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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结局

《《尘世羁》》

乾隆元年,金陵城外,一帶園林依山而建,江南風格迤邐深秀,但因打著公主別苑的名號,山頂正中的主殿被堂而皇之的鋪上了金黃琉璃瓦頂,在四周蔥蘢山頭簇擁之下,又顯出幾分威嚴神秘。主殿東暖閣,我捧著茶,笑眯眯看著一身明黃龍袍低頭跪在眼前的好命皇帝弘歷挨罵。

“……笑話!哪有新皇一登基就急著南巡玩樂的?沿途各地接駕如此鋪張,擾亂民生,靡費多少?列祖列宗開創基業多少艱辛,是給你玩兒來的?”

弘歷身材高大頎碩,跪直了也不比我坐著矮多少,低著頭吶吶道︰“皇阿瑪明鑒,兒皇不是為了游樂來的,況且,聖祖皇爺爺也曾經南巡視察民生……”

“你還敢說起聖祖皇帝?想想你皇爺爺當年從幾百皇孫中,惟獨把你帶在身邊親手調教,心血所托,何等用心良苦?你登基之初,多少大事待定,不踏踏實實做事,卻夸下海口要堪比聖祖皇帝,什麼若能當政六十年一甲子便禪位給新皇後人。笑話!哪有新帝剛剛登基,倒先發誓今後要禪位的?”

說起康熙皇爺爺當年舐牘情深,愛護備至,確實傾注寄托了全副心血于他身上,弘歷神情一軟,乖乖的將身子更跪低了些。

皇爺爺自幼愛護栽培、皇阿瑪又居然肯將好不容易整頓出來的大好江山提前交給他,到底才二十五歲的年輕人,弘歷躊躇滿志之下,不知道還能怎麼表達對自己皇爺爺、皇阿瑪的感激涕零,忍不住夸下海口,向天下承諾要做一個像康熙那樣偉大的聖君,若列祖列宗庇佑,他也不想超過康熙在位六十一年的歷史紀錄,而要在當政六十年時,像胤這樣禪位于後人。當然,最後這個秘密緣由,是不能公開說的,只有極少數人心照不宣罷了。

但胤習慣了對自己兒子嚴厲到雞蛋里挑骨頭,他們兄弟從小對胤的畏懼也是根深蒂固,所以弘歷被罵得無話可說,陪跪在一邊的弘晝也不敢抬頭。

“好了好了,呵呵,太上皇四哥,您先歇歇。”果親王胤禮抓住話縫兒,端了茶送到胤手上,為弘歷開脫窘境︰“他們哥兒幾個自小見了您就跟見了避鼠貓兒似的,您瞧他們這麼一陣子跪的也可憐,不如先讓他們哥兒起來說話?皇上清華毓德,又是自小兒就在聖祖皇帝和您身邊看著長大的,青出于藍勝于藍也未可知啊。皇上生性純孝,思念太上皇,還有不知多少朝政大事急著請教,又想著來親眼瞧瞧咱們南方土地,體會民生疾苦……也是天下之福不是?”

東拉西扯的說著,眼看胤神色松動,他便擠眉弄眼示意弘歷弘晝站起來︰“哎呀,這江南富庶,人物靈秀,還有這別苑……嘖嘖,真是好地方。”

胤禮站到窗前,窗外就是暮春時節美得不像話的江南丘陵,山花爛漫,昨夜下了一場驟雨,清晨新霽,空谷間響起清脆婉轉的鳥鳴聲,呼吸著潤澤清香的自由空氣,看滿山紅翠,嬌艷欲滴,深深呼吸,人立刻身心愉悅……

“景也好,風水也好,樣式雷家果然有一套!”

胤禮嘖嘖贊嘆了好久,我以為他在醞釀什麼詩句,不想他說漏嘴,講出這麼一句。據說,這公主別苑的設計者,就是圓明園、東陵和雍正皇帝為自己特意興建的泰陵的設計者,史上有名的風水建築大師家族“樣式雷家”,清朝入關之後幾次紫禁城殿室的改造也是由他們家族主持的。隱隱約約听說過,這別苑最高處可見的北面遠處長江拐彎、四周山脈走勢等,都是有玄機的。雖說“金陵王氣黯然收”,但作為南方文脈龍氣的聚集地,清朝皇帝一早就對南京有特別留心鎮壓之意,興建動用了不少機關,看來這公主別苑也包括在內了,現在又有了“真龍天子”鎮守,怪不得胤和弘歷當時對退居于此地毫無異議,幾乎是立刻就決定了。

“這里真的能鎮壓利用南方的龍氣?什麼風水八卦這麼玄妙?你們神神秘秘的,我已經好奇很久了,講給我也听听嘛!”我抓住機會,連忙問道。

“呃……”

在場四個愛新覺羅家的男人立刻交換眼神,空氣中仿佛颯颯電光掃過,然後不約而同擺出“我什麼都沒听見”的表情。

“呃,怪不得四哥長胖了,不但龍體大好,這才一年休養下來,竟比十年前還精神,真是神仙般的日子啊,小王是不是也可以學學四哥……”

“咳咳!十七叔,朕方登基不久,政務繁忙,不知多少大事指望著十七叔協力相助呢!”弘歷看著他的十七叔,似乎很想擦汗,立刻毫不留情的打斷了這美好的幻想。

“嗯……皇上聖諭的是!那就等個……三年吧,乾隆三年,果親王薨,英年早逝,悠游山河去也……”胤禮連忙作揖應了一聲,轉眼又得意的計劃起來。

“十七弟!”胤濃眉一豎,才罵完兒子,又開始教育弟弟︰“弘歷還年青得很,又這麼好逸惡勞,正是指望著你和十六弟這兩位叔叔的時候,你正值壯年,當為朝廷砥柱,卻計劃著偷懶,怎麼對得起我大清列祖列宗?……”

胤禮微微躬身听著,滿臉不服氣,我猜他心里準在嘀咕︰自己帶頭享受來了,居然還有立場教育別人……

什麼大不了的秘密,看來是不會告訴我了,懶得再理睬他們,留他們自己慢慢密議了一整天。入夜之後,月色如洗,高台上竟不必掌燈,晚膳之後,他們的談興依然很濃,我取了幾樣精巧點心,重新回到山邊景色極好的樓台之上,卻發現氣氛微妙凝重起來。

“……兒皇……擅自作主,放了十叔和十四叔。”

胤面無表情的看了一會兒被皓月灑滿銀輝的山下風景,問道︰“他們,可說了些什麼?”

“回皇阿瑪,十叔病得不輕,神智已不清醒,兒皇遣了太醫予以調治。十四叔……十四叔……問了各位叔叔們如今怎樣,兒皇一一告知,他出了好一會兒神,哀傷不已。”

是啊,幽禁了十二年之後出來,發現大哥胤死于雍正十二年;雍正二年,二哥胤死去;三哥胤祉和五哥胤祺死于雍正十年;七哥胤、十三哥胤祥都死于雍正八年。當然不用說他曾經最親近也感情最復雜的八哥、九哥……而他心中應該最恨的四哥,也“駕崩”了……

蕭牆之禍,短短半生親眼見兄弟凋零,面對人世無常,當初的雄心霸意還剩下什麼?

胤很安靜。同父同母的最親弟弟,曾經最強勁的對手之一,曾經最恨恨不已的敵人,他們應該非常清楚對方的心跡。

不說話,就是默許了這個處置結果。正要松一口氣,換個輕松些的話題,弘歷又誠實的補充上一句︰

“十四叔還問了一句,凌兒姑姑、純惜公主如今的下落。”

我微微吃驚,胤也轉眼看他,弘歷不等再問,接著回道︰“兒皇告訴十四叔,凌兒姑姑早已得封固倫公主,因對皇阿瑪龍御歸天傷心過度,獨自回南方隱居,再也難以尋覓行蹤了。十四叔想了一會兒,便沒有再問。”

因為這個意外,氣氛尷尬的沉默了一下,胤禮連忙識趣的打岔道︰

“哎呀!這兒的景色真是,早也美,晚也美,晴時使人安寧喜樂,雨中叫人思幽心靜,月下更是意蘊悠遠,恍如仙境,我這才明白,畫兒技法再工,卻為何總是做不到羚羊掛角、無跡可循,哎!富貴誤人!”

“十七叔,這景色和畫工又扯上什麼關系了?”弘晝也問。

“若不是身處這等風華脫俗之地,頓悟這享盡繁華,跳出樊籠,漸悟盈虛窮通的心境,手中筆下,怎能做到出神入化,不著痕跡?哎!現在才知道,那些贊我畫兒的人,都是哄我開心呢,總有一天,我也要……”

……

嚴肅話題過去了,對樽賞景,弘歷兄弟自然擅長風花雪月,卻不敢多話,只有胤禮話最多,不知不覺兩壇酒入喉,早不勝一醉,夜飲便盡興而散。

與胤攜手漫步在鋪滿月光的石板路上,想起那喜憂跌宕無法形容的一夜,仍然覺得眼前的幸福美好得不真實,不由後怕而欣慰的握緊了他的手。

那一夜,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三日,午夜的勤政殿中清冷安靜得只有風聲嘆息。我的一只手探在他面前,顫抖了好一陣子,竟然感覺不到他的鼻息。脈搏呢?心跳呢?或許是因為我自己顫抖得太厲害,竟完全無法感覺到我熟悉的,他強壯有力的心跳。

最恐懼絕望的反應,絕對不是尖叫嘶吼,也不是痛哭流涕。木然半晌,連動一動也不能了,全身一軟,順勢跪坐在他面前,把頭輕輕靠在他膝上,就這樣腦中一片空白,仿佛自己也失去了任何知覺。

直到李德全慌張的喚我︰“公主!公主!這是怎麼啦?皇上他……”

因為四周詭異的寂靜,他蒼老而變態的聲音也壓得很低,在我听來分外恐怖。

“李公公,拜托你,今晚在軍機處當值的應該是張廷玉大人,你先去叫上張大人,再請張大人想辦法,去請幾位太醫、十六爺、十七爺、寶親王、鄂爾泰大人、李衛大人,到這里來。還有,這半夜時分,怎樣盡快叫到他們,又不要驚動人,你請張大人多斟酌。”

李德全情知不好,也不再問,抖抖嗦嗦的叫上兩個小太監走了。

這一說話轉念間,勉強重回理智,握住胤冰涼的手,胸口卻被大石壓住似的無法發聲,合眼靠在他身上,靜听午夜里風聲輕訴、寒蟬鳴啼……

不知過了多久,他卻渾身一震,仿佛從什麼噩夢中驚醒般,猛然坐直了身子。我一驚之下險些摔倒,他本能的伸手扶住我,心有余悸的環顧四周,又怔怔的打量我,在我目光中尋求安慰似的探詢一刻,才松一口氣,說︰

“凌兒,嚇著你了?朕……朕好像做了一個夢。”

眼楮一眨也不敢眨的看著他,直到他開口說話,確定了這是我活生生的胤,才發現自己依然緊咬著牙,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凌兒,朕剛才怎麼了?”

搖搖頭,撲身上前,緊緊摟住他,感受他溫熱鼻息、心跳頻率,遲遲放不開手。

“朕好像見到了很多人、去到了很多地方……”

他隨手翻翻桌上奏折,帶著如夢初醒的表情站起來,在殿中踱步四顧,好像在想什麼,走到我們幾天還沒下完的的棋局前,忽然失笑,一把推亂了棋局,轉身清晰而輕松的說︰“凌兒,你和朕一道走吧,就去江南的公主別苑。”

什麼?!什麼樣不尋常的夢,能讓他這樣醍醐灌頂?難道……那個頓悟,就在剛才的生死一線間發生了?

驚喜且疑惑,我小心試探道︰“那,去歇歇也好,至少先讓皇上龍體得以休養,有什麼大不了的事,能大過這個呢?待皇上把精神養足了,今後的事兒再慢慢回來處理……”

“不,凌兒,如你所願,我們不用回來了。皇爺爺不是有過好點子麼?朕看不錯。”

到底還在病中,他有些累,重新坐下來,目光卻是近年從未有過的清爽愉悅。

他的皇爺爺,順治皇帝,真的是假裝駕崩,出家去了?難道……莫非……連被宮廷折磨得傷心欲絕的董鄂妃,原來也沒有死?正要問個仔細,李德全去叫的第一批人已經到了。

這才想到自己剛才慌亂中的措置,連忙向胤說明,他贊賞的看一看我,大手一揮︰“很好。叫他們進來,朕還胡亂忙些什麼呢?這就交代清楚了,咱們還趕得上江南的秋風起鱸魚,山中尋桂子,哈哈……”

弘歷的悲懼交集、苦苦推托都是題中應有之意,其他人的百般勸阻也是難免的,事涉太多機密,我自覺的回避了。但猜想中,雍正皇帝回首起驚濤駭浪從未片刻停息的一生,種種艱難險惡,眾人心中自是明鏡似的,這位圓明居士,無論是因為灰心抑或勘破,想要徹底放開手,真正過上安寧清靜的生活,在這些最了解他的人眼里,吃驚之後,感慨和理解也是自然的吧。

商量了一夜,將至天明時,先放出了消息去︰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三日子夜,雍正皇帝因宿疾駕崩于圓明園勤政殿。

接下來,場面上的一切進行得有條不紊︰立嗣弘歷,在雍正皇帝靈前即位,年號乾隆。母以子貴,幾年前封為熹貴妃的弘歷生母紐祜祿氏先由“遺命”封為皇後,然後在乾隆皇帝登基的同時,被尊為皇太後,遷居慈寧宮。弘晝的生母耿氏,也被封為純熹皇貴妃,搬進了和親王府安享尊榮。

喪禮期間,唯一讓我覺得有意思的事情,是清朝皇族傳統的“大丟紙”儀式,也就是阿依朵在康熙葬禮時惋惜不已的,將皇帝生前所有喜愛、常用的器物在靈前焚毀,作為祭奠的一種儀式。乾隆皇帝特地下旨廢止了這個從游牧民族沿襲而來的舊習,冠冕堂皇的理由,是多少奇珍異寶那樣一把火燒了,太過浪費,有傷雍正皇帝節儉的本心。但實際的原因,不過是在下旨之時,這些胤使用把玩慣了的器物珍寶,已經被小心的打包起來,整船整船的由京杭大運河運送到南京城外的別苑中了。

胤交割明白了事情,突然變得比我還“歸心似箭”,雍正皇帝百日大喪還未過去,他已經和我在南京城中四處閑逛了。但我們到南方後的第一件事,應該算是見證了新兒的婚禮。

離開紫禁城之前,我與胤商量道︰“還有一件事,我應該有個交待才好。新兒不應該再留在宮里了,她長大了……”

“呵呵,這個!前一陣子,孫守一已經向朕稟明過此事,因一時忙亂,朕笑了一陣,就沒急著操持,更別說這一下子,真是險些耽誤了那兩個孩子……你不知道,好笑的很,說孫福來和新兒兩個,自己早就商量好了,已經訂下終身,孫福來去求孫守一替他們向朕求情,孫守一很生氣,想要責罰孫福來的,被他的夫人碧奴死活扯住了,說讓他想想,他們兩個的當年,哈哈……”

這孩子,原來她已經想通了?我很欣慰。再回想當年性音要責罰孫守一,我一心成全孫守一和碧奴的情景,頓覺時光流逝的滄桑,倒獨自出神了好久。

孫守一時任兩江提督將軍,正好肩負起了保護公主別苑和“太上皇”安全的秘密任務,另外,由胤禮和弘歷親自挑選的,當年胤祥親手帶出來的一批上三旗禁軍,還有多吉,也進駐了別苑。“先皇”百日大喪未過,民間是禁止婚娶的,但新兒與孫福來,就在別苑里,在我和胤面前,舉行了簡單而不平凡的婚禮。

孫福來隨他父親習武,生得比他父親還魁梧英氣,仍然從事武職,新兒卻胸有成竹的做起了商人。江寧、甦州、杭州三織造,每年向宮中交辦“上用”、“官用”繡緞綾綢布匹衣物等,需要大量的絲綢、緞子、布匹,新兒瞧準這個渠道對原料的長期需求,十分精明的並購了幾間小作坊式緞機房、布機房,儼然已經開起了紡織工廠。新兒不但年輕美貌,知書識理,且貴在性格和順,不驕不矜,更不要說是自幼在皇帝身邊長大的,所以剛在南京城的士紳階層中露面不久,便被驚為天人,孫守一和碧奴也十分喜歡看重這個長媳,更不要說,乾隆皇帝昨天還感興趣的提起她︰“……沒想到她有這樣才干,朕過兩天一定去瞧瞧新兒妹妹……”讓我不由得大皺眉頭——新兒什麼時候變成他的新兒妹妹了?

我也時常找新兒過來陪我,或者干脆悄悄去她的“工廠”看一看。

“……新兒,身為長媳操持那樣一個大家,又能把這紡織作坊經營得這樣井井有條,你比我聰明能干太多了,想想真是好笑,在這個世界,我怎麼好像永遠是最笨最沒用的?”

“公主是大智若愚,不然,怎麼會連皇上也被您說服,做了逍遙自在的太上皇呢?”新兒俏皮的笑著,得意的向我報告起生意進展︰“而且,新兒這一切,都是公主您教我的,新兒怎麼樣也學不到公主哪怕一半的智慧。多虧您教我的英語,還讓我向各國使臣學習西洋語言,我現在可以與外國人做買賣呢,他們最喜歡我們中華的絲綢,貨物根本是供不應求,好多綢緞莊、緞機房有多余的絲綢,都托我代為出售,可以賣到三倍的價格呢。”

“嗯,那叫外貿……你知道這讓我想起什麼?”

“公主想到什麼?”挽起了小媳婦發髻的新兒還和孩提時一樣,喜歡伏在我膝上,笑盈盈。

“康熙皇帝精通幾國夷語,在他的那麼多兒子中,只有九阿哥胤,和康熙皇帝一樣,精通洋文,能和外國使臣、傳教士直接對話……看到你幸福,胤一定會欣慰的。你至少是他種下的一線希望。”

說起胤,新兒低頭靠著我,沉默了好久。

“公主,在西寧時,九王爺曾經教我彈琴,可您從小就不許我學任何樂器……現在,我有時會偷偷把那支笛子拿出來,學著吹奏,每次笛聲響起,就好像九王爺還在新兒身邊一樣……”

弘歷的第一次南巡要結束了,回京之前的最後一次拜見,他告訴“太上皇”,按他的“遺願”,之前刊發的《大義覺迷錄》已經回收銷毀得差不多了,並且希望胤幫他說服他那個賴著不肯回京的十七叔跟他回去做事。

胤禮正打算繼續南下游歷,行裝都準備好了,還是被這皇帝父子二人逮住,軟硬兼施要把他帶回去。離去之前,我對一臉不甘心的他笑道︰“你先安心回去替皇帝分憂吧,我和你四哥先代你去巡游一番山水好了。”的4f

“什麼?皇阿瑪和公主要去哪里?皇阿瑪不可微服犯險,令兒皇不安,還請珍重龍體……”

“你微服逛南京城那幾天,侍衛們又何嘗找得到你的人?”胤冷笑,弘歷立刻噤聲,神情不安的低下頭。

“呵呵,皇上不必憂慮安全問題,值得擔心的倒是,南邊的官兒都已知道這里有個什麼公主,連皇帝南巡也要來見一見,唉,就算等皇上回京了,我這公主別苑一時半時也不能指望清靜了,所以,我們還是先躲一躲吧。”我說著,回首與胤相視而笑,我們已經商量好了,要找一些名勝風景游玩去。

“朕多少比你還曉事些,有粘竿處侍衛足夠了,倒是你,快些回去吧,該說的話也交待夠了,別貪玩逗留,你自小沒離京這麼遠過,不要讓你額娘擔心。”胤和緩了語氣,父子至情自然流露,弘歷又沒話找話的叮囑了一陣,才眷眷不舍的磕了三個頭,啟駕離開。

弘歷走後,胤卻不知從哪里又拿出一個制作精細的木盒子,熟悉的看也不看,轉手交給我。

“今年晚了些,因為路程稍長……”

雪蓮。

這是第十四朵了,今後還會有第十五朵、十六朵……捧著雪蓮,望著遠處山下簇擁乾隆皇帝御駕遠去的長長隊伍,忽然微笑。

春夏之交,南方天氣已經漸漸暖熱,清晨在山幽鳥鳴中醒來,胤又已經早起練布庫去了,真是,不知道怎麼回事,他好像一輩子都沒有過這麼多精神似的。懶懶的洗漱了,坐到梳妝台前打著呵欠出神,胤大步來到我身後,鏡中恍惚又出現了多年前,在四貝勒府第一次見到的那個精壯俊逸的身影。

“我身上有什麼不對?讓你這樣瞧著我。”

他把擦著汗的手巾往身後小太監手上一放,忽然揚起嘴角,露出一個危險的壞笑,卻從妝鏡前拈起眉筆,坐到我身旁,捧起我的臉,端詳起來。

“誰會相信有這樣的一天?雍正皇帝居然有時間替我畫眉了。”

窗外濃郁的綠影映入紗來,滿室內陰陰翠潤,幾簟生涼,只聞到他運動過後帶著汗味的溫熱男子氣息,這時才發現,他肩襟都落滿了小小的花朵,不由笑著把頭靠到他肩上,眼中卻模糊了。

“嗯?又是落花時節了……凌兒,你怎麼了?好像不高興似的?”胤從鏡中瞧見自己,又看看我,撢撢自己身上的花朵,緊張的回頭打量我。

“不。是太高興了,不論未來還有多少歲月留給你我,願從此利名竭,是非絕,過去的紅塵百轉再也不會來糾纏你我……”

“……”胤低頭看著我笑,牽起我的手來到露台上,山頂晨光,一片清氣,初升不久了半天朱霞,那紅彤彤的柔光映得人心中莫名一喜。

“謝謝你。凌兒,若不是你,我永遠也不會知道,原來世上還有這樣的生活……那麼多些年,無間地獄般煎熬的日子,再如何佛前祈問,只是無解,如今卻只覺心中澄明,從此再無苦楚,是你救贖了我。”

額上被他印下輕輕一吻︰“還有一件你一定會開心的事情。剛剛才送到的……這個。”

高喜兒笑嘻嘻托出一個卷軸,胤示意我與他各執一端將其展開,那是一副畫︰畫中大片留白是高遠的天際,舒卷的薄雲下青山隱隱,浩然一江波濤繞山而去,江邊一白發老翁倚仗而立,笑呵呵與不遠處一小舟上的漁翁說著什麼,面容安祥喜樂。

“滅除一切苦,圓滿無上慈”。整副畫面沒有題跋,只在留白處有這十個字。字形無比眼熟,是鄔先生圓潤飄逸的行楷,但字法無心,筆斂鋒芒,大巧若拙,仿佛可以听見它正出自那白發老翁口中。

“這是鄔先生的,我就知道……”眼中又要潮濕,連忙急急說話掩飾︰“這畫遠非凡品可比了,這不是果親王傳說中的那種境界,無跡可循,已臻化境麼?”

“可不是?十七弟已經看過這幅畫了,直嚷嚷著要去找鄔先生修煉學畫。”

“修煉?”

“是啊,哈哈,他說鄔先生準是已經成仙了,不然怎能有這等手筆?”

“哈哈……”果然如此,我笑著,也拉住他的胳膊搖晃︰“我們也去吧,鄔先生在哪里?”

“這幅畫是派去的人在蜀中找到先生,先生當場揮毫的。如今不知又雲游到何處了,不過不要緊,我們都還有很多時間,自在山河,終會相逢的。”

“嗯……胤,我想念鄔先生。”

“我知道。”他溫和的揉揉我的頭發。

“鄔先生成全過我的性命、你的帝業,可說是他成全了你我的故事。他這樣智慧,卻這樣隱忍,連當世也沒有幾個人能了解他,更不要說後世……他何等寂寞!”

“是啊,若沒有你,我也不敢想象此生會有何等寂寞……又何嘗有人會知道這樣的我、這樣的你呢?……我們終將湮沒于史書煙塵當中,被人遺忘——凌兒,不如你把這個故事寫出來吧。”

“呵呵,你還沒過足寫內幕密書的癮?要把一個這樣冗長的故事娓娓道來,真的不是易事呢,更何況,這其中多少笑淚血汗,真怕講不好。何況,就算辛辛苦苦講出來了,若無人能懂,豈不更加寂寞?”

……

淺笑絮語,我們拉著彼此的手在山中林蔭小道間閑閑穿過,眼前豁然開朗,江風頑皮的推起滿山綠波,胤的步伐永遠這麼專注于前,卻渾然不覺,落花如雨,正從我們頭頂溫柔飄落。

十四番外

胤番外(上)

沉重而密集的雨點打在我眾將士的鎧甲上,天地間頓時充滿了冷冷的金屬敲擊聲,震蕩耳鼓。巴顏喀拉山脈,雨雪風霜永遠來去不定,叛軍就在這群山之間。看看跟隨身後的十萬將士,遙遙東顧我大清江山,年邁的皇阿瑪在等著他信賴的兒子得勝回朝,殷切期待的目光時時如在眼前……原野蒼茫,戰馬長嘶,劍鋒如霜劃破驟雨,我要找到叛軍,一舉決勝!

夜闌臥听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驚醒時依然血脈賁張,雙拳緊握。

推開窗,夜半的皇陵只有雨聲簌簌,站在檐下冰涼的水霧中良久,依然心緒難平。不遠就是供奉了皇阿瑪靈位的前殿,長明燈照著皇阿瑪的等身畫像,容顏栩栩,他身後列著幾位皇後的靈位,額娘亦在其中。因為她注定將成為太後,皇阿瑪遺命早已決定為她加封皇後,新皇登極時便自然晉位太後……而那個注定的皇帝,額娘的兒子,難道不是我?

“阿瑪,額娘,為你們守陵已十二年有余,你們告訴我。”

他們依然一瞑無視。

這里是皇阿瑪的萬年之地,也是我的圈禁之地。名為守陵,實為圈禁,我與整個世界被隔離開來,抬頭小小一方天,低頭不過許我出入的幾畝地,四顧只有紅牆。四哥希望讓全天下忘記我的存在,大約也恨不得我早日忘記這個丟得不明不白的天下。但誰能?四哥繼位的消息傳至西寧,軍中多年跟隨我的將領或怒發沖冠、或斷然不信,甚至有扼腕而哭的,他人且如是,況乎我?

十二年了,我已習慣在皇阿瑪和皇額娘靈前終日沉思,用回憶消磨時光,聊以安慰︰繁華京城,得意少年時,春游秋嬉,騎射圍獵,詩酒自娛;在眾位哥哥們爭位的空隙間,努力表現,終于在眾兄弟中得到皇阿瑪認可,掌管兵部;再到得賜寶劍大 ,以親王體制榮耀出征,皇阿瑪親自率百官出城相送;在西邊,雄心勃勃要做一番大事業,幾千個日夜兢兢業業的謀劃,親自率兵直搗叛軍老巢,消除影響大清西疆安危的心腹之患……

十二年的時光,幾乎已經沒有什麼細節可供我再想起了。所有回憶中,每每會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刻,跳出一抹亮色,不是什麼大事,她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人,但卻因她和她的故事的特別,讓人記憶深刻。

比如康熙六十一年年末的隆冬時節,千里風雪羈旅,黑夜中看不見的眼前,就是封凍千里的黃河,我滿心憤懣,站在風雪中絲毫不覺寒冷,想著八哥九哥怎麼會一點兒作為也沒有,就讓他繼了位?我要急趕回京,與那個“雍正”在皇阿瑪靈前好好對質一番,又想到皇阿瑪洵洵慈顏,我竟沒有見上他老人家最後一面……心中如有驚濤駭浪,攪得冷一陣、熱一陣,激動無法克制。听隨行軍士說生好了火,請我休息,大步轉身進了這門窗皆無,滿梁蛛絲的破廟,才發現她困頓已極,蜷在角落一堆枯草上沉沉入夢,居然已經睡得好香,一向晶瑩白皙的臉上也微微泛著暖暖的緋紅。悄悄看著她沉靜的睡顏好一陣子,心中已歸寧靜,取下身上的紫貂大氅,輕輕蓋在她身上,捂捂嚴實,才重新在火前坐下來,沉下心細細思索……

這樣想著,時間果然不知不覺就過去了,東方破曉,天色已明,貝子弘春來給我請安,見此情景問到︰“阿瑪又在皇爺爺靈前坐了一夜?”

“無妨,你阿瑪我是戰場烽火煉就的身子骨,況且心底開闊無私,光明磊落,不像那有些陰謀險惡之徒——我好著呢。”

他不敢接我的牢騷,請求了一陣保重身體之類的話,惟惟而去。弘春是我的長子,嫡福晉所生,聰明肯上進,他是被我連累了——我還在西寧時,人人都以為聖心所歸,是默定的皇位繼承人,他在京中以我大世子的身份,未免得意了些,少年人到底不善掩飾,言行便遭了四哥的忌,後來打發我守陵的同時,將他也發配來一道守陵,同住在陵園內。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不由愧對十年前去世的嫡福晉馬佳氏。她嫻靜膽小,一向只求平安,我對她自然不壞,情分上卻很平常。小心服侍了我那些年,卻連最終的安寧也沒有得享——她幾乎是死于為我命運的擔憂和傷感。如今連她唯一所出的兒子,也在這囚禁中白白耽誤了青年時光。

凌兒在我們兄弟間出現的時候,弘春還沒有出生,我才出宮建府不久,雖然承額娘和哥哥們關愛照顧,我成親建府比十三哥還早了半年,但到底還只是淺薄少年,附庸風雅、獵奇尋樂都是難免的。在那年的某個秋日之後,八哥九哥他們的話題里偶爾會出現這個女子,听他們說起她,尤其是那夜初次在四哥書房見到的情景,想象中大約是個如畫兒上、戲詞里的婉轉美人,大家當作一樁風流故事,笑笑而已。

直到幾個月後,我才在熱河意外見到了她。我正好去驗收那年才在熱河新造起來的宅子,所以沒有和九哥、十哥一起住在八哥的旗雲山莊里——我看得出來他們有大事要商議,八哥沒有邀請,我也不便打擾。那夜看書看得晚了些,到院子里透透氣,深藍夜空,半輪明月映得雪地反射著幽幽冰藍色的光,我忽然听見有隱約的人聲。

已是深夜,雪後空氣寒冷干燥,聲音可以傳得很遠,這說話聲似乎來自塔古寺後面的荒地里,一時好奇,我獨自從小門逡巡而去,走得近了,便听見一個女子慷慨激昂的一番說辭,連我都听進去了,站在原地凝神靜听︰這女子咬著嬌嫩的南方口音,年紀不會大過十六、七,但這些話卻大不尋常,尤其是“大丈夫以功業自立”,真正觸到了我心底。

按理說,我們兄弟身為康熙聖君的兒子,一生富貴命里注定,上頭有早已選定的太子,我們只要安享榮華即可。但在我心底,對九哥那樣縱意恣肆的生活方式,實在是……不大看得起。而八哥廣納人才、交游遍天下,力邀“賢能”之名,目標和野心又太明確——要取太子而代之。難道他不知那是皇阿瑪一生心血,如果要廢太子,會在朝野造成多大的禍事?

那時的我,並無野心,誰叫我上頭有太多能干的哥哥呢?除了太子二哥之外,文有三哥,武有大哥、五哥,精明強干有四哥,以賢能而聲名遠播的是八哥,富可敵國的是九哥……何況還有正值壯年,看來少說還可以當政二十年的皇阿瑪。

但沒有野心,是否就要渾噩一生,揮霍富貴閑人的日子?我還沒有明確的想法,但隱隱覺得,應該像皇阿瑪自幼就教導我們的那樣,要多多磨煉自己,日後輔佐皇兄,多少能做事情,至少也要為我愛新覺羅的江山出得上力。

這就是了!我當時點點頭,暗贊一聲。富貴是托先祖庇佑,天生得來的,不算什麼,男兒應當以功業自立,不負我愛新覺羅族開創天下的威名,才能真正替自己贏得青史留名,光耀先祖。

原本就無意“偷听”,這樣一想通,更加按捺不住,便出聲表明身份,向他們走去。

那女孩子躲在十三哥身後,我最先看到的是一雙黑白分明,映著雪光明亮如星子,極其靈活的大眼楮,一听說我是“十四弟”,立刻好奇的閃身行禮,一臉好奇的打量我。得知她就是凌兒,原來完全不是想象中那種畫兒里美則美矣、但僅至于此的千篇一律“紙美人兒”,只可惜天色太晚,說不了幾句話,便各自散去了。

後來經歷了我沒想到會這麼快發生的廢太子風波,早把這事丟在腦後,看看八哥的手段,心中獨自悶悶憂慮了好一段日子︰自古史書,凡有這等家務事的朝代,總得有幾個人下場悲慘,那還是好的,鬧得不好,整個國家都會大傷元氣,而我這些哥哥們,皇阿瑪還值盛年,便已經鬧得你死我活,今後的數年里,恐怕再難得安寧……我自幼就很心服八哥,對于此事,卻說不上來的不安,反正沒有我的份,只好靜觀其變了。

那一次太子被廢,八哥也沒得什麼好處,頗郁悶了一陣子,我知道他為良妃娘娘辦壽筵,是要“以慰慈躬”,撫慰良妃娘娘的不安。得知凌兒被八哥托這借口“借”來時,我正在八哥府中,听他們閑來無事,商議要給我尋一位側福晉。

“……額娘也替我留心了幾位,可如今見的旗下女子我瞧著越來越沒意思了,要麼是‘木頭美人’,羞手羞腳見不得人,南方女子的溫婉沒學會,自己的利落胸襟卻丟了個十足十;要麼一味煙視媚行拿腔作勢,全沒個貴氣;甚或還有惦記著將來要治家馭夫,卻又不多讀些書,學些做事的道理,只知一味凶悍的……”

“哈哈……”八哥笑得茶碗都端不住,指著我笑道︰“十四弟好高的眼光,居然評點起來了,尋常女子你看不上也是自然的,若是一時不想娶側福晉,告訴哥哥們不要多事便是了,何苦把京里這麼多格格小姐千金們評得一無是處?若是傳出去,不知多少女子要傷心呢。”

九哥也笑︰“十四弟眼光真正不錯,這格格小姐們還有一點可惡,拿著架子,又不屑于像咱們買的女孩子們那樣體貼可愛,不上不下的,縱然有幾個看得過眼,也是白白浪費了美貌——這麼一比,這個凌兒,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你說一個賤籍女子,哪來這等胸襟見識,淡定氣度?”

我一追問,這才知道凌兒已經在八哥府中了,說起她,那個疑問又上心頭,自然談到她的來歷,八哥搖搖手說︰“那女子從和瘸子書生一道上京之前的事兒,九弟已經核過了,屬實無疑。加上咬字口音,往江南一帶“樂戶”中去找,絕不會錯。”

這麼一說我也想到了︰“是了,她是一雙天足。”

江南一帶風俗甚嚴,哪怕蓬門小戶,女孩子不纏足決計嫁不出去,亦會成為鄉間的笑話,只有賤籍各族中的女子,要操持各種下賤勞動,才一向沒有纏足之俗,也是個“身份下賤”,不同于“良家女子”的標志。

說到這個,九哥神色又好不自在︰“十四弟才見過一面,連她是天足都記得。”

我待要想笑,忍住了,和八哥、十哥交換一個各自忍俊不禁的目光,我故意望著窗外說到︰“是啊,原先听哥哥們說起,倒不覺得什麼,那次見了她,才知大不一樣。嘴角似笑非笑的,眉眼微蹙間似冷漠,似關切,好不讓人犯琢磨,妙就妙在這個,人心中一犯思想之際,已經不知不覺忘不掉她……”

九哥已經看出我們是在故意嘲笑他,“嗨”一聲頓頓足,走了,自然又是去沁芳閣外,遙望美人兒,以解相思。

四哥不會把凌兒讓給九哥,我一點也不意外,但要鬧得這麼僵,我也沒有想到。原以為兄弟們正是緊張微妙的時候,這樣的小事,各自讓一步自然就過去了,誰知竟是哪一個都不肯讓,還一步似一步逼得緊,倒把個女孩子嚇得一額的汗,見她滿目憂急,我大為不忍,同時在後來的壽筵上,對九哥反常的神情舉止就更加不安。

我以為自己足夠了解九哥,八哥自然也是,但八哥是壽筵主人,忙于招呼,又把一顆心都放在良妃娘娘身上,無暇注意九哥的反常,而十弟能管住他自己就謝天謝地了,所以我是有責任的。後來每每想到凌兒與錦書姑娘的遭遇,心中總是愧疚難言——八哥托我照顧九哥,而我明知九哥不對勁,早該隨時拉住他,或者干脆把他灌醉到不省人事,打發他睡覺去。就因為我有負所托,以致于出了這麼大的亂子,可說害死了凌兒與錦書姑娘,也害八哥十分丟臉,更不用說,從此產生了後來的這麼多糾葛。

而那時我最不滿的,就是九哥。親眼看到那一幕後,直到十三哥出手揍了九哥,我心中才覺得稍稍解氣——九哥這事,實在做得混帳!

但在我看來,那天發生的一切——驚艷全場的絕美歌舞、凌兒的《白頭吟》,以及九哥做的混帳事兒,都不及四哥那句“隨我回家”,來得石破天驚。在發生過那一切之後,四哥帶走凌兒的模樣,幾乎讓我尋思了一夜︰他要是順水推舟把人送給九哥,其實這事依然可以掩飾過去,就算心中記仇,今後另尋因由算帳就是了。若只是為了屬于自己的東西死也不肯給別人,或者為了護不住一個自己喜歡的丫頭,丟不起這個面子,事已至此,都沒什麼意義了。

誰知還有更加嚴重的事在後面,他們相爭不讓,以至驚動了皇阿瑪要親自處置凌兒。

那夜的大雨中,我們都幫著尋找九哥,看著他從左家莊化人場被八哥指揮人抬回府中,黑夜和大雨掩飾了我的震動——直到那之前,我仍然認為九哥只是如對待從前的所有玩物一樣看待凌兒的。

再到一次次四處去尋找胡亂醉倒在荒郊的九哥,站在“花冢”前,沒有人注意到我的惋惜與歉疚……但是看著傷心欲絕的九哥,心中的恨是再也恨不起來了。何況九哥的懺悔與痛心,一直到過了三年才漸漸歸于深沉和表面上的平靜。

三年後的某天,為著急事與十弟一道去花冢找到九哥時,又一次站在那座碑前,想起四哥咬牙不讓的憤怒表情,碑上的字字句句彷佛暴露了四哥在鐵面下藏得深深的那顆心……又看看痴倒在碑前的九哥,一個凌兒的清談笑容忽然無比清晰的浮現眼前,心中忽然抽動,竟不知心痛為何,連外人都已感動如此,何況他們?這一定就是情了,令人作繭自縛、身不由己,甘心沉淪不治。

八哥曾經背著九哥向我嘆息︰“我當日為了激將他速速清醒,責罵他以情為借口,不過是掩蓋逞強好勝犯下大錯而已。或許當日的他,的確如此,但凌兒死後,這情居然變成了真的,不然還會是什麼,能這樣變了一個人呢?”

九哥的確變了,和從前的他簡直判若兩人,只是更加陰沉。足以作為九哥變化明證的,就是幾年後在良妃薨逝的宮中,毫無預兆的見到凌兒那一次。

凌兒珠圓玉潤了些,那種讓人過目不忘的神情卻沒有變,讓我震驚的,除了四哥居然違抗聖旨,救活了凌兒,還有九哥看著凌兒從自己手里掙脫走向四哥,只站在原地不動,陰暗里那個酸楚無限的笑容。那還是我以前那個永遠不會認輸、寧願玉石俱焚也不肯拱手讓人的九哥嗎?

看著四哥匆匆帶走凌兒後,九哥獨自往雨中踽踽而行的蕭索背影,只剩下我站在殿前,尚不及消化剛才短短時間里發生的一切帶給我的震動,只能嘆一聲冤孽罷了!更覺得這個凌兒,看來注定會成為傳奇。

但是太子二次被廢了,政局的緊張,讓我再次把這原本就與自己不甚相關的事拋到腦後,只是在偶爾燈前月下,諸事的空隙中,會忽然掠過一絲對凌兒前程的關心——她已經卷入這場天家最隱秘也最駭人的風波中,四哥還能怎樣保護她?

二哥此次被圈禁,永無再翻身的可能了;大哥圈禁了這幾年,幾乎已經被遺忘;三哥自從上次出頭質證了大哥之後,有些向八哥靠攏,皇上很不喜歡這一點;而八哥,原本就已經很被皇阿瑪所忌,這一次召集百官推舉,勢頭鋒芒太過,更是險些被捉拿宗人府問罪。我打定主意,梗著脖子為八哥爭了一爭,相比與我同年的十三哥因牽涉到廢太子謀反而被圈禁,傷透了心的皇阿瑪這才終于真正注意到了我這個從未卷入哥哥們此前奪位劣跡的“小兒子”。

我喜出望外的掌管了兵部,開始真正花心思、賣力氣做起自己的事業來,待到幾年之後,西邊戰事一起,這個大將軍的人選,皇阿瑪自然第一個想起了我。

就在幾年之前,這種一朝得志、朝野矚目的情景還僅止于夢想,現在要實現了!而且實現得比我的夢想更加完美耀眼!初受聖命,更加留意與四哥、八哥、九哥表明心跡,落實早就商定好的合作保障,無後顧之憂的等待皇阿瑪親送出城。那段日子,每每白天在校場點兵、夜晚與幾個得力的心腹幕僚、手下將軍在燈下反復研究沙盤,討論如何駐守、如何調兵。只有在每天睡醒起身的那一刻,才會允許自己獨自激動一下,少年時的紙上談兵,每見豪氣干雲的詩詞,心中不無羨慕︰“陣雲高、狼煙夜舉。朱顏青鬢,擁雕弋西戍”。那種“蠟封夜半傳檄,馳騎諭幽並”的戰報頻傳景象,“漠漠孤雲未成雨”的西疆風景,“羽箭雕弓,憶呼鷹古壘,截虎平川”的豪興……男兒正當如此!更何況,最微妙的是,皇阿瑪曾經三次御駕親征,而我的哥哥們,曾上過戰場的只有大哥、五哥,大哥在圈禁中自不必說,五哥生性忠厚,根本沒有奪位之力。現在皇阿瑪托我代他御駕親征了!

激動中往往想起賈誼《惜誓》中“黃鵠之一舉兮,知山川之紆曲,再舉兮,睹天地之圜方”。賈生生不逢時,君王“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但我那位千年才出一位的聖君皇阿瑪,卻識得我。如今我再不用掩蓋在長兄們的光芒之下,而要像黃鵠之一舉,一飛沖天,傲視天下了!

頭發花白的皇阿瑪當著所有人的面親手交給我的寶劍,是當年他年輕時出征喀爾喀蒙古與準葛爾部所用的尚方寶劍,是一個老父親熱切的信賴與囑托,接過它,彷佛接過了大清天下的沉重擔子,幾乎要出口告訴他︰皇阿瑪放心!您的十四子,足以扛得起大清江山這份基業!

烈烈風起,狼煙滾滾,率大軍騎馬掠過黃河內外,踏過牧草青青,所過之處卷起數十里黃塵飛揚。親往巴顏喀拉山脈查勘地形,站在高處,與廣闊的藍天已經非常非常近,那些山頭荒蕪蒼茫,但卻裸露著不羈,似乎天生隱含著微微的暴力,能勾動人內心深處的狂放與豪情。回首往東,俯視大清國土,縱然有重任在肩,那一刻,我的心還是不受控制的膨脹到無窮、無窮大……

胤番外(下)

凌兒的再次出現,就在這當口兒。像所有傳奇一樣,她總是在人最出其不意的時候出現,並且帶給人最離奇的故事。

岳鐘麒信中說這身懷九龍香袋的神秘女子,姿容絕色,令人不敢逼視。身懷九龍袋出現在草原上,我不做別想,一定是皇姐姐恪靖公主,回頭想想有多年不見的這位皇姐姐www奇Qisuu書com网,少年時記得容貌平常啊,這些整日在外帶兵的武人大約少見清秀一點的女子,加之料想是位公主,崇敬之心自然把她美化了罷。

在營中見到她,心情里歡喜與驚異的成分不相上下,她瘦了,那種讓人一見難忘的神情依然沒有變,但目光更加深蘊懾人,怪不得連岳鐘麒這等人物也要“不敢逼視”。

親眼見她的疲乏與傷痛,便有些不解她到底在隱藏些什麼,自然不便問她是如何流落到戰場上的,問了也不會有答案,但我可以替她療傷。皇阿瑪御賜的麻醉藥藥效極好,她總算能安穩睡一覺了,解開鞋襪,親眼驗看,與她的傷一樣觸目驚心的,是那把小金鎖。

臥龍香袋、“與子偕老”,原來她在極力珍藏的,是四哥最不能為人所知的,心底最深情柔軟的部分。又想起每次九哥把玩那親手鐫刻的小玉人兒時,專注惘然的神情,我看來是不會有機會體驗他們這般熾烈刻骨的情愛了,但卻不法不深感于心……

掌握著凌兒,就是捏著四哥和九哥的心啊!我手中無異于又多了一重讓我安心前方戰事,不用擔心後方失火的保證。——我倒要看看,他們到底會隨之牽動到何等地步?當然,我會好好待凌兒,不是賣四哥或九哥的面子,而是因為她本身值得。

她在我手中的消息遲早會走漏,但我沒想到百般防範,還是這麼快就讓她找到了機會。多少功敗垂成的前車之鑒,不是將士不夠勇猛,也不是將軍不會帶兵……就在我之前的色楞為何失敗,我再清楚不過,是該和哥哥們攤牌的時候了。

兄弟幾個把話攤開了說也好,我其實更可放心,有大軍駐扎在此,沒有人能動她。四哥辦差這些年,已經十分老成謀國;而八哥受了多次挫折,完全失愛于皇阿瑪,輕易不肯再出手;九哥為人辦事,其實十分剛強干練,是八哥的好臂膀。若不是深知這場多年前的糾葛,我還真不知道什麼能讓我有把握拿穩他們。

九哥送給凌兒的東西到來後,連我也沾光不少。豈曰無衣,與子同袍,原本我的飲食都與身邊的將士一道,由大廚房一並供給的,這天吃飯時卻注意到一碟色白如雪、平滑軟膩的薄片,外形很接近南方人的尋常小食粉皮,只配一點點麻醬油與紅尖姜芽,入口清腴無比,才知是鱉的裙邊。這種吃法,連我也是第一次,听廚子解釋說,江南稱鱉為甲魚,把甲魚宰殺洗淨,入鍋微煮,剔取“裙邊”,用小鑷子將表面一層黑翳鑷去,上籠蒸熟,加佐料涼拌,即可上桌,制法並不出奇,只是這麼小小一碟,要用好幾只鱉,就是在其江南產地,也抵得上平常小民十日家用,何況這等講究法,也不是僅有銀子的富人家就有的風雅。更不用說“鱉不吃死”,要活運到西寧,這花費和心思,就不能以銀子來計較了。

凌兒每天都記得分派一些精致飲食給我。回想起來,越了解凌兒,越能從她身上更多體會到四哥、九哥對她的心情。所以當夜里燈下與她獨自相對,握著她的足,听她體貼解頤的言笑晏晏,竟而不願掩飾某種柔情……

當最後這一切如過眼雲煙,灰飛煙滅時,彷佛三十萬大軍與眼看就在我手中的江山萬里皆成虛無,只剩下她肌膚入手柔滑的那一點溫情……

康熙六十一年再回西寧,一切都變得令天下人如此猜疑不安,凌兒總是想勸慰我,卻是暗示我看開些。

哼……我冷笑。什麼都能看開的麼?

帶著數騎馳騁曠野,仰望烽火台後的高遠天幕,四方風起雲動,執劍在手,誰能將這天下拱手讓人?誰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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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影西斜,落葉輕飄入襟懷,一整天深秋時光又已耗盡,清掃陵園的老太監正要關門,遠遠三騎素服侍衛急急打馬奔來︰“十四爺!十四爺!有聖旨!”

握著那卷白絹素詔,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楮……

“雍正,雍正……這麼……就駕崩了?”

“是啊,十四爺。”

“是他的遺命,還是新皇弘歷的意思,要召我回京?”

“這個……小的們就不知道了,十四爺回了京,皇上必定會召見的,屆時您老問一問不就知道了?”

再回到京城,郊外草色青黃,天子腳下市井熱鬧,紅塵依舊,無一不是當年意氣飛揚之地,觸景生情,要強自定一定神,才能認清眼前的宮牆深深,是紫禁城中的哪一處。從前無數次在此隨侍皇父身後,听從他老人家諄諄教導的日子,還歷歷在目。物是人非事事休,真如黃粱一夢……

穿著孝服的弘歷特為在宮中見我,卻總有許多話反復思量不知如何開口,上一代人恩怨已了,見他尚屬純孝,又抱著和睦、懷柔以治天下的心,我沒有為難他。

將八哥九哥改名“阿其那”“塞思黑”的聖旨,以及他們在囚禁中死去的朝廷邸報,都曾發給我看過的,如今再想尋其他弟兄,我的十幾位手足兄長們,好好活著的,竟只剩下十二哥一個了!活著的還有曾經數年親睦相處的十哥,弘歷拆除高牆,還了他自由,但他早已在圈禁中逼瘋了,拉著我一時哭一時笑,說不上一句正常的言語……

回到自己早已陌生的王府,身邊的老人兒只剩下幾個跟著我守陵去的僕役。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我依然時常從夢中驚醒,耳邊仿佛還時時听到“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的聲音。偶爾想起西疆廣闊的藍天下,凌兒那雙似怨而不忍、彷佛會說話卻欲言又止的眼楮,依然回腸蕩氣。的e0

四哥到底得意了多久?短短十三年還落得一身罵名。我雖只得意了在西邊那幾年,好在天下知道我的冤屈,後世也會知道,總算不枉了。二哥到底得意了四十年的太子時光,已屬不錯,只可惜身後難堪……

隨我們兄弟經歷了這一路人生流離無常的凌兒,必定能與我一樣懂得,尚值得把酒共話……她會躲去哪里?想必是回去了江南,這時節的江南,思鱸魚尋桂子,江水瑟瑟,景色可堪回味。

獨酌微醺,向南面舉杯,一笑抿盡杯中酒。

誰共我,醉明月?

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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