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到达汉口后,他们住进一家小旅馆里,张野鬼把与高不就分手后的遭遇事无巨细叙述了一遍。等他说完,高不就平静地说:“我不知道铜狮子让你去天津的真正用意是什么,但我敢断定绝不可能是陪伴孙半城的儿子去日本留学。因为孙半城只有一个儿子,他的这个惟一的儿子犯了死罪,已经被最高法院判了死刑,再过几天,就要被押到三条石当众处决。他哪里还有什么儿子去日本留学呢?这是其一。其二,铜狮子让你去投奔的这个钢老爷是个旗人,人称钢老虎,是天津卫头一号大恶人,先是开当铺起家,后来又开了赌场和妓院。他横跨黑白两道,经常干一些逼良为娼、诬良为盗、坑蒙拐骗、丧尽天良的恶事。天津卫的人提到他,没有不恨得咬牙切齿的。铜狮子让你去找钢老虎,那是肥猪走进屠户家——自寻死路。”
张野鬼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说:“童大掌柜的为什么要骗我呢?他还亲笔给钢老虎写了封推荐信,这封信我看过,应该不假呀。”
高不就接过信来,用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划开信封,取出信纸。信上只写了四句话:来人名叫张野鬼,聪明伶俐惹人爱。陪伴孙君去日本,他日定成栋梁材。
高不就看完后冷笑道:“铜狮子的这封信,不是写给钢老虎的,是写给你和你的那些叫化子伙伴们看的。你看,就四句打油诗,通俗易懂又好记,你看一遍就能记住,还能给你的那些叫化子伙伴们背诵,他们听了都为你高兴,对不对?”
张野鬼点点头:“对!”
高不就继续说道:“只有我们这些大老粗才会这么写信。铜狮子是何许人?世代书香子弟,虽说是从他爷爷手上就开始经商,可并没放下诗书,他父亲当年是有名的儒商,他也被人称为商贾中的饱学之士。像他这样的人,给拜把子兄弟写信,会既没有开头,又没有结尾,连句问候的话都没有,光写上这四句半通半不通的打油诗吗?这其中必定另有隐情。”
高不就拿起信纸左看看右瞧瞧,又对着光亮照了照,琢磨了好一阵子,找了块白布铺在桌上,又端起酒壶,喝了一大口酒,再把酒均匀地喷在白布上,然后把信纸小心翼翼地贴在白布上。片刻之后,信纸的空隙处出现了字迹:钢兄台鉴,前次书说“孙半城”欲以纹银千两购一能代其子上法场之人,天缘凑巧,弟偶得一人,其体貌与孙公子十分相似,只要兄台稍作手脚,即便是天津总督亲自监斩,也难辨真假,现让此人自持此信往贵府投到。更妙者,此人是个小叫化,名唤野鬼,其实也是个举目无亲的孤魂野鬼,做了他绝无后患。孙家所付酬银,自然是钢兄得大头,弟三百块足矣……
高不就对张野鬼说:“你来看看,这才是铜狮子给钢老虎写的信呢!”
张野鬼念完此信,吓得满脸苍白,浑身颤抖,喃喃自语道:“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是个孤魂野鬼,他们也太欺负人了!”
张野鬼禁不住失声痛哭。
高不就把张野鬼搂进怀里,抚摸着他的头说:“孩子,铜狮子说错了,你不是孤魂野鬼,你还有你高大哥呢!”
张野鬼抹掉眼泪,悲愤地说:“难道我就这样任人欺负任人宰割吗?不行,我要报仇!我要去宰掉这个铜狮子!”
“兄弟,别冲动。要从长计议。否则,不但报不了仇,还得把自己的命搭上。”
张野鬼想了一下,说:“我拿着这封信,到天津的总督衙门,向总督大人出首,状告铜狮子和钢老虎陷害善良、偷换死囚,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他的这封亲笔信就是证据!”
“就凭你这么个半大不小的叫化子,拿着封莫名其妙的信件当证据,就想扳倒铜狮子和钢老虎,那是痴人说梦。”高不就摸了摸张野鬼的脑袋,接着说:“兄弟,你才这么点大,又没经历过世面,能想出这么个招来就不简单了。就凭这一点,你的仇一定能报,不过不是现在而是将来。兄弟,你要记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大哥,现在我该怎么办呢?”
“仇一时半会儿报不了,可我们还得活下去,对不?天津你是不能去的,回北京也不成。我有个亲戚在汉口做买卖,我倒是可以给你在他那儿找个事由干干。”
张野鬼叹了口气:“我除了要饭什么也不会呀!吃了这么多年的开口饭,养出了一身懒病,我真害怕我干不了别的了。”
“胡说!懒病是可以改的。你才这么点儿年纪,怎么会干不了别的呢?跟别人相比,你还多了两项长处:其一你聪明过人、天资极高;其二你能读会写,而且很有点儿功底。就凭这两条,你学什么都应该比别人学得快、学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