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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迂监生赴省求名 老学究临场做梦

《《花柳情深传》》

却说先生被师母唤回家中去,原来是因乡试盘费不敷,托妻子至岳家商借二三十元,岳父劳伯通已被女婿缠怕了,说:“女儿应该劝劝女婿,一连下了八九回场,至今末中,尚不知死心塌地还要去讨苦吃,况女婿年已四十,却使中得来放主考放学差亦来不及,我不想好处,女儿可回覆他,我之家私系将血汗换来的,不愿以辛苦有用之钱白丢在钱塘江里。”

劳氏道:“女儿何尝不劝过他,他总不听,女儿无奈,只得回家走一回。”

伯通说:“你不要理他,竟可直接回报。”

劳氏回家不敢明说,又因前日与丈夫争闹过,恐丈夫又怪他无口才,只得说岳父说连年田地收成有限,并无余钱,只送卷资八元聊以表意。先生无奈,当夜踌躇了一夜,次日进馆与隐仁商借,隐仁以先生乡试是一件要紧事,遂慨借了五十元。先生以十元安家,自己带了四十元又欲与隐仁同舟,无非要想隐仁资助的意思。隐仁要舒服不愿同舟。说:“天气炎热。船中人多不便,我去不去尚未定。”先生无法只得与一个朋友搭船,此朋友姓郑名芝芯,亦系廪生,曾中副举,家道中中,待人从无欺骗。这边隐仁辞了先生因禀明运使公要去下场。运使公喜甚,便收拾了无数路菜,又令赵姨娘从银柜内取出英洋三百元交与隐仁吩咐道:“我尝听得人说浙江考举人是要关节的,你若要通关节,或买荐或买连号,或买先誊,或买二三场经文策问,我有的是钱,你要用可打电报来,我即从标号汇付。”隐仁一一答应。

次早即着家人至码头船行中雇了一只开窗起稍的大船。

即前所说“头亭船”,船户许关福知是运使大人少爷,今捐了监生,人人称他为老爷,不敢怠慢,即令船妓小心服侍。此船有妓女二人:一名爱珠。一名素金,年皆十八九。看官知道:大凡妓女,眼界阔大,心地十有九明白,以其往来江湖,凡有大官巨贾眼皆看惯,当下隐仁上船,就知他是个玉里金装不惯吃苦的公子,及至晚间吃饭后又见隐仁开盘吃烟,素金即与他上烟,隐仁说:“我吃惯宝塔烟。若小口不能过隐。”素金勉强打了一口,隐仁犹说太小。吃完后觉烟枪发热。又换过一金镶的蔗枪,素金又代他打了一口,不意此枪系开斗烟多不能受,登时脱口。

素金为其装上又换了一枝牙枪,吃了一口又换,一连换了十数枪方说够了。素金便问:“一日吃几两姻?”隐仁便说:“二两。”

素金又问:“将来人场带去么?”隐仁说:“怎么不带?”素金道:“老爷烟瘾如此之大,只能终日吃烟,场中又无人打烟,又要自己烧姻,烧了又吃,吃了又烧,哪有工夫做文章?”隐仁道:“不妨,不妨。”原来隐仁未曾下过场,其实心中害怕。

不数日到了杭州,即着家人寻了挑夫,将行李搬至运使河下。此处离学台衙门甚近,以便考遗,家人先将寓处找定,付了定洋,隐仁便乘轿进寓,不等被铺打开,即令家人就便榻上,开灯过瘾。次日稍停一日,第三日以后懒于行动。在床上足足烧了四五两咽膏。至第四日下午不得已着家人李升至办考门斗处探问孔师爷任在何处,原来孔先生是本科二等生员,不考遗,一径住在登云桥,离运使河下却有五六里之遥。第五日隐仁便坐飞轿去访先生,谁知住在登云河桥下一小户人家,住屋并无内外进,原为省钱起见只租得一卧房。不但无内外进,并写字案桌亦不能设,当下隐仁访着先生,见无坐处,便将先生邀至一茶馆小叙,先生一面谦恭、一面坐下,便向隐仁说:“此次正副两主考闻得两人均皆讲究洋务,不要又似前科取中那一等荒唐文章,我们却不会做,奈何?”隐仁道:“他是他,我是我,难道浙江一百零四名额数,中式者皆讲究洋务之人,我却不信。”先生道:“洋务不洋务我不管,他只要依着理法做去,做得流行自在快是快爽文章。中也好,不中也好,于理法二字不差失分毫,即以心问心亦对得住”。隐仁道:“如今中举人大半要通关节的,若不通关节,恐明珠投暗,虽金陈复生,刘熊再世亦不能中。”先生摇头不信,指着隐仁笑道:“隐仁兄,休怪我大言不惭了,我下了九次场,足足荐了七次,何尝通过关节,今又第十次,看我显显本事。”隐仁听了似乎半信半疑。两个谈了多时,门外轿夫等不住,家人只得进来请老爷上轿,隐仁一面出店,家人将带来荷包内英洋捞了一元付了店家,找了数百文安在轿下,隐仁辞了先生上了轿,一路如飞而去。回到寓中,早已上灯时候,吃晚饭后过足了瘾,又将文章朗朗读了几温准备去考遗才。

这边先生自隐仁去后回到寓处,懒得自己煮饭,便踱到饭店胡乱用了几口。因日间听得隐仁说考举人须通关节,仔细想想却有道理,又自想:“若真个如此,我们寒士自己妻子尚养不过来,哪有人人皆通关节,内中岂没有寒儒么?隐仁之言,大概是卖弄自己有钱,故意惊吓我胡思乱想。”独自一人坐在灯前,却不禁自言自语起来。不料隔壁有一老人以织绸挑花为业,素患虚嗽,夜间不能安眠,听了多时,起来从板缝中望,望见一人面前摊一本书却又不读,但见低头闭目,似乎有心事一般,知是考客。暗想:“世间最苦的是读书人过考,平时不知吃了多少辛苦,临场又不知耽了几多心思,中了犹值得,若不中则误用聪明,至死不悟,可惜!可惜!此等看不破的,据一省而论,亦足足有数万人,若以此数万人之心思用在别处,虽天下极至万难不能办之事,亦无不成。我从前在外国营生,用西人制造机器,亦算肯用心思,却未见用了心思白白糟蹋,用了心思后必有一种作为,造出一个机器的来一家吃着不尽。不像中国读书人,用了一世心思从不见成了一事,造了一器,三更半夜又要进场,尚然如是之吃苦,可见心思是白白用错的。”一面想一面叫道:“考先生为何不睡?”岂知这先生正在做梦。梦见出榜已中了第十名亚魁。前次同来之郑芝芯正与他贺喜。先生正不服通关节之说,梦中喊道:“如何我不通关节依然中了?”正在高兴却被老人叫醒,吓得一身冷汗,只得答道:“我亦要睡了。”

说罢和衣倒下。窗外已隐隐透了亮光,不觉仍入梦境,梦见自己仍中在第十名。复自己想想:“我不要仍在梦中,此回须要看得明白,方好与隐仁辩驳辩驳。”心中喜极不禁狂叫。其时房东早已吃过午饭,听先生梦中叫喊,弃进房来将先生摇了两摇叫道:“先生醒醒,先生醒醒,青天白日,尚要做梦耶。”先生开眼一看,亦觉羞惭,遂和衣起来。隐仁着人来请,说家中有信来,先生亦有一封家倍附寄在内。先生听说有信,不吃饭便一径跑到隐仁寓处,隐仁正在骂儿子不学好,欲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 四 回 画船书舫怀同畅 绿鬓红灯志更殊

话说隐仁为何要骂儿子?原来自隐仁及先生赴省乡试,华如嫖兴大发,因无人拘管,日日在外游荡,先时镜如还老实,后来亦被老二带坏。镜如本偷吃鸦片烟,先时尚无大瘾,此回偷了些银洋,还带领老三水如三人瞒了运使公。将码头上头亭船一只只看过一路,老大问老二道:“你嫖婊子要喜欢哪一般的,你且说说看?”老二道:“女子自然以皮肤白润细嫩为先,再如长眉细眼,悬鼻小口,圆颈广颐,此数件是少不得的。”镜如道:“脚呢?岂可不讲究?”华如道:“我看妇人不在乎脚小不脚小,只要有了上数件,便大些亦可。”原来兄弟三人意见不同。老三年纪尚小,不大理会,听大哥二哥如此说亦觉得有趣,心想:“大哥说看妇人要脚小,此话是极当,见妇人脚小,行动走路更觉妖娆妩媚。若要脚大,品貌好的,我们公公从广东省带回丫环除春云外,尚有雪花、玉英,皆是品貌极好,可惜脚大,走路如男人一般,有何趣味。”

兄弟三人一路谈来,末后检了一只,此船妓女共有三人,也有大脚,也有小脚。老大老三喜欢小脚,便与小脚妓女说笑,老二则与相貌生得好的说笑,两脚足足有七八寸。此妓名招风,生得长眉俏眼,皮肤滑腻如油,行动如行云流水快利便捷,原有大脚一种好处。两小脚妓女一名翠琳,一名爱琳,翠琳自六岁买上船故又名六岁头。当下老大即说脚小的好处,招风听了不服,将脚伸了一伸冷笑一声道:“依你说天下大脚妇人是没用的,请你说说脚小的好处。”老大说:“脚小头一件站在人前不讨厌,妇人以温柔轻盈为主,脚一小四字皆全。若夜间同睡,压在身上亦不觉呆重,岂不是好?”招风说:“你所说之言,妇人脚小只不可男人喜欢,全无用处。我们做妇人的,要自己想想,若一生一世不动不做,脚裹得小尚不吃苦。若说要做事,要赶路则大脚件件便宜。我再有一说,我们浙东金华衢州深山中有一种徐客婆,其女子向不裹脚,能耕田,能筑地,起房屋,挑重担均系女子,故深山中处处开垦并无荒田荒地,近年来不知增了官府几多钱粮,各家妇人亦不知挣了几多家私。若照徐客婆看看,天下妇人若皆不裹脚,正如孔夫子说‘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大脚妇人尽皆变为农夫,于国于家两有稗益。”招风末说完,翠琳已将老大拉至房舱中,歪身将老大压在铺上。自己便盘腿在铺上,将一只小脚伸入老大怀中,老大见了肉酥骨软,用手捏了又捏。翠琳唯恐其坐不久时生意不能到手,又叫老三亦来坐,于是爱琳将老三推进房舱,在对面铺上倒下,便将小脚搁在老三腿上,老三从未见过,似觉面红心跳,这边招凤与老二顽了多时,在外间炕上两人对口各相取笑,老二用于摸乳,招风斜着眼笑道:“老二,你不怕大脚讨厌我便嫁你。”

老二说道:“真个嫁我,要几多身价?”招凤低声道:“此时不能脱身,要过两年,为我娘嬷做了两宗若大买卖,然后才肯放我上岸。”

这边考大老三被翠琳,爱琳迷住,未到黄昏,老大道:“老二,我们吃一桌正饭,回城如何?”老二道:“很好。”翠琳便通知后舱摆饭,后舱答应。不一时摆上一桌正菜来。兄弟三人各各站起,一人手上拉一个随便坐下,招凤便说叫陪花,老大老三皆不熟悉,老二便说叫会喝酒的来,水手去了不多时,便背了一个名叫关凤,生得面如满月,丰腴秾丽,骨弱肌香,裙底却是大脚,问了姓名后便坐在老二身边,老大不大理会,只与翠琳顽笑,老二指着叫来的关凤向老大道:“你总爱脚小,全不在他处讲究,此人可生得好么?”老大道:“此可叫做半截观音。”关凤听了不耐烦,招凤便帮着说道:“我们皆是脚大的讨人嫌,老大你可把小脚供在香火堂做了祖宗何如?”翠琳、爱琳听了亦帮着说道:“别人小脚与你何干?老二你爱脚大将来可讨他一个能种田凿地。大脚省得家中养牛。”爱琳末说完,关凤二人皆生气,说:“我们脚大能跑路,譬如有急难,听得人说这两天长毛信息紧急,江西有两县已失守,妇女遭难者不计其数,均系小脚,若大脚早已跑走了,我们如有长毛到来,小脚妇人跑不动均系杀头鬼。”二琳听了大怒,抢在自己船上不好发作,便与老大豁拳,关凤即与老二扯马,老三便与翠琳猜子。徐徐各有酒意,招凤便叫取琵琶来唱了一套“小进宫”,爱琳唱了一套“七十二条心”。关凤见老二一手拉住衣襟要摸他,一手又插在招凤怀中便唱了一套“满江红”,内有两句是“一枝树儿东西摆,见了女人个个爱,冤家,冤家,哪有良心在。”老二听了笑了一笑。这边老大老三缠住翠琳,因翠琳脚小而且端正,脚背贴平,脚尖中翘起实觉可爱。老大将脚挑起翠琳小脚在凳底荡秋千,老三又要将翠琳小脚拉过去,翠琳任他二人胡缠。不一时,琵琶递到翠琳手上,翠琳亦便唱一套“满江红”,内有两句是“一样树儿开不得,两样花丢不掉,你舍不了他。”合席皆大笑起来。

不一时大家唱完散席,关凤仍叫水手背回,再看表时老二道:“了不得,时已三更多天,不能进城,只好在此顽顽。”老大便道:“我不久要吃烟,因顽耍忘记,此时可要不得了。”翠琳因与老大打烟。招凤有了酒兴,躺在外间炕上口口声声叫老二走来有话说,及至老二走来面前却又无话,将手紧紧握住老二手,老二会意,便挨招凤躺下,这边老大正在吃烟,手上有一只玻璃翠镯子被翠琳看见,翠琳便道:“赏我。”老大不应,翠琳见他不肯,便将头滚到老大怀中,一手将烟盘推开,将手低低提着老大耳朵问道:“你既爱我,是真心是假心?若是暖心,早早走开。”一只手却紧紧搂住又说:“若是真心,为何不与我翠镯?我是不依的。”说了又将小脚撩动。老大心动。欲要放胆,恐翠琳高声叫喊,又听得翠琳说“若与我翠镯。我样样皆随你”,老大着急,便将翠镯脱下,翠琳见了劈手夺去套在自手上便走至老三前,老三末睡,爱琳早被酒睡去,翠琳推开老三让出一条空处横嵌在老三身旁,两只小脚仍勾老大说:“来来来。”老大被其弄得头昏脑晕不能到手,空去了一只玻璃翠镯,复见了翠琳走开,又复用脚勾他,他欲待走至对铺来,又见老三爱琳又系同铺,心中一想猛然大悟,是个骗镯子法子,却又不好将镯子取回,老三早看见两人情形,又见二哥与招凤同榻,心想:婊子,原来有钱无事不可做的。”一手将爱琳摇醒一手从衣扣上脱了一只镀金表与他,爱琳懒得接心中会意便把表接了。这边老二已醒,老大便说:“夜深肚中复饿,可弄点鸡蛋饭吃吃。”

翠琳便说“有”,老三说“不要吃”,爱琳一骨鲁起来用眼瞟住老三,老三被翠琳做了眼色即说:“再翻一桌。”后舱并未曾息火,不一时又摆上一桌,天已五更,各人上席,只觉眼花口苦,酒菜皆不能吃。坐一坐天巳大明,兄弟三人便要走,老三至后舱取扇,爱琳随后跟来,将老三按在铺上亲了一个嘴说道:“可记得么?”老三魂灵已被爱琳收去,急急忙忙说“记得”,抢步出舱。

三人一径到家,原来并无人知觉,可见吃烟误事。赵姨娘懒得走路从来不到书房,且年轻与镜如兄弟不相上下亦无畏惧。次日兄弟又备许多银洋送与婊子,送了又偷,偷了又送。这一日老头儿开银柜见洋钱少了十数包,查考起来,管门的方说出弟兄三人有数日不归,运使公恨极,当时各人责罚了一顿,因写信告诉隐仁,隐仁因看信骂儿子不争气。骂歇先生进来,便将家信递过去,先生拆开看了,知家中所交安家洋钱不够用,儿子又病秋痢,晓得老婆央岳家管账写的信,只三四行字,写得无头无脑,恐要乱了作文章心思,便将原信搓作一团投入字纸篓中去了。隐仁见他信看完便知先生家钱不够用,不来问及只说:“后日要考遗才,先生过来送考好么?”先生说:“应该来。”先生来时未吃饭。围叫家人叫了一碟酥藕吃完先生回去。

欲知如何考遗才,且听下回分解。

第 五 回 两毒缠身难救药 片言提要枉劳心

且说隐仁要考遗才,头两日便耽心思,恐身体受不得苦,买了卫生丸养了,丸许多丸药,盛了许多大土膏并考具收拾两日。这日五更天起来,仍坐矫至学院前下轿,考遗才的人已挤在一处,一时头门开了,听得人说这学台考监生搜检甚严,片纸只字均不许带,隐仁这倒不怕,所怕无工夫吃烟,一面又想起前日船上素金妹妹说话来,心中便有些懊悔,说烟是吃不得的,吃了便是废物。正在呆想,听得二门口已开点,一时又听见叫魏某,隐仁知道是自己名字便抢步前来接卷,口内连声答应有,一边书吏且不交卷说将监照呈验,隐仁随即呈上,学台不言语,书吏指道:“恐是假的。”隐仁道:“是一百零八两京铜捐。”书吏又想了号数不错,方才交卷。一面使他至搜检处搜检,隐仁任他搜检过,然后看卷面,是西文场“伤”字第九号,隐仁自携了考具,气喘得了不得,随将丸药拼命咽嚼,满口苦水。

欲要吃烟,卸不能开盘,只得立了烧烟,风又大,灯焰闪烁不定,烟不能进斗,隐仁着急,看见别人皆是吞泡,不得已亦吞了两个却不能过瘾,正在无法,听得廊外叫看题目,隐仁一看监生题是“以粟易之”,自己暗笑,原来此题是笑捐监生的。却将做文章丢开一边,要瘾过瘾要紧,左思右想,只得吞膏,却忘记带茶壶,又无热茶过口,心中难过万分。过了一时,眼中火冒,鼻内烟生,吞得多了,舌上便觉起了壳一般,勉强打起精神做了一短篇,足足有三百二十字。末及炒完,策题已到,看系问钱塘江至鳖子门以外七百里,其中风涛沙线若何?此处系浙江海口与定海舟山一律紧要,将来防海若何整顿?题目有七八行。皆以洋务发问。隐仁见了呆了半晌说:“罢了,为何遇见如此晦气题目。”一面又恨烟膏未曾吞惯,无可奈何,拼死又吞两口,不管三七廿一,便将策题看来看去,特些梦话说在上面,已觉人来不得,两足如踏棉花一般,身体渐渐发起热来。只得带草连真将策誊好,又有五言六韵试帖一首,其时早已放过二牌,堂上高声催叫缴卷子,隐仁急得屁该尿流,早已不能动弹,烟瘾又不能过足。无奈何抄了一首歪诗,抄好读读,实在心上自己过不去,因堂上催卷子甚急,只得交了。收拾考具出至廊下,浑身似汗,自知身体虚弱恐要脱瘾,急急挨到二门口,见人尿满地,臭气难闻,有许多人在尿地中摆开盘过瘾。隐仁说:“妙极!”也顾不得尿不尿亦将考篮内烟盘摆开,用书卷遮着风正要烧烟,不料一失手,一大缸大土膏翻得干干净净并将烟缸打破。隐仁着急,只得用指头刮起用鼻一闻,大半皆作尿臭,于是隐仁全身倒在尿中即烧了一口,正如饿鬼抢斋,不辨香臭。

到第二口觉得全是尿气不能入口,便登时作恶心。先俞不觉如此之难过,如今更难过万分了。正在寸步难移,又放三牌,只得挨声喘气挤出门来。家人接着,见其面色早换了一个人,家人吃一惊,不敢问,扶上轿一直回寓。

隐仁半晌不能言语,至三更时分方能说话,家人早将烟打了十数口预备,先前已从鼻吹了十数口。隐仁得了烟气,故得无恙。今见了烟,只勉强吃了两口,自觉受不住,“够了,不如养养罢。“家人又将带来人参煎了五分与隐仁服了,然后服侍他睡下。次日不能起卧,至夜心中方觉明白,自己悔恨好好一个人为何要吃烟,几乎送了性命,将来正场一连九日,如何吃得这般辛苦,不如不过正场为是。第三日先生来要看文章,隐仁道:“几乎送了性命,再不要说起文章。”先生不信,问及家人,始知隐仁是真话,不便再说只得说:“养数日便好,不得的。”先生不便多坐,不一时辞去。

过了数日乃是八月初五,隐仁已病愈,思想考遗才苦楚,不如不下场。又想难得遇见乡试,功名要紧,登时考遗才苦丢在九霄云外了,便说:“收拾考篮。”家人个个为者爷捏把汗,不敢违拗,只得为他装了米,捆了炭,结束了小被褥并号帘号帏,隐仁自己检点书籍,并点了几样考食。于这初八日天未明时即乘轿进场。谁知轿不能拾入栅内即歇下,轿外许多人来抢考具,说代相公背考具的。原来册内送考入不能进去,所有背考具之人均系穿号衣,是大水师派来的。隐仁见了穿号衣的彼此争夺考具已看得呆了。好容易挣到点名台底将考具坐在身下。

不一时点名接卷,再将考具提及,重有千斤,隐仁又未曾吃过这苫,又好容易将考具提到二门内,人多拥挤不开,篮内什物便挤破倒了一地,踏得粉碎。幸前回与先生同船的郑芝芯看见,代他收拾,并唤了一个青衣甲手代背考具送入号中。隐仁便说:“人来不得。”遂开灯过瘾,号军说:“相公,等我与相公挂起号帘,铺起被褥再过瘾末迟。”隐仁说:“等不及。”郑芝芯知是隐仁受不起这般苦,代他难过。一面交代考具,一面说:“我要寻孔先生去了。”原来孔先生是第十次下场,苦是吃惯了的,先生在场寻朋觅友独来独往,晓得隐仁在这号中,进来望望。刚至号中便遇见郑芝芯,芝芯告诉他隐仁考具挤翻,人几乎跃死,先生亦不在心。二人复至隐仁号口,正见隐仁两眼翻白,不能起坐。二人只得说:“隐仁兄,有屈了。”芝芯道:“想阁下在家从未吃这般苦楚,我想这个八股是是害人的。“先生不喜欢听倒兴话,便说:“胡讲,哪有文章能害人的。你看我,如何进来,何尝跌死。芝芯兄,请到我号里去坐坐,让隐仁兄息息力。夜里好有精神做文章,后日再来拜读佳作。”隐仁不能起身,只说:“得罪。”于是先生拉了芝芯回到自己号中。芝芯道:“隐仁不该下场,我虽中了一个副榜,其实亦吃不起苦,将来决不再进这场来。”先生道:“你今科要中了。何必再来。”芝芯道:“不是这般说,我朝重在时文,读书人即由此做官。仔细想想,时文中全无实用,白白耽误了许多英雄豪杰。如你我一般,若将这做文章心思材力用以谋利,我想早已发财了。且四书五经所说治国平天下之事均系陈年已往不能依之事,即如一部《周礼》,一部《春秋》何尝是依得来的,宋朝王安石依了《周礼》行事,便误尽苍生,又有人仿春秋车战,遂致一败涂地。依我看,十三经尚且无用,何况时文。今中国人人尽力于时文,读了时文便迂腐,既迂腐不但治国平天下不能,即谋一家之衣食犹且朗不保暮。”先生不待说完便说:“话是不错的。且看此回中不中再说。”正说间,号军来说号官要来封号门,芝芯即辞先生,匆匆而去,要听中与不中,且听下回分解

第 六 回 先愁莲瓣难逃难 十踏槐花顿勒缰

话分两头,却说先生家中自先生出门后,师母劳氏已将安家之洋用完,儿子又患痢不能起床,心中着急,只得至先生平时相好处商借,谁知先生平时所来往者大半与先生不相上下,分文不能借得。无奈何,只得要往运使公家会会赵姨娘想个法子。说声要去便换了衣裙,交代儿子几句话即出门,原来师母是大脚极会跑路,一口气便跑到,管门人进来回赵姨娘说:“师奶奶来了。”赵姨娘异常诧异,心想:“师母我家来是来过的,今日来到。必定有事。”刚要出迎接,谁知师母脚大走得快,三脚两步早已进来了。师母见赵姨娘一只手扶住一个不裹脚的使唤丫头,旁边立了一个八九岁小脚姑娘却是阿莲。师母连忙见礼,赵姨娘亦还礼,道:“师母是轿来的,快开销轿钱。”

师母道:“我是走来的,脚能走不用轿。”

赵姨娘又诧异又羡慕,口中说道:“师母家到我们这里有五六里,为何跑得?”

师母道:“不打紧,我们再远些亦走得动,我若与姨娘一般小脚,家中粗重事又无下人,如何做得来?你家先生又是读书人不能做粗重生活,一切劈柴、吊水、养猪、买米、上街走动均系我去,若不是我脚大,你先生呆捧书本早巳饿杀了。”

赵姨娘听了只是笑,师母又遭:“姨娘不要怪,女人脚小不过男人看了欢喜,女人却无用处,有好山水不脂游玩,有好景致不能走到,件件要靠着人。若手头有钱,生在富家犹好些,若生在贫苦家,这便叫无脚蟹。遇着长毛贼发火起来,这就了不得,真有性命交关。”

赵姨娘道:“好好的哪有火。哪有长毛。”

师母道:“姨娘年轻,大凡人世上这两件事是料不定的,况且现年长毛信息紧,这浙东地方必定是要逃难的。”一面又指着阿莲说道:“小姐为何?姨娘与你裹了这般小脚,岂不是无故受苦。”

姨娘道:“何尝不是,这两日固与他敷上印莲散,谁知此药却不是好药,这日反肿烂起来。这种药可知是要骗人家的钱,真真上了他的当。”

师母道:“我见脚小的女人冬间必定要烘火,却是何故?我们从来不晓得冷,火笼从来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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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娘道:“你哪里得知,小脚是血气被脚带扎死了,所以异常怕冷,冬天火笼是一刻离不得的。”

师母听了便说:“冤枉!我们脚固不要火笼烘却也没有空工夫,终日有事做了亦不觉冷。”

正说着,又见一个小脚丫头年纪却有十五六端上点心,又将茶碗冲了一冲,姨娘便请师母吃点心,师母用过了点心。阿莲早坐在小椅上,赵姨娘递了两个与他,自己便走到运使公房里,不知说了些什么又走出来仍坐在原处。师母正要说借洋的话,只听得姨娘说:“杭州现有信来。”指着阿莲说道:“他的老子受不得辛苦,考了遗才便病了一次,刚刚好了又进正场,几乎不得出场,二场却不能进场,现在病得要死,闻已动身,看来不日便要到家了。师母家可有信来?”

师母道:“我们那一个,只要有文章做,那管家中死活,不瞒姨娘说,你先生出门,家中只放英洋十圆,不上二十天早巳用尽,现在并柴米皆无,意欲向府上通通冬季束修。”

姨娘听了便说:“师母不要怪,这事我做不得主,要问我家老爷。”

师母道:“老丈爷面前可为我说一声。”

姨娘说:“老太爷不惯事,说亦无益。”

师母无法,只得辞了出来,一口气跑到娘家,问他娘借了一担谷,自己叫长工挑至水碓中舂好,复回家看儿子,只一日跑得汗披雨流,自己笑说道:“幸亏脚大,方有饭吃。”又当了几件衣服凑用了几日。

其时已是八月廿六七,闻得西溪村监生魏老爷从场中病回来了。师母道:“我们家的不要生病才好。”正想着,先生陡然到家,见了老婆便说:“我今科必定中的,一路顺风,三日便到家,连厘局中人况这位考先生满面喜色,个个皆如此说,岂不是中的预兆?”

那师母听了便对他面上一看,哪有喜气,满面皆是风尘色,说道:“你息息罢,你儿子病了多日,你进房去看看。”

那先生便进房间了儿子病由,说了七八句便出房说:“我的行李挑回来放在那里,考篮内有三场文稿不可遗失,中了是要刻硃卷的。”

那师母哪里知文稿是何物,说道:“我一概未动。放在中间。”

先生吃过了茶便将考篮打开取出文稿。闻得郑芝芯亦回来,一直来寻芝芯,见了芝芯便欲将文稿取出要他批点。芝芯道:“文章是无凭据的,大凡中的人是中命不中文。”因此将文章仍放在桌上,先生偏要他批,将文稿挜在他手中,芝芯无法,只得将他三篇文稿略略看了一篇,说:“好极。”先生便请他加批语,芝芯即写了八个宇是“理到法随,丝丝入扣”,原来头题是“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两节”,此题须得先经起义作法方关合下文。孔子曰:“才难两节微旨。”先生嫌他批得不对路。芝芯又将他第二篇第三篇看完,各加批语,又总批了两三行,起来拱拱手说:“中是必中的。”先生喜得颠头播脑,犹如已中了一般,便要看芝芯的文章,芝芯道:“我的文章无稿,哪个有这空工夫抄出来。”先生不信,芝芯赌咒说如有稿抄出来便是乌龟。先生方不便再说。仍坐下谈这一个头场好,那一个二场好,芝芯道:“我虽下场,我最嫌的是谈文章,即使有命会中,我亦不谈。我今年并非要想举人去考,实系谋利起见。我实对你说,我年年下场。皆是为人抢替,就是我中了一个副榜亦是无意中得的。我每年下场,总要赚他二三百元笔资。我不过小时候所熟者八股,到了大时改不来业。所谓酱里虫酱里死,即趁此得两个洋钱用用。其实举入我情愿让与别人中。所以我平日总不做文章,此种苦头是吃怕了的。从前我考书院一夜要做八九篇,亦不过为利起见,众人便说我好手,此二字我亦不愿受。我今年已四十多岁,深悔从前将心思用人时文中,错过了许多好机会,只因家无恒产,又生在七八代读书人家,自娶妻室后,食口日多一日,不能供养,只得将错就错,如今是悔不过来了。若说中举人,我有五六分章得住,你不看见我从前两次为人抢替,皆是荐卷的么。今年我听他中不中我已得了三百英洋,够用数月了。”

先生听了心想;“这人却是乖巧,原来是名利两得的,我可是笨汉,只知呆做文章,从名字一边想,便打利字丢开了,并且连一个副榜亦不曾中,真真令人愧死。”

一言不发辞了芝芯回到家中睡在床上,老婆叫他吃晚饭,先生说:“不要。”老婆看见丈夫似有不耐烦情形,只说是望中心切,便恐丈夫心焦又要与他寻闹,故借银一节亦不敢与丈夫说。

又过了数日,却是放榜日期,先生便不敢出门,故连隐仁处亦不敢来,诚恐不中被人笑话,此是下场回来做秀才的习气。不知先生中与不中,且看下回分解。

第 七 回 经大难居然悔过 爱小脚遽尔结亲

却说先生脾气,每到放榜日近终日高卧,并客亦不见,只说生病。这日听得门口有人叫道某人中了,先生禁不住高问道:“我呢?”其时傍晚,只有听见人声,并不见有人,心中害怕,说:“我甚晦气,未到黑夜,听见鬼叫。”谁知先生在屋内又问了一声,这人往常本认得先生,走进来便说先生名氏不听见有人说。师母只管煮晚饭,这人便说:“我去再打听打听,中了就来报喜。”谁知等到三更亦不见这人回来,先生一夜睡不着。到次日更将棉被没头没脸差好,睡作一团,任老婆唤了数次,总装做不听见。整整睡了三日,肚中饿了,晓得不中只得起来,对着老婆不觉放声大哭,说:“我不愿为人,我哪里有面见人。”

老婆晓得是为不中的缘故,只得再三安慰他说:“今科不中。下科再去。”

先生说:“我如今有点明白了,中是有命的,倒不如隐仁,病了回来。省得两场辛苦。”

老婆说:“可是东家有病,你回来未曾去看过一次,面上却过不去。”

先生道:“是,明日就去看。”

原来隐仁回家,病总不好,请了几个先生看看亦不中用。

医生到来,总说平日身体虚弱,又是大瘾,秋间下场又吃苦又用心,内伤外感两样夹攻,今日元气已虚,只得顾本,不及治好。用了人参、白术、枸杞、地黄等味,不料服至十余帖,又觉脾胃不和,渐渐大便不固。先生知是阴药不受,将杞地等删去,加猺桂,阿片,服了数日似觉好些。

这日先生来看隐仁,便请至隐仁卧房中坐,两人皆说晦气,不该去下场,一个生了病回来。一个白用了许多钱,从今以后可不谈文章了。隐仁道:“我是吃烟瘾大了受不得辛苦,若说年轻不吃烟正该去下场,为何不谈文章?”

是时镜如等皆陪先生坐在房内,听了这话老二是要想考举人的,心想:“烟是吃不得的,吃了烟便不能考举人,真是个害人的东西。”

老大又是一个想头,心想:“我不想考,吃烟何妨,先生不吃烟,为何也不中?用了半世功,家私一毫梓不起,师母到处借钱,几乎饿死,先生读了文章一概不管,满口迂腐之谈,真真时文是害人的。”

正说着,春云传进茶来,一双小脚跨入门槛内,老大老三看见回过头来。老三暗把春云这一只小脚轻勾他一勾,春云在房门外低声叫:“三少爷,你不记得前日师母说小脚是十害人的东西,你今日为何要撩拨我这小脚。”说完传了茶便走。这边隐仁懒于说话,先生坐了一坐便辞了出来,由大厅转到自己馆中检点书案上文房四宝,意欲停两日即到馆。

谁知回到家先生又病起来,一连病了两三个月。刚刚到年,这边隐仁家中又连日弄医生,运使公又复生病,便一直不能到馆。镜如弟兄荒了三四个月总不读书,惟有华如想要考举人,虽贪女色,于时文上颇用心,带了妹子阿莲,小兄弟月如无事时天天到馆。阿莲颇聪明,虽说年小,诗文词赋件件晓得。家内又藏有名人书画,阿莲见了亦能摹仿一二幅。惟有老三水如是见了小脚即细心赏鉴,家中丫头共有四个:雪花、玉英皆是大脚,又有一个娇妹亦有六寸长的脚,惟有春云是三寸长的脚,穿了扬州式的鞋更觉好看。老三便看上了春云,春云晓得喜欢他,便有意笼络水如,有时故意到书房走几步,有时故意在水如前便走来走去,鞋样又多,今日穿这双,明日换那双,老三眼中看了春云心想:“我明日讨个老婆若能如春云一般脚小,虽说不能做粗事,家中仆妇甚多,又何必要他做。”老大如此想头,镜如亦与老三一般见识,无奈春云只与老三交好,自知插不下手去,便趁家中有事日日在外问看女人。浙东女人无不是小脚,然在老大眼内同是小脚却有几种分别:头一种脚后跟不倒拖,直立如削,脚尖狭如竹叶,走路如狗脚一般,走到石子路柔软轻便是头一等;第二等是马蹄脚,尖虽不太尖,直量却只有两寸多些,嫌其不柔软轻便是为第二等;至四寸以外四面端正,若不是倒拖亦为第三等。老大却不晓得内中有一种假扮的,虽看去却是小,其实是把高底垫的,因老大未曾与女人细细讲论过,因此看错了眼法。惟有老三是与春云结识,春云尝说:“我的脚是真的,并不是假扮的。”因细细说了几种假扮的来,老三因此是个老行家。老大却无人与他说,因此不甚晓得几种。

其时已是正月初一日,在戏馆中看戏,戏才做完,偶见一个姑娘两脚只有三寸,扎缚得如红菱一般,更加腰支婀娜,品貌娇妍。老大便看得呆了。等这姑娘走了过去听得有人说此女即孔先生甥女,姓陈名月娥,亦是官家女。老大听得便想出一个法子,托人放风至先生耳朵内,即请先生做媒。先生便中了计,心中想魏家是个财主人家,甥女为何不把与他?一面向他妹子妹夫说了亦均答应,一面便到隐仁处将女子家世细细告:“我此来固为大世兄做媒。”隐仁听了亦合式,自己又想:“近来多病,不如早娶过媳妇回来亦好管家。”即托先生做媒,一说就定,不必说财礼丰厚,下了聘,说定今冬过门。诸事完毕,先生新年仍到馆。

话说絮聒,日月如梭,不觉秋尽冬来,便是镜如娶亲之日。

未到吉期家中已忙得不了,赵姨娘不能照管,只听家人播弄,不知家人趁着喜事赚了多少钱。赵姨娘懒得走动,只图安逸,手头有钱,整大宗与家人使用,运使公以为姨娘是能干的,放心由他。隐仁多病,本不能管,因此不知糟蹋了多少钱。

这日便是吉期,亲友贺喜盈门,共有酒席百数十桌,晚间新人过门拜过天地,一切礼毕送入洞房安床撤帐后人人皆说新人好品貌,好小脚,喜得镜如心花怒放。及至上床,一眼便来看脚,口中说道:“好奇怪,为何不是从前我看的时候小?”原来新人却不晓得丈夫是喜欢这个的,见丈夫看他脚,连忙将脚藏起,镜如不好将脚扯出来蛮看,只好说罢了。当下欢爱,自不必说。

原来新人家中亦有奴仆姑嫂,亦是不用做的,性情却生得温和柔顺,品貌亦可得去,脚并不大。不过扮惯了,须垫高底方能走路,却仍是个不便,终日亦不能多走,家中仍无人照管。镜如原为是爱他脚小娶的,今看见月娥扮的亦与真的一般,心中欢喜,终日宿在房中,更好吃鸦片。老三见老大娶了扮的小脚回来,每每笑大嫂是个扮跷的。春云又指着月娥向老三说出扮的多少不好处,老三愈加领悟。惟老二又有一种脾气,欲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 八 回 真爱色独饶卓识 死吃烟异样哀鸣

却说考二专重在品貌皮肤上讲究,脚小脚大均不在意,家中四个丫头惟雪花生得一身肤色细滑柔白;鹅蛋脸,弯弯的两道眉,长俏俏的一双俊眼,自头以下并无半点疤痕,人又伶俐,老二因此看上了雪花。可恨雪花太不讲究两只脚,居然并袜子也不穿,竟如男人一般。老二又爱他勤力,无人时雪花要到老二房中走走,一切茶水皆是雪花服伺。老二爱他,因偷了洋钱与他买花粉而雪花却不用扮,自然出色。老二因见老大成亲,自己尚未说亲,便与雪花恩爱起来如夫妻一般,雪花过意不去,反时时远着老二,老二偏舍不得,见了雪花便如蜂赶花一般。

这日雪花又到房中换水,老二见无人便拉雪花坐在自己床上,雪花羞愧,说:“二少爷,你爱我做甚,我是大脚,自己也看不过,你不爱小脚反爱大脚,真是稀奇古怪。”

老二说:“我不稀奇古怪,那爱小脚的真是稀奇古怪呢。”一面说一面便搂住雪花求欢,雪花不肯,怕有人见,老二用蛮力将雪花按住。雪花不比别个女子脚小无力,便将两脚挣住床沿得力便翻身起来说:“你真个爱我可与我说明,将来讨了亲要收我么?”

老二说:“我要中了举人才讨亲,讨亲须绝色女子方称心愿,必如你这一般品貌才要,若不得便扶你为正妻,你还问我收不收。”

雪花听了笑了一声便依了,在床上又问:“你究竟说脚大的好,脚小的好?”

老二方赏识他酥胸凸乳,雪股柔髀,又看他星眼娇眉,两只臂如两枝大藕,正在昏迷不暇回答,雪花偏偏要叫他说,“若不回答,我要下床”,老二将他的大脚踏住说:“大的好。”雪花便说:“不错,大脚不但能做事,若有人强奸,大脚的便可与之相打,如若强奸人多,便放开脚步跑了,人人奈何我不得。譬如你今日要相好,我若不依,你便要吃我打。”

老二笑着压住他说:“你能打么?”

雪花道:“你再放恣我便打。”老二不听,雪花却果然不打。

其时有一个时辰,雪花恐有人来,要起身又不能起身,不好硬着心肠,听老二播弄多时方听得老二道:“你打来。”雪花一笑,便结结实实在老二屁股上一掌打了,一头起来手挽着头发说:“你这该死的,我怕你要打却又不打。”便结束了衣裤,赤着脚穿了鞋,急急忙忙走到里面去了。

这边华如忙收拾了被铺,停了一会,雪花仍走到房中,坐在床上说:“我告诉你一件笑话,我方才回去小解,见姨太太从老太爷房中出来。踏在石子缝中跌了一跤,可怜半日爬不起来,还是我在马桶上脱着裤子后听见了,便将裤子穿好忙赶出去扶他起来。何苦做女人的偏要将两只脚缠的这般小,我看看代他难过。”

华如听雪花说完便搂着雪花遭:“我原知如此,所以欢喜你。我们大哥三弟却爱小脚,不知有何趣味。大哥讨了亲算了,三弟终日缠住春云,春云人品又是中中,人人说他是赵飞燕,我却说他是一段枯柴,只有一件好,身子轻,好抱起来顽的。”

雪花道:“我身子重么?”便将身子伏在华如背上,华如只觉两个奶子搁在颈上如两个莲蓬一般,并不觉得重便说:“不重不重,你再压压,有趣得很。”雪花听了便不压背,即掉转身子坐在华如怀里说:“重不重?”华如被他弄得又兴发起来,刚要伸手,雪花力大便将华如两只腿用大脚夹住,口内说道:“有本事放来。”谁知正顽得高兴,却有人在房外走动,看是老三,雪花起身便出房去了。

谁知这两日隐仁病体沉重,读书一事久不说起。隐仁渐渐不要吃烟,镜如与他烧了亦不能吃。运使公不时常进房看他,自己本年老多病,亦渐渐不能起床。

两人病了一年,又复冬尽春来。家中上房两个女主人,一个真小脚,一个假小脚,并皆不能管事,家人愈加胆大。内中有个曹桂小名曹小鬼,生得如小旦一般,年才二十六岁,看上了赵姨娘的小脚,趁家中有事,便与赵姨娘搭上了,不时往来,赵姨娘又偷些洋钱与他,因此运使公银柜内被这个偷那个偷不去查考,不到两年已偷去大半。

到了这年冬尽,隐仁病日重一日,自知不起。对镜如说:“你等切记,人生世上赌嫖吃着皆可犯,独烟吃不得。吃了烟有田的不能种田,有租的不能收租,有家的不能管家。并且妻子儿孙皆要看样,而且个个偷吃。从上等说,有官的上司晓得他吃烟,实缺去官候补不派他好差使;从下等说,百工技艺一吃了烟便不能供养父母,有妻子的并妻子亦不能照顾,即使最恩爱的夫妻,到得没有烟吃即啼啼哭哭亦要卖去。自己至者婆卖去没有想头,用完了卖妻钱便去做贼,明知贼是做不得的,然因瘾断便要死在眼前不得不做了,被人拿着百般吊打亦是不怕。为因性命交关,要想烟吃,只好将性命去换,到得临终并棺材亦没有,此是贫苦吃烟的收稍。至于有钱的吃烟一概不便,自己便如死的一般。我从前屡屡要戒,只因多病不能戒,其实拿定主意,并非不能戒的东西,即我如今日之病非因乡试而起,实系吃了烟方受不住辛苦,白白误了一世苦功。”一面说,一面下泪,又说:“你们切记,烟是断断吃不得的,文章定然是要做的。”

隐仁日日说这些话与他儿子听,其时镜如早巳吃得大瘾,哪里肯信。隐仁日日说了哭,哭了又说,偏把这些丫头感悟得清清楚楚。月娥听了这些好话,回房时常劝丈夫,镜如反把老婆怪起来,月娥最是柔顺的,便不再劝。

又过了一年,阿莲十一岁,老大廿二岁,老二廿岁,老三十八岁,老四十五岁。老四见家中一年不如一年,心地渐渐明白,将父亲言语紧紧记在心中,又看见二哥三哥偷丫环”心中大不以为然。但家中一无好样,心中纳闷,不知如何是好。赵姨娘是守不住清淡的,又被曹小鬼引坏,只是不得入港。谁知曹小鬼偏会献殷勤,家中病人又多,今日片鹿茸,明日煎人参,运使公遂将曹小鬼作为内跟班令他铺在上房厢房中以便病人夜中呼唤。赵姨娘便得中机会,无奈曹小鬼虽说有心却是胆小,两年来只敢与赵姨娘说笑,不敢公然放肆,赵姨娘见他如此冷冷清清,不似从前做外跟班之跳跳脱脱,私下又塞些银子与他,又将两只脚扮得异常俊俏,曹小鬼原为见脚小动起色心,今见赵姨娘如此装扮便觉色胆如天。看官知道妇人脚小原是招淫的,欲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 九 回 中烟毒父子归阴 窥隐事弟兄析产

却说曹小鬼这日刚进上房回话,顶头撞着赵姨娘出房,曹小鬼随手捏摸,赵姨娘在运使公面前不好意思。是日息了午觉,午后四处悄无人声,曹小鬼偷至房中来寻赵姨娘,姨娘巴不能到手,见了曹小鬼亦不言语,在外套房两人正在不能分解,谁知运使公在内间却叫人,赵姨娘被曹小鬼抱在地板上听得叫吃了一惊,当时曹小鬼便跑掉了。玉英急从外间进来,见了曹小鬼原不留心,进房来却撞在赵姨娘身上,赵姨娘正系裤子被他一撞立不稳,一跤跌在玉英身上。运使公听得说:“好好的,为何跌倒?”玉英心方起疑,不敢答应,赵姨娘亦不敢回答,只说被地板不平绊了一跤。

原来运使公有好两日,心里难过,欲吃烟又吃不下,医生已请过了六七十,皆说年老,药是草木做的,不大中用,个个叫备后事。谁知家中无人管事,棺椁未尝早办。过了数日,运使公只觉喘气,有十数日未曾大便,只口中叫难过,两眼便起了石灰头。赵姨娘便慌了手脚,隐仁亦病重不能来看父亲,只叫镜如弟兄一齐进房,看了亦代公公难过。玉英便暗中告诉春云曹小鬼如此如此。春云道:“难怪曹小鬼近日有洋钱,原来如此。”春云便告诉了水如,水如又告诉了弟兄四人。

赵姨娘晓得外人得知,本是娼家出身,亦无廉耻,惟恐老的死了拿不着钱用,遂将银柜里偷余的洋钱又偷了些起来,并将值钱的东西率性偷了好许多放在楼上人不常到的地方。

这边镜如弟兄亦恐赵姨娘私下藏起东西来。遂趁着公公病昏正要办后事,父亲又病得不能起床,趁着要拿洋钱看板时便把银柜抬出中堂,登时弟兄四人提起一千五百元作公用,其余分得干干净净。赵姨娘只与阿莲分了半股来。却亦有三千元,即便与阿莲收管。四人又将分得的来禀父亲,父亲说:“这事应该令我得知,为何私自分去?”骂了一顿说:“既分了可各人拿去挣起产业回来,我又多病,不能管你们了。”又问“你公公病何如?”四人回说是不中用了。隐仁听了大哭,叫两个大脚丫头扶进去看父亲,谁知运使公见了儿子来眼中流泪,口中说不出话来。半日方说:“我要辞别你们了,你们好好过日子。”

隐仁含着泪说:“父亲,不怕的,恨儿子又病不能起来服伺父亲,只得时常叫孙子来服伺。”

话犹未完,运使公说:“我要解手。”一连解了两次又设有。当时隐仁便叫;“取我的铺盖来。”当时下人即将隐仁铺盖取来,铺在里间。是晚各人坐守,至四更运使公又说要解手,只得扶他起来,刚扶其上半截,赵姨娘觉得褥子上似乎有尿撒出,知非佳兆,便亦滴眼泪。这边隐仁亦挣了起来。运使公又喘了半响。又没有解手复仍睡下,大家听听似乎又有鼾声,大家放心仍复睡到至五更觉阴风凛凛,隐仁便梦见他父亲照常走到床前叫:“隐仁,我无多嘱,我孙子月如是个有福气的,其余子孙皆误了三件送命的东西。”

隐仁便问:“哪三件?”

父亲便说:“头一件是鸦片,第二件是时文,第三件是小脚。”

刚说完只见他父亲满面愁容要出房去,隐仁拖住不放,被他父亲将身子一挣,隐仁一跤跌醒方知是梦,再走到父亲床前细细一看,谁知已去了多时了,登时大哭。众人闻知皆赶进来,扶了床栏无不痛哭。渐渐哭至天明,隐仁方将家人叫进说:“快办后事。”

家人来回说:“是大少爷办的。”

镜如道:“尚未办好。”

赵姨娘说:“你洋钱早拿去了,为何此时尚未办好?”

隐仁说:“快些办。”

月娥对丈夫说:“我早劝你办,你不听。”镜如不等老婆说完飞跑去了。这边隐仁早已哭得晕去,月娥等赶忙将公公铺好被褥,华如等便把父亲扶住躺下,有一个时辰方醒过来。这边又要办运使公后事又要照顾病人,诸事不能照顾,只得请了先生来。又请一个本家是种田的,不大识字,办事却周到。又请一个隐仁好友姓沈名斌字爽齐三人与他在厅料理。

隐仁是醒来后便不知人事,并鸦片亦不能吃了。此时阿莲已知人事,看见父亲如此即哀哀的哭。因此运使公入殓开吊隐仁一概不知。至运使公头七,这一日隐仁复腹泻,一日数十次,镜如弟兄慌了,亦遂将后事办好。正是家运一倒如泰山压顶一般,丧事即重重叠叠,挨至次日,隐仁尚能说话,遂把运使公托梦一节,梦中所说这三件害人的事告诉了四人,令四人切记。刚说完便又要泻,泻完才扶上床口就开了,不能合上,停一回就无气了,只闻得满房鸦片臭。四子一女一媳便齐齐跪在地上哭了半日,赵姨娘雪花等来劝,劝了半天镜如说:“父亲后事,我怕像公公一般来不及,因此我早早办了。只因大厅上停了公公灵柩,父亲灵柩只好停在中堂。”因检了时辰入殓,一家哭泣自不必说。

先生及本家名叫隐真的与爽齐仍来帮忙,父子二人挨日做七。当时门面是阔的不必说,有二三百家来往却均是泛泛,大半是官场中的人。未到五七便粜谷,一面预向店家支屋租。及至本年过年已支持不住,将屋产开了一单,卖了数千英洋敷衍过年。到次年出殡要买地又不得够,又卖去田数十亩。因为地是要紧的,请了数十个先生,去了一年工夫,化了一千多英洋才买了一块地合葬他父子两人。却有许多人说此地龙脉沙水不必说件件皆好,可惜荫大房不荫小房,若有四房更不利,但地已买成,欺老四年幼无知,便将此话欺瞒了,便择日安葬。兄弟四人各处叩头谢孝,又亲到先生爽齐两处叩头。

四人因家中自去年为丧事真闹到今年,吃烟的老大烟瘾更大了,老二亦无空工夫与雪花鬼混,老三仍与春云不时来往,老四与阿莲仍照常读书。赵姨娘自运使公两人去世,一无怕惧,终日只顾扮脚,闲时便与曹小鬼斗口。阿莲渐有知识,月娥恐阿莲被其带坏,遂将两莲带在身边。阿莲今年已十四岁,老大已廿五岁,月娥方廿三岁,即于此年生了一子名杏生,是系二月生的。老二却颇用功。者三是看见脚小的无有不爱,不时仍到船上与爱琳续旧,去年所分三千英洋已用却了一半了。堂中家私亦渐渐去了一小半,次年便说请不起先生,将先生辞去,先生全靠魏家吃饭,无奈何只得将书箱至年终着人挑回去了。欲知端的,且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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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回 赤脚妇耕田度日 长毛贼到境移家

却说先生被镜如弟兄辞了,他无奈何只得至乡间寺庙中开一蒙童馆。听了老婆话说书是越读越穷,只要识字晓得做人的道理便好,何必专心在时文上做工夫。因此亦不叫儿子读书,先生儿子名叫阿牛,以其生得蠢故取名为牛。阿牛因此跟了他的娘劳氏种菜。劳氏因丈夫无经馆,便无大出息,终日忧愁。他母亲知他家境不好,因白与女儿几亩田地令女儿雇人耕种,女儿爱惜钱,又系大脚,虽小时未曾种过田,心想:“种田并非一件稀奇事,我可学学看,如种不来再雇人未迟。”又心想:“阿牛今年已是十六岁,正是学种田的时候。”于是将钗环首饰尽皆变卖,置了诸般田器,买了一条大水牛。他丈夫初起以为老婆胡闹,晓得老婆或有本事亦未可知,谁知老婆率性将脚带脱去,赤了脚说:“我明日要耕田了。”先生以为老婆赤脚耕田是件倒霉事,老婆说:“我赤脚比做婊子好的,我若是小脚,你便要饿死了。”先生只得听他。

次日只见老婆带了阿牛,手中拿了田器出了门,大家见了叹服。又见劳氏到了田。不慌不忙将犁放在牛背上,自己将柄扶好,居然一行一行耕得端端正正,先生见了亦诧异。耕了几次阿牛便能看样,母于两人竟将几亩田耕得一色坦平,又漫了谷种,到了秧出劳氏仍带了儿子雇了一个会种田的先看其如何种法,看了明白,自己便依样将秧一行一行挨次插好,第二日便不雇人,带阿牛到田,教他照插。母子二人插了两日便将几亩田插遍了。先生看了欢喜,过了一月,便去戽田。大家只看见劳氏赤脚来赤脚去,初时村中男女未尝见惯。无不掩口,及后亦不为奇,又见他种得好田,十个回家对妻女说道:“你们这班小脚,真是无用。你看劳氏奶奶,大脚能种田,不要长工薪俸,今年八月内定有五六十担稻子回家,可知妇女大脚的好。”

这班妇女听了亦喜欢,说:“可惜我们脚已裹足,不能再放,若能再放倒如男人一般,不但种田,件件皆好。”

不说满村妇女羡慕,且说劳氏将田种好准备割稻,是时那阿牛已被母亲带会了,闲时便去砍柴,初时只挑得十几斤,挑得三四个月,也挑得六七十斤。家中上半年却无米粮,便告诉丈夫通了半年束修,又到屋后锄了许多空地插了几种菜,一时家中件件皆有,劳氏倒比前时快活了,不时只到田中放放水。阿牛已能挑重担,荫灰泼粪一概令阿牛排日做来。因种得田少,自己并不用做,心想:“若种得好明年再多种了几亩。”因此母子倒也安心乐业。先生回家时,看自己田稻葱葱郁郁,比男人种的更好,因此又服了老婆。仔细想:“老婆大脚,却是有用的。”

看看七月过了,满田稻子如黄云一般,劳氏便到娘家分了十数斤猪肉,七八十个盐蛋,又令丈夫到各处东家通了三四元英洋做起一个大仓来。这日便令丈夫在家照料,次日便雇了四五十人割稻,一连割了三日,自己煮饭煮肉,又收拾十数样菜来,均是一个人料理。阿牛却叫他到田中监督。一日满屋稻子己推塞不下,用斛量量,却有五十余石。原来几亩田稻子本不应有如此之多,因劳氏母子勤力,稻子遂加了一倍。先生喜欢得了不得,次年愈种得多了,到收成时却有六七十石稻子,先生因此全亏了老婆不致饿死。

不料先生无福,种了两年田,粤匪大王李世贤扰乱浙东,人人逃难。此粤匪即是长毛,因其无男无女皆不剃头,故人呼为长毛贼。这长毛起事时最重是天主教,起于道光二十七年,不上三年,聚众至数十万,其势剽悍,锐不可当,连路拿人强使入伙,拿着年轻有力气的,最喜欢拿着老的及吃鸦片,便说无用,一刀两段。起初尚不准奸淫妇女,至乱到江浙,破了苏杭,妇女遭难不计其数,然而大半皆是小脚,若大脚听了风声不好早已逃走,浙东妇女均系小脚,且四处皆山路,小脚妇女不能走路的被长毛淫毒不堪,并欲求死而不得。是时浙东遍地长毛,到处失守,左文襄公用以四品京堂由江西饶州乐平誓师援浙,到处救出难妇无数,却均是大脚的,可知小脚妇女尽皆遭劫。此时先生闻得这个消息便说:“这是我没福,才种得田两年又要逃难。”

劳氏道:“不妨,我能跑,我是不怕,所怕魏家赵姨娘这样小脚,便无生路了。”

先生道:“我亦不怕,只是天下大乱,赚不来饭吃。”

劳氏听了冷笑道:“你原来是书呆子。现在各处军营要请办文案的幕友,我想能写能做的均不去得,为何无饭吃?”

先生听了大喜,便打算投营办文案。于是风声一日紧一日,镜如弟兄在家亦晓得了,听得山中长毛不到即有意逃山。华如道:“山中长毛岂有不到之理,依我说不如不逃。现在徽州江西均有长毛,我想逃亦瓦益。”

老三怂恿赵姨娘一定要逃,一家上上下下皆说逃走好。镜如不得已依了,又说:“家中什物太多,不能齐带,只好检几件要紧东西带去。”大家商议,先逃至杨村,此处是进山的路,看势头不好便进山藏躲。家中收拾了好几天,一面又叫家人先至杨村观看房屋,又由仓房运了许多担白米,又着长工担了许多食物,其中火腿最多。赵姨娘是浑身带了六七斤金器,只算金镯子却有四双,每只都七八两重的。赵姨娘金器本不止这些,因屡被曹小鬼骗了许多去,故只剩得这些。曹小鬼这两年骗了赵姨娘东西,怕姨娘问他取,有一年不敢见姨娘,姨娘只能罢了。不料家人中又有名章福者又看上了他脚小,时常勾引他,妇人本是水性扬花,又是娼家出身遂与章福相好,惟于钱财则又恐如曹小鬼一般被他骗去,因虽与章福相好,钱财是分文不与。今要逃反故将金器带了一身。不知如何逃反,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