石榴趁隙把她聘雇过来。无职仙神接受聘雇是再自然也不过了,这
点权限石榴还算有。
但是聘雇一个人类?
「顺便也把殷曼带过来嘛。」石榴觉得太划算了,「她也适用聘雇条款的保护喔
!」
聘雇一个化人失败的千年大妖?!
「呃…这个…」君心求助似的看着狐影,他不知道怎么办。听起来很美好…唯一
的缺点是…
这两个专业闯祸的花神老板。
对,这两个闯祸完全是专门的。狐影没好气的瞪着这两个到处惹麻烦的花神。不
知道为什么,花灵修炼为花神以后,每一个对闯祸都超级有天分,他和这群花神
为友真是倒了八百辈子的霉。
但是她们闯祸归闯祸,却都是单纯没心机的。满天自保的仙神,也只有花神诸友
敢公开表达反抗天孙的态度。
(所以才会被贬到各个赔钱的单位…一辈子也没有升迁的机会。)
花神闯祸已经变成常例了…谁也不会意外。狐影心里动了动。包庇人类和飞头蛮
,也算不上什么特别的事情吧?
「答应她们吧,君心。」狐影笑了笑,莫测高深的。「我作主。殷曼有什么话,
叫她找我就是了。」
君心瞪大眼睛,「呃…」这样真的好吗?
但是翦梨已经快手快脚的抽出了合约书,石榴马上递上笔。
签下自己名字时,君心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他是不是签了不该签的卖身契啊…?
怀着复杂而淡淡后悔的心情,他把合约书拿回去给殷曼看。以为殷曼会骂他…没
想到殷曼只是抬头想了想,笑着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狐影也真是为我们费尽了苦心。」她淡淡的说,「这种保护虽然是钻漏洞,天
界也未必承认,但是拿出合约书来,还有得折辩呢。」
自从重庆归来,她埋首玉简,虽然不见得都吸收了,却也略窥天界的点点滴滴。
签下这纸合约,担下关系的,不只是诸花神,因为狐影也加入了什么幻影集团。
从来不出门的她,意外的去了幻影咖啡厅。
「…狐影,为什么为我做了这么多?」她困惑了,「我知道我们是老友。但是老
朋友却担下这么沉重的干系…」
望着殷曼成熟几分的稚嫩脸孔,狐影不是不感伤的。
「…在我成仙之前,我爱上一个人类的女子。」他擦拭着玻璃杯,「一开始,我
只是用寻常大夫的身分接近她。」
一个,从胎里带来不足的村姑。不怎么美,也不怎么有特色。年纪还小的她,已
经满头银丝。这是阳气极度不足,所以连发色都没有。
那时的狐影化人修炼已经有了成果,没几年就可以飞升了。他到那个贫穷的山村
驻诊,只是为了想找个清静的地方静待飞升的时机。
一时怜悯,他为那个少女村姑看病,阳气衰竭,心脉无力。如果可以修道,说不
定可以延年,但是她的经脉脆弱到无法修道。
可怜她孤苦无依,狐影帮她调药输气,她因此好转一些,可以下床做些简单的工
作。她的回报是,到狐影家打理家务,煮饭洗衣,虽然狐影要她别挂怀。
「我希望能够付一点药资。」她苍白的脸孔泛起一些红晕,「但是我没钱。」
「用不着。」
「人都是有原则的。」她很坚持,「这是我的原则。不可以欠人什么。」
在平凡的外表下,她有颗坚强而充满希望的心。病痛没有拿走她魂魄灿烂的光彩
。从她的眼睛看出去,这个世界无比美丽。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她的?狐影也说不清。当他惊觉的时候,那个叫做火儿的
人类女子,已经在他心头燃起了熊熊的火苗。
「我不是人。是狐妖。」他决心坦白,「我化人修炼是希望可以成仙。」
「我知道。」她白皙得没有血色的脸孔涌起灿烂的笑容,「我娘说过,少年白头
的人可以看到另一个世界。我娘是对的,我一直都看得到。」
他爱着火儿,爱到连成仙都忘了。他多少次布下妖阵抵抗阎君的使者,违逆天命
也在所不惜。哪怕是火儿日渐苍老,皮肤皱缩,他依旧爱她至深,像是将狐妖天
生的多情奔放的灌注在一个人的身上。
他不曾爱过谁,却把所有丰沛的爱都给了同样的一个人类女子。火儿…孱弱的火
儿,回报他的就是抵死忍耐死亡的侵袭,再怎么痛苦、衰弱到只剩下一口呼吸也
不忍弃他而去。
他用「爱」这样残忍的名义,禁锢捆绑了他最爱的人。
「我的老友。」狐影的嗓眼怀着一点哽咽,「是妳陪伴着我,教我什么是『舍』
。若不是妳的陪伴,我可能还让火儿受着永劫的苦。」
为了火儿受过的苦,他终生怜惜既慈悲又残忍的人类。人类残忍起来胜于妖异,
但是最终的慈悲,却是仙佛也不能及。
「我不说谢,但我会永远记住而且在妳需要帮助的时候,一定在妳身边,支持妳
。」他的声音喑哑了起来。
终生苦修,都已经成仙这么久了。他心灵最深的地方,还怀着火灼似的苦楚。
「…所以,你让狐火…离开你去远方求学?」殷曼稚嫩的脸庞流露出一丝不忍。
狐影别开了脸。
他的爱,太伤人。而他总是爱上不应该的异族。「…她该有她的人生。」
宛如耳语般,忍受着甜蜜的灼伤。
殷曼呼出一口气,温柔的拍着狐影白皙如玉的手。不去看跌落在柜台上宛如珍珠
的泪。
殷曼和君心就这样成为「幻影征信社」的员工。
反正广告社是自己的,印个两盒名片很简单。(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封个「社长」的伟大头衔也不花钱
,只是殷曼谢绝了副社长的职位,两个花神只好很遗憾的帮她安上「助理」的职
称。
房租?别开玩笑。殷曼有自己的房子不是吗?虽然是破烂大楼的十四楼,电梯还
会抖。但是创业惟艰,能省就省吧。
所以花神的花费只有每个月的劳健保,还有那两盒名片。
「…就这样?」君心瞠目了。
「当然就这样。」翦梨回答得很理所当然,「广告是我们出的,案子是我们接的
,这些费用我们都自己吸收了,不然呢?」
为什么他觉得有点怪怪的?
「就算你们自己接到案子,也得把百分之五十的收入交给我们喔。」翦梨殷殷嘱
咐。
「…啊?」君心瞪着这个无良花神老板。
「那当然,你们是子公司啊。」翦梨回答的很自然,「维系一个集团的运作是很
花钱的呢。记得啊,不要做义工。这是价目表。」
那张非常「高贵」的价目表差点让君心的眼珠子掉下来。「这会不会太敲竹杠?!」
「慢慢的,你会发现这个价目表一点都不贵。」石榴忧郁的看着他,「说不定你
还会觉得赔钱。」
「你的结界听说修得很烂?」翦梨叹气。
「不是修得很烂!」赶工赶得焦头烂额的九娘叫着,「是修到要被死当了!出去
别说是我的徒弟,根本是丢我的脸!也丢光了我狐族管家的脸!」
「…你可以把修缮费扣除以后再交回。」翦梨苦着脸。
「这样还会有什么可以交回的?」石榴以手加额,「别又是个赔钱的单位…」
「没什么支出,还好啦…」翦梨安慰她。
为什么…他越听越毛?
毛归毛,遇到案件还是得接的。没多久,他就领悟到花神老板的话了。
没几次的事件,他们已经被管区和管理员严重关切,快要被赶出大楼了。应该庆
幸十四楼就是顶楼?这样天花板炸开来的时候,最少没有楼上的住户遭殃。
殷曼看着天花板破裂处的灿烂星空,她的确觉得很美…美得让人欲哭无泪。
「…下雨怎么办?」
「…我会叫人来修理的。」
「那,管理员那边怎么办…?」
「………」
门外一片吵杂,管理员口齿不清的嚷着,「…这边啦!警察先生,这边!一定是
这一户啦!他们一定是卖军火的,不然就是做炸弹的!骗笑欸,不可能是瓦斯爆
炸啦~哪有可能一个月炸个三四次的!快来啊~」
急促的敲门声和电铃让他们两个人沮丧的垂下了肩膀。
「搬家会不会比较好?」殷曼觉得脑门痛了起来。
「…我觉得,搬到平房可能好一点儿。」君心无奈的叹了口长气。
…搬家不是办法吧?你要学会控制自己的能力啊,君心…殷曼无奈的去开门。
妖异奇谈抄 千年微尘 第七章
轰的一声,一点意外也没有的,君心又炸了新家的屋顶。
正在默读玉简的殷曼徐徐的抬起头。随着几个极小的微尘回归,她越来越有大妖
的气定神闲,即使满头尘土、嘴里还飞进了不少沙子,她也只是拂了拂脸,将沙
子吐出来。
「君心,我们没有预算请人来修屋顶了。」
被反噬的狐火烧得衣服破烂的君心,狼狈的大咳特咳,挥去一屋子的烟尘,「…
我修。」
这个远离尘嚣的废山村,是远在梵谛冈留学的陈翩听说了君心他们的困境,她也
有能力难以控制的困扰,感同身受,很慷慨的将她在台北的居处出借,唯一的条
件是要维持屋顶不漏水。
听起来很简单。但是君心使用狐火锻炼飞剑的时候,就发现这是很困难的事情。
这次还算好了,屋顶只塌出一个小洞(一米见方叫做小洞…),有回很干脆的炸
飞了整个屋顶。
整个废山村的居民早就迁居了。虽然是废村,但是能把整个村落买下来,也真的
不能小看这个战斗天使转世的高中女生。人类青春期能力特别不稳定,尤其是战
斗能量充沛的天使转生少女。
但是她别开蹊径控制自己能力,还用这种力量收妖除魔,替自己赚下大把产业,
真的不能够把她当寻常小女生看。
身为一个不稳定的能力者,她会这样嘱咐,自然会有她的道理。
住进来的第一天,君心就懂了。远离尘嚣的安心感让他更失控,光是鍜炼飞剑就
让他们没了屋顶,得从废村第一户搬到第二户。第二天,他又炸了第二户的屋顶
。
这次只是让吞了微尘的客户来家里而已。
等他几乎把全村的屋顶炸坏,他们征信社的收入几乎都付给修缮公司了。陈翩介
绍的修缮公司很熟门熟路的敲敲打打,见怪不怪的。虽然开出来的价格实在低于
市价,但是一整个村落的屋顶加起来也是笔不小的数字。
屋顶都翻修好了以后,修缮公司的老板很和气的送了君心一堆建材和必要工具,
教他怎么补强屋顶,怎么抓漏水。
教他这个作什么呢…?
「如果洞不大,」老板非常诚恳,「李先生可以自己动手修,省很多。以前陈小
姐什么都会,还来我们公司打过工,别看她个子小小,干起活来十个大男人都比
不上!李先生你一定可以的!」
…这就是所谓的「久病成良医」?屋顶炸久了自己就会修?
和水泥、柏油混久了,君心终于受不了,跑去问了狐影。
「狐影叔叔,能不能在屋顶加个坚固的咒?我不知道什么地方搞错了…」他不想
再修屋顶了。
狐影没好气的看他一眼,「你不会傻到在屋顶加结界吧?」
「我加了。」他很困惑,「但是屋顶没坏,却整个炸飞了。」
狐影望着天花板无语,「…你会被九娘逐出门墙。」他愁容满面,「你知道吗?
只炸飞了屋顶算你好运,因为你的结界修得很烂,薄得跟纸一样。但是火儿的结
界却学得跟铜墙铁壁没两样。」
然后?
「她不忍心看我一直修屋顶,」那阵子老弟没事就从他这儿进出,真是要把他气
炸(屋顶当然也炸了又炸),「就在屋顶加了个铜墙铁壁的结界。」狐影很干扁
,「所以幻影咖啡厅垮过一次,现在的幻影咖啡厅是我付了三十年贷款重建的。
」
妖法与道术很奥妙。这种破坏力往往会寻最薄弱的地方突破,所以脆弱的屋顶首
当其冲。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因为能量有地方可以宣泄(坍方的屋顶),反而
无损结构体。
但是火儿坚固无比的结界保护了屋顶,无从宣泄的能量就从其它较脆弱的地方破
坏。比方说…梁柱和墙面。于是幻影咖啡厅因为屋顶坚固的结界,塌成一堆废墟
。
欲哭无泪的狐影只能去借贷款重建,足足还了三十年。
「你明白我不在幻影咖啡厅加什么结界的缘故了吧?」狐影拍拍他的头,「小洞
嘛,水泥补一补,防水布铺一铺,弄一弄柏油,下雨不会漏水就好了。整个屋子
垮了,可又是三十年的贷款啊~」
…没想到狐仙还得烦恼人间的贷款,真是苦了他了。
「有什么办法避免炸屋顶?」君心有点绝望。
「把结界修炼好。」
这很难,这真的很难。君心也很苦恼,他不知道少了哪根筋,结界就是修不好。
小曼姐的结界可谓之坚固又完美,君心就是有办法炸了她的结界又破坏了屋顶。
好几次他得慌张的从瓦砾堆把压得半死不活的客户挖出来,端赖狐影传授的灵丹
妙药才没出人命。后来殷曼认了,将结界的范围缩小再缩小,缩小到只将客户笼
罩其中。要密度这么紧实的结界才可以抵御君心惊人的破坏力。
「如果不能,还有最后一个办法。」狐影希希嗦嗦的朝柜台的抽屉里翻了一会儿
,君心涌起了微弱的希望。
他将厚厚的一本书扔上来,书名叫做…
「旧有建筑物屋顶隔热改善工程设计参考手册 」。
「这对你有帮助的。」狐影叹了口气。
「………………」
不可讳言,在这样的「锻炼」之下,君心修屋顶的技巧越来越好,简直到了巧夺
天工的地步。他只能当作这是种身体上的修炼,非常认命的在艳阳下铺着柏油。
某天,他突然想到:「为什么我非在家里鍜炼飞剑?这里可是山区啊~我找处空
旷的山顶修炼飞剑不就好了吗?何必在家里炸屋顶啊?」
一想通这点,他不禁仰天大笑,很高兴这是最后一次修屋顶了!
但是他却没仔细去想为什么种种修行和鍜炼都必须建庵、建观,妖族一定要有洞
府的缘故。
(可不是单纯怕下雨!)
种种修行,万教归宗,众生与人类都没有两样,全属于逆天而行。逆天而求长生
、求术,天界应天理大道循环必有严厉考验。在还不成气候的时候,是不能够随
便在露天修炼的。
这种事情,殷曼是不放在心上的。飞头蛮本是天上遭贬的神族,妖气中有神明的
气息,很微妙的,又和人类修炼到最精深的道气有相似的地方,所以她的修炼从
来不避讳什么,也不认为众生神魔妖灵有什么不同之处。
(天界考验?大妖殷曼哪有在怕什么天界考验…来考验她的雷神老大都让她打回
去了,被考验的是执行天谴的诸神吧…)
过分世界大同的她,解读典籍是很宽松的。而且你知道,现在孩子的古文能力都
很差劲,君心勉强只看得懂「祭妹文」而已。记载飞剑锻炼的简册当然不可能是
轻松自在的白话文。
一个不当一回事,一个对古文又一知半解,所以君心真的抱着简册跑去附近的山
顶准备释放他的破坏力。
他还是很诚心的放了比纸还薄的结界。坦白讲,安慰的效果大于实际的效果。
用心读了三次比火星文还难懂的古文。勉强可以看懂,飞剑这种道器的鍜炼需要
道者精神面纯熟的真火。
他是没真火这玩意儿…不过有玉郎度他的狐火。他信心满满的、却不太熟练的放
出狐火…难缠的狐火让他费尽力气才能驾驭,他初萌的破坏力伴随着越来越强的
妖气,因为这样不自觉的使劲,已经隐隐勾起这座小山的地鸣了。
不过,他没有发觉。
他几乎是全心全意的内观着他花了许多力气抢救的七把飞剑。当然,他也没有足
够的常识知道,每把飞剑都需要上百年的鍜炼才能成功,短时间内要大功告成是
不可能的。更何况是要把变成废铁的飞剑重新打造,那比无中生有更加困难。
正因为他不知道,所以他一无所知的将邪剑拿出来鍜炼。与其修补,还不如重新
开始。他模模糊糊的感觉到这点,渐渐可以驾驭的狐火将修复得比较好的邪剑融
化,变成一团发烫的光亮。
这里头,有一直保护着他的朋友。大难来时,这些飞剑替他挡了大劫,不然不可
能只是消散元婴这么简单。就算是断垣残壁,他也要像唤回小曼姐那样,唤回他
的飞剑。
不可能什么都没有留下来。这些都是他的朋友、他的宝贝,跟了他这么久。哪怕
只剩下一个碎片,他都要让这些重生回来。
回来吧,我的朋友。你们不仅仅是飞剑而已。
那团发烫的光亮随着他的记忆和心念,缓缓成形,冷却。黝黑的剑身宛如长夜,
却像是天鹅绒般泛着光亮。虽然还不能言语,却隐隐有剑灵的雏形。一闪一闪,
环绕着君心,飞入他的口中。
无须言语,却彼此感悟。
他的邪剑,回来了。
像是灵感侵袭,他陷入一种狂热的状态。唤回邪剑,他紧接着唤回圣剑。当圣邪
两剑都回来的时候,天空突然涌起雷霆闪烁,乌云密布。
他仅有的一丝神智茫然的想:典籍说得不错。修炼道器到极致,会引起天怒。但
是他马上返回狂热迷茫的状态,停不下来。
他却没有仔细阅读,真正会引起天怒的,是媲美神器的道器。这不是天材地宝或
千年苦修得来的成果。而是一种顿悟、一种狂热,一种和灵感一样捉摸不定又暧
昧的瞬间。
修道者可能直到修仙成功,漫长的几千年,才得到那个瞬间,打造出之前和之后
永远打造不出的神兵利器。他一个似妖而非妖,似非人而实为人的人类,却因为
极度思念和彻底凝聚心血的专注下,误打误撞的触发了那个开关。
他之前没有打造过,之后也的确再也打造不出来。他用全部的心血和思念唤回重
锻了圣邪两剑。在他感到虚弱而后继无力时,圣邪两剑与他心意相通的、协助唤
回其它较为稚弱的飞剑。
两把飞剑唤回一把,三把飞剑合力唤回另一把…君心在这样的运作中,彻底的将
狐火的运用方式使用得更加纯熟,也让宛如异物的狐火和勉强充当黏合剂的些微
妖雷真正和自己的内丹融合。
道器协助主人修炼其它道器前所未闻,使用妖气修炼道器也是从来不曾有的事情
。飞剑们甚至大胆的循着殷曼过去开辟的旧道,汲取君心天生丰沛汹涌气海的气
,使得君心的妖道修炼更上一层楼,同时也打造出尽臻完美的七把飞剑。
大功告成的时候,君心张开眼睛。他不但不觉得疲倦,反而全身像是滚着用不完
的精力。
他在短短的一日夜,达到许多众生梦想也梦想不到的境界。就像是凭空得了好几
百年的道行,就因为他顿悟了那个瞬间。
等他站起来的时候,发现狐影和花神双姝都在,殷曼关心的望着他。奇怪的是,
玉郎来了,九娘也来了,连幻影咖啡厅那票叔叔伯伯阿姨通通到齐。而且每个
人的脸色都是铁青的。
「你…你这个孽徒!」九娘骂了起来,「看你干了么好事!!」
「我?」君心满脸迷惘,「我只是重新锻造了七把飞剑啊…」
要不是殷曼也在旁边,玉郎发誓,他非把君心的头扭下来不可。
当天怒发动时,整个都城都震动了。
天空变成诡异的紫色,刮起阵阵的狂风。天空滚着闪烁如天伤的的闪电,闷闷的
雷像是野兽的低吼。
风云变色,凄厉的吹乱了都城的呼吸。地鸣不断,若有似无的地震整天不停,所
有的生物像是被绷紧了心弦,臣服于天之怒底下。
停电停水,网络失灵。整个城市都聋哑而静默。世界末日就要来临了么?无故旷
职旷课像是都市流行病,所有的人都躲在家里和自己的家人团聚,怕是最后一刻
。
狐影惊异的抬头。他忘记多久没看过天之怒了…他还是个年轻的狐仙,只活了短
短两千多年。他第一次看到天之怒时还是个孩子,印象实在很模糊了。
他只知道,那时神器出土,天地愤怒。他还记得那诡异的紫色天空。他的父亲去
观看神器出土,回来很是遗憾。
神器创作者和神器的准备不足,让天之怒的雷霆粉碎了。
这是他第二次看到这样的奇观。不可思议的是,在这离古已远,连妖族都不再修
炼的理性人间,居然还有人锻造出可以引发天怒的神器。
他掐指一算,雪白了脸孔。他向来对自己的卜算有信心…天之怒的核心居然就在
君心殷曼隐居处不远…更糟糕的是,君心和殷曼似乎在那个台风眼里头!
「…不会吧?」他轻呼,「别闹了…」殷曼不可能(她有没有记忆都懒于锻炼妖
器),君心更不可能吧(他胡乱修炼才多久的光阴!)…
轰的一声,这次他的老弟客气了一点点,只震裂了几片玻璃,「怎么回事?都城
发生什么事情了?青丘之国大地震欸!到底是…」玉郎错愕的看着天空。
「…天之怒?」他不敢相信。他见多识广(是到处打架吧),狐影看到天之怒时
,他还没出生,却在旅行各地时在西方天界看过。「这里是人间欸!」
「…我得去看看。」狐影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他想过,不可能是君心和殷曼弄
出来的…但是人类该死的好奇心可能让他们跑去看。
神器出世,所有的众生虽然知道能力不足,但都会存着侥幸前去抢夺。加上天之
怒的焚火,场面的混乱危险是可想而知的。他不想要神器,但是却不能看着白痴
君心和没有记忆的殷曼涉险。
他冲去了,几乎整个都城的众生都齐聚在这里。善良的、邪恶的,忘记他们之间
的对立,屏息看着这个奇迹。
在天之怒的云状漩涡下,闭着眼睛变换着光芒的,就是那个由妖入道的君心。陪
在他身边,不惧神器的威猛和天之怒的罡风,泰然自若布着防御结界的,居然是
失去大部分魂魄和记忆的殷曼。
狐影真的快昏倒了。
「君心!你搞什么鬼~」极怒攻心,他忘记天之怒的危险和神器霸道的威势,只
想冲过去把那个人类小鬼拖出来痛打一顿。
「冷静一点啦。」飘然雾状的少女凝聚成形,管理者的管家得慕满脸疲惫,「我
维持秩序已经很累了,不要增加我的负担好不好?」
环顾四周,得慕张开了极大的禁制,带领着管理者的鬼魂大军镇边,众生只能贪
婪的看着,却没有敢突破防线抢夺神器的。
和整个都城的意志为敌,实在还没有任何仙神魔灵想尝试。
挡得住贪婪的众生,但是天之怒怎么办?只要神器一但锻造成功,九雷齐下…这
并不是雷神的平凡雷火,而是高于神族的自然反馈。一个修炼没几年、连半妖都
说不上的平凡小鬼怎么顶得住?几乎失去一切的殷曼,张开这么薄弱结界又能做
什么?
「让我进去。」狐影失去了冷静,「天杀的!我不想要那个什么神器!我打赌一
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那小鬼怎么可能造得出神器?!为了这个莫名其妙的错误
送了命不是太扯?拜托,让我去帮他保住小命…得慕,妳又不是不认识他!他才
上国中你就见过他了,现在他长这么大,妳忍心看他死掉?拜托妳…」
「那死小鬼是我徒弟!」玉郎挤过来,「我要进去!别逼我用打得打进去!我不
打女人的!」
「我是他倒霉的师父…之一。」九娘拎着公文包,匆匆忙忙的赶到,「就算我当
了他,还是我的孽徒呀!我应付雷灾可有经验了,让我进去!」
「他是我们的员工!」石榴和翦梨一起叫了起来,「我们的投资会付诸流水啦!
让我们保护投资是应该的吧?」
咖啡厅的熟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怕当然满怕的,但是一个从小看到大的小孩…
眼睁睁看他死也不是办法。「…我们也能帮点小忙的啦…」
得慕为难的看看他们。论理,她是不该有所偏私的。但是出门的时候,问那个懒
断骨头的舒祈该怎么办,她只回答:「妳觉得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呿!瞧她这事不关己的态度。
我想怎么办呢?得慕问着自己。她望了望焦虑的狐影等人,又望了望孤零零等待
天之怒的君心殷曼。
管他偏不偏私。她就是想这么办。
她让了让,让狐影等人过去,连咖啡厅的熟客都放行了。其它众生自然鼓噪了起
来,她板起温润和煦的脸孔,「吵什么吵?都城是谁的地盘?眼下舒祈让我作主
!是,我狐假虎威,去舒祈那儿告诵我啊!」
狐影一面心焦,一面苦笑。得慕这是像到谁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一到核心,罡风刮得人站不住。撑着结界的殷曼静谧的笑笑,「没事的。」
…你们像是没事的样子吗?这两个人全身都是细密的血珠呀!
他们集合了这么多妖族和狐仙的力量,照着九娘家传的结界密法,才勉强撑起庞
大而结实的广大咒阵,扎扎实实的挨了九次的天之怒的雷霆。
实在是管家禁制独步三界,狐影和玉郎道行高深,加上花神以及众生诸友的大力
维护,九死一生之下,才勉强熬过了天之怒,保住了君心的小命。
不知道消耗了几年道行,所有的诸妖狐仙累得跟狗一样的时候…清醒过来的君心
居然还茫然的问,「你们怎么都在这里啊?」
…谁把这小鬼拖去墙角痛打一顿?快来人把他拖走啊~
但是暴跳如雷的狐影等还不知道,君心偶然的顿悟,却会引来比天之怒还可怕的
危机。
妖异奇谈抄 千年微尘 第八章
天怒发生后,君心几个狐族师父车轮着把他痛骂了一顿。若不是殷曼在旁边,说
不定还会血溅五步。
熟客们和花神倒是把七把飞剑借去看了,面面相觑。就一个修道不满三十年的人
类来讲,这七把飞剑的确是好的。但怎么看也是很普通的道器。这种道器引起天
怒?怎么有可能!
「原来天怒也会出错?」翦梨大惑不解,「我还以为自然引发的天怒不会出差错
。」
「马有失手人有乱蹄,吃芝麻哪有不掉烧饼的。」石榴不大有把握的回答,「天
怒总是有机率搞错的。哪有百分之百的正确…」只是这机率未免也太倒霉的微小
了吧?
这次「乌龙」天怒事件就这样落幕了。不过心有余悸的几个狐族师父特别把时间
空出来,活像填鸭子似的拼命把这个不求甚解的笨徒弟教到会。
奢求殷曼好好教他?不管她有没有记忆,魂魄全不全,那股顺其自然的娇懒从来
也没有改变过…君心让她教,不知道还会弄出多少天兵事件,他们的心脏很娇弱
,受不了这种严酷的考验啊!
历经两次联考磨练的君心,苦着脸面对更艰辛的考验。九娘每天都穷骂他的古文
跟结界一样烂。
我又不考古时候的状元。为什么非要古文很厉害呢?面对着古文写作,君心愁白
了好几根头发。这种焦头烂额的情形之下,惹麻烦第一名的花神老板又丢了好几
个达到麻烦极致的案子给他…
他终于明白,水深火热长什么样子了。
花神们倒是很开心的。自然有了君心,她们的业绩虽然没什么成长,但是麻烦的
事情推给他就是了,多了不少时间去咖啡厅鬼混避暑。
就是混的太凶了,葛仙找她们找了好些天,好不容易在幻影咖啡厅找到,早已经
满腔怒火了。
「我应该管妳们去死!」和诸花神交好的葛仙破口大骂,「妳们老大为了妳们这
两个麻烦精差点没头路了,妳们还在这里吃冰淇淋吹冷气!办公室也找不到人,
手机也不接,电话也不通…」
「就、就忘记缴费了。」石榴讪讪的笑,「葛大哥消消气…狐影,再来一份漂浮
冰咖啡,记我的帐!」
狐影没好气的瞥了她们一眼。妳们喝的哪一杯饮料付过钱…记妳的帐?他还是做
了杯漂浮冰咖啡。
「现在是吃冰淇淋的时候吗?」葛仙牢骚满腹的坐下来吃,「妳们大祸临头了!
共工参了妳们一本,说你们无诏雇用了一个危险的邪派人类,还引起天谴!天帝
下令详查,你们家老大月老已经被刑部叫去好几天了,还没回来!妳们还不知死
活的吃什么冰淇淋…」
石榴和翦梨的脸孔都转为煞白。
坦白讲,她们的老板月老糊涂又脱线,年纪老了,红绳乱绑乱牵,造册造得乱七
八糟,在婚姻司这种冷门又赔钱的单位当主管,升迁加薪自然无望。但他总是笑
嘻嘻的,人际关系极好,八面玲珑。花神们当他的部属惹出多少麻烦,他也笑笑
去处理,活像个慈祥的肯德基爷爷。
舌灿莲花的肯德基爷爷会被拘去刑部好几天…这可是很严重很严重的事情!
「别说我没提点妳们。」葛仙匆匆的擦嘴,「先想想怎么答辩,找个好一点的律
师吧!」他压低声音,「妳们花神诸友也真是的,天孙的徒弟杀了个花仙,妳们
跑去刑部告天孙律徒不严?说妳们呆,还真是呆到有剩!刑部掌印的罔象会啥?
那个只会讨王母欢心的弄臣什么都不懂,通通都是他的军师流英在作主张。」
他抹了抹汗,连声音都忘记压低,「流英可是天孙在人间收的第一个弟子!心性
跟他那师父像到十足十,妳们去告流英的靠山?!」
「这天界就没有王法了吗?」翦梨忘记了惧怕,怒火狂燃,「杀了我的族女、拘
了她的花魄为奴仆凌虐侮辱!这就是天孙高徒干的好事…若是天界不制裁他们,
我自己来!」
「嘘嘘嘘!」葛仙惊出一身汗,「嚷什么嚷?过去都过去了,案子也结了,怨也
够深了。流英恨妳们恨得要死。这次的案子根本是借题发挥…」他深深头痛起来
,「妳们谁不好找,去找了个人类当聘雇人员?还是个引起天怒的怪怪人类!哎
啊,天哪…」
「老葛,那个怪怪人类是我的徒弟。」狐影皮笑肉不笑的说。
葛仙吃了一惊,咽了咽口水,「呃…」
「有什么不是,我们自己会去领。」他冷冷一笑,「我可也算是婚姻司的一份子
了。」
石榴看着僵成一片的气氛,紧张的出来打圆场,「葛老,感谢你来通风报信…这
我们晓得了。狐影,你干什么…弄出那副要杀人的样子很应该么?」
「诸仙神都怕天孙,我可不怕。」他忿忿的将抹布一摔,「状纸我自己写!好歹
我也有天界律师执照…有什么事情,冲着我来!」
很有勇气,真的很有勇气…他又抹了抹汗。满天仙神都畏惧厌恶天孙,只是暗干
在心口难开。就只有这几个傻里傻气的妖仙花神敢这样公然反抗。
「…狐影,你当这么久的神仙还是学不乖。」葛仙反过头来劝狐影,「政治,天
界生存需要有政治智慧啊!谁不讨厌那个家伙?但是这样公开的反抗只是以卵击
石…我看你们还是赔个不是,把那个人类解雇了,认个错。那不挺好?大事化小
小事化无…」
「我是狐仙,不是神仙。」向来笑嘻嘻的狐影难得的恚怒,「我骨子里是妖怪,
妖怪不懂什么政治不政治!」
没几天,传票真的寄来了。
「传票?」石榴拿给狐影看,满眼迷惘,「我还以为会五花大绑把我们绑回去。
」
「有种他们就试试看。」狐影冷笑,「敢在都城绑人我就佩服他们!他们有人有
靠山,我们没人没靠山?舒祈就是我们的靠山!」
「靠北啦,靠山咧!」赶来的得慕开骂,「惹了这样天大的麻烦谁能给你们靠?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已经避嫌避的很辛苦了…」她受不了这些惹麻烦第一名的
众生,也受不了嘴里说讨厌麻烦,行为却完全不是那回事的舒祈。
「舒祈不管这件事情?」石榴大惊。
「…会被你们害死。」得慕的脸色很难看,「她要你们带着君心和殷曼,从她的
计算机上天赴开庭。」
花神们张大嘴,狐影嘿嘿的笑了起来。
舒祈嘴里说不管不管,结果还不是管了?有种就去管理者的家里摆弄他们暂离了
魂魄的肉体!
他写了文情并茂合情达礼的答辩状回寄,又去通知了君心和殷曼。
「…什么?」殷曼大大的惊讶,「管理者要让我们借道?」这不合理。管理者很
少干涉天界魔界的事情,这违背了她中立的原则。
你们不了解舒祈,狐影可是住在她的城市很多年。这任的管理者能力最高,这些
年的磨练更没人敢惹。她嘴里说不想惹麻烦,其实多少麻烦她担了下来。
舒祈最恨不公不义,这件事情都齐全了,想不理,她自己会狂怒。
狐影非常有把握的、带着浩浩荡荡一行人去了舒祈乱到没地方下脚的工作室。
「事情了了,要帮我打扫。」乱发蓬头埋首计算机排版的舒祈,连头都没抬,淡淡
的丢了这一句。
「行。」狐影很慷慨,「君心会帮妳打扫。」
「…我?」什么?为什么是我?
「会打字吗?」舒祈终于转过头,眼睛底下充满了疲惫。
「会,还满快的。」狐影打包票,「放心,现在的大学生都受过网络亏妹训练,
打字跟飞一样勒!」
「我没受过那种奇怪训练好不好?」君心叫了起来。
难得的,舒祈笑了起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帮你们。或许我欠人打扫和打字
吧。」她轻叹一声,挥了挥手,「去吧。」
众人只觉得眼前涌起金光,一片白茫茫。还没搞清楚发生什么事情,他们已经置
身于网络飞逝如流星的光亮狂流中。
结界的确不是狐影的专长(虽然也是很厉害了),但是不要忘记,他擅长疗愈,
安抚狂乱的乱流也是他的专长之一。他气定神闲的安抚光流,捡回被冲得七荤八
素的众人。
像是乘在无形的小船上,他们用惊人的速度飞渡了网络光流,直抵天界。
在天界管理网络机房的仙官看到又有人劈破防火墙闯进来,紧急调派军队围剿,
该死的舒祈!妳就不能够规规矩矩的从正常门户进来?妳是要破坏我几次防火墙
啊~
等看清楚了是狐影等人,他气得有点晕。「…我记得你们似乎是开庭应讯的。」
狐影亮了亮传票,「是呀,这是传票。」
「你们…你们不知道有南天门这种地方吗?」仙官怒吼了,「一定要劈坏防火墙
才甘心?该死的舒祈~天杀的第三势力~」
「这两个是凡人。」他指了指君心和殷曼,「不方便以凡躯进出。而且舒祈领有
通道许可证,从她那儿进出天界是被许可的。」
「我知道被许可!」仙官差点暴跳起来,「但不是随便哪边打个洞就可以进出!
你们是把网络安全性放在哪?拜托你们不要胡乱打洞…明明我有开个固定的门户
让你们来去的,需要这样吗~?」
当然,没人理会网络仙官的鬼叫的。这群冷血的众生,更不关心仙官花了三天三
夜才把被破坏得几乎功能全失的防火墙修好。
仙官不是人干的…网络仙官更是连鬼都不想干啊~~
***
杀气腾腾的到了刑部,他们时间算得很准,刚好是开庭的时候。等他们气定神闲
的进了法庭,几个神仙行色匆匆的冲进来,看到狐影等人不禁一怔。该死!在天
门拦人拦半天拦不到,他们是从哪儿进来的?
若是可以阻扰他们进法庭,那就只能以检察仙官的起诉为准了!到时候把他们关
个百年千年有什么困难的?他们到底从哪进来?
别当我不知道你们这票天孙党的鬼心思。从天门进出?方便你们拦下我们胡打歪
缠?狐影在心里冷笑。林北又不是昨天才出生,天真无邪的看不透你们搞啥鬼?
在这种暗潮汹涌的情形之下,执法仙官开庭了。
每个人严肃的宣誓,只有君心带着一种极度惊讶的心情瞪着执法仙官和检查仙官
。他还以为是包青天那种古代大堂呢!结果…
这根本是西洋电影才会出现的法庭吧?而且这个古怪的西洋法庭,执法仙官还带
着银白闪烁的长假发哩~
这…
他涌起了一种极度奇妙和荒谬的感觉。
这件小小的案件,却让法庭爆满。
戴着银假发的执法仙官傻了眼。是最近天界太和平,还是为了什么他不知道的缘
故…这个明显只是职务缺失的小案子,居然让天界所有有头有脸的仙神都到齐了
。
以麒麟家长为首的四圣之长相互寒暄的在第一排坐定,和婚姻司水火不容的绝情
司老大也面罩寒霜的在最后一排坐下。南极仙翁、福禄寿三星、仙岛诸仙热热闹
闹坐了右三排。从各地请假齐聚的十二正花神铁青着脸,挨着坐满一排。
天孙那边的门徒神仙也几乎都到了,占据了左边的前四排。还有王母侍女董双成
等娇俏仙女也衣带香风的入席。
执法仙官和检察仙官互望一眼,假发下的头皮一阵阵发麻。真的是…真的是壁垒
分明。天孙一党和反天孙一党势均力敌的坐在台下,望着他们两个倒霉鬼。一个
办个不好…他们两个不知道要黑个千年万年才有漂白的希望。
代替天帝监审的太白金星也傻眼了。怎么?分头涝人准备干架?这两帮人互看不
顺眼已久,明里暗里他不知道费了多少力气折冲调解。天帝将天孙帝喾禁锢,才
暂时平息了纷争,现在是…?
会同监审的罔象只觉得很热闹,但他的军师流英却暗暗的咬牙切齿。他狠狠地看
了检察仙官一眼,检察仙官缩了缩脖子。
宁可得罪君子,也千万不要得罪小人。君子将来还会原谅你,小人可是会记恨记
到天涯海角。他这个流英上司正是小人中的小人,他没那胆子得罪他。
抱歉了,不要恨我呀~
执法仙官敲了敲槌子,清清嗓门,「开庭。请检方陈述事实。」
检察仙官欠了欠身。他指了指被告们,「查婚姻司花神高翦梨、樊石榴身为婚姻
司驻台单位,却滥用职权,聘雇走入邪道的人类李君心与无职妖族殷曼为外聘人
员,明显有浪费公帑、藐视天界法律的企图!月老身为婚姻司主管却默许这种事
情,是否有利益输送的嫌疑应当彻底查办,但是监督不严是无容置疑的。
庭上,天庭法律不容挑战。诸被告的所行所为看似轻微,事实上是非常严重的!
自从封天绝地后,驻人间单位应该律己更严,然而诸被告却利用人间天人大量减
少,无人监督的情形之下,虚报聘雇人员的额度,在预算上面灌水,这根本就是
为了中饱私囊的贪赃枉法!这是可以被容许的吗?!请庭上依贪污、利益输送、
舞弊等罪行重重量刑!」
执法仙官摸了摸下巴,听起来还满有理的…「被告或被告律师有什么要答辩的吗
?」
高翦梨怒气冲冲的举手,不等执法仙官说话就站了起来,「我只想说,一年两万
新台币的预算增加到两万五千块,大概缴电费都不够,更不要谈房租。我猜检察
仙官不食人间烟火已久,大概不知道人间的生活费涨到什么程度。多那五千块连
修漏水都不够,可以贪个鸟?」
「妳这是人身攻击!」检察仙官嚷了起来。
「人身攻击?」翦梨瞪起眼睛,「我若说:『检察仙官小小软软好快好可爱』才
算是人身攻击吧!?」
「妳!」检察仙官涨红了脸,「妳根本就是胡说~」但是底下的仙神已经笑倒一
片了,连天孙党的仙人都笑出来。
忍笑会内伤的…执法仙官努力咳了两声,把笑意压下去,「…别胡说了,当心我
以藐视法庭惩处妳!被告律师还有什么要答辩?」
狐影缓缓站起来,「庭上,我是本案被告律师狐影。」
「抗议。」冷冷的声音从监审席冒出来。流英举着手,「庭上,我抗议被告律师
的资格问题。本案为婚姻司幻影集团人事舞弊,幻影咖啡厅亦加盟幻影集团,视
为关系人。关系人自动失去辩护律师资格!」
情报做得挺好的嘛。狐影魅丽的脸孔弯起一弯娇媚的笑容,「我比较想知道流英
仙官用什么身分抗议。您是监审大员,理该保持缄默而中立的立场。抗议我的资
格,理当是检察仙官的事情。」
「我是检察仙官的上司,现在检察司由我负责。我也是检察仙官的一员,虽然不
是我的案子,在庭上亦有发言权。」
「哦…」狐影踱了两步,背手回头,「请问您何时从刑部军师,又兼任了检察司
负责人?」
「现在。」流英冷冷的回答,「人事调度原本就由我主管。请不要转移话题,你
已经失去辩护资格了。」
台下一阵骚动。哇靠,徇私到这种地步…看他高兴一句话就可以变更职务…?刑
部还真的是军师当家哩!
「好威风,好神气喔。」狐影鼓了几下掌,「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刑部最高主管
果然有气势,佩服佩服。」
这句话让神经大条的罔象都红了脸,又转铁青。他低低的埋怨,「…你调动人事
最少也跟我报备一声。」
流英瞪了他一眼,让罔象缩了回去,心里又羞愧又气愤。
「拖延是没有用的,」流英淡淡的说,「你已经失去辩护资格,退下吧。」
「流英仙官,您的情报虽然灵通,但是却没仔细去了解我用什么身分加入幻影集
团。」他秀出副本,「这是合约副本。我是以法律咨询既经营示范顾问加入的。
幻影咖啡厅为经营指导机关加入,我个人则接受了婚姻司的法律咨询聘雇。换句
话说,我是合法的婚姻司法律顾问。请问庭上,我有没有资格答辩呢?」
传阅了副本,执法仙官哑口片刻,「请被告律师狐影上前答辩。」
流英气得差点咬碎牙齿,气定神闲的狐影冷笑了起来。
当初两个天真的花神要聘雇君心时,他就料想到未来必定有需要争辩折冲的时候
。婚姻司不是一群小胡涂就是老糊涂,君心天兵的要命,殷曼记忆和魂魄都严重
不全…不是老弱、就是妇孺,他这个男子汉不出来费心打算,难道要看他们随便
人欺负?
当年在天界无聊考的证照现在都派上用场了。他好读书,天界又闲闲没事干,几
乎是可以考的证照他都考完了。律师资格和经营辅导不过是多如繁星的证照中微
小的两项。
(由此可证,多读书没坏处,多考证照也没坏处…XD)
他风度翩翩的上前,先对执法仙官一笑,又对台下旁听的诸仙神笑了笑。他本质
是狐族,平常都克制的将狐媚收得严谨。但是当他打起精神,准备施展浑身解数
的时候…
他翩然的风采,立刻魅惑了全场诸仙神,除了君心和殷曼没影响,真的是风靡全
场,安静的疯狂了所有诸仙的心。
努力收敛心神,流英怒叫,「抗议!使用魔魅法扭转司法正义,这是扰乱法庭!
」
「魔魅法?」狐影困惑的点点下巴,这么简单的动作却让几个仙姑瘫软了,「我
既未持咒,上庭亦弃武,何来魔魅之说呢…?」
你明明有!所有的人都在心里默默的回答。但是狐仙这样极致馥郁的魅惑!真像
是一股靡丽芳香的风吹拂过肃杀的法庭~
「…抗议无效。」执法仙官轻咳一声,「天生的魅力不视同魔魅法,被告律师请
继续。」
狐影露出绝丽的笑容。这场官司,赢定了。
妖异奇谈抄 千年微尘 第九章
看见检察仙官三言两语让狐影杀得大败,流英豁然站起,「庭上,检察司要求更
换主事检察仙官。」
临阵换将?执法仙官鼻尖冒出冷汗。他努力想了想,有这种例子吗…?
「根据干号卯字第一九八四○号案例,当值案检察仙官身体不适,可临时更换之
。」流英不耐烦了,「这位检察仙官身体不适了!」
我?我哪有?检察仙官愣了一会儿,马上恍然大悟,「是是是!我、我…」我生
了什么病?「我我我…我肚子痛!我肚子好痛好痛~大概要拉上三天三夜得请病
假!」他马上夺门而出,开始千幸万幸额手称庆。
老天有眼,终于让我脱离那个倒霉的法庭,阿弥陀佛…
执法仙官幽怨的看着涝跑的检察仙官。他肚子也很痛,能不能也用这招「屎遁术」
…?
台下诸仙暗暗的比了中指。
「检察司要派哪位检察官后补?」执法仙官有气无力的问。办完这个案子,他考
虑退休了。
「我。」流英很自动的走到台前,煞气十足的瞪着信心满满的狐影。
两人交视处,像是要引起火花。执法仙官又抹了抹汗,他其实很想叫检察仙官和
被告律师去门外打个你死我活,赢的人就判他胜诉。多么简单明了。
当然,他不能这样办。真是太可惜了。
「请问被告律师,在你看来,婚姻司没有丝毫过错啰?」流英咄咄逼人的询问,
「因为贪污的金额小就不构成贪污?枉顾天庭律法的雇聘因为微罪所以无须惩罚
?天界的司法尊严可以这样侮辱吗?」
「回答流英仙官的问题。」狐影皮笑肉不笑的,「您所谓的贪污就是增加的五千
块预算?」他亮了亮手里的光盘片,「这是婚姻司驻台单位的账册记录,每一笔
支出收入明明白白,甚至我还保有百年来的单据。驻台单位赤字已有百年历史,
申请增加预算也有六七十年,只是预算总是被砍到剩下这丁点。请问各位,这叫
贪污?增加一丁点的预算填补百年来的赤字叫做贪污?我们对贪污的定义是这样
?」
「账册的真伪还需要严格求证!」流英扬高声线。
「我领有天界会计师的资格,你怀疑我的专业!?」狐影也提高声音,「小心!
你污蔑的是我的职业尊严!」
「那聘雇引起天谴的邪道人类怎么说?」流英咆哮起来,「聘雇条例可没有允许
聘雇的准则!」
「也没有不允许聘雇的准则吧。」狐影笑了笑,「如果你对这条例有疑问,应该
申请大法官解释,而不是贸然拘捕收押月老,无端兴讼吧!刑部的大主管。」
「你这是强词夺理明知故犯!」
「我倒觉得你打不赢官司开始耍蛮横滚地哭闹了呢…」
「两位两位!」执法仙官拼命敲槌子,「请安静!尊重一下法庭吧!关于聘雇法
则的问题,列入申请大法官解释的行程。待解释出炉,再行判决婚姻司聘雇有无
缺失。」他转头吩咐书记仙官,「把这记下来。请大法官解释条例吧。」
流英恨恨的瞪着狐影,又瞥见君心和殷曼。「庭上,的确要请大法官解释条例。
但是,」他指着殷曼和君心,「这两人的确是天界机关的聘雇人员。我要求庭上
扣押这两人,严格调查引起天谴的原因。聘雇人员若触犯天条,也应该以天庭法
律严处之。」
「是天怒,不是天谴。」狐影的目光森冷起来。
「如果是天之怒,那把神器交出来当证物。」流英的眼中流露出掩饰不住的贪婪
。
原来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狐影恍然大悟。绕这么大的圈,你根本不关心婚姻司
有没有贪渎、聘雇是否失当,你只是想趁这个机会霸占君心的神器,或是天之怒
的秘密。
「天之怒也是有搞错的时候。」狐影按耐住想狠狠揍流英一顿的冲动,「他引发
的天怒只是巧合。」
「这需要扣押下来严格调查。」
「你到底想查什么?」狐影的怒火越来越高张。
「天界的名誉不容邪魔外道污染堕落!」
「邪魔外道?我请问你从什么地方看出来他是邪魔外道?」
「我有第一流的调查团队。」流英冷冷的瞪着他,「肉眼和心眼都不够正确。」
「不够正确是吗?」狐影点了点下巴,「流英仙官,请问你是男是女?」
为什么突然话题转到这儿?他本能的回答,「自然是男的。」
「哦,是吗?」狐影转头唤着,「君心,去把他的衣服剥光。」
啊?君心瞪大眼睛。
「…什么?」流英仙官大怒了,「你说这什么污辱神圣法庭的话!?」
「不剥光我连靠肉眼和心眼都不足以证明你的性别了。」狐影高声,「你让我剥
光证明你的诚实,我就让你扣押无罪的人类!」
流英最后被杀得大败。执法仙官宣布贪污罪嫌不成立,聘雇条例疑问由大法官解
释后决定合法性。
这场官司,是狐影等的大胜利。当然,也让君心大开眼界。他从来没想到天庭也
有精彩的法庭戏。
久未归天的狐影和众老友寒暄,君心问了法警,带着殷曼去洗手间。正在门外等
的时候,经过的仙女对他一笑。
他望了望四下无人的空旷,匆促的也笑了笑。
「我叫董双成。」她柔若无骨的靠在墙上,「事实上,我是使者。」
使者?谁的使者?
「你…想要见见天孙吗?」
天孙?君心猛然抬头,怔怔的望着董双成。
「或者,你会想见…」董双成靠近他,吐气如兰的在耳边低语,「他还舍不得锻
造成神器,收在他体内的飞头蛮。」
君心无法思考。这是陷阱,无疑的。
「据说她还有神识。」董双成离远一点,「她自己说过,她的名字…」
「叫做小咪。」
君心像是被雷霆劈中。小咪。
「你要来吗?」董双成娇笑。
「…我要。」
董双成点起蜡烛,摇曳的火光在墙上映出她的影子。她招了招手,君心跟了上去
。
穿过了墙上的影子,他们走入无尽的黑暗中。只有董双成手上的烛火闪烁着微弱
的光。
他不该跟来…他懂,他完全懂。这绝对是陷阱,他也非常明白。
但是…小咪。为了他牺牲生命的、由内丹诞生出来的另一个殷曼。小曼姐是他的
宝贝…哪怕是一根头发、一片指甲,他都宝爱异常。另一个殷曼、那个总是冷冰
冰的小咪…
其实也是他心爱的宝贝。
她居然还保有神识,记得自己的名字…这到底是残酷还是恩典?他无法眼睁睁看
着小咪独自在那恶魔的身边受苦。
最少最少,他得去看一看。不然内心遗憾哀恸的波涛永远无法止息。
无尽的黑暗中,除了董双成手里微弱的烛火,在遥远处,有种温润的光亮在闪烁
。
他们穿过了阴影,到了专门拘禁王孙贵族的「南狱」。
除了失去自由以外,天界的王孙贵族依旧保有锦衣玉食的幸福,依旧有侍儿服侍
照顾。但是王孙贵族犯了罪,刑期却是其它仙神的好几倍。也就是说,被关在这
个锦衣玉食的南狱里头,几千甚至几万年,可能到漫长的寿命终了都没有自由的
希望。
进南狱和下人间流放,通常罪神都选择流放,因此南狱空空荡荡的时候居多。但
是天孙自从上回违了封天令无诏下凡,被都城管理者巧计捕获、解送天庭后,被
天帝判了两万多年的刑期,这里几乎成了天孙永远的宫院。
然而他趁天诛日附身人类猎杀无辜众生,让他的刑期更永无止境。
君心迷惑的隔着禁制望着靠着迎枕的天孙,迷惑转成心酸、愤怒。
「你这不要脸的小偷~」他愤怒的敲打着过不去的透明禁制,「小偷小偷!!」
天孙淡淡的笑着,用着和殷曼相同的脸孔。
「偷?」天孙托着腮,「我只是觉得她很美,用了她的脸孔。妳说是吗?我亲爱
的小宠物?」
原本长发垂着脸孔的女子抬起头,眸子里满是茫然。她的脸和之前的天孙一模一
样,但是凄楚恍惚的眼神,却让她应该阴柔的容貌显得楚楚可怜。
脸孔骗不了人…最少骗不了君心。「…小咪…?」他大叫,「小曼姐,小曼姐~
」
「她不认识你了。」天孙将小咪抱在怀里,爱怜的摸着她脖子上的宝石项圈,「
为了她,多关几年也值得。」
「放她走。」君心的双眸通红,「放她走!」
小咪抬头看了他一眼,马上又低下头。「还记得我吗?小咪…」君心轻轻的说,
「我会救妳的…我一定会救妳的!」
「我想你会连命都拼掉,设法救她呢…好感人。」天孙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总有一天,你们会重逢的…等你将另一个殷曼的魂魄微尘收集齐全,你们就会重
逢。」
天孙眼神迷离了起来,透过宛如琉璃的禁制,抚着君心的脸庞。「我很少收集男
人的眼睛。他们的眼睛总是太死、充满贪婪,不够美丽。但是你和狐影…是我唯
一想要的男人眼睛。」
他好想要,好想要君心的眼睛和魂魄。将他人类的部份摧毁殆尽,他却用妖氛混
合着努力,让这双眼睛这样繁复而美丽,在他眼中,绚烂绮丽宛如最深的极光。
「我会让你们…」他耳语似的,「在我的神器里重逢,永生永世不会分离。」
「你想都别想。」君心失去理智的破坏力要发作了。
「我在禁制里并不是…」天孙微笑着,旋即脸孔沈了下来,「流英,我没唤你来
。」
流英谨慎的靠近,禁制应该很可靠。他笑着,「师尊,我是来抓这个打扰你安宁
的小子。」
「让他走。」天孙冷淡的看着他的大徒弟,「我唤他来是要看看他而已。你不知
道,这是我要的人吗?」
他会放君心走的。他知道,这个痴心又愚蠢的人类会奔走许久许久,让另一个飞
头蛮完整。他什么都要全部,不要一半而已。他要整个完整、美丽、坚强又妖力
高深的飞头蛮。
然后将君心和殷曼一起投入他的神器中,成全他们愚蠢又令人怜爱的爱情,永不
分离。
但是流英好像不把他当一回事。他太想要神器了…不是普通的神器,而是能够引
起天怒,完美的神兵利器。
这个不人不妖的小子打造出来了。他只是运气好,根本没办法让极致神器发挥。
但是我可以。流英想着。我可以让极致神器发挥到无人可及的玄妙地步。
「我会让他走的。」流英保证着,「只要他把神器交出来。」
「你违抗我?」天孙的语气温柔起来,像是爱娇的小孩。
「师尊,我不敢。」流英谨慎的退后几步。
「没有小咪,我不走!」君心暴起,狂风开始飘扬,狐火妖雷电光闪烁,隐隐如
野兽的怒吼。
流英的眼底透露着贪婪和狂喜。君心若是在天界惹祸,他就有机会羁押。管他有
什么靠山、狐影多会舌灿莲花,他逃不过被羁押的命运。
闹啊…使用武力啊!只要你在南狱动武,撼动了禁制一点点,谁也不能阻止流英
羁押李君心。
「我还没残废。」天孙淡淡的说,凭空弹了弹指。
君心却觉得气流像是子弹一样猛烈的撞击了他的心脏,让他的心跳几乎没了。他
的暴走赫然停止,疼痛像是高压电一样贯穿全身,让他猛然反弓,然后倒下。
事实上,天孙对他非常留情。相较于流英被天火焚烧得只剩下一堆灰烬,天孙对
君心的确很慈悲。
「…你又妄开杀戒。」迟了一步的太白星君沉重的叹了口气。
「哦,是他硬要送上门给我杀的。」天孙厌倦的望着星君,「不然呢?天帝几时
要宰了我?」
到底是他疯了才被天帝关起来,还是关太久导致他发疯呢?太白星君几乎是看着
天孙长大的…那个好奇心旺盛,热爱制作器具的可爱小男孩,什么时候变成人人
惧怕厌恶的败德天神?
他曾经贵为代理天帝,满怀野心和抱负,那样热诚的勤于政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让他渐渐残酷、堕落,疯狂的凌虐一切?
星君苍老的脸孔出现了迷惘。
天孙望了他一会儿,发出轻笑。「蠢老头。」他带着怜爱呼唤着太白星君,「可
爱的蠢老头,带着那孩子走吧。他还得帮我做事。我期待…他将另一个完整的飞
头蛮,带来给我。」
陷入愉快的妄想中,他抚着木偶似的不语小咪,眼神恍惚的陷入遥远的梦境。
下雨了吗?君心惊醒过来,和一个白发白眉白须,穿着西装,长相活像史恩康纳
莱的帅老先生面面相觑。
这真违反常识…在东方的天界,遇到史恩康纳莱。
「我是太白星君。」帅老先生没好气,「随便人拐了就走,你三岁小孩吗?」
君心茫然了一会儿。他实在是个不满三十岁的死小鬼,对于一切都跟刚孵出蛋壳
的小鸡没什么两样。他知道太白星君,但是不知道太白星君是怎样神仙。
这位年纪比天帝还大,忠心耿耿的老臣,其实是整个天界稳定的力量。他生性稳
重温和,不喜干戈。多少天界的明争暗斗都仰赖他折冲调解,明里暗里,他救了
多少性命,活了多少生灵。
虽然他法力不算顶尖,职位也不算高,但是天界的仙神见了他都恭恭敬敬的喊他
一声「星君」,更是天帝仰赖的国策顾问,对他推心置腹。
(除了喜爱西装这种奇怪嗜好以外…他真的几乎是个完美的神仙)
这个备受尊敬,素有「赛鲁仲」之称的老星君,满眼复杂的望着君心。「…你…
嗐,成什么仙呢?放弃吧。」
这么没头没脑的吐出这一句是怎样?「呃…我不适合吗?」
「这不是适不适合的问题。」星君有点烦躁,「唉,该来的躲不掉。仔细听我讲
,你的案子了了。最少眼下是了了。接下来大法官解释条例,我会尽力让你过关
。在你成仙之前,不要再来天界了!让狐影代替你还是谁代替你都好,别再来了
!」
君心愣愣的望着他,心底有种复杂的情绪和回忆在转动。火光、撕裂的痛苦、一
双女人的、怨恨的眼睛。
「…长庚,谢谢你。」他不由自主的说出这句。只觉得一阵剧烈的感情涌上来,
让他莫名的红了眼眶。
「嘘嘘嘘嘘!」太白星君慌得没处放手脚,「我不认识你,你不认识我,听到了
没有!?」他心里激动,差点滴下泪,「凡事忍耐啊…年轻人。有些事情不由你
我作主,有些话儿不由你我说。天界是很复杂的,当人类还好得多了。趁现在还
没人看破你,快快返回人间吧。」
他抓着君心疾行,来到了天界巨大的网络机房。
「哦,天哪…」网络仙官绝望的喊,「不要再来了…老星君,你从南天门送他走
不好吗…?你又炸了我的防火墙!天啊~我才刚开始修啊~」
星君粗鲁的要将君心推入网络混乱的光流中,君心抗拒着,「等等,等等!最少
请你答应我,多少看顾一下小咪~」
「嗐,什么时候了,你还顾到那半只飞头蛮…你早就把命给顾到…」星君勉强把
话吞进去,「知道了,我知道了!我去探望天孙的时候会顺便看顾她,快去吧!
」不由分说得将他踢回人间。
「我的防火墙!我二十四个小时的苦心啊~」网络仙官还在哀号。
「吵什么吵?」他没好气,「开始修而已,总比你修完全了才炸好多了吧?」
「………」网络仙官跪在主机前面,久久无法动弹。他决定,等那票没网络安全
观念的家伙通过以后再修。反正他们一定又会跑来大炸特炸…
「这年头的网管不是人干的。」他眼泪汪汪的说。
***
君心自己跑回来,当然是被狐影结结实实的骂了一顿。但是君心没有回嘴,只是
凄楚又恍惚的沈思了好几天。
殷曼没有问他,只是安静的陪在他身边。
「…我是爱妳的。」他终于做出结论,「不管是妳的哪个部份。」
正在阅读玉简的殷曼讶异了一下,研究似的看了他一会儿。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然后又继续埋首玉简。
君心将脸埋在她背后,紧紧的抱着她,殷曼只是很淡很淡的笑了笑,宠溺的拍拍
他紧抱着的手,继续读著书。
君心喜欢,好喜欢她这种沉默的温柔。
或许他可以说,他有小曼姐,而小曼姐也有他。不管未来多么的不可预知,他们
都拥有彼此。
但是,小咪呢?她也是另一个殷曼。
她却眼神木然的,带着奴隶似的宝石项圈,被疯狂的天孙拘禁在永劫的宫殿里。
若是什么都不知道还算是慈悲…但是她确保有神识,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无法不想到她,无法不心痛。
在和殷曼相偎的温暖中,他终于痛哭失声。
妖异奇谈抄 千年微尘 第十章
虽然有太白星君的大力护航,但是由王母操控的大法官会议却出现了意外的逆转
。虽然反对天孙的神仙众多,不过,天帝健康日衰,位高权重的大臣当然西瓜偎
大边,几乎都站到王母天孙那派去,连应该公正的大法官会议都沦为王母的跳梁
小丑。
当接到公文的时候,樊石榴和高翦梨非常没有形象的使用了各个朝代的国骂。
「她以为她是谁呀?」石榴简直要气炸了,「她不过是天帝的老婆之一,天帝
又还没挂!她就急着垂帘听政啦?」
「谁不知道是她硬巴上天帝的?」翦梨更是瞪起浑圆的眼睛骂起来了,「不知
道用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段迷昏了天帝,才怀了那个孽种。就是嫘祖娘娘太心软
,劝天帝收了她当西宫。她老爹又是前任天帝,一票老臣挺着她…偏又生了天
孙!父荣子贵,才让她抖起来不可一世!恨只恨嫘祖娘娘过世的早,宫里没大
人了…」
「够了没有?妳们安静点吧!」头痛的狐影将状纸揉成一团,扔进满满的垃圾
桶,「别吵了,让我好好写上诉状如何?妳们在这里骂骂号,等等被哪个好事
的听了去传,我又不知道要去哪边打官司保神了!少惹点麻烦吧…」
被大法官会议驳回,虽说没有即刻的危险,但是君心和殷曼的行踪败露,又没
了护身的聘雇条例…天孙那帮恶棍弟子有王母维护,天不怕地不怕,将来可是
大大的危机。
现下也只能再上诉。靠公文旅行拖时间,待天帝的病体稍愈,直接告到他老人
家面前裁决。只是这下笔怎么写呢?饶是他聪明智慧,还是愁得只能不住的啃
笔。
在厨房的上邪充满气势的将面团往铁盘一摔,走了出来,无可奈何的瞪着这群
小鬼,「…我一直觉得,天人都有轻重不一的脑残。不知道为什么,当了神仙
,脑子就残废了。」
「你…」狐影想发作,但是…这个活了三千六百岁的大妖常常有异想天开,却非
常实用的点子。「你有什么好办法。」
「写什么状纸?」上邪鄙夷的看着满垃圾桶的状纸纸团,「天界没有公理正义啦
,天律只是摆好看的--说白点,天律是拿来给天帝绑手绑脚用的。这年头不是
靠拳头大,就是靠靠山大。你们通通加起来大概也打不过王母,天孙更不要讲了
啦。」
「…舒祈管不到这边吧?」狐影怀疑的看着他。
「谁跟你说舒祈啊。真是脑残的紧…」上邪边抱怨边走进厨房,「你也先去想想
,那个死了九成九的飞头蛮是怎么活过来的吧。救都救活了,会连句话也没得说
?」
「夫人?」狐影像是在漆黑长夜中见到皎洁的月光,「夫人!救命啊~~」
他将状纸一抛,开始诚心诚意的写起奏章。
***
拳头不大的时候,靠山就很重要。
当看守月泉的龙女传达了古圣神的口喻,天帝下达了一道谕令。破格容许李君心
与殷曼以聘雇人员身分,加入婚姻司。至于聘雇条例,则交回职业公会研究拟定
。
这场危机就这样有惊无险的落幕了。
但是天帝的谕令却有个但书:李君心与殷曼即刻离开都城,不得有违。
这个但书乍见莫名其妙,狐影愣了愣,立刻明白了天帝的苦心。封天绝地后,都
城成了三界交流的国际大都市。舒祈再怎么神通广大,也没有办法看顾到全部。
君心和殷曼,一个是天之怒神器的制作者,一个是稀有的飞头蛮,假借谕令来都
城的仙神即使不敢明夺,也会用尽心机暗盗。
留在都城虽然有狐影等众生的眷顾,但他们总有疏神的时候。
「你们去台中吧。」狐影这样讲,「杨瑾在那边。他会照顾你们的。」
「杨瑾?杨瑾…」殷曼露出追忆的神情。她还没有化人之后的记忆,但是这个名
字,引起她强烈的怀念。
她到底还失去了什么样的重要记忆?殷曼稚嫩的脸孔,出现了令人心疼的怆然若
失。
君心牵起她的手,对她鼓励的笑了笑。
要回去…天使公寓所在的城市吗?飘飘…叶霜…女郎…那个热热闹闹,充满争吵
和欢笑的天使公寓。
或许不记得也好。记得的人,只会在心头纵横着伤口,眼眶有着不干的泪。
他们在大雨不尽的夜里来到都城,也在同样大雨不尽的夜里,离开了都城。
开启了,他们另一段充满追寻的旅程。
***
杨瑾看到他们的时候,冷静自持的他,居然失手掉了听诊器。
「爱铃!」他没有想到,从来没有想到,他还有机会看到他小小的养女。虽然她变得这么
小…小得像是当初狐影刚送到他手上的小女孩。
我不叫这名字。殷曼心里想着。但是这个人…这个明显有着西方天界天使气息的「人」…
却让她流泪了。
「…对不起。」她的声音小小的,「我不记得你。」
但是为什么,她的泪水无法停止?望着蹲下来看着她的俊秀死亡天使,为什么她的眼泪无
法停止?她到底还失去了多少重要的记忆?
君心也哭了,压抑着不去想的痛苦,一起涌了上来,「杨瑾叔叔…我没看好家,对不起…
」他听狐影说过,杨瑾为了他们,连天界的天使身分都失去了。
他们两个像是灾星,害惨了多少爱他们的人!
「你在说什么?」杨瑾抱着痛哭的殷曼,「爱铃还活着不是吗?只要还活着,就是无上的
恩典。就算废贬为人…我也甘愿。」
这个冷淡的死亡天使也跟着哭了。漫长的一生,他唯一的女儿。
他为此感谢上苍。
千年微尘补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