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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回:金顶萧萧夜风冷(4)

《《剑啸江山》》

杨慕非躺在床上,耳听窗外松涛阵阵,犹带呜咽之声,再也无心睡眠,披衣而起,在溶溶月色下信步而走,蓦地抬头,不知不觉间竟到了陆明诚墓。他悄立墓前,想起日间之事,不禁悲由心起,抚碑长叹:“若我汉人中多几个陆师伯这般的英雄人物,也不会有今日国破家亡之痛。”忽听得身后有人冷笑道:“主上昏庸,奸臣当道,便是有百十个陆明诚,也抵敌不住鞑子的铁骑大炮。”杨慕非吃了一惊,转过身去,只见一个人提着竹篮缓步走来,正是那说书的王国奴。

杨慕非冷冷地道:“你来这里作甚么?”王国奴不答,从竹篮里取出香烛,用火折子点燃,插在石碑前,又斟了满满一大碗酒,道:“陆帮主、襄阳城遇难的众位兄弟,若英魂有知,还请来此与小弟相会,共享一杯浊酒。”说着,将碗中酒泼洒在地上。杨慕非惊道:“你也参与了襄阳保卫战?”王国奴高举酒葫芦过头,狂饮了一气,怆然道:“不错,我参与了襄阳保卫战。”杨慕非愤然道:“那你还去为鞑子说书,垢辱陆大侠?”王国奴仰天长笑,笑声苦涩凄楚,便似枭鸣。他看着杨慕非的脸,问道:“你可知我是谁?”杨慕非道:“你不是叫王国奴么?王国奴,亡国奴,那是你的化名?”

王国奴点了点头,道:“我真名叫作王坚。”杨慕非惊呼道:“死守襄阳城的王坚王大将军?”王坚眼望远空,缓缓地道:“襄阳失陷时,我被人一掌打昏,待醒来时已被人扔到乱石岗了。我拣了一条残命回家,从此便周游全国,以说书为业。小兄弟,你责怪我为鞑子说书?不错,我是为鞑子说书,而且还痛骂陆明诚等死守襄阳的大宋将士。你可知我为何要这么做?”杨慕非沉吟道:“愿闻其详。”

王坚道:“我就是要把汉人所景仰的大英雄贬得一文不值,撕下他们身上仅有的一块遮羞布,让他们感受到切骨之辱,从而激起民族自尊心。我说书这二十年来,遭逢了七次刺杀,被人围殴了不下数十次。”他掀开里衣,身上肌肤青肿成块,但他脸上洋溢着微笑,一点也不觉得痛楚。王坚眼中闪烁着欣喜的光彩,捋须微笑道:“有这么多人恨我,说明我们的民族还是大有希望的,终有一天会驱走鞑子,复我汉家江山。”他拍了拍杨慕非的肩,道:“小兄弟,我在醉生楼说书时,眼见你愤然离场,便知你是个心系汉家江山的热血男儿。老哥敬你一杯。”喝了一大口,将酒葫芦递给杨慕非。

杨慕非只觉豪气干云,接过酒葫芦喝了一口,道:“小弟自当谨记老哥你的教诲。”王坚哈哈笑道:“这才是我汉家的好男儿!时候不早了,老哥要回去了,小兄弟你好自保重。”他提起酒袋,摇摇晃晃地向来路走去。只听他边走边唱道:“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化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歌声渐渐远去,终不可闻,但在杨慕非心中却愈来愈响。他面向陆明诚的石碑跪下,默默祷告道:“皇天在上,陆师伯英灵为证,我杨慕非此生誓将以驱除鞑虏,复我汉人河山为己任,直至生命最后一息,永不懈怠。”他磕了三个响头,拂衣而起,转身向客栈走去。

三人取道东上,过了安徽,便到江浙界首,沿着官道迤逦而行,不一日到了杭州。此时已是腊月二十,距天柱山之约,尚有二十余日。三人在西湖边上寻了家客栈住下,每日娱情山水,倒也过得甚是惬意。转眼便是除夕之夜,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合家欢庆新年,鞭炮声不绝于耳。杨慕非三人用过晚饭,换上新衣,手牵着手在街上游走。萧谷雨心想:“我们要是不涉足江湖之事,就这样欢欢喜喜的过一辈子,那该多好。只可惜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杨慕非见她脸色凝重,问道:“谷雨,你在想甚么?”萧谷雨微微一笑,道:“没甚么。我有些想爹娘了。”庄琦君道:“我也想师姐夫他们了。不过,还有十几日,便可以与他们相聚,我又不那么想了。”

三人沿着苏堤走了一圈,只见西湖中灯火点点,有若满天繁星,湖水深绿如绸,映着船上的灯火,丝竹箫管之音,声声入耳。便在这时,一艘小船划了过来,艄公在船头大声喊道:“公子坐船不?”庄琦君跺足叫道:“要,要,要。”那艄公应了一声:“来勒。”竹篙在水中一点,把小船凑到岸边。杨慕非见庄琦君兴致颇高,不忍拂逆她的意,便跳上小船。庄琦君二人紧跟着跳了下来。那艄公划动竹篙,小船在明澄如镜的湖面上轻轻滑了过去。

【注】①:据《宋末四川战争史料编选》记载:王坚,南宋抗元名将,曾驻守四川钓鱼城,多次击退元兵。元蒙哥大汗亲自督战,亦被击伤阵亡。于景定二年五月,王坚被任命为左金吾上将军、湖北安抚使兼江陵府;四年三月,为知和州兼管内安抚使;五年三月,卒。本小说中说他重伤未死,活到了元成宗大德三年,纯属小说家言,读者不必较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