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两人离开翠云堂后仍然十分兴奋。
"秃子哥,"张野鬼问道,"今儿个有件事我没闹明白。那个高不就的伴当侯七爷,干吗要说他们住在大洼地的山神庙呀?我们都知道那座庙既避不了风也遮不住雨,只有我们锅伙的马二叔和他的女儿马桂花住在庙里,前一阵子我为了跟马二叔学假扮烂疮冬瓜腿的本事,在那座山神庙整整住了两个月。哪儿见过高不就侯七他们呀?连影儿都没有。"
关二秃子道:"嗨!他们是瞎掰的。你还较真呢!"
张野鬼不以为然地说:"瞎掰也挑个好地方啊!说是住在万国大旅社多露脸。非得挑个破落的山神庙,也不怕寒碜。"
关二秃子摆出一副行家里手的架势:"这你就不懂了,这也是道上的规矩。按以前的说法,你是没法混了,都住到庙里去了,才来卖味儿讨一份挂钱的。你挂了彩以后人家只能到庙里回拜你。所以凡是来卖味儿的主儿,甭管你多阔都得事先找好一座庙,挂彩以后就得在庙里等候主家回拜,至于你以前是不是真的住在庙里没人追究。"
张野鬼赞道:"那位高不就真了不起,自个儿从腿上割下那么一大块肉来居然面不改色,当他把咸盐往伤口上揉的时候,我的心都揪起来了,可他硬像这咸盐是擦在别人身上似的,自个儿一点儿事没有。怪不得王太岁说他不是凡人,是罗汉投胎、金刚转世。"
"像这样的硬汉子,以前不要说没见过,我连听都没听说过,恐怕也只有我先祖关公关云长刮骨疗毒才能跟他比。"
"我看那个王太岁也是个人物,一下子就拿出半成利分给他。人家那么骂他,他愣没生气,真有肚量。这是不是英雄惜英雄,好汉惜好汉?"
关二秃子冷笑一声:"这回你就看走眼喽!这么大个翠云堂,生意又特别红火,半成利那是多少?我估摸光现大洋不上一百也有五十,那是多大的利呀!哪有这么好拿的!"
"他当着那么多的人承认下来的,还能赖账?"
"王太岁是什么身份,要是赖账那还像话吗?如果高不就不来拿这个钱,他不就省下了吗?"
"不来拿?不能吧?高不就吃了这么大的苦头,会不要这个钱了。"
"他当然不会。可是富贵在天,生死由命啊!如果他命都没了,还能来拿这个钱吗?"
张野鬼一惊:"没了命?!他怎么会没了命呢?"
关二秃子朝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我告诉你,你可别往外说。从翠云堂拿出来的咸盐里头掺有毒药,高不就把这些有毒的盐揉进伤口了,不出三个时辰就得一命呜呼!"
"不能吧?如果王太岁这么做,那也太缺德、太歹毒了。对了,秃子哥,如果王太岁真的往咸盐里掺毒药,那是多机密的事啊,您怎么知道的呢?"
"实话告诉你吧,我堂姐就在翠云堂干活。"
张野鬼惊奇地问:"你堂姐在翠云堂当窑姐?"
关二秃子大怒:"你妈才是窑姐呢!我保定关氏宗族数百年来,男无犯法之丁,女无再醮之妇,更不用说去窑子里当婊子了!"
"这不刚才您自个儿说的吗,你堂姐在翠云堂干活。"
"在翠云堂干活就非得当窑姐?烧火煮饭烧开水,我堂姐专在厨房里干粗活。"
张野鬼朝自己嘴巴上打了一巴掌:"原来是干粗活呀!我说错了,您别见怪。"
关二秃子:"毒药是王太岁交给唐大奶奶偷偷掺进去的,这个事啊,就连四猛兽都不知道。我姐姐也是偶然听到的。"
张野鬼:"今天到场的那些个老前辈难道不会追究这个事儿?"
关二秃子:"追究个屁,王太岁有钱有势,这些人巴结还来不及呢,谁会触他的霉头。就算是有人想追究,一个天津卫的小混混跑到北京来卖味儿,因为伤势太重而一命呜呼,这种事寻常得很,你就是想追究也追究不出个名堂?"
张野鬼义愤填膺:"太黑了!这个王太岁简直不是个人!"
关二秃子吓了一跳:"我说小祖宗呀,你小声点儿行不行!你这么瞎嚷嚷,要是给别人听见了,不但我们两个人的小命儿得玩完,就连我堂姐都得遭殃。"
"难道我们能眼看着这么一条好汉被他们活活害死而不管吗?"
"管?!甭说你是个要饭的小叫化子,你就是个警察局长,你也管不了。这种事哪儿都有。高不就又不是普通老百姓,他是跑江湖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官府都懒得管江湖人的事。江湖人的命就是贱啊!"
张野鬼不再言语。他们往前走了一段路,张野鬼突然捂着肚子说:"哎哟,我这肚子又疼起来了。看样子还得拉。"
关二秃子笑道:"你呀,也就是个叫化子的命,昨天稍微多吃了点油荤你这肚子就没福消受了。"
"您先走吧,我得找个地方出恭。"张野鬼捂着肚子跑进路旁的树林里。
张野鬼蹲在一棵大树下,见关二秃子走远了,忙蹿了出来,急匆匆地朝一条岔路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