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白无瑕
一个人走完了一生的路,如眉,不,那女子之魂喝过一口记川之水,再次来到阎君案前。
“你这一生过完,可后悔你的选择?”阎君问道。
“多谢阎君,我觉得一切都才刚刚开始,我还想继续!”女子之魂还是那么坚定,“我在人世间还未待够!”
“好吧!那你就去吧!”阎君挥挥手,示意她退下。
又召来男子之魂:“这一世她没有爱上别的男人,你开心么?”
“只要她喜欢,我就心安!”
一对痴人,阎君暗自摇头,“那就去吧!”
人间的十四年之后——
“小姐,小姐!”小丫环大声叫着从外面冲了进来,圆圆的脸上挂满了汗珠。
“铃儿,你总是这么急急忙忙的,一点也没有女孩子的样子!”被唤做“小姐”的女子一身素白,轻盈的从内房走了出来。
铃儿赶紧放慢了脚步,虽然小姐看上去冷冰冰的,可她心眼好着呢,除了这样轻言细语的薄嗔,还从未大声呵责过下人们。不像家里的少奶奶,简直就是个笑面虎,就连打奴才时,也是笑眯眯的。一想到她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小铃儿就会浑身发抖。
“小姐,夫人刚才把我传去,说明儿是初一,让小姐和少奶奶陪她去金光寺进香,”说到这里,小铃儿扮了个鬼脸,“好让佛祖保佑,少奶奶早日为白家添丁,开枝散叶。小姐早日嫁个如意郎君!”
一直专心听小丫环讲话的白无瑕蓦然抬起头来,正好看到铃儿的鬼脸,不由得叹了口气:“铃儿,是不是我对你有些太放纵了!女孩子家,这样的话不可常挂在嘴边!”
“是,小姐。”看到小姐的眉头轻皱,铃儿马上乖巧了起来,“小姐,我去收拾明天要带的东西。”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刚到门边,就一溜烟跑掉了!
白无瑕无可奈何的摇摇头,这个古怪精灵的小丫头,看来是休想让她能像一个淑女了!
第二天一早白夫人就带着少奶奶和无瑕一起出门了。用一般人的眼光来看,白夫这一媳一女都是大美人,而细细看来,则两个人无论是在容貌上,还是韵味上,都是两个极端。
大少奶奶白李氏,闺名一个芳字,只见她身着桃红色连身长裙,外面罩一件柔白色的纱衣,脖颈与香肩若隐若现。身上更是珠光宝气,耀得人睁不开眼来。
而无暇呢?但见她通身素白,除了腰间一块环状玉佩外一无饰物,举止大方舒雅,怎么看,都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白描仕女,可是那举手投足间的韵味,竟似让人回味无穷。
如果说大少奶奶的美能够让瞎子都眼前一亮,那无瑕的美则是需要人细细品味的。
在白老夫人的带领下,一行人来到了金光寺,随着老夫人进过香后,又把布施的香油供到佛前,老夫人要去佛堂听方丈讲经,大少奶奶想四处随喜,无瑕生性好静不好动,于是来到西边禅堂翻看经书。小铃儿耐不住寂寞,跟无瑕说了一声,就跑得不见了,这也倒好,可以清静一会儿。
无瑕正读得入神,突然被一阵脚步声所惊动,她抬起头来,只见一个清俊的和尚慌慌张张闯了进来。无瑕眉梢轻挑,这个出家人怎得如此鲁莽?
那和尚见禅堂内有个女子,也是吃了一惊,他双手合什:“阿弥陀佛,小僧失礼了!”
“师父不必如此!”虽然心下不以为然,无瑕仍是从容还礼。
“阿弥陀佛,施主也研究禅学?”和尚的面上有一丝惊讶。
“研究谈不上,只是喜欢禅之意境!”无瑕淡淡回答。
“善哉,施主所言极是,禅之精义,全在一个意字!施主可谓已得禅之三昧!”
“师父过奖了!”
“我佛慈悲,一切皆果都有其因,而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和尚正待往下说,外面传来一阵娇声笑语:“这寺中,竟还有这么俊俏的和尚,他藏哪儿去了?”却正是大少奶奶的声音。
那和尚面上一红,对无瑕再施一礼:“适才被那位女施主苦苦纠缠,所以才避到这里,施主请少坐,容我暂避!”说完,躲到内堂书架后去了。
这边白李氏已经寻了进来,见无瑕正然坐在那里读书,便笑道:“是妹妹啊!好容易出来一次,也不各处逛逛?还闷在屋子里头!”一边说着,一边四下打量。
无瑕虽然早听说这个嫂嫂行为有些不检,却也没有料到竟不堪到这种地步,只好一笑,并不搭话,那白李氏里外扫了几眼,也没有见到自己要找的人,说:“我再外面逛逛去!”转身出去了。
等她走远了,无瑕才向屋内轻声说:“师父,她已走了,请出来吧!”
和尚从屋内出来,脸上仍是红红的:“施主见笑了!”
“我该向师父替家嫂赔罪的!请师父不要见怪!”自己的嫂嫂如此不检点,无瑕的脸也红红的。
“不!请施主不要这么说。既然尊嫂已去的远了,小僧也就先行告退了!”那和尚转身要走,想了想,又说道:“施主既然对禅学感兴趣,我这里倒有一本语录,就送与施主吧!”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书册,递给无瑕。
“那就多谢师父了,改日看完,必然早日归还!还请问师父法号。”
“小僧法号明旭。不敢请问小姐芳名,还请告之贵姓。”
“小姓白,多谢明旭师父。”无瑕心道,这小师父看上去比自己大不了几岁,怎的辈分如此之高,竟然只比方丈师父低了一辈,不过他的禅学造诣的确很深,真是人不可貌相。
那明旭方才离去,小铃儿也急急忙忙的走来了,“小姐,咱们快走吧!”
“怎么,不用斋饭了?”无瑕有点奇怪。
“别提了,少奶奶在外面碰到一个清秀和尚,就和人家纠缠不清,不知谁多嘴告诉夫人了,夫人大发脾气,催着咱们回去呢!”小铃儿急的脸都红了,“这个少奶奶,真不像话,真是丢脸!”
“铃儿,不要再多说了,咱们女孩儿家,不要妄动这些口舌是非!”无瑕有些生气了,这个小丫环哪里都好,就是心直口快,这话要是传到嫂嫂耳中,又是一场是非。
主仆二人来到佛堂,只见白夫人满面怒容,无瑕上前劝道:“母亲既然不愿在寺中用斋,那我们就早些回府吧。”
白夫人对这尚未出阁的女儿,也不好说些什么,只有任她搀扶着,上轿回府。
回到府中,无瑕草草用过午饭,便来到母亲房中,看到白夫人仍是余怒未消,便开口劝道:“母亲,今天的事我一个女孩儿家本不该多口,但母亲请听孩儿一言,莫要气坏了身子。”说着,端来一杯参茶递给白夫人,“这一向以来,便听说有关嫂嫂的一言半语,其实,孩儿认为,嫂嫂只是个性与我们家人的个性不太相近而已。”
“此话怎讲。”白老夫人喝口参茶,问道。
“母亲,我们白家人向来冷淡,我们家里的人全是性格内敛,喜怒不形于色的个性,而嫂嫂则是热情外向的典型,所以,无论是我们,还是下人,对嫂嫂的个性都不太适应,所以才会有风言风语。”
白夫人叹了口气,这孩子,真是心地太过善良了,明明知道嫂嫂品行不端,却还这样为她说好话,宽自己的心,她怎会知道,那个李芳,在自己面前说了她多少坏话,这孩子虽然并非自己亲生,却如此贴心,真是没有白疼了她。
原来,这白无瑕并非白老夫人亲生,而是白老爷当年恋上一个青楼女子的结晶,由于家里长辈的竭力反对,白老爷无法迎娶那女子过门,只好在外另置一处宅院,那女子在生下无瑕之后,便郁郁而终,白夫人便要老爷把这可怜的孩子抱回来养育,白老爷感于她亲娘的悲惨命运,给她起名无瑕,而无瑕也没有辜负老爷与夫人的苦心,端淑贞静,令二老十分欣慰。
可这白李氏不知怎地得知了无瑕的身世,心里极为不屑,她私心又很重,想要独霸白家的财富,生怕无瑕出嫁时会带走大和盘托出嫁妆,所以总是在老夫人面前嘀嘀咕咕说无瑕的坏话,希望日久天长,一旦白夫人厌烦无瑕,就随便把她嫁出去,好拔了自己的眼中钉肉中刺。
三年后。
三年里,白府里发了很多事,首先是白少奶奶为白家添了一个孙子,一个孙女,从此在家里的地位提高了很多,而白老爷在两年前因病去世了,而白夫人也因为悲伤过度,双目失明,现在家事大多由少奶奶主持料理,而无瑕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尤其是近两年来,少奶奶由于连着生了两个孩子,所以身材走了样,就更见不得这样美丽的一个小姑子在眼前了。天天不是指桑就是骂槐,口口声声“小淫妇”、“小婊子”的骂着,无瑕也只有天天以泪洗面,日日清减。
这一天,小铃儿又急匆匆的从外面进来了,“小姐小姐,快想办法吧!”
“又怎么了?”无瑕问道。
“小姐,快想办法吧!听前院的管家说,大少奶奶把你许配给唐家三少爷了,你可知道,那三少爷是个傻子啊!小姐,这可是你一辈子的事!听说现在她已收了聘礼,下月十五就完婚了!”
无瑕一惊,坐在了椅子上,半日不得起来,怎么办,怎么办?找兄长商量?可是兄长惧内,再说他近日去北边进货,没有三五个月回不来,去找母亲?可母亲近日也受那白李氏的辖制,怎么能再给她添心思呢?
无瑕心内焦急,委决不下,只听铃儿说:“小姐,我们不如跑了吧!趁现在离婚期还不是特别近,咱们偷偷做好准备,不然走漏了风声,被她们发现了,可就走不了了!”
是啊!走!此时不走,耽误的可就是一生了!
当下两个人收拾了些细软,小铃儿跑到市集上买了两身男装,当晚两个人女扮男装从角门偷偷掩了出去,看门的老婆子心疼小姐,也假做不知,放她们出了门,两人也不敢歇息,顾不得天黑,一溜烟出了北门,向北去了。
两个人出门前没有想好,现在边走边想,小铃儿毕竟年幼贪玩,“小姐,我看我们就往京城去吧!反正我们难得离家!”
无瑕略一沉吟:“也好!那我们就往西再往北,只是,这一路我们得要吃苦了!铃儿,我们身上并没有多少钱,从今天起,我们得要省吃俭用,还有,以后不能再叫我小姐了,要改口叫公子,我改名为无尘,你也不要叫铃儿了,改名阿铛,可好?”
“是,小姐~哦,是公子!”铃儿吐了一下舌头。
一个半月后,长安。
“到了!到了!公子我们终于到了!”一个小书僮指着长安城那高同的城墙又叫又跳。
再看那被小僮儿叫做公子的人,虽然风尘满面,仍掩不住她的清秀。
那“公子”摇摇头,这个小铃儿,不论什么时候都会这么开心,她的心情可就没有这么轻松了,虽然已经到了长安,可她荷包里的银子也几乎用光了。今天还能吃顿饱饭,明天要是再没有收入,就只能饿肚子了!
两个人先去一家小店饱饱的吃了一顿羊肉泡馍,付掉了最后两吊钱,看来今晚连住店的钱都没有了!
两个人原来打算露宿街头的,可偏偏天又下起雨来,两个人只好找地方躲雨,一来二去,就来到一座寺庙前,两人准备在寺院的门廊下过夜,正好有个小和尚路过,就请她们进去了,真是天可怜见,这寺里的知客僧竟是从金光寺来的,一听她们的口音,知道是同乡了,得知她们现在没有地方可住,那知客僧就去求了方丈,答应她们二人在这里借住。
小小的客房虽然简陋,但总比流落在外居无定所的强,当方丈发现这位“公子”学富五车且字写得很好后,就请他在寺里帮着抄写佛经,也可靠这个糊口,而小铃儿呢,她平日里帮寺里师父做饭烧菜,闲暇时就偷偷绣点荷包手帕什么的拿出去换点零花钱,两个人对着这古佛青灯,生活虽然有些清苦,但也安乐。
转眼时间又过去半年,算起来,无瑕也已年近十八了。这一天,无瑕正专心的在禅房里抄经,忽然门外闯进一个人来,只见他衣冠不整,獐头鼠目,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他大声叫道:“刚才那个小妞跑哪儿去了?谁把她给藏起来了?”
两个和尚追了进来:“施主莫要乱讲,这是佛门清静之地,怎会私藏什么女子?”
这人一见无瑕,也顾不得找人了,说:“不找那小妞也行,不过,这个小兄弟得跟我走!”
这人是长安城里有名的花花公子,名叫卜仁,仗着他干爹是李相国,平日里欺男霸无所不为,他不但强抢民女,还好男色,今日他经过寺门口,见一美貌女子来进香,所以跟了进来,谁知那女子却有些古怪,三转两转到这里就不见了,他闯进来,一见无瑕,不由得心里发痒,不管什么佛门胜地,就要把无瑕带回府里。
小铃儿见势不好,忙上前挡住无瑕,“不可对公子无礼!”
“哟!这公子生得俊俏,这小书僮也不错,两个我都要了!”
无瑕是何等样的女子,怎可甘心受这恶人的侮辱,只见她面色端凝,喝道:“这光天化日之的,天子脚下,就没有王法了吗?”可那卜仁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虽为她的威严所震慑,但他毕竟是个色胆包天的混混,又会有什么顾忌呢?
只见他一边向手下使眼色,一双脏手就要来拉无瑕的小手,无瑕往后一躲,心里暗暗着急,可面对这种情况,她只有告诫自己要冷静,现下只有拖延时间,好再做打算,心里虽已经转了无数个念头,可面上犹是平静无波。
她再一次躲开卜仁的毛手毛脚,拱手笑道:“请问这位公子高姓大名?”
卜仁一听这个俊俏小子的声音也是清脆动听,不由得酥了半边,他还未及回话,旁边一个家丁插嘴道:“连我们家公子你都不知道,那你还在长安地面上混什么呢?”卜仁抬手就是一个耳光,“我和我兄弟说话,有你插嘴的份么?”又转过头来,对无瑕道:“好兄弟,你还不知道呢?哥哥名叫卜仁,只要跟着哥哥,从此你就等着享受荣华富贵吧!”
说着,卜仁趁机上下打量无瑕:“你看看,你看看,你这粉雕玉琢的小模样,怎么穿这种粗布的衣裳,这寺院里的粗茶淡饭,你能吃的惯吗?还是早点跟着做哥哥的回家吧!让哥哥好好疼疼你。”说着,他张开大嘴,露出满嘴的黄板牙,发出一阵令人作呕的笑声。
无瑕眉头一皱,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那这样说来,卜公子是为我好了?”
“当然,当然。 ”那卜仁头点得像鸡啄米一样,恨不得立马跳进黄河以表忠心。
“可是卜公子却不知道我为何要在这寺院里过这清苦的生活吧?”无瑕接着说道。
“是啊,这么精致的人儿,为什么要在这寺里吃粗茶淡饭呢?”看来这个卜仁不但是个混混,还是个智商低下的混混!
他抓耳挠腮了半天,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好低声下气的问道:“我不知道,好兄弟,你就别让我着急了,快告诉我吧!”
“因为我命中带煞,克父母、克手足、克妻妾、克朋友……后来该克的都克的差不多的时候,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再就是一条狗,后来狗也莫名其妙的死了,就连邻居也不是生病,就是意外受伤,这不,才来到寺里,借佛祖来压压这煞气。”无瑕说的有鼻子有眼,好像真有那么一回事似的。
卜仁一听,心想自己花天酒地的日子还没有过够,还真不想被这小子给克个好歹的,看他那幅欲罢不能讪讪的表情,无瑕心内暗暗好笑。
本来无瑕这番言语能把这个草包卜仁吓退的,可偏偏这个草包的手下有一个似乎机灵点,他在卜仁耳边悄悄说道:“少爷,他肯定在说谎!你看,如果他真的什么人都克的话,他那小僮儿为何还活的好好的?”
卜仁一听,是啊!都说“酒壮恶人胆”,看来,这色也会壮人胆,大嘴一咧:“是啊,这小僮为什么不会被你克死?”
“他嘛?难道以你卜公子这般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翩翩公子,都不知道这是什么呀?”无瑕看一眼卜仁那色迷迷的样子,强忍住想吐的冲动,接着说道,“他之所以一直没有事情,是因为他是百年不遇的至阴之人,他的生辰八字全是至阴的之数,而他偏偏是个男子,这阴阳相调,正如太极之理,所以他可不是一般人,自然不会为我所克。”看着卜仁被自己这一番胡言乱语给唬住了,她又笑道:“其实你们都不知道,他也曾被我克过,但后来幸亏遇到一位高人,经他指点,我游历于各宝山名刹,诚心抄经,方可保得我二人平安。而我若不在寺内住满百天,一旦离开寺院,不出三日,必见血光,不出十日,必克人致死!”
这一番玄而又玄的话,更让卜仁这个猪头三摸不着头脑了!可是,这么俊俏的人儿要他轻易放过,他也万万不会甘心,这会儿他的脑子好像一下子好使了,只见他叫过那个看上去还机灵点的家丁:“我还有别的事,从今天起,你就贴身服侍这位公子,你可要尽心尽力,服侍的好,少爷自有重赏,若是不好,我先扒了你的皮。还有啊,你可用心点,这位公子在这里住满了一百天,就请到咱们家里去乐一天,反正三日内有血光,只要二个时辰就可以了!”
说完,卜仁又拉过那个家丁交待了几句,才不甘心的走了。
看那卜仁前呼后拥的去了,无瑕暂且出了一口气,可是,卜仁那厮定不会轻易放手,尤其自己还是女儿身,一旦他留下的这个家丁看出点什么,到时必会大祸临头,向小铃儿使个眼色,两个人向内室走去。
那个家丁还想跟进去,铃儿一皱眉头:“你不是来服侍我家公子的吗?怎么这么没有规矩!公子不叫你,你还四处乱闯,不怕我去告诉你家少爷吗?”
被她这么一说,那个家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先守在门口。
无瑕拿出纸笔,“阿铛,点上素香,我要抄经,你也来练字。”说完,就拿提笔抄了起来,那个家丁开始还很警惕,可没多久就没有耐心了,呆呆的坐在门口,不知在想些什么。
无瑕一看,在一张纸上写道:“现在只是权宜之计,看来我们得想办法逃走了。”铃儿点了点头,又指指门口,意思是怎么摆脱那个“看门狗”。
无瑕想了想,又写道:“我们分头走,一会儿我派你出去买墨,你留神观察,若没有人跟踪,你就直接去西边城门处等我。”
铃儿摇摇头,在纸上写道:“不行,你先走!”
无瑕的神色非常严肃:“听话!不然谁也走不了!”见铃儿点了点头,她把刚刚的那几张纸撕碎扔掉,然后故意大声说:“阿铛,我的墨用完了,还有,竹纸也不多了,你快去给我买一些来!”
铃儿答应着就要出去,那个家丁突然跳起来:“不行,你不能去!”
“可是你没有听到吗?我家公子让我去买墨!”铃儿大声说道。
“那也不行,我家少爷说不能让你们到处乱跑!”
“哦?我们不能去,那你去好了!”铃儿的反应也够快。
“不行,少爷让我服侍好公子!”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家公子怎么抄经呢?我家公子抄经,一定要信远斋的墨,写出来的字才会均匀。”
“那——好吧,你要快去快回!”那个家丁心想,只要看好了这个公子,小僮儿出去一趟应该没有什么大碍吧!
铃儿深深的看了无瑕一眼,出去了。
无瑕坐下继续抄经,趁那家丁转身,她把一杯茶全倒进了香炉,对那家丁说道:“你能否给我倒杯热茶来?”
家丁一看茶壶里没有水了,就答应着去伙房打水了,无瑕借机从房里跑出去,藏到附近一棵大树后面,那个家丁打好水过来一看,房里没有人了,里里外外找了一通也没有找到,吓得面无人色,赶忙跑回卜家报信去了。
无瑕看他跑远了,才从树后出来,心想,这人还不是一般的笨!这样都可以被骗到,刚要从后门出寺,却见铃儿左手抱着一卷纸,右手举着一块墨,哭丧着脸回来了。
无瑕一惊,却见铃儿向后直努嘴,原来卜仁这家伙还派了一个家丁躲要外面,铃儿一出去就发现有人跟踪,不得已只好乖乖回来了。
这下无瑕心内大急,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先接过墨和铃儿一起回房了。
不一会儿,去报信的家丁也回来了,他一进门就说:“公子,你可把小的吓坏了,打个水回来就不见你的影子了!”
无瑕冷淡道:“我只不过抄的累了,出去活动一下!”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是我家少爷给你带来的吃食,少爷还说,让公子多吃些,要为了他保重身体。”说着,把一个食盒放到了桌上。[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铃儿大怒:“我家公子不吃你们的东西!”
无瑕拉了拉她的衣袖:“不得无理,谢过你家少爷!”
“那请公子先品尝吧,小的在门外伺候。”
无瑕看他出去了,低声说:“现在我们只能先按兵不动,再做打算了,铃儿,你跟着我,吃苦了!”
“小姐,不要这么说,铃儿能陪在小姐身边,是铃儿的福气!”
“好铃儿,不要着急,万事都有定数,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们只有尽人事,听天命了,实在躲不过,铃儿,你要听我的话,能走,就走,我,大不了,还有一个死呢!”
“不论生死,铃儿只求能和小姐在一起!”
“好铃儿!只要有一线希望,我是不会放弃的!”
是夜,月凉如水,无瑕却久不能成眠,披衣下床,在门前踱步,她的心绪久久不能平静,当初从家里逃出来,已是不孝,而今若是再被这卜仁所辱,更是败坏门风,可如何才能自保呢?回房取出一本语录,随手一翻却是这样一段:“雁渡寒潭,雁过而潭不留影;风动竹梢,风过而竹不留声;下面一行清秀小字:事情来了,以自己的本心去对待,事情去了,心也随之空。”
无瑕心中一动,罢罢罢,人生在世,总要有所为,有所不为,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情急之中,也只能拼却一死,求个质本洁来还洁去了!
想到这里,无瑕反到心安了,正要回房歇息,却见一个人影由远处急步而来,开始以为还是那家丁狗腿子,心道:做个家丁也怪不容易的,跟了个不好的主子,不但要干一些天理难容的坏事,还得半夜三更不睡觉。待那个身影来到近前,才发现是收留她的知客僧。
那知客僧法号晦光,他匆匆而来,看到无瑕深夜不寐,一点也不惊异,来到面前,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小僧奉方丈法旨,来请施主到禅房相见!”
无瑕心知方丈召见,必与今天之事有关,也不多问,随着那知客僧来到禅房,咦?禅房里传出谈话声,这三更半夜,方丈还在会客?晦光师父轻叩禅房的门板,只听里面的话语声停了一下,然后一个男子的声音传了出来:“天色不早,弟子先行告退,改日再向师伯讨教!”
“师侄请自便。”方丈大师这才向门外二人道:“进来。”
无瑕随晦光进了禅房,见屋内除了方丈大师外,还有一个年轻男子,奇怪的是他一身俗家装束,却称方丈为师伯,不禁多打量了他一眼,谁知二人眼光一对,却都觉得对方有几分面熟,可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方丈大师对晦光说道:“晦光,替我送你师叔出去。”
那男子随晦光去了,临走还频频回顾。
这边方丈大师先开了口:“阿弥陀佛,白施主,今天白天的事我已知晓,施主不必惊慌,施主心地纯良,灵台明澈,慧根深种,与我佛有缘,三劫之后,必有善果!”
无瑕端容肃立,只听方丈继续说道:“施主只须以自己的本心去对待外来的侵扰,不出三日,结果立现。”
无瑕一听大师最后的话语竟和刚刚自己看的语录中所写的如出一辙,心境不由得立时平和下来。从方丈处告辞回房,却见黑影里那个家丁不知何时也起床跟着她,无瑕心下一笑,竟自回房睡了。
第二天一早,卜仁又亲自送来几色细巧点心,非要逼着无瑕吃下方才回去,无瑕见他说话肉麻,只得推托要去大殿烧香,谁料那卜仁竟是寸步不离,无瑕只得任他在身后跟着。
来到大殿,刚拈了一束线香准备在佛前祝祷,只听一声娇笑:“妹妹,你可让我找的好苦啊!”
无瑕回头一看,不禁呆了。
那站在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嫂嫂李芳,几个月不见,那李芳打扮的更加妖艳了,她根本不顾这是来寺院进香,黑色的薄纱外罩下面是一身艳俗的粉色衣裙,那衣服的样式极其古怪,胸前开口极大,衣料也又轻又薄,修长的双腿和雪白的双臂若隐若现,旁边的人们都侧目而视,以为她是哪家青楼的姑娘,只有卜仁那样的色鬼,两个眼珠都快瞪出来了,直勾勾的盯着面前风骚的尤物。
无瑕皱皱眉,一个卜仁还没打发掉,又来了一个母老虎!还未容她开口,李芳早已死死的拉住了她的胳膊,无瑕挣了几下,没有挣脱,情急之中,脱口而出:“这位夫人,认错人了!男女授受不亲,还请放手!”
李芳一怔,随即假笑了几声,道:“你不是我那无瑕妹子?不可能,我的这双眼最毒了,绝对不会认错人了!你可让我们找的好苦啊,那唐家活像三少爷可还等着你回去成亲呢!”
这时在一旁看“美女”的卜仁总算回过神来:“什么,他是女的?那就更好了!本少爷只娶了四个老婆,这小子若是个女子,那正好,做我的老婆吧!”说完又色迷迷的看着李芳,“你看上去也不错,怎么样,一起陪陪大爷吧?”
那李芳本是个淫妇,一见卜仁虽说生得尖嘴猴腮,但一开口讲话就是风流老手的口气,当下并不生气,只回嘴道:“我自与我家妹子讲话,你这位爷是哪根葱?”
这卜仁少不得又把自己的身份大肆宣扬了一番,李芳一听他还有等来头,马上就把那唐三少爷丢到脑后了,只听她一口一个卜少爷的叫着,与那卜仁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十分热闹,只恨不得就管卜仁叫妹夫了!一边说,一边还凑到卜仁面前,不断用双乳去蹭卜仁的手臂,直把个卜仁勾得三魂出窍,无瑕见不得他们这种丑态,轻咳一声:“那我哥哥可好?”她现下提起哥哥,是提醒李芳不要太过分,李芳方才回过神来,“你那好哥哥说,不寻到你就不回家,这不,从得知你离家那天起,就一直没有回过家,听说往南边找你去了!他还道自己的妹子在外吃了多少苦,却没有想到,她妹子却搭上了一个金龟婿。”说着,又用肩膀撞了卜仁一下,又向无瑕道:“看你穿得一点没有女孩子的样子,铃儿,快去我的包袱里给你家小姐找几件衣服换上!”
无瑕一听,要穿她那样的衣服还不活活把人给羞死?事到如今,也无法隐瞒自己是女子的事实了,于是叫过铃儿,让她去买两身衣服,由得卜仁与那李芳在一旁打情骂俏,两个人自去换了女装。
原本卜仁的眼睛一直粘在李芳的身上,而当身着素白衣裙的无瑕出现的时候,他的眼睛都不够使了,无瑕他是要定了,而这个风骚的“大嫂”看来要到手也不难,卜仁眼前出现了他左拥右抱醉入花丛的情景。
见无瑕已换好女装,卜仁忙道:“现在既然得知无瑕妹妹是女儿之身,就不方便在寺中居住了,听芳嫂子刚才说她住在前面的客栈中,两个女子住客栈依我看也不大安全,不如两位这就随我回家,暂时先住下,我也好早日娶瑕妹进门。”
李芳满口称是,连赞他想的周到。无瑕心下暗叫不好,这一进卜府,想要出来,可就难了,按按怀里藏好的匕首,她深吸一口气,看来这防身的利器马上就能派上用场了。
无瑕微低着头,跟随在李芳和卜仁身后向大殿外走,可是忽然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人在一直盯着她,她不禁抬头看去,却听到一个温和的声音:“请问小姐可是姓白?”
无瑕仔细端详那人,不正是那晚在禅房内与方丈大师谈话的年青公子?而无瑕一直感觉这人有些面熟,落落大方的回答道:“小女子是姓白,不知这位公子何以得知?”
“这就是了,白小姐可还记得当年金光寺中的语录么?”
无瑕大奇,此事只有铃儿及明旭师父知道,这位公子如何得知?难道说……
那位公子仿佛看出无瑕的心思:“在下正是当年的明旭。昨日禅房匆匆一晤,只觉小姐十分面善,苦思冥想才记起原来讲是当日在金光寺与在下谈讲禅意的白小姐,只是改了男装,在下一时没有认出来。”说着,看了一眼李芳卜仁,“不知白小姐怎会在此呢?”
此时无瑕顾不得打听明旭为何不当和尚了,却又不知该如何向他说起自己现下所处的窘境,正犹豫间,卜仁却不干了:“你这小白脸是什么来头?当着我的面竟敢与我那未过门的媳妇眉来眼去!”他根本就没有觉得他的家丁一直在旁拉他的袖子。
无瑕此时已拿定主意,向“明旭”道:“说起来也是不好意思,当年借了那本书,一直没有机会还给公子,那本书小女子一直带在身边,今日得见,正好物归原主。”那铃儿也很是伶俐,听到小姐提那本书,已是从包袱里寻了出来,双手递给无瑕。
无瑕双手捧书,向前走至那公子面前,一边把那本语录交给那公子,一边急速的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无瑕有难,公子救我!”
那公子却也是反应过人,只见他面上仍旧是不动声色,一边接过书,一边笑道:“屈指算来,上次寺中一别,已是数年未见,今日有缘,不如到府上一叙?”
无瑕连连点头,而那卜仁却不依不饶:“你这小白脸,究竟是什么人,敢坏老子的好事?”
那公子依然笑容可掬:“在下刘旭,你卜少爷不认识在下,在下却久仰你的大名!”
卜仁丝毫听不出刘旭话中的讽刺意味:“你既然知道大爷的大名,就不该横插进来!”
刘旭却毫不动怒:“无论如何,今日白小姐是不会随你去的!”
那李芳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位就是当年被自己追得到处躲藏的俊俏和尚:“哟!小和尚怎么还俗了?是不是想我了?”
刘旭还未开口,旁边他的随从大喝一声:“住口,不得无理!”
李芳被那大汉神威凛凛的一喝,心下也怯了几分,但她尤自嘴硬:“无瑕是我妹子,她的事我说了算,还轮不到你这不守清规戒律的小和尚来管!”
刘旭仍是温文而雅:“无瑕小姐的事,在下是管定了,只要她不愿意做的事情,谁也不能勉强她!”
卜仁一听,已是气的满面通红:“这小子给脸不要脸,小的们,给我上!”话一出口,无人应和,却见那些家丁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谁也没有“上”的意思,一个丁家丁向他耳语了几句,他的脸一下子白了:“今天本少爷不和你一般见识!”说着,不顾李芳向他使眼色,竟带着家丁溜了!
无瑕心下更是疑惑,不知这刘旭是何身份,让那骄横跋扈的卜仁都不敢招惹。
刘旭笑道:“那么,在下就请白小姐移步,随在下禅房一叙吧!”
李芳本是奸猾之极的女人,见风使舵可是她的拿手好戏,见卜仁已去,少不得来巴结刘旭,那刘旭也不多言:“白少奶奶就请在此稍候。”转身向手下使个眼色,那手下点点头:“属下会伺候好这位夫人。”
无瑕随刘旭来到禅房,不待她开口,两人相对而坐,刘旭笑道:“白小姐心中定有不少疑惑,且听在下解说。在下刘旭,是本朝宁王之子,因从小体弱多病,父王四处求医问药,在下十岁那年,父王偶遇一位世外高人,那位高人说在下虽先天不足,身体不佳,但却与我佛有缘,从此在下拜当时本寺的方丈大师慧净为师,成为一名俗家弟子,可修行了三年,身体仍是时好时坏,师父指点在下应落发潜心修行,于是刘旭落发后,法名明旭,后来师父成为金光寺的方丈,那时在下也随师父到金光寺修行,正是在那时得遇小姐。”他停了一会儿,接着说道:“原本在下想继续在寺内清修,可父王无子,加之师父、师伯均说在下虽具慧根,但六根未净,于是我在寺内三年之后,又回到家中。不知小姐何发到此?”
无瑕大至说了这些年的境遇,刘旭沉思片刻,开口说道:“既然这样,白小姐此时恐怕不宜与尊嫂在一起居住,只恐尊嫂会对小姐不利,那卜仁也未必就会死心,而以小姐的身份,再居于寺内也不方便,不如请小姐到寒舍暂住,刘旭派人寻找令兄,再从长计议,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无瑕心内暗想,眼下情势迫人,而那卜仁李芳必不会轻易放手,为今之计,只有这样了。
尾声:
三个月后,宁王府。
无瑕知书达礼,端淑贞静,很快就得到王府上下的喜爱,尤其是王妃,对她更是赞不绝口,这天,无瑕正在房里绣花,铃儿进来秉报:“王妃驾到。”
无瑕正要出去迎接,宁王妃已经进来了,她屏退下人,拉着无瑕的手坐下,笑道:“无瑕,你来府中已有三个月了,听旭儿说,已经找到你哥哥的下落了,不出月余,你哥哥就能到长安了。等你哥哥来后,王爷会向他提亲,我们府内上下都很喜欢你,以你的人品,做正妻也不为过所以,只是旭儿是宁王世子,他的婚事要由皇上定夺,只好委曲你做侧室了。所以我先来问一下你的意思。”
无瑕一听这些,脸色通红,无论宁王妃再说什么,她只是摇头,再就一言不发了。王妃认为她是女孩儿家害羞,坐了一会儿就去了。
王妃去后,无瑕将铃儿唤来:“铃儿,请世子到后园来。”
后园湖边小亭,刘旭与无瑕相对而坐,虽然很难启齿,可无瑕仍是不得不说:“世子,无瑕十分感激在危难之时你及王府上下对我的帮助,可是……可是今天王妃来,来无瑕房中小坐,提到了……”无瑕面红过耳,有些说不下去。
刘旭看出她的窘况,接口说道:“无瑕,你冰雪聪明,又温柔娴静,尤其你我都偏好佛学,所以父王母亲觉得我们会是天生的一对,其实,在下对小姐也十分倾心,不知无瑕你的想法如何?”
无瑕鼓足勇气:“无瑕相信世子的一片深情,只是,无瑕无意于男女之情,相较而言,无瑕更流连寺中清静的生活。还记得皇上当年金屋藏娇的承诺吗?陈皇后虽千金买了司马相如的《长门赋》,可为情的苦与乐,谁能体会?再说司马相如,既然他写出《长门赋》,那他就该体会到女子钟情的苦楚,可为何他仍冷淡卓文君,让她也写出《白头吟》呢?无瑕并非针对世子,可是无瑕并不贪恋荣花富贵,也不会沉浸于爱恨情仇中无法自拔,世子惊才绝艳,定会有一段美好姻缘,神功弹指,楚楚留香,只是无瑕,恐怕没有这个福气。”
刘旭听了,心下暗想,这无瑕果真不是平凡女子,她似乎将一切都已看透,“既然如此,刘旭也不便勉强!”
半年后,无瑕落发出家,长伴青灯古佛,终其一生。刘旭时常与她谈禅论经。
无瑕出家前将铃儿托付给刘旭,后,刘旭将其许配给手下一名官吏,夫唱妇随,美满幸福。
无瑕兄长厌恶李芳,将其休了。李芳投奔卜仁,一年有余,因不堪卜仁冷落,一刀将卜仁阉了,自己也被卜家凌迟处死。(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