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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重生陆如萍》》

“驾!”如萍和修文两人互不相让,距离总也无法拉开,两匹马也当这是场竟赛的游戏,玩得不亦乐乎,时不时打个鼻响。

那棵老松树有好些年头了,远远地竖立着很是显眼,眼看要到地方,如萍却慢了修文半个马身,她直觉要输了。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一排护栏围着,目测了一下距离,看高度一米半左右,眼前一亮,挑衅地朝他笑笑,容容灿烂得显些晃花人的眼。

如萍夹紧马腹,又利落地挥了一下马鞭,听到远远传来尔豪的喊声:“别跑太远,前面就到边了!”

矫健的马儿起跳,轻松一跃,尔豪话音刚落,它已经稳稳落在护栏外面。修文一愣紧跟其后也跃出。

尔豪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天呐,这两个任性的家伙。”他和方瑜赶到护拦边,两人两马已经跑出去好远,渐渐消失在连天的绿意中了。

方瑜捂捂胸口:“我才想叫天呐,你从哪里找来两个这么厉害的训马师?”那可是将近两米高的护拦啊,他们怎么连停顿也没有就翻过去了。

如萍只能听到急速的风从身边刮过,知道有个人正在视线范围内和她并驾齐驱。她没有再动用马鞭,而是任它肆意地跑着,马儿也像挣脱了樊笼一样,自由地奔跑,不知过了多久,马慢了下来,停在小溪边喝水,她也跃下马背,摘了防护帽子靠在树边休息。

蒋修文去上游溪水清澈的地方,沾湿了不知道哪里翻出的一块手帕,递给她擦汗。如萍感动于他的细心,接过来笑道:“你真是贤惠啊。”

蒋修文挑了挑眉,今日不是第一次为如萍不恰当的形容词不满。他一丝丝的顺着她的头发,把她飞扬的长发别在耳后:“为什么不开心?”

如萍一愣,有些自嘲地笑了,“我有表现得那么明显吗?”蒋修文摇摇头:“不知道别人看来如何,但我能感觉到。”

可能是心之所系的关系,他时刻关注着她,从她言行和细微的表情的熟悉,对她的情绪很轻易能捕捉到,自从上了马,她好像就变了一个人,有了心事一般,和往常的平和宁静不大相同,“我不是要挖掘你的,只是如果你想谈谈,我随时都在。”

如萍听他用一惯淡淡的语气,说出这么贴心的话,不禁有些感动,勾起一抹浅笑:“其实,真的没有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呵,也许是被束缚久了,想不管不顾地放纵一下吧。”

上一世,她从出生就注定了身不由已的身份,从小言行要规行矩步,嫁人也没有选择的权力,不论身份如何变换,也是由一个笼子再被关进又一个笼子,她一直做着她的‘份内事’,不行差蹋错一步。只因她是那个身份,享受带来的荣华权力之时,就要担起该担的责任。不仅规矩和世俗束缚着她,她自己也束缚着自己。

世事变迁,当争权夺利的人一个个逝去,她也从青葱年华到垂垂老矣,本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没想到一觉醒来,她还是活着的。重生的这一世,她不想再被束缚,不想只为了责任而活。所以她今天才像个任性的少女一般,驱马跃过了护拦,疯跑出这么远。

蒋修文点点头,既然她不愿多说,他也不急,每个人都有比较私人的空间,他们的未来还有好久好久,总要留些话题。

他一本正经地说:“你好像还欠我一个赌注。”以为跑远了就可以逃掉吗?

如萍汗颜:“原来你还记得呀,你想要什么说吧,先说好,不许狮子大开口啊。”

蒋修文神秘一笑,本来俊美的五官更鲜活动人起来。如萍有不好的预感,悄悄地向后挪了挪脚步,可是脚后跟碰到的是树干,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离得很近,将她困在树和他之间。

刚运动过的关系,如萍白晰的脸上透着红晕,像春日的桃花般鲜润。这样鸟语花香,四下无人的环境,只要是个正常男人都会被诱惑,何况是对她情根深种的蒋修文。他俊美的脸慢慢凑近,说话时的气息喷在她脸上痒痒的:“赌注,就一个吻好不好?”没等她回答,蒋修文的唇已经贴了上来,如萍睁大了眼睛,唇已经被封住。

如萍牵着马走回去的时候,脸还有些红彤彤的发热,蒋修文那常年没什么表情脸上,到是带着显而易见的欣喜。她问:“如果我赢了呢?你打算输给我什么?”蒋修文轻笑着回答:“你若是赢了我就让你亲一下啊!”如萍默默扭过头,老实人奸滑起来也不容小窥!

尔豪看着他们走近,皱着眉戳着她的脑门子教训道:“你翅膀硬了是吧,敢做出跨栏那种事!要是摔倒了得多危险呀!”

如萍捂着被戳疼的脑门,讨好地笑笑:“尔豪,我这不是没事嘛,当时的高度如果跨不过去,我是不会逞强的。”

尔豪还是一脸气哼哼的样子,方瑜适时地过来圆场,不管怎么说,她是个能制住尔豪的人,如萍向她感激地眨眨眼。

草地上,人变得多了起来,天上飞着五颜六色的风筝。何桓带着依萍回来,手里拿了一大把风筝,笑着说:“今天的风有点大,不过放风筝刚刚好,我们一起来玩吧。”

一会儿过后,每个人手里都多了一只风筝,如萍的是只粉色的蝴蝶,是被何桓不由分说塞过来的,修文的是一只黑灰的老鹰,如萍有些羡慕地撇撇嘴,不过她到是真没好意思开口跟他换。估计就算说了,蒋修文为了维持他的形象,也是不会换的。

如萍看着这风筝,她绝对是见过没摸过,放飞它,应该也不难吧?如萍是信心满满地开始实验,折腾得满头大汗,也没让它飘起超过五米。蒋修文就更绝了,他直接东西放在地上,和老鹰大眼瞪小眼,好像这玩意儿是什么毒蛇猛兽一样。

方瑜看到了这边的情形不禁笑出声,“我来帮你吧。”她的风筝已经飘到了天上去,她把线轴扔到尔豪怀里,就过来帮忙。

如萍真的一窍不通,虚心受教,修文却抱着手臂看热闹。这两个态度不同的同学马上就分出了高下。虽然不高,好歹飞上去了不是吗?如萍拽着线轴得意洋洋地向修文显摆,蒋修文则抱着手臂宠溺地笑看着她。如萍心里想着这若是有轻功,一定放得更高更远。她勾勾手指:“过来,我们放同一个,一个人站着有什么意思。”

那个蝴蝶风筝到是真的很坚强,任两个新手折腾,竟一直没掉下来。一阵风吹过,修文带着她在草地上狂奔起来。明媚的阳光,青青的草地,粉红的风筝,最重要的是身边人的笑颜,蒋修文觉得,他平淡的生命也跟着色彩斑斓起来。

方瑜和依萍站到一起:“今天看到如萍,我想我才知道你一直以来愤怒的理由了同样的一个爸爸,她却像是城堡里的公主过得无忧无虑,恩爱的父母,能干的兄长,优渥的生活,还有那么一个完美的爱着她的男朋友,看着这样的她我都有些嫉妒了。

对了,你不是说何桓是如萍的男朋友吗?为什么她身边这么快有了别人?”而且这个男人看起来并不比何桓差。

依萍还在为桓刚刚看如萍的那个眼神烦心,有些敷衍地说:“谁知道,可能是遗传了我爸爸的多情吧,反正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尔豪不就是个地道的风流公子吗。”

方瑜有些不高兴了,“依萍,不要什么坏事都提到尔豪好不好,不管你愿不愿意相信,我们现在真心相爱。”

依萍笑着握了下她的手臂:“好,我们不说尔豪了,省得有人又以为我在挑拨离间。”

方瑜眉宇间有着心事,问道:“你还记得以前跟我说过的话吗?”

依萍不解:“我跟你说过好多话呀,没头没尾的,我当然不知道是哪句。”

方瑜叹了口气:“就是……因为桓是如萍的男朋友你才抢过来的事,现在,你还是这么想吗?可是如萍已经有了新男朋友呀,你……是不是还要抢走这个?”

依萍恼羞成怒地跺了一脚:“哎呀,方瑜!你在说什么呀!一个何桓就足够我头疼了,哪还有心思想别人!”

“所以,你对何桓也认真了是吗?看你们现在亲密的互动,我就猜到是这样,当时我就不赞同你玩弄感情,现在你身陷其中了。我劝你,趁着没人知道,你就把你的初衷忘掉吧。”

说起这个话题,依萍情绪不高,因为何桓带给她的不仅有真情感动,还有不安,他们之间现在存在很多问题。她嘴硬道:“说真的,现在我也理不清对他到底是怎么样了。算了,不要想了,我们去吃点东西吧。”</p>

58

中午几人找了一家酒楼吃饭,尔豪是好面子的,而且这次带着两个妹妹,两个准妹夫,于情于理他都不会让别人付帐。如萍知道他最近财政紧张,落在后面时塞给他一百块钱,尔豪感激地朝她眨眨眼,心道还是亲妹子帖心,他有困难她总是最先发现,用口型说:我会还你的。如萍无所谓地回了个:我等着。他到是没怀疑如萍的钱财来源,家里就数如萍最节省,平时零花钱都不见她用。

聚膳楼是一家很有古意的酒楼,里面流觞曲水,九折回廊,现在天气暖合,人们就在室外用饭,别有一番情趣。三对人围着桌子坐好,刚骑了马又放风筝,肚子早就饿了。

尔豪腰包是鼓的,尔豪大方地说:“大家难得聚在一起,又玩得很开心,今天我请,你们可不要跟我气,想吃什么随便点。”

方瑜也凑趣着说:“是啊,难得敲尔豪一次竹杠,你们可要把他衣兜里的钱全掏出来才行。”

如萍也没打算气,点了个西湖醋鱼和蒜蓉虾,修文一向对水产比较有胃口。蒋修文朝她看了一眼,不动生色地点了个香菇炖鸡,如萍有些好笑,他们点的都是对方爱吃的。

两人的眼神互动本来不明显,却被坐在如萍另一边的何桓看个正着。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纠结一会儿,忽然头顶灯炮叮地一亮,点了个凉拌肚丝。方瑜和依萍点了几个炒青菜。

等待上菜的时间,何桓挑起了话题:“等我们都老的时候,想起年轻时的青春作伴,鲜衣怒马,这些会成为美好的回忆,所以现在相聚的时光应该好好真惜。”尔豪和方瑜附和,几人有意活络气氛,自然不会冷场,只是何桓有意无意地打探起修文的出身背景。蒋修文不是个多话的,跟他说话单音节回应已经是很给面子,被何桓问得紧了,一句是如萍的校友就把人打发了。

何桓转向如萍笑着说:“上次你送我父母的那幅画,我已经装裱了起来,漂亮极了,依萍我们都很喜欢,我父母一定也会喜欢的,下次回家就一同带回去。”

如萍一愣,半晌才想起他说的是,上次他来家里顺便要走的画,如萍微笑道:“练笔之作,家里还有很多,你想要的话可以随时来拿,尔豪和梦萍也总爱翻着玩儿。”她瞄了瞄蒋修文,这事儿他事先不知道,被何桓这么模糊地一说,好像她是特意去讨好他的父母一样,天地良心,这样的殷勤绝对不是她想献该献的。

尔豪也说:“是啊,如萍前一阵,不知道是不是怕把墨水搁过期了,画了好多画,方瑜也可以去挑挑,虽不是什么名家字画,挂在墙上也挺好看的。不然让她随便乱放着,还占空间。”

方瑜惊喜道:“是吗?如萍也画画吗?不知道你是什么风格,我也是学画画的,我们可以多交流交流。”话题成功转到了国画和西方油画的共通之处。

这家店很有效率,菜上得很快,玩了一上午,如萍胃口很好,对修文夹过来的鸡翅膀,先幸福地吃掉了,才想起要对他笑笑。

桓又说:“上次郊游过后,如萍你先走了,我们也是来这家吃的饭。当时梦萍还说,你最喜欢吃他家的凉拌肚丝,来,尝尝味道有没有变。”

一筷子肚丝就这么落到了如萍碗里。她看着那碗一愣,周围忽然安静下来,盯着她和她碗里的肚丝。如萍有些尴尬,她不吃就是不给他面子,可是吃了也很奇怪吧。

依萍有些傻眼,她知道桓一心要调解她和陆家人的关系,可是这也太过了吧?

桓面对各种意味不明的目光他也有些不自在,想到补救,飞快往依萍碗里也夹了一筷子菜:“依萍也吃菜!”

依萍眼睛都瞪直了,相处了这么久,她不吃青椒,难道还要她强调?她强压下火气,咬牙把那筷子青椒吞掉,像是在惩罚自己一般。如果现在她起身走人,就太没风度了,她丢不起这个人,更会坐实某些事情。虽然再呆下去她也坐立难安。

如萍低下头,对着那肚丝发愁,恨不得把它们瞪没时,一双筷子伸向她碗中,夹走了所有原本不该出现的东西,蒋修文特别从容地说:“如萍脸上起了痘痘,这个月都不宜食用动物内脏。”他这个准医生说得义正言辞,光听语气没人会怀疑话中的真实性。

桓刚刚头脑一热,做出了不怎么经大脑的事,现在冷静下来,不禁为自己的莽撞后悔。其实,他一直喜欢如萍的,他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与她相识很早,也许在电车上的惊魂一遇时就开始了,只是他一直都没有发觉而已。

之后不久,他就被卷进了依萍的感情旋涡,两人爱得惊心动魄,让他无暇他顾。直到他和依萍的相处中,开始因关念产生分歧,何桓才意识到依萍不是他想的那么完美,虽然她的缺点他也爱。

而蒋修文的横空出世,如萍这么快成了他的女朋友,让何桓有些措手不及地乱了套,甚至,他觉得蒋修文很碍眼。几次接触下来,他对如萍原来朦胧的好感又死灰复燃,他这才发现:他同时爱上了两个女人!她们还是一对水火不容的姐妹。

方瑜看着依萍沉默地吃下她最讨厌的青椒,心里五味杂陈。这何桓会心不在焉到什么程度啊,看来,刚刚在马场里劝依萍的那番话,不一定派得上用场了。

本来好好的一顿饭,却同时让好几个人胃疼,如萍到是没受什么影响,她本来就饿,饿了就需要补充食物。之后她完全不用自己夹菜了,修文把她碗摞得向小山一样高,她只要负责闷头吃掉碗里菜的就好了。她假装没看到修文冷冽扫过的目光,果然没入夏天,天气还是很难真正暖和起来呀。

一群面和神不合的年轻人从酒楼里出来,急匆匆地道个别就各奔东西。如萍对于修文一直沉着脸这件事表示理解,但是不能放任,他从刚才就没和她说过话,她轻轻地开口:“你……是不是误会我了?何桓是尔豪的同事,仅此而已。”她觉得有些事是很需要澄清的,有些磕磕巴巴地说:“我……我这辈子只喜欢过你……”

蒋修文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表情漠测,如萍吃不准他这是相信了,还是发飙的前兆。从相识他们就没闹过不合,她不想这件事成为他们第一次吵架的导火索,她打定主意,就算他要发火,她也会劝他冷静,为这事儿真不值得。

蒋修文神色冷峻,半晌开口:“再说一遍。”

如萍一时不解:“什么?”

蒋修文定定地看着她,“再说一遍你这辈子只喜欢谁。”

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清亮笑意。

如萍这才知道被耍了,恨恨地捶他一通,恼羞成怒:“我凭什么告诉你!”

蒋修文对这不痛不痒的‘花拳绣腿‘甘之如殆,他不是不会吃醋,得知何桓的心思时他是出离愤怒的,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何桓不可能成为他的竟争对手,如萍对这人根本没什么好感。现在又听了如萍的表白,很快就把那不自量力的小子忽视得彻底。

尔豪和方瑜下午还要去看电影,尔豪看起来有些心事重重,方瑜斟酌了半天才开口:“那个何桓……”

尔豪像找到了盟友,一把抓住方瑜:“你也觉得有问题对不对?”

按说相互夹菜也是朋友间表达友好的一种方式,尔豪又不是桓女朋友,没道理那么敏感。可是这件事怎么看怎么透着诡异。桓若是坦坦荡荡,怎么气氛会尴尬成那样!

半个月后,时值一个长假,何桓乘火车回南京探亲。他安抚依萍说,他先回家把他们的事告诉父母,让他们有个心里准备,以后就带依萍回去。

依萍心里却隐隐作痛,桓曾经多次要她陪他一起回南京见家长的,这半个月来却只字不提了。她送他进站台,在桓临上车之前,压在心底好久的话终于忍不住说出来:“桓,你对我们的感情没有信心、对未来没有把握、心里已经不只我一个人了对不对!”人是种莫明其妙的动物,当他紧追不放时不知道珍惜,当他不确定时又拼命地想挽回。

59

陆家的前院被摆上了各种花卉,修理得像个小花园。以前雪琴这个女主人不耐烦这些,只是植上绿草坪,再在过道两边放些盆栽完事。如萍却不想浪费了这大好的春光,寻来许多漂亮的花朵,细心搭配。

其实她也只是动动嘴皮子,她有两个自告奋勇为姐分忧的帮手,尔杰搬着小花盆挪来挪去,他发现了新玩具,现在,这个院子看起来已经花团锦簇,不时还有彩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从院外路过的人,也会不自觉地被吸引目光,驻足观赏一会儿。

茶余饭后,在院子里摆了一张桌子,借着这明媚春光,如萍边晒太阳边和梦萍喝下午茶,石蕊照例地来给尔杰上课,也被邀请加入其中。

如萍侧坐在一张宽敞的大椅上,手捧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两个女孩聊天,有时梦萍把糕点喂到她嘴边,她的手还停留在书页上,就直接就着梦萍的手吃掉,然后向她感激地笑笑。

石蕊有些羡慕地说:“你们家真温馨,姐妹兄弟都齐全了,感情又那么好,做什么事都有商有量。”

梦萍喝了口新榨的橙汁,“这有什么好羡慕的,你家不是也有很多人?”她记得他们家也是个大家族呢。

石蕊有些勉强地笑笑:“是啊,我也有兄姐,只不过没有你们这么亲密罢了,他们嫌我小不愿意和我玩在一起。”事实上,她的姐姐哥哥,都是她爸的前妻和前前妻生的,她从小虽然在父母那里受宠,私下里在平辈间很受排挤,所以才养成这个文静又有些腼腆的性格。

梦萍‘喔’了一声,表示理解,她看了看凉亭的方向,尔豪和陆振华正在下棋。意有所指道:“不过,想要的东西自己不去争取,怎么能知道就不能得到,也许你该试试。”石蕊一愣,她也分不清梦萍指的是什么。

梦萍耸耸肩站起身:“厨房里的人参茶要炖好了,我这就去给爸爸他们端来。”石蕊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凉亭,尔豪深思的侧脸很帅,她也起身说:“我来帮你吧。”

如萍在她们进屋后放下书,看着梦萍的背景若有所思。这个小姑娘经历过真正的恶意之后,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天真了,不再和常和同学朋友出去玩,不再动不动为了和尔杰争风吃醋吵架,对以前最喜欢的买衣服这个运动也兴志缺缺。却知道照顾家人了,生活中总有一些事教会人成长。

现在连零花钱也被控制了起来,如萍不很在意钱,但却在意梦萍手里有钱,她甚至觉得,梦萍的那次事故,跟她脱不开关系。

她习惯使然,自家孩子从没短过花用,却忘了,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跟以前不同。以前男孩多给些钱子,顶多纨绔[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了点。多给女孩子,她们又足不出户,金银镙子也不过是当成打赏的玩意。梦萍却不一样,她能在外面大手大脚,使财露了白,无端招来灾难,如萍从这件事也得到了教训,以后对孩子们的零花钱限制得非常严格。

亭子里陆振华又下了一子,对尔豪说:“你妈妈的态度很明显,我看这个石蕊也不错,可以相处着试试。”

尔豪无奈:“爸……”

陆振华阻止他的抱怨:“你听我说完。如果你不喜欢我们也不会勉强,我知道现在不时兴包办婚姻了,你们都在说什么恋爱自由,我没限制你的自由啊。不过,你那个很合心意很懂事的女朋友,是不是该领回来,让我们也见见,你看你妹多懂事,修文也是个老实孩子,他们在一起了就知道领回家让咱们把把关。你这样藏着揶着,我们能不着急吗?老大不小了,我也老了,你跟谁好我不想管,我只想尽快要个孙子!”

尔豪口里应是,心里却有些为难,方瑜中了依萍的毒太深,以为他爸妈是什么毒蛇猛兽,她跟本不肯来见家长。尔豪已经见过她的家人了,他好说歹说,方瑜还在犹豫当中。

如萍正在躺椅里晒着太阳,尔杰一阵风似地跑出来,摇着如萍的手臂叽叽喳喳:“如萍姐,你快来,妈妈生病了,吐得好严重。”如萍放下书,起身牵起尔杰的手往回走:“我们去看看。”

一楼客厅里,石蕊手足无措,雪琴在卫生间的马桶边吐得天昏地暗,梦萍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递水:“嗽嗽口,能感觉好一点”。如萍在门边看了眼,雪琴脸色白得吓人,她拿过毛巾递过去。石蕊声音已经带了哭音:“都是我不好,不该拿鱼片给伯母吃。”

雪琴勉强道:“不碍事,是我最近胃口不好,跟你没关系,吐干净就好了”,按照她以往的脾气,必然要抱怨几句,可是石蕊是客人。雪琴挥挥手说:“梦萍小蕊你们出去玩吧,如萍留这就好了。”

如萍看她脸色苍白,建议道:“还是找医生来看看吧,大病也是从小病开始的,耽搁就不好了。”

尔杰在一边说:“是呀,妈妈你不会是怕打针吧?我都看见你吐了好几次了。”他学别人一惯哄他打针吃药的语气说:“妈妈你要勇敢,忍忍就过去了。”

如萍一听,这么严重啊,“吐了好几次?有没有发烧?等我拿体温计来。”

雪琴阻止了她:“不用,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没发烧。尔杰,你出去和梦萍呆着。妈妈要和如萍单独谈谈。”

雪琴等房里就剩她们两个的时候,有些犹豫地说:“如萍,我知道你的朋友在警察局有些人脉,我想打听一个人,你能不能帮帮我?”

如萍微愕,她垂下眼睛。雪琴很着急:“怎么?这事很难办吗?是我一个远亲,我只是想知道他的近况而已。”

如萍暗了暗眼眸:“你要打听的人叫什么名字,为了什么入狱?”

雪琴咬咬牙,她没有其他办法得到消息,也许如萍是唯一能帮她的人:“他叫魏光雄,好像……两个多月前入的狱,因为走私。”

如萍已经猜到她问的是他,但是亲耳听到还是有些不可置信,那男人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汤,背叛她赶走她,她还是对他念念不望吗?

如萍还是若无其事地说:“我会帮你打听的,不过,我听说,走私是重罪,特别是今年刚出台了一项法案,你要有心里准备。对了,我平时怎么不见你有什么亲戚。”

雪琴‘噢’了一声,“只是听人说起,才记得还有这么一个远亲,我们也很多年都没见过了。”

雪琴没注意到如萍的异样,她现在心中很急切,以为什么事都没有的现在,却出了一个意外。“如萍,你是我的好女儿,我就等你的消息了,不过,这件事,不必让你哥哥他们知道。”

如萍拍拍她的手,抬头看着她:“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雪琴与她的目光对上,竟觉得如萍的眸光说不出地清澈,她心虚地错开眼。

五天之后,雪琴在忐忑中等来了答案,如萍直接给了一张一个月前的旧报纸,这份报纸不是他们家定的任何一种,上面有一行小字,写着魏某等人因走私贩毒及其党羽被枪决的事情。雪琴看了如遭雷击,半晌说不出话来。

如萍在一旁添油加醋:“听说这个人不是好人,法院叛决得又快又狠。听这件案子迁连很大,所有和他有关系的人都要被带走寻问,妈,幸好你和他没什么关系。”

雪琴僵硬地点点头。

其实自从魏光雄入狱之后,如萍真的没再做什么手脚,她也没有手眼通天到那种程度。可能是魏光雄坏事做多了吧,他们帮会的老大根本没想过要救他出来,而是拿他去顶罪,所以他倒霉的成了牺牲品,消失得相当彻底。如萍关注着这件事,早就知道结果,只不过没想到雪琴会再提起,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她的肚了。

如萍捧出她渍了几天的淹梅子说:“你胃口不好,不如吃些梅子吧,酸酸甜甜的很开胃的。”

雪琴以前不喜欢梅子,这次却一个接一个地吃。如萍深吸口气,“今天周医生过来给梦萍做最后的检察,不如也一道给你看看吧。”

周医生来得很快,正好家里人都在,他不到十分钟就给出了结论。听到答案众人反映不一,尔豪不可置信:“怀孕??开玩笑的吧,我妈都多大年纪了。”

雪琴瞪他一眼,显然他这句话说得不得人心。

陆振华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连说了几个好字。前两天他还说要抱孙子,没想到,他的儿子到是要先出生了。难得温柔地执起雪琴的手:“雪琴,辛苦你了。”

王雪琴不知是不是怀孕反映的关系,现在脸色更是难看得可以,不像惊喜的准妈妈该有的反映。不过,那不重要,陆家大宅,因为这个意外的小生命,灯火通明,热闹异常。

60

如萍真不知道要用什么表情面对所有人,特别是什么都不知道的陆振华,和明显伤心大于开心的王雪琴。不过在她来讲,孩子也只是孩子而已,就和尔杰一样,多个同母异父的弟弟而已,显然,她这样的亲戚有且不只有一两个。

雪琴怀孕这件事,让陆振华很是振奋,他近几年都没有这么开心过。所有老朋友都接到了消息,前来祝贺,雪琴的牌友们也纷纷前来,这群热爱八卦的女人能在最短的时间通知所有认识的人——陆家的老头子和他的中年老婆怀了孩子了,不管她们是出于嫉妒还是嘲笑,还是什么其他心里。

陆家一时间宾客迎门,梦萍表现得很成熟,帮着招待客人,并且表现得很期待那个小家伙的到来。不过,她心里还是不安,尔杰是他们的老来子,已经分尽大半宠爱了,再来一个更小的,也许她会被忽视得更彻底。

陆尔豪则是巴不得有件事情可以转移雪琴的注意力,这样,她就不会把精力都花在他的未来老婆身上。

陆振华进来春风得意家里和睦,又要有新生儿,就连顽固的依萍也已经辞掉了大上海的工作,在家里准备考试,没有什么烦心事儿,他到处溜达。他漫步在公园里,没想到邂逅了意想不到的人:“文佩,这么巧啊!”

傅文佩也是一愣,她没想到在这个小公园里能遇见他,而且他还难得地给了她一个笑脸:“是啊,真巧,我正要买菜给依萍补补身子呢,才进这里歇歇脚,就遇见你了。”

陆振华像是遇到老朋友一样,笑着点点头。他这才仔细打量起文佩来,说真的,之前六年没见,最近两次的见面他只顾着单方面强调不听话的女儿问题,自然无瑕他顾。这次才发现,傅文佩真的老了很多,都有白头发了。

陆振华一愣,他记得文佩和雪琴一样大,两人的外貌却相差了十几二十岁。想到这些年她们母女生活拮据,有感而发:“文佩,这些年,独自抚养依萍,苦了你了。”

文佩有些欣喜又有些不安地整理了下衣角,在他面前她总显得气短:“不辛苦不辛苦,依萍很懂事,会帮我很多忙。确切的说,不是我在照顾依萍,依萍也在照顾我,我们是在相依为命。”

陆振华看她的衣着,还是上次那套洗得泛白的蓝色旧衣服,说道:“尔豪不是给你们送了钱吗,怎么不去挑几件衣裳,我记得你最喜欢浅色的衣服了,再绣上些小花,穿起来尤其有气质。”

文佩受宠若惊,没想到他会关心得这么周到,“这些小事,没想到你还记得。”

陆振华看着她局促不安的样子,更放轻了声音说:“上次去你们那儿,我话说得太重了。”他能说出这么明显道歉的话实属难得,一是因为他今天心情好,二是和雪琴一对比,她真的柔弱很多,是属于菟丝花的那种女人。

文佩笑看着他,“振华,最近有什么开心的事吗?你看起来整个人精神焕发。”

陆振华哈哈一笑:“被你看出来了,的确有件喜事。”

傅文佩掩饰着眷恋地看着他,这是她的丈夫啊,用一生爱过的人,虽然他最后还是抛弃了她,但是他们之间并不是陌生人,有着依萍的牵绊,他们就是父亲和母亲。

陆振华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雪琴怀孕了,我又要有个儿子或者女儿要出生了。”

傅文佩有些措手不及,“什么?!我是说……这真是太好了,我没想到……恭喜你。”

陆振华没察觉她的情绪变动,继续发表他的欣喜:“怎么只是恭喜我呢?也要恭喜你呀,你虽然不住在一起,但你也是陆家的一份子啊,陆家再添新丁,是值得我们所有人高兴的事。”

傅文佩的有些诧异:“我是吗?你还承认我是陆家的一份子?”

陆振华斩钉截铁地说:“当然,你一天是陆家的人,就一辈子是陆家的人,陆家的喜悦当然也要分享。”

傅文佩被他的说辞感动了,她到底是个传统的女性,她嫁了陆振华,就永远是陆家的人。这些年她不遗余力地帮衬李副官一家,也是因为可云为陆家生过一个孙子,她才把这当做是自己家的事。

陆振华说:“哪天有空,我们一起聚一取,你也过来看看雪琴。”

傅文佩看目送他的背景远去,敛掉了脸上的笑意,心事重重地走回家。依萍听到开门声,出来接过她的菜篮子:“妈,你终于回来了。哎?你不是去买菜吗?怎么提着空篮子回来了?”

文佩一愣,看篮子果真是空的,一拍额头:“哎呀,我真是糊涂了。我现在就去买。”说着就要往外走。依萍忙抢下篮子:“妈!你怎么了嘛?魂不守舍的,你这个样子,我哪敢再放你出去!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文佩无奈地看看她,她在依萍面前从没争赢过。知道依萍的性子酷爱刨根问底,没有结果是不会罢休:“罢了罢了,就告诉你吧,我今天,遇到了你爸爸。”

依萍一听,立刻就竖起了全身的倒刺:“什么?!遇见他了!他又欺负你了是不是?他骂你了?他怎么就不能放过我们呢。我已经顺应他的心意,接受他的钱,辞掉自己喜欢的工作,他怎么可以再欺负你呢!”

文佩拉住冲动的她:“不不不,他没有欺负我,我们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你这孩子别一遇到我的事就不分青红皂白了。”

依萍吐吐舌头,“我这是关心你嘛。妈,你猜我今天遇到谁了?你一定想不到,我遇到了李副官,还有李嫂。原来,他们在经营一家蛋糕店啊,那儿被他们打理得好温馨啊,里面的味道甜甜的,我都不想出来了。”

文佩惊讶:“怪不得他上次有钱还我,不过怎么会呢?他们……他们怎么有钱经营蛋糕店呢?”李副官在半年前还在拉黄包车,为了一天几个铜板的生计奔波,怎么一转眼,就有了这么大的转折,她不吃蛋糕也知道,那是洋人的玩意儿,贵得很。

依萍说:“听说是被个好心的东家救了,还教李嫂手艺。李嫂现在是个好厉害的糕点师啊,她做的蛋糕简直太好吃了。不过可惜,我没有见到可云,我真的好想她啊,小时候一起玩的朋友,真好奇她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对了,妈,你还没告诉我,你什么时候攒了一百块给李副官家,为什么他们在上海,却不去见爸爸呢?”

文佩看着女儿黑白分明的大眼叹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她就知道依萍早晚要问李家的事,“我先去买菜,做了饭把你的肚子填饱,再慢慢说故事给你听。”

晚上,母女俩躺在一张床上,文佩把当年李副官家和陆家的恩怨纠缠细细道来。

依萍则听得目瞪口呆,她消化了半晌:“……所以,尔豪糟蹋了可云,害她未婚先孕,又被雪姨赶出家门?悲剧还没到此结束,可云生下的孩子死了,她也因此发疯了,李副官一家从此过上了贫困潦倒的生活?!

妈,你不是骗我的吧?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倒霉的一家人?不!我懂了!会有的,雪姨那么恶毒,这种违背良心的事她一定做得出来!尔豪也是,我早就知道他是个花花公子,只是没想到他那么小时就有前科了。爸爸被他们合起伙来欺瞒着,竟然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天呐,到底还有没有天理啦!”

文佩安抚她:“你别那么激动,我说出这些,只是感慨李副官他们终于苦尽甘来,有好心的东家收留他们。至少日子能过得去了。”

依萍问:“那可云呢?她去了哪里?难道,她终于受不了打击……”

文佩皱眉:“你别乱猜,虽然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是如果她出了事,李副官一家不可能像你说的那么轻松自然。可能是被送到乡下去了,但是我没听说他们还有什么亲戚呀。”

依萍这一晚上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是雪姨和尔豪一张张堪比魔鬼的脸,她打定主意,不会让做了亏心事的人好过,她说过,她一定会报复的,而机会就在眼前。这一切和她的想法,她也如实地记到她的日记里。

61

如萍陪雪琴去医院做产检。医生听说雪琴已经是四个子女的妈,拿着文字报告,皱着眉头说:“情况不太乐观,胎位不稳,还是大龄产妇,你们要好虑考虑,要生恐怕没那么简单。建议孕妇回家商量一下,早做决定,要流产还是越早越好,现在不到三个月,刚合适,再晚些怕是母体也会受到损害。要是想保胎也要开始着手了用药了,想保养好这个胎并不容易,要从现在起注意一行一饭,以免出现后果严重的疏忽。”

如萍瞪着雪琴的肚子皱了皱眉头,向医生说:“谢谢你的建议,我们会尽快做出决定!”现在是1936年五月初,预产期就是十二月,而她下个学期就要申请交换生了。

这个意外,和她的计划很不搭,看来要说服全家人跟她移民比想象中要更费功夫了。毕竟他们也许不同意,让雪琴带着刚出生不久的婴儿上油轮,那样太危险了,船上没有十足健全的医疗设备和药物,这对脆弱期的婴儿来讲,是不太合适的。

如果非得折中,也要把时间向后延伸,好在,上海的租界还能有几年太平,但是没人保证家里那几个脾气都不怎么好的人,能不能受得了日本人在眼前撒野而视而不见,最麻烦的就是以普通市民的身份直接和侵略者对抗上,那样全家都没有好果子吃。

雪琴也同听了体检报告,却没有说什么,她抚上还没成形的肚子,手下的力度不算轻柔,她本来就对这个意外不很期待,她想过些好日子,正常的日子。不想偷偷摸摸地会情人,不想胆战心惊地生私生子。

有尔杰就够了,她大半生都为了孩子们付出了,不想还有将来一个孩子上大学时,她已经老得要死了。特别是她对这个孩子的生父亲一点好感都没有的现在。听到生孩子甚至会夺走她的健康,这份不情愿立刻就被放大了。

不过,这一切她都不能明说,因为谁都看得出,陆家的老爷子十分在意这个孩子,连带的对她也极其的和颜悦色。

而有些事情,自从她不能摆脱陆家之后,就是不可避免地要被拆穿的,比如存折存款里的去向问题。总当东西解决不了所有问题,她存的珠宝再多,也当不出十几万呐。

这个不受她欢迎的孩子,无疑成了她的护身符,只要有她身体里有这么一块肉在,陆振华就会看在孩子的面子不会动她。王雪琴心中噼里啪啦地精细地盘算着得失。

她想了想说:“这个不好的消息还是先不要告诉你爸爸,只会多个人跟着担心,我想等孩子稳定了再说。”

如萍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一大清早,福煦路的一座小别墅边,响起的是脚踏车的铃声而不是汽车笛声,这在这个富人区会很让人惊讶,不过人们总是惊讶着惊讶着就习惯了。特别主角是一个帅小伙风雨不误地来接一位漂亮女孩的时候,这样的风景配着单车也足够赏心悦目的。

如萍拎着书包快步出了大门,修文正在车子边等着。在她上车前,他随手把一个袋子递给她拿着,如萍向袋子里看了一眼:“白大卦?你要上解剖课啊?”

修文把车子骑得稳稳的,如萍环着他腰的手臂纤细白嫩,像是一个精美的艺术品,也让他觉得很安心,“学校安排了去医院实习,送过你之后,我就去医院。”

如萍很惊讶:“可是你离毕业还有快两年的时间。”

修文把每天路上的时光当成了享受,对于脚踏车也越来越习惯起来:“放心,我本科毕业后已经主刀过一段时间。那个医院正缺医生,学校为了帮忙才推荐我去的。”

如萍点点头,才想起修文看不到,她说:“那你以后有的忙了,上班和上学不一样,工作一整天一定会很累,早上就别来接我了,做电车也是一样。”

蒋修文却坚持:“早晨接你,放学你再坐电车回去,不过到家了要给我打电话。”

如萍动了动身体,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好吧。”她决定看情况再说,不过他这样说她还是很开心的,有种被珍视的感觉。

“喂,别动来动去,车子在晃了。”

如萍黑着脸说:“你真该在后座上加一个垫子。”坐得久了,真是咯得慌。

“那你坐在前面来。”蒋修文提出这个他很期待的提议。

如萍撇撇嘴说:“才不要,那是小孩子的座位,像是爸爸带着女儿。”

蒋修文被堵得没了声音。

依萍也早早地起了床,在何书桓上班之前,把人堵在了家里:“书桓,你先别走,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书桓让杜飞先走了,顺便帮他请会儿假。把依萍让进屋子里,听她说事。

他对于这个一个大新闻好一会儿才接受:“所以,你想怎么做?”

依萍说:“当然是去找李副官问个明白!”

书桓看了看她,欲言又止。依萍被他看得不耐烦了:“你这么盯着我是什么意思?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啊。”

书桓扶着她的肩说:“依萍,事情也许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为什么李副官自己不去找陆伯伯,我想,他们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们不如不要蹚这浑水吧,他们的恩怨让他们自己解决。”

依萍挣开他的手:“你这是什么话?你不是一直自诩正义吗?你是个打抱不平的正人君子啊,看到猫受困都会舍命去救,何况是一家活生生的人啊。他们被害得这么惨,穷困潦倒了五年啊,他们才最需要公道啊!”

何书桓一见她激动又认真的样子,就知道说不过她,“好吧,我陪你去找李副官,不过你要答应我,遇事不要冲动,就算你所谓的真相都得到了印证也不要冲动。”

他给报社打了一个电话要请一上午的假,那边主任的口气很不好:“何书桓,你明知道今天有两个重要的采访等着你,你还给我开天窗?”

何书桓有苦难言,只能陪笑脸:“主任放心,我一定会在工作时间之外补回来的,要不然扣薪水也行。”

他挂了电话,有些无奈地看了依萍一眼:“我们走吧。”依萍只顾着义愤填膺,根本没注意到何书桓的刚刚的尴尬。

何书桓没想到依萍所谓的穷困潦倒,竟然是在一家装饰温馨精美的蛋糕店,依萍看了他一眼,推人进去:“我妈说,他们家的生活在这半年才有所改善,之前的日子过得很惨的。”

李副官见是依萍来了,忙叫李玉真出来招待,待他们极是热情。依萍看了看有客人的店面,说:“李副官,我这次来,有件事情和你谈,不知道有没有可以单独说话的地方。”

李家让店员招呼客人,他们进了内室。依萍直接了当地问:“李副官,我相知道,当年你们为什么匆匆离开了陆家,就一直没有音讯呢?”

李副官一愣,“依萍小姐怎么有兴趣问这件事,这都过去好久了。”

依萍表情凝重:“是啊,过去好久了,那么你避而不谈,是不是为了要保护什么人呢?”

李逼官和玉真对视一眼:“依萍小姐,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大老远过来,难道就是为了问这个?”

依萍向来有什么说什么,她深吸一口气:“当年的事,我都知道了,妈妈已经都告诉了我!你们也是被迫离开陆家的对不对?还有可怜的可云,她在哪里?你们怎么能?怎么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过日子?”

玉真一听脸色就变了,李副官也一幅不可能的样子,脸上的笑意了收敛回去,关严门以防外面的人听见:“八夫人怎么会把事情告诉你呢。是你在乱猜对不对。咱们不提情份,单说辈份,我也够格劝你一句:不要再追究我们可云的事。这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

依萍轻嘲地一笑:“李副官,你瞒不了我,你为什么就不能直接告诉我呢,可云在哪里?她还好吗?还是神志不清的吗?她为什么不回去找尔豪负责任?”

62

李玉真狠狠地抽了一口气,李副官更是直接跳了起来:“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们还要做生意,你们得走了。”

书桓拉住激动的依萍:“既然李副官不肯说,一定有什么苦衷,我们不要强迫人了,走吧。”

依萍的把挥开他的手:“不!我要亲耳听到真相!我不能让罪人逍遥法外,然后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李副官很激动,“没有罪人,这里没有罪人,依萍小姐,如果你是来做客的,我们欢迎,如果你是来捣乱的,恕李正德不能奉陪了。”

依萍说:“你非得让我把一切都挑明吗?那我就再说一遍,是陆尔豪让可云怀上了孩子,然后又始乱终弃,把你们赶了出去,可云还发了疯。李副官,我说这一切不是来揭你们伤疤的,我只是想替你们和可云讨回公道而已。你们若是信不着我,我这就去找我爸爸来。”

李正德真的着急了,“等等,不能去!既然你已经什么都知道了,我也只能拜托你假装不知道,依萍小姐,算我求你。”

李玉真流泪说:“是啊,我们从来没想过把事情捅出去,你为什么还不放过我们。”

依萍一顿:“可是,你们难道咽得下这口气,没有人为可云想过吗?她这一生都被陆尔豪毁了呀。而你们为人父母的为什么不替她讨回公道呢!”

李正德夫妇已经做了一对父母能做到的全部,从没想过会受到这样的置问,一时也都愣住了。

依萍接着说:“你们应该说出来啊,不能纵容犯罪,陆尔豪犯的错,要他出来承担,不然还会有很多女孩子遭遇毒手的!”

李玉真看了依萍一眼,只对着床开始哭,何书桓手足无措,他没想到这次会面是这种尴尬的情形,把人家的女主人都招惹哭了,依萍还不打算收手。这样太不像话了。

何书桓摊摊手说:“你们千万不要误会,我们来绝对没有恶意,依萍是个古道热肠的女孩子,最看不惯不平的事,才站出来声讨,并不是存心想要让你们难过。那,我们还是先走好了。”

说完就去拉依萍的手,依萍唉唉地叫着,被他拉起了,边走还边喊,她还会回来的。惹得店里的客人和店员们都向里面看。不一会儿,他们见李玉真红着眼眶出来,还以为遇到了人来追债呢。拐弯抹角地来打听。

李副官哭笑不得,店里打烊后,他和玉真开始合计,今天的事到底算是什么回事?玉真说:“不管怎么说,我都不能让人再毁了可云,可云和陆家有瓜葛不是帮她,而是害她,她会越陷越深的呀。

你不知道,上次我去看望可云,她和那个助理医生相处得很好,好像他们彼此也都有那方面的意思,我想着,可云现在还是病人,才没有当时就表态,想让他们再相处一段时间看看。而且那个韩助理,对可云算是知根知底的,他看起来是个老实人……”

李正德本来坐在椅子上叹气,一听这还得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呢?可云现在不在我们眼前,那个韩助理会不会欺负她啊?你怎么这么糊涂啊,不行,明天我就接可云出院。”

玉真急道:“我就知道告诉你会是这个反映,我打听过了,韩助理是个好人,可云也老大不了,如果能康复,难到要叫她孤独一辈子,我们活着时还能帮衬,我们死了之后,你叫她怎么活,总得寻个依靠吧。”

李正德无力地坐回椅子,叹了口气。“希望依萍不要闹出什么事情来吧,不然我们可云还有什么未来可言。我真不明白,八夫人怎么会把这件事情告诉她呢。”

李玉真轻轻地摇了摇头,女人的心思并不好猜,虽然那是个善良的女人,但是她也是个受了多年委屈的心思细腻的女人。

依萍不是忍气吞生的人,她做的第二件事就是通知方瑜,斩钉截铁地说尔豪不是好人,要她离开。

方瑜莫明其妙,不过她也相信多年的好友不会因为偏见就来破坏她的幸福,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发生了,所以尔豪承受了恋爱以来,前所未有的一次大冷战。他得知是依萍在挑拨,恼火异常,抱着不是她死就是我活的心态上门去理论,没想到过迎接他的将是个无比可怕的事实。

尔豪到了依萍母女租的小院,气得脸红脖子粗:“我以前还天真地相信书桓,他说我和你是兄妹,没有化解不开的愁怨,我为了和你改善关系不惜得罪全家,被我妈视作叛徒!可是结果怎么样?我引火**了!陆依萍你根本就恨我入骨,不拆散我跟方瑜难解你的心头之恨!天下怎么有你这么恶毒的女人!”

依萍也火大了:“你还要在这里叫嚣是不是,后果你要自己负责,说话小心一点,惹翻了我,你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何书桓当和事佬:“尔豪,你不要太激动了,快回去吧,不要再招惹依萍,今天不适合谈事情,我改天再细细告诉你。”

尔豪冷哼一声:“不用你再假好心,你们跟本一个鼻孔出气了!我现在好朋友没有了,女朋友也没了,陆依萍,你满意了吗?还有什么是你想从我这抢走的?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用这么恶劣的手段来对付我?你这个卑鄙小人!”

依萍被骂得狗血淋头,当下反击:“陆尔豪你心里有数,恶劣的人是你不是我。我告诉你,你所有的丑事我都一清二楚,我警告你不要欺人太甚,你要聪明的话立刻给我滚,马上滚!”

尔豪:“哈!我有什么丑事,你说呀,你说出来呀!我陆尔豪做人一向光明磊落,从没做过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今天我非要看看,你这独角戏要怎么唱下去!”

依萍露出一抹幸灾乐祸的冷笑:“好,今天我就叫你死个明白。没做亏心事就跟我来吧!”这两个一个跑得比一个快,又都是倔驴的性格,何书桓跟本拦不住,直觉告诉他要出事。

到了静山寺路蛋糕店门口,依萍在推门之前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拼命压下自己的火气,尔豪嘲笑道:“大小姐吵累了想找地方吃饭吗?我告诉你不可能!今天不给我一个交代,我不会让你好过的!我到要看看你到了公共场所要怎么撒泼圆场!”

他越过依萍,率先推开门进去,正值下午,店里人最少的时候,只有两三桌人在坐着聊天,这样甜腻又宁静的气氛让人昏昏欲睡。

李副官正在橱窗边点货,一位店员看到有人进来招呼到:“先生小姐,欢迎光临”,李副官闻言也笑着抬头,却在看到陆尔豪时眼睛瞪得老大,鼻子里呼呼地喘着气,手里的包装盒子啪地一声掉到了地上。

尔豪也愣住了,他看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时,第一个反映竟是心虚,脑中不停重复的是依萍说的话,却又理不清头绪。依萍和书桓随后打破沉默:“李副官,我把罪魁祸首给你带来了,要怎么处置都随你。”

尔豪一惊,定在原地没有动,这时玉真也从后厨出来,看到这几个对峙人,指着尔豪失声惊叫:“你!你怎么在这里!”

李副官不可置信地看向依萍,神色痛苦:“依萍小姐,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们?我一向尊重你,你为什么害我们?”

依萍说道:“我把尔豪带来,就是为了让他亲眼看一看他作的孽,我一定要让他见一见可云。”

“可云?”尔豪上前一步。

李副官却当下翻脸道:“不行,你们马上走,这里不欢迎你们。”

依萍说:“凭什么他可以置身世外,当他无忧无虑的花花公子,却让可云承担未婚先孕又失去孩子的痛苦!”

李副官激动地挥舞手臂道:“你不懂,我宁可让可云疯一辈子,也不会让个畜生再见到她!”

尔豪不可置信在张大嘴,像摊在岸上的缺水鱼,什么都说不出来。

63

如萍同学放学回到家,家里真如台风过境,李家的事已经捅得人尽皆知,连阿兰看他们的目光都遮遮掩掩的,如萍很头疼,她不会把尔豪当成辣手摧花的大色魔了吧。陆振华对着抱成一团的四个人正要挥鞭子,依萍正在边上看着。

如萍忙走过去抱住他的手:“爸爸,有话好好说,你是要鞭打妈妈和哥哥吗?”

陆振华气得全身都在抖:“如萍你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坏事,他们不配做你的妈妈哥哥,他们全是敢做不敢当的孬种,我们陆家的脸全都让他们丢尽了,放开我,我今天要亲手处置了他们!”

“处置?爸你用了这么严重的词!你想打死他们?你想打走你身边的所有人吗?”

见陆振华的鞭子还一下没挥下来,依萍在一边愤愤不平,不过她也没有添油加醋,一直在冷眼看着,就算如萍回来了她也不相信这事情会有什么转机,活生生的人证物证都在那里摆着,李副官一家不可跑掉吧,陆尔豪必然要为他做的事情付出代价。

王雪琴看到如萍回来,有了些底气,气焰也重新燃了起来:“老爷子,我有错,李副官他们就是清白的吗?为了陆家的荣华富贵,他们利用可云在尔豪身上下功夫,我这么做不过是为了保全陆家的名声。尔豪是你的儿子,他们说穿了也只是外人,难道你不帮自己的儿子,却要听信外人吗?”

依萍冷笑一声:“你只想到自己的儿子,怎么没想到人家的女儿为此负出了多大代价,果然有什么样的母亲就有什么样的儿子,你们两个都是冷血动物,要不是我妈,不管生活得多艰苦都暗中接济他们,可能他们早就不知道什么样了,那时候,真是死无对证,才如了你们的意吧。”

雪琴恨恨地瞪着她。梦萍忍不住上前一步,今天这些事给她太大振动:“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什么事都让你发现了,说不定就是你在栽赃陷害,什么可云,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忘了。你弄个莫须有的罪名来陷害尔豪,你巴不得我们家的每一个痛苦!”

陆振华一声大吼:“都给我住口!”

如萍挑眉看了依萍一眼,看着横眉冷对的一家人,轻声说:“爸,医生说妈妈的胎位不稳,本来就要好好将养,我们是不是心平气和地说说,再怎么样,也不能伤了小婴儿?”

陆振华一愣,看向雪琴,果然她脸色很不好看。雪琴经过提醒也想起肚子里还有块肉呐,马上配合地捂住肚子。

陆振华说:“依萍,你先回去吧,李副官的事,我必定会给他们家一个交代,你就不要掺合了。多陪陪你妈,别只顾着别人家反到疏忽了她。”

这是个隐晦的警告了,就是不知道依萍听不听得出来,不过她还是气哼哼地跑走了。家里终于只剩下‘自己人’

陆振华平得了一会儿,难得的不想再追究当年的事,而是开始想解决办法。他要让尔豪立刻娶可云过门。尔豪当然不肯,他今天也受了很大刺激,终于忍不住出言激怒了陆振华,陆振华一怒之下被赶出家门。

如萍来到书房,说:“爸,你见过李副官了吗?”

陆振华点点头,这个家里一旦出了事,他没有别人可以商量,如萍主动来书房到是省了他去找她,“依萍拉着我到那儿的时候,他们正打包行李要走呢,怕是并不想见到我。那两个孽障闯了大祸却不知悔改,陷我于不仁不义长达五年,我差点就再也见不到李副官了。”

如萍问:“那你看他们现在生活得怎么样?”

陆振华说:“听说之前李副官做亏了买卖,曾经落魄地拉过一段黄包车,文佩也接济了他们一些。后来遇到个好心的东家,还把可云送去了疗养院,生活才能安定下来。”

如萍轻轻松了口气,看来李副官言而有信,没有把她出卖出去。

如萍说“爸,我明白你想要弥补的心情,不过,你要先明白李副官他们最需要的是什么。是八抬大桥让尔豪娶了可云做太太吗?我猜不是,李副官当年只要把这事往您面前一捅,事情就圆满了不是吗?

您一心想让尔豪负责任,却没想过,也许在你眼中优秀的儿子,却不是他们想要的女婿呀。他带给可云和那一家人太大伤痛了,他们还能把尔豪当家人当半子吗?也许可云值得更好的姻缘,至少是个真心对她好的人,而不是让尔豪为了赎罪被迫和她在一起。尔豪现在有了喜欢的女人,法律只允许娶一个。这样的一对怨偶,你真的要搓合他们结为夫妻吗?”

其实她想说:你现在上赶子送儿子上去,人家还看不上呢。人家韩晓对准岳父母可是上心得很,又是年礼,又是帮着干活,礼轻有情意在呀。现在拿一万块钱给他们,他们还不会接呢。

陆振华挑眉:“照你这么说,难道我们什么都不做?”

如萍笑道:“怎么叫什么都不做呢?我们现在最要做的就是协助他们治好可云,等她病好了,说不定有她自己的论段,六年这么久了,说不定她也不喜欢尔豪了。而且有你的出现和理解对李副官来讲已经是最好的礼物了,他是极信任你的,自然不会让他们再吃亏。我们慢慢来,一起想解决问题的办法,虽然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也比脸红脖子粗地争吵有效果吧。”

陆振华沉默了,他在深思,这些年的这些事,一个巴掌拍不响,出了今天这种事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错,他没教好尔豪,没有发现李家的苦衷他也有责任。

如萍也静静地坐在一旁,等他想得差不多了,冷静得差不多了。觉得有些事还是她先坦白了比较好。

于是她轻描淡些地说起,去年大街上和李副官一家的偶遇,说她突发其想想给他们一处安身的地方,顺便用所有的零花钱开起了蛋糕店。

陆振华听了开头是惊讶的,越听眉头收得越紧。

她低着头说得很详细,甚至还有可云的病情好转程度,和她的那个助理医。她连现在每月两家分店的收益多少都乖乖上报了,陆振华听得目瞪口呆。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如萍忙上前顺着他的背,陆振华寒着一张脸说:“你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到底有没有把我这个爸爸放在眼里,好啊,好,你们兄妹可真行,各个都翅膀长硬了。”

说到这里他真的有些委屈,有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这些儿女怎么没有一个省心的呢,闹的事情一个比一个大。

他又觉得如萍没有错,那件事当年她还小根本不可能掺合其中,对李家的帮助也是误打误撞出于旧情。

他却越发觉得自己老了,一家之主的地位受到了质疑,连一向乖乖的小女儿,都有了自己的秘密。不过,他真的要感谢她的这个秘密,让他的良心不至于受到更大指责。甚至他内心深处是骄傲的,儿子不行,他还有女儿,比那个只会花钱和闯祸的儿子强十倍的女儿。

他甚至开始考虑,以后儿女们各自成家,他要搬去跟如萍她家住,免得让其他几个不争气的孩子气死。

如萍有一边观察他的反映,一边有些忐忑,她都做好了今天也被赶出家门的准备了,要不然,谁给尔豪送换洗衣物去。只是不知道陆振华对着她发火时是不是会更大声。

陆振华看着她:“……你也给我滚回房间里去!现在!”一下子接授了太多信息,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64

如萍还是没能给尔豪送衣服,今晚明显是被禁足了。如果顶风作案的话,也许就不是被吼两嗓子那么简单,所以她放尔豪自生自灭去了,反正何书桓他们刚闯了祸,不至于直接让尔豪流落街头。

说实话,这件事被依萍翻了出来她一点也不惊讶,不过还是有些措手不及的恼怒,她本来想息事宁人,让李副官他们过平静地生活,以后陆家搬走了,这辈子相见都遥遥无期。依萍可得好,送来一个大炮仗,自己跑旁边听响儿去了。

第二天尔豪回了家,父子俩关在书房里一个下午,不知道谈了什么,尔豪出来后眼眶是红的。他们要约李家一家人谈谈。

等众人终于心平气和下来,才发现,这事件的女主角可云竟然一直没有露面。

尔豪带着忏悔的心理去找方瑜告解,方瑜已经在依萍那里知道了一部份,听他亲口说出真相,一时接受不了。她不能接受他年轻时犯的错,特别是那个女孩子和他们的孩子一死一疯的结局。

方瑜很冷静地说:他们的关系需要冷静一下。

尔豪失魂落魄地从方瑜家出来,他很熟悉‘冷静’的含义,因为每次他要说分手前也会先来个冷静期。

此时正是圣约翰午休时间,如萍写着上午没完成的论文,打算把时间全消耗图书馆,没想到放桌子上当备用粮的面包,却被人拿起来观赏。宋志诚晃了晃手上的长面包笑道:“果然像修文说的,不看着你就有办法虐待自己。那么,我能请落单的大小姐吃顿丰盛点的午餐吗?”

如萍盯着那只面包好一会儿,考虑了一下抢回来的可行性和操作性,无奈地说:“那你要有被敲竹杠的准备,我可不是一份二毛盒饭就能打发的。”

学校里除了食堂没有别的地方可以用餐,好在这里大厨的手艺足够让人津津乐道。二楼的餐厅里有些冷清,因为大四走了好大一批人,他们一般都在忙着实习。

如萍在宋志诚对面坐下,环顾了一下四周,有些了然地说:“其他两人也实习去了?宋师兄不会是没人陪着吃饭就没胃口吧,你这小姑娘似的习惯到底是怎样养成的啊?”不让她啃面包,又耽误她中午的学习时间,总得让她在口头上占些便宜安慰自己吧。

宋志诚苦笑,就知道蒋修文这个忙不好接。真不明白她怎么做到在修文面前乖得跟小猫似的,而在别人面前就会时不时亮爪子。他有些投降地说:“好了好了,我承认只是被修文收买,要看着你吃饭而已。可见你最近废寝忘食的劲头多么让人担心了。”其实他猜到,这还能顺便杜绝其他人趁修文不在来献殷勤。不得不说,修文谈个恋爱还要把别人支使得团团转,是很不地道的。虽然他在一边看冰山变脸也看得很开心。

如萍点了一份食物,笑着说:“这顿饭让我请客吧,你为我家梦萍的事花了不少心思,朋友之间说谢谢就显得生份了,不过,我还是要说,若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我一定全力以赴。”

宋志诚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容,“那个,还真有一件事。”

如萍喝了口果汁,诧异道:“喔?说出来看看。”

原来这个暑假圣约翰有一个和北平一所学校的交流活动,本该他去的,可是他再有一个月也要入职熟悉政府工作了,走不开。

如萍说:“所以你希望我代替你去?”

宋志诚点点头:“我知道在现在兵荒马乱的,让你一个女孩子去那么远是有些不厚道,不过,真的没有合适的人选了,能用的人都没有时间,剩下的人都有没有你的能力。当然,这只是个提议,如果你暑假另有安排或者其他什么,我可以再找别人。”

就是说她很闲是吧,如萍思考了一会儿,回答说:“好吧,我去,暑假应该没有其他事。”

这回轮到宋志诚愣住了:“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或者和修文商量一下。”

如萍笑道:“你怎么变得婆婆妈妈了,放心吧,我会把你的事情办好,再顺便说服他的。”其实,她也想回去看看以前的家园被毁成个什么样了。虽然那会让人心里难过,但是有些事她还是去亲自面对的好。

午餐端了上来,宋志诚说:“对了,听说你开了家蛋糕店是吧,生意还很好,那这么你手里一定存了些钱。你知道我银行方面的消息比较灵通,因为战争,最近几个月英美的汇率可能有很大波动,中国的法币也许会受到很大影响。如果你想做保值,可以来找我。”

他说的保值就是把钱兑换成等价的黄金,民国政府自从35年货币改革后,民众手中的白银大都被收入了国有,在市面上流通得特别少,人们已经习惯了用银行发行的纸钞,而渐渐忘了,这东西没有任何保障,特别是动荡年代,黄金才是最可靠的东西。当然,那东西普通民众也接触不到了,但是有些有权有势的人自己会存一点,或者走关系去银行换。

如萍点头:“我用得到会来找你。”其实她手中的这点钱换成黄金真的不算多,不如以后直接兑换成美元,到哪都是需要生活费的,不过,可能他家里用得到。“还是说说暑假之行吧,都有谁一起去?”

“安全问题不用担心,有专人保护你们,还有学校的老师,严教授就是这次的带队教师。你们已经很熟了,他一定高兴你去的。”

如萍叹气:“是啊,他一定很高兴,这样他就有个全职秘书了。不过师兄,我还是得回去商量一下才能给你确切答复。”

宋志诚浅笑:“没关系,还有时间,你可以再想想。”

尔豪失魂落魄地回家,他现在一个头两个大了,长这么大,他还从来没陷入过比这更危险的境地。一夕之间他从豪门公子成了花花恶少,众叛亲离,所有人都在指责他。因为他是个大男人,所以大家的同情心都在可云身上,却没有人来关心他的心情。

石蕊从尔杰的房间里出来,一下楼就看到他狼狈地倒在沙发上,她站在楼梯处看了很久,还是下定决心地走上前,轻声说:“如果你心里不好受,想找个人谈谈,我想,我可以试试。”

尔豪眼睛都懒得睁一下:“你还来理我做什么?我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你不的沾了我就跟着倒霉吗?”昨天依萍来揭穿所有事,当时石蕊也在场,依萍还因此确信他早就对不起方瑜。石蕊对他的事了解已经十分深入了。虽然这样说着,他心里还是不希望她走,有个人陪着比一个人等着叛罪要好一些。

石蕊动了动脚步,却没向外走,而是坐在他身边,“尔豪,我希望不再听到你说这种自暴自弃的话,我们是朋友,你忘了吗?是你亲口答应我的,朋友不是应该分享心情,共患难的吗?”

尔豪搓了把脸,抬起头问:“好,那你告诉我,如果你是我的女朋友,听到这件事情之后会有什么反映,你会怎么选择?”

石蕊一愣,她认真思考起来,在尔豪以为她会转身就走时,她说:“我想……伤心失望会有的,但是我绝对不会因为你[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过去,而否定你的现在。你的十六岁离我好遥远,谁也不能保证那个无知的年纪不会犯错,重要的是我们努力改正弥补,知道不能再错下去。

尔豪,你也许知道,我喜欢你,就算知道了之前的事,也不能改变我的心意,因为我喜欢上的是这个人,而不是他作了什么事。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接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论你做了什么,爱你的人都会还爱着你。”

尔豪震惊地看着她,半晌才说:“……谢谢你,小蕊,你是个好朋友,谢谢你没有在这时鄙视我弃我而去,虽然这才是你最明智的做法。”

石蕊怎么会听不懂他的拒绝呢,起身挤出个勉强的笑容:“我该回去了,你好好休息吧。”

尔豪则看着她的背影愣神。

65

陆振华带着尔豪要去给李家负荆请罪,雪琴在家养胎被禁足外出。陆振华这次来没有上次那么匆忙沉重,甚至还带了丝骄傲打量店里的一草一木。他们家搬来上海六年,没做过什么谋生的事,只是坐吃山空。

陆振华没弄那些事并不是嫌钱多,而是他知道自己行伍出身,没有那种赚钱的天份,他的所有财产来源都不光彩,大部份是抢来的,小部份是半抢半送来的。尔豪也就能做些记者的文字工作,他没想到下一代里,竟出了个如萍这样的奇葩。

李副官把陆振华当成他这辈子的恩人,他儿子做的事只能忍了,他也劝陆振华不要再追究,他经不住陆振华的劝说,还是带他们父子去了一趟可云的疗养院,不过要求他们只能远远地看一眼。当他们看着可云抱着一个小男孩玩得很开心,而孩子的爸爸也温柔地看着他们的时候,尔豪痛苦地闭上眼,那一幕深深刺着他的心,可云的过去也许就此终结了最好。

看着可云平静无事,又云医生那里了解了情况,陆振华和李副官久别重逢终于有心情喝一杯,细述着这些年的事。

陆振华说“听说,你们遇到了如萍?她嘴可真够严的,要不是这次事露,她一个字都没在家里提过。”

李副官也感慨:“如萍小姐是个言而有信的人,她答应我们不告诉你,就一定会做到,她还让可云接受最好的治疗,我们一家人对她,不是仅仅用感激就能形容的。”

陆振华点点头:“我明白,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你怎么就那么犟!走投无路了都不回来找我。”

李副官叹了一口气:“司令,我李正德是个粗人,但还是懂得家和万事兴,回去找你,除了给你添堵弄,让陆家闹得不可收拾之外,还能起到什么效果。再说最艰难的时候都过来了,我也认命了,我们都向前看吧。”

陆振华说:“不行,我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一定要补偿你,对了,听说你也遇到过文佩,还有依萍,这件事,依萍怎么会掺合其中的?”

李副官深深地叹了口气:“八姨太是个好人,在我们困难的时候时常接济我们,可以说没有她,我们在遇到如萍小姐之前,只会过得更惨,后来我在这儿安定了下来。我去给八姨太还钱,这才第一次遇见了依萍小姐。

司令,说真的,她是你的女儿,你对我有恩,她的行为我不好评论,没有资格评论,不过,她那动辄毁天灭地的性格……如果可云在家里,一定会受不了的。要知道,我宁可可云疯一辈子,也不想让她再见到陆尔豪了。”

玉真在一边添菜,听到他的话,推了他一把:“你喝醉了,起来醒醒酒,别在司令面前胡说八道。”

陆振华摆摆手:“让他说,他这是酒后吐真言,我被蒙蔽得太久了,最需要听听这些真话。再说,依萍做事确实太充动了。她若是有如萍一半沉稳,也不会闹到今天这种地步。”

陆振华放下酒杯,郑重地说:“李副官,关于可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还想不想让她嫁给尔豪?”看了那么多听了那么多,他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不过他还是要亲口问出来,不管李副官有什么要求,他都会满足他。

李副官按住有些着急地玉真:“司令,我也认真的告诉你,不论她能不能恢复,我都不会让她再见尔豪,更不可能嫁给他。

今天你也看到了,那个医生对她帮助很大,影响很大,他跟我们说愿意照顾可云一辈子,也许有一天,他们能结成夫妇。您对我恩重如山,没有什么好对不起我的。如果你真的想做点什么,我最想要的就是,依萍小姐和尔豪少爷再也不要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陆振华点点头:“我明白了,他们不会再打扰你了。”

尔豪听到陆振华转达的李家意思,他此刻该是解脱的,但是心里却产生了另外一种沉重。不管是听到李家的生活,还是如萍帮他在还债。

陆振华的话不断在他耳边响起:“这次算你走运,李副官并不追究,不过,不代表你的良心就能过得去。我答应了他,你不会再出现在可云和他们面前,路上遇到了从此你也要绕道走。你也该懂事了,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你妹妹为了你,拿亲手做的蛋糕去卖……”

晚上如萍回到家里,和陆振华商量着,家里用不用换些金条做保值。陆振华一听,这事可行!别人想弄还有地方买呢。当下叫王雪琴拿存折出来。王雪琴听了一惊,陆振华看她么么叽叽的样子,更不耐烦,当下要发怒。雪琴无法,只好把空空如也的存折拿来。

陆振华一看,差点没厥过去,他把存折甩出去:“雪琴,你给我说清楚是怎么回事!一笔笔款子放出去却没有收回,都被你弄到哪去了?”如萍也拿过存折看看,也很震惊,那上面真的一个子儿都没有,那到底是怎么维持家里庞大的开销的?

雪琴目光闪了闪,开始编原因:“我……我这也是为了陆家啊,你虽然存款很多,我们也不能坐吃山空,可是我跟会……跟会跟倒了,会头跑了,我有什么办法!”

陆振华怒道:“你这个混帐东西,几十万就这么让你败光了,你好大的胆子。”他直接把人推了出去,雪琴摔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叫痛,陆振华愣住了。

如萍惊呼一声,“阿兰,叫车来,赶快送医院。”

王雪琴因为惊动了胎气,住进了医院的病房。陆振华一个人在生闷气,只是不知道他气的是雪琴的败家,还是气自己失手推了她。

家里接二连三地出事,每个人都蔫哒哒的,如萍让大家在生活上不要担心,她可以把店里的收益拿来做家用。却被陆振华打断了,他说:家里再不济,也不能女孩子出钱养活。

他去开了他的保险箱,先拿出几千块来家用,雪琴正要接,他却把钱给了梦萍,所有人都惊讶他这一举动,梦萍更不敢相信。

陆振华说:“你也大了,也要学学管家。以后家里的帐都记清楚,不懂的问如萍。我给你这个权力是信任你,你要不要和你妈一样,要辜负了我的期望。”

梦萍接过钱,十分坚定地点点头,家里短短时间内经历了这么多事,她也一夜长大了一般,不再是以前那个任性天真的小女孩了,特别是爸爸在这种情况下表示出的对她的信任,更是让她觉得肩上责任重大。

陆振华也是用心良苦,他对孩子们以前放任不管,放羊吃草的结果,就是长成了歪瓜劣枣。梦萍还小,又是女孩子,若重新塑造一番,就算不能赶超如萍,也要让她学会大家庭里最基本的生活技能——管帐。

陆振华最近对王雪琴真是又伤心又失望,可是她还怀着他们的孩子,就算他再愤怒,也舍不得打她,可是没想到,那没用什么力度的一推,就推出了一堆问题出来。医生当着他的面强调了好几遍!这个孩子相当脆弱!若是想要他平安降生,他们要好好养护才行!不能让孕妇受一点伤害或不愉快!

陆振华不愿意在医院多呆,家里也没什么人在,他开始漫无目的的闲逛,走着走着,竟然走到了大上海门口,他本来没打算入内,上次和秦五爷闹得不算愉快,可在外面就听到了依萍的声音。

找个位置坐下后,发现依萍果然在台上唱歌,而且唱的是那首文佩时常唱的老歌“往事难忘。”

依萍看到了他,走下台来,惊喜地问:“爸爸,你怎么来了?”

陆振华寒着脸问:“你怎么又来唱歌?我们以前的协议你打算作废吗?”

依萍辩解道:“不是,红牡丹请假了,秦五爷这才请我来帮几天忙。我做完这几天就会回家的。对了,最近李副官他们怎么样?可云怎么样?”

她不提可云还好,一提陆振华就想起答应李副的事,眉头皱得紧紧地:“依萍,我们得谈谈!”

66

王雪琴被留院观察,这次她没有做什么手脚,那天那一下正好撞到了她的肚子。

如萍也接手了在医院照顾雪琴的工作,梦萍尔豪要全日制地上班上学,只有下了班才能来。陆振华就算不是在气头上,他也没照顾过人。雪琴也不敢让他照顾,事实上,她现在一见到他就心虚得不得了。

王雪琴对陆振华的感情一向惧怕大于爱,要不然她也不会发展了婚外情。像她这样我行我素的女人,在败光了丈夫的钱,还怀着情人的孩子的时候,也会愧疚得心里不舒服,所以她的情绪不高,一直都是蔫蔫的,这也影响了她身体的恢复。一天又做了好几项检察,时近傍晚时她终于睡着了。

病房里很静逸,如萍坐在椅子里,手拄着她的床头看书,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情,就算她心境开阔,也不可能真正置身事外,还要学校医院两头跑,终于有些挺不住了,不一会儿也昏昏欲睡起来。

病房门被从外面打开,有一只冰凉的手在她脸上拍了拍,如萍立刻清醒过来,看到是个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人。从雪琴进来的第一天,她就知道世界多小,她们来了修文实习的那家医院。

蒋修文看了还睡着的雪琴一眼,做了个出去说的手势。如萍轻轻关上门,这还是第一次在她上班时间看到他,他穿了一身白,很有当医生的气质,看着就很冷静,下刀子绝对不会手软的样子。

如萍唇角勾起浅笑,上下打量他一翻,蒋修文不动声色地任由她打量,拉起她的手向前走,如萍:“要带我去哪呀?你不用上班吗?这么大的医院,患者应该很多吧。”

蒋修文拉着她的手,表情淡淡地说:“我的办公室。”

一路上,遇到他们的医院人员都瞪大了眼睛,木然地和他招呼。蒋修文有时会可有可无地应一声,有时不耐烦,根本理都不理人,别人好像也一幅理所当然的样子。他们对于常冷着一张俊脸的医生,竟然会亲密地拉一个女孩子这件事很惊异。

八卦心态战胜了被冻伤的惧意,总有人想跳出来问两句,又被蒋修文冰冷的眼刀给冻回去,又忍不住偷偷打量他们。那边还有两个小护士时不时地对着这边窃窃私语,如萍看到这个情形有些好笑:“你好像很受欢迎啊。”

他来了才半个月,没想到竟然融入得很好,人缘也不错的样子,她之前还在担心他的性格也许会跟同事和不来呢,看来他自有处理的方法。

一路从妇产科的五楼下到外科的二楼,好多人看见他们。冷冰冰的蒋医生有个漂亮女朋友的传闻,也像风一样以风速传遍了整间医院。

如萍到了他的办公室,看到那张整洁的单人床铺,才明白他大老远的非要带她过来的目的。每个医生的办公室都连着一个私人的小空间,十平左右,是专门用来让他们值班时休息的。

蒋修文从柜子拿出个枕头给她:“在这好好休息一会吧,被褥是新的,我没用过。”如萍看到了床,真的很想直接就倒上去,雪琴的病房只有一张硬邦邦的折叠沙发。不过她还是留了些理智的:“你真好!不过还是算了,我妈还一个人在那。”

蒋修文把她按坐到床上:“我让护士多观注她那里,别想了,不会有事的。你睡一会儿,时间到了我叫你。”说完,他就出去外间看诊了。

如萍看着他的背影挣扎了一秒钟,就抱着味道熟悉的枕头倒在了床上,医院的味道让她一直很不舒服,小憩也不可能多放松。蒋修文的这个枕头应该是从家里带来的,有着他身上常带的沐浴露的味道,淡淡的,也很宜人。

如萍没一会儿就睡着了,蒋修文从窗口能看到她熟睡的样子,叫外面的护士说:“让病人进来。”

如萍醒来的时候,室内点着一盏淡橘色的小灯,是蒋修文进点的,怕她突然醒来在陌生的环境里会着急。这个小卧室真的非常简陋,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和一套桌椅,其他什么都没有,连个坐垫都没有,桌子上干净异常,连个茶杯都无。

如萍看看身上的薄被,和雪琴病房里一个样的,只有枕头不是。她下了床,走到门边推开一小半门。看到他有病人,就没马上出去,而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他认真寻问,听病人叙述症状,然后再谨慎地做出判断。她就算只远远地看着,也能看出那病人完全信服的样子,此时的他很有魅力,像是静静躺在匣子里,独自发散着着莹润光泽的东珠。

过了一会儿那病人出了门,他早就发现了如萍:“醒了,是不是饿了?”她一觉睡过了晚饭时间。

如萍听他这么一提醒,还真觉得肚子空空的,她看一眼手表,小声惊呼一声:“我把她一个人留下这么久,我得回去看看,你应该早叫醒我的。”

蒋修文拦住她:“不用急,两个小时前你爸就来了,他说不用打扰你的,现在病房那边有人在,不如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填保肚子。”

他们吃过晚饭回去,果然梦萍和尔豪都在,雪琴还是一幅没精神的样子,陆振华却不知去向了。梦萍说:“不知道医生还要观察几天,医院哪里有家里舒服,哎,修文,你不也是医生吗?不如你给妈看看,她到底还要多久?”

尔豪先黑了脸:“你别无理取闹,他是外科医生,跟妇产科隔着千山万水呢,这也是能看得明白的吗?”

雪琴看见了蒋修文到是比看到亲生儿女还要开心些,“修文,这么晚还没下班呀,当医生是受人尊敬,可是也真够辛苦的。你要注意身体啊。”

她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能上医生了,而且还是个口卑不错的医生,她今天听护士提起过,他有真才实学,又英俊多金,是好多人的目标呢,不过,今天雪琴也摆出了丈母娘的气势,明确地通过那个小护士告诉所有人,蒋修文再好,也是名草有主的,谁也别想动他,要是有人不服,尽管来找她这个当丈母娘的来。

如萍不知道这个关于美男医生的第二则八卦——他有个厉害丈母娘的新闻,已经在医院传开,如果她知道了,这次之后一定会羞恼得不再踏足这家医院。

星期天,如萍去选购了一些给雪琴的日常用品,半路又转去花店,买了好大一束鲜花,付钱的时候,想起修文那个小房间,又添了一束,又跑去选了整套面料柔软的高级被褥床单。

医院诊室的门是虚掩着的,她用钥匙打开里间的门,那里和昨天见到的一个样。一尘不染得堪称样品。她换上被褥床单,又把鲜花插到玻璃花瓶里。打开窗子透了透气,小房间终于有点不一样了,至少再有人在这张床上休息,不会联想到自己是在住院。

修文今天有一场大手术,从上午一直忙到黄昏,他本人是有些洁癖的,所以急切地回去要换一身衣服,再进入那个已经很熟了的小房间,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门。而除了他,只有如萍有这里的钥匙。

窗帘床单台灯,都换了个样,冷色系显得简洁大方,却有淡淡的温馨味道,还有那束开得灿烂的花,显得整个房间都生机勃勃。

蒋修文拿起就放在床边的换洗衣物,阳光直射得久了,也染上日光的味道,他利落地直接换上,嘴角不自觉地勾起。

67

二楼的水房锁着,如萍只好提着水壶去三楼碰碰运气。好在那里还能用,不过也排了好长一队,想来二楼的家属和她一样的想法,全集中到这了。

她前面的是两个同样拎着水壶的护士,她们一边等一边在小声地八卦着什么,如萍站着也无聊,偶尔听他们八卦几句,没想到却碰到却真有一个让她感兴趣的话题。

一个圆脸的小护士说:“你听说了吗?外科新来的那个帅哥医生,人家有女朋友的,听说他真的会笑哎,这真是个奇迹。”

另一个带酒窝的护士说:“这下看沈医生怎么办,倒追了这么久人家都没什么表示,现在又出来个正牌女朋友,她一这觉得很没面子。说不定又要到处找碴了。你笨手笨脚的,一定要小心别被她寻麻烦。”

圆脸小护士很茫然:“跟沈医生又有什么关系?”

酒窝护士夸张又无奈的语气:“全医院都知道沈医生在倒追蒋医生啊,不过她可真奇怪,那么多追求她的人不要,偏偏惦记看都不多看她一眼的。”

圆脸小护士:“这下怎么办?沈医生是院长的独生女,常常逮着我就要教训个没完,这下她心情更不好,我们岂不是要惨了!”

“她是院长的独生女,这间医院当然她说了算,你就忍忍吧。”

高跟鞋的声音敲在砖地上咔咔作响,正是向着说悄悄话的两个小护士过来。如萍看了一眼,来人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医生,那人皱眉说道:“上班时间,你们竟然躲懒聊天?病房里谁来照顾?”

圆脸护士咽了咽口水,解释:“沈医生,我们只是在排队打水而已……”

如萍听到称呼,沈医生?又不动声色地打量她几眼,是个美人,不过气质有些盛气凌人。她拿着装满的水壶回去,心里装了件心事,她不是不信任蒋修文,只是有些不舒服他一个字都没在她面前提起过。

病房里王雪琴对走神的如萍叫道:“如萍,如萍!”

如萍回过神来:“啊?妈,什么事?”

王雪琴皱了皱眉:“你这是怎么了,心不在焉的,把报纸拿过来,我要看报纸。每天呆得要无聊死了。”

如萍依言拿起桌上的报纸,“你就再忍忍吧,医生说你马上可以出院了。我念给你听。”

蒋修文的办公室里,门半掩着,如萍刚要敲门,看到里面除了修文外还有另一个身影,推门的手放了下来。那个人很面熟,正是今天遇到的沈医生,她正坐在修文的旁边,两个人在讨论着什么。工作时间,如萍不想上前打扰,等了一小会儿,蒋修文看了眼时间,说:“好了,你还有什么问题以后再说。”

沈蝶说:“我们一起出去吃吧,你帮我这么多忙,我得请客好好招待你。”

蒋修文一惯淡淡的语气,直截了当:“不用了。”

沈蝶被拒绝得习惯了,幽幽的看了他一眼,还是现次争取:“不用客气。朋友间一起吃顿饭,乐呵一下罢了。”

敲门声适时地响起,如萍一手拎着饭盒,一手推开门:“午休时间了,希望没有打扰你们。”

蒋修文见到她明显心情变得不错,起身走过去接过她拎着的东西,有意看了看腕上与她同款的手表,抱怨地说道:“你来晚了五分钟。”

如萍有些委屈:“是,我错了大少爷,不该让你多饿了五分钟。刚刚在楼梯口那拌了一下。”

修文紧张地开始察看她:“摔到哪了?”

如萍忙安抚:“不碍事,只是你该庆幸,我没失手把你的午饭给一起摔了。”

沈蝶对两人旁若无人的态度不太满意:“这位是你朋友?”

蒋修文见她竟然还没走,挑了挑眉,斩钉截铁地说:“不是!”房间里有一刻诡异的安静,他无辜地补充道:“这是我女朋友,未来妻子。”

沈蝶的面子上下不来,她没想到他说话如此不留余地。没想到蒋修文的下一句话却让她的脸色再也挂不住了,他说:“你可以走了,顺便告诉你们护士长,有种手术常用的药用完了,再准备一些。”

沈蝶腾地站了起来,脸色变得相当难看:“我不是护士!”他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

蒋修文奇怪地挑眉:“你不是护士?那是谁允许你进我的手术室的?”她在他的近两次手术中都充当助理的角色,如果不是护士是话,这间医院管理也太松懈了,他以为她是个勤快好学的护士,所以她来打扰他的私人时间时,虽然不耐烦还是一一回答了她的问题。

沈蝶脸色变了好几变,她想到了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虽然这非常不可置信,难道:“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她进他的手术室帮忙,当人是为了进一步接近他,而她的身份是全医院都知道的,所以也从来没人解释过,院长的女儿想跟进哪个手术,还不是随她心意。

蒋修文这次真是不耐烦了:“我想你并没做过自我介绍,而且,现在是私人时间,可否把空间留给我们?”

沈蝶狠狠瞪了他们一眼,捂着脸匆匆离去。看到她那个样子,如萍心里竟然在不厚道地偷乐,恨不得捧住蒋修文的脸去亲上两口。不过,她还是佯怒地瞪了蒋修文一眼,“吃饭!”

医院食堂的饭没有家里做的有营养,自从张嫂开始往医院送饭,她就预留出他的一份。刚摆了碗筷,蒋修文却从后环上她的腰,下巴亲腻地搁在她肩窝蹭了蹭:“你刚刚生气了?”

如萍转过反抱住他,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蒋修文对佳人主动投怀送抱受宠若惊,揽着她问:“为什么?”

如萍推开他抬起头,看到他一点也不作伪的不解神情,轻轻叹了口气,她为什么要吃这个不解风情的家伙的醋?他的这种态度只会打击人吧!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她并不是被打击得最深的那个,想想刚刚那位女医生,也许现在哪个卫生间里对着境子哭鼻子。她也只能认命了,无力地说:“因为刚刚扭到脚了……”

这是真的,刚刚真的扭了一下,虽然不重,活动起来还是有点疼的。蒋修文还是不放心地帮她看了看,结论是并不严重,擦点药明天就能好。

下午尔豪跑完新闻来医院换班,如萍在两个大男人私下协议后就又被关在了修文的休息室里休息。她却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蒋修文行色匆匆,寒着脸打开休息室的门。如萍当时在书桌边做作业,含笑抬头,却看到他脸色不对劲。蒋修文沉默了几秒说:“伯母的孩子没了。”

如萍‘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最近一段时间,陆振华有时会去文佩那里坐坐,回忆回忆往昔的光辉岁月,这种淡淡的相处,竟然让他找回了十几年的温情。陆振华以为,这两房都是他的家人,只是依萍母女不在身边,依萍又是不讨喜的性格,这几年他只跟她接触,所以关系才会越来越僵,如果出面的是文佩,也许他们之间并不会闹成之前的样子,他私心里是希望这些家人和睦相处的。

所以他突发其想,做出了个算不上高明的决定,他邀请文佩来看看住院的雪琴,文佩性子软和,说不定就能缓和双方的紧张关系。

68

陆振华能有这种想法,只能说明他对自己的老婆孩子们太不了解。他的一厢情愿,注定要自己承担后果。

虽然是病房,但被布置得很舒适。雪琴正由尔豪和梦萍陪着说话吃水果,她刚插起一块苹果,还没放入口晨,就看到畏首畏尾地随陆振华进来的傅文佩。她当□上的所有汗毛都炸了起来。

尔豪和梦萍站了起来,他十分惊讶:“爸……佩姨?佩姨怎么来了?”要知道文佩六年不曾出现过有他妈妈的场合,今天突然出现实在让人惊讶。

陆振华看了看他们,对着雪琴说:“雪琴,我带文佩来看看你。”

傅文佩其实是很怕王雪琴,这么多年,年纪相仿,入门只差一年,这个女人在一年后抢走了本来属于她的所有,给她的阴影与痛苦是最深的。不过陆振华要求了,她早就习惯于对他言听计从,就算不情愿也是要来一趟的。“雪……雪琴,好久不见,我来看看你。”

王雪琴表情几经变换,最后定格在嘲讽上:“哈!真不知道今天吹的是什么风啊,竟然把你吹到了我这儿来,看我?文佩姐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陆振华说:“雪琴,今天文佩是我带来的,她特地想关心一下你,你也软和一点。咱们故人相见,不是有好多话题可聊嘛。”

王雪琴把装水果的托盘往桌子上一扔,干脆在梦萍的掺扶下下了床,走到跟傅文佩面对面。她穿着一身医院的病号服,松松地挂在身上,她的身材纤长苗条,却丰满匀称。这衣服趁得她的肌肤更加白皙细致。脸上也没有皱纹也不干澡,因为怀着孩子被细心调养的关系,气色也很好。别有一种风韵,这种风韵,是许多年轻人身上都找不出来的。

而对面的文佩与之一比就枯瘦干瘪得多,白头发也冒出不少,而她明显好久没有好好打理过自己。陆振华也必须承认,他对雪琴还有激情,对傅文佩也只剩下回忆和愧疚组成的亲情了。

梦萍看着大人们僵着的气氛,偷偷拉了下尔豪的衣袖,悄声问:“这人谁呀?”尔豪把她拉离可能的战场范围,也小声地回答:“是佩姨,依萍她妈,相隔太久了,你都不认识她了。”

王雪琴上上下下打量文佩一番:“快六年了,我们家过年过节,就连老爷子的生日,你都没有露过面,我一出事,你就来了,你到底安的是什么心呐?”

文佩说:“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只是来看看而已,六年了,陆家要再添新丁,我也跟着高兴。”

王雪听了哈哈大笑:“太逗了,我生不生孩子,原来你竟然这么上心,这就巴巴地赶过来,你是想看我生不成吧!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忽悠,你说你一片好心,我就相信你?我王雪琴要是这么天真,早就活不成了!”

陆振华很生气:“雪琴,你的态度要改一改,不要不知好歹!文佩母女也是陆家的一份子,而且她入门比你早,长幼有序,你要记着自己的身份!”

王雪琴恍然大悟,“我这才算听明白了,老爷子,你带她来,原来是要给我个下马威,您早说呀,要不然我没有自知之名,还真以为你们是好心来看我呢。傅文佩,我不得不佩服你,你都这么老了,用的到底是哪一套媚功,还能让老爷子神魂颠倒的为你出头?”

陆振华抓住雪琴的手说:“够了,你别这么激动,对身体不好。”

雪琴看出陆振华还是更在意她的,当下软和下神情哭道:“老爷子,这么多年来,我对你掏心挖肺,侍候你的一食一饭,哪有一点不尽心,可是她呢?这些年她在哪里,只会领着生活费,什么都不用操心地过她的舒心日子。

今天,我还怀着陆家的骨肉,你就把她请来欺负我,给我脸色看,是不是等我出了院,陆家的女主人也要换个人当当?你要真嫌弃我们母子,就尽管说,我和孩子们早早给她们腾地方,免得要没皮没脸地等你们赶才走。”

梦萍和尔豪忙过来劝她:“妈,别说这种话,爸怎么可能不要你呢,身体要紧,医生说了,你不能哭的。”梦萍看了这么久,她已经明白这个佩姨和她妈是势不两立的关系。看向文佩的目光也透着不善。其实雪琴这话也就说说而已,她明知道陆振华不可能放下这边的儿女,去忍受不招他待见的依萍。

陆振华一脸的尴尬,文佩一看这一边倒的架式,她更是下不来台,她本来吵架就不在行,面对王雪琴的步步逼人一点招架之力都没有。

她只好说:“振华,那我就先回去了。”

陆振华觉得还是让她们暂时分开的好,当下沉默地点点头。

雪琴却还没理顺气呢,文佩已经成功地把她的火气都挑了起来,她的尖指甲擢着文佩的肩膀说“站住!你今天来,不就是要向我示威吗?怎么不吭声就要走?你今天不把话说明白,别想走出这个门!”

这一幕刚好被赶来的依萍和何书桓撞见,依萍对着王雪琴眼睛瞪得老大,把傅文佩挡在身后:“你住口!平时欺负我也就忍了,你还敢欺负我妈!爸,你把我妈带出来,就是为了让她受人践踏污辱吗?”

陆振华没想到他们也来了,还是说:“既然都来了,就心平气和地坐下说会话,别一个个都像斗鸡似的。我带文佩来,是为了让你们大家都弄清楚,今天在门里面的,都是我陆家的人,几年来文佩母女虽然不和我们住在一起,但是陆家的荣与辱,她也承担。”

依萍义愤地说:“不,我们不是陆家的人,荣辱跟我们没关系!你早就把我们赶出来了,我们不是招之则来挥之则去的人,你们陆家的光我们享受不到,陆家的辱我们肯定也不要承担!

我妈清清白白的来,就要清清白的回去,她受的污辱我也要讨回来!雪姨!你必须向我妈道歉!”她不理文佩和何书桓的拉扯,她就是这样,一遇到她妈的事就不能忍了。

陆振华怒道:“依萍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你把我的好意全都悔了!”他们大人之间的恩怨自然有自己的处理方式,他本来第一步就是要缓和双方的关系,可是今天看来,注定不能成功。

王雪琴好笑道:“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人?你的耻辱我还不想沾呢,别自命清高了,经过舞厅的一番调教,你不仅学会抢男人,还学会了吵架,整个一个泼妇加荡/妇!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依萍脸色一变:“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妈哪招你了,你句句都带着她?而且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九姨太我妈是八夫人,大着你一辈儿呢!你这样不尊不重的算怎么回事?处处压我一头也就算了,我妈是和你平起平坐的,她还比你先进门!”

王雪琴危险地眯起眼睛,她最恨别人总拿她是九姨太这件事说事儿,什么第八第九,第八又比她好到哪里去,她才是陆家的女主人。不过看老爷子这个架式,就是想引她们母女登堂入室了,今天是给她个面子来见一见她,明天是不是她的卧室里就要换人住了?

雪琴断然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她的心思转来转去。心里冷笑一声,好,你们不让我安生,那就不要怪我心狠手辣了,六年前她们能够被她赶出陆家,今天照样能。

69

雪琴冷笑一声:“怎么,我说错了?你妈更不是好货色,有其母必有其女,全东北都知道,傅文佩当街拦马的故事!”

依萍气到不行,看到雪琴那嘴脸就让她联想到怪物,她觉得王雪琴恶毒得就像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时不时向她张开她的血盆大口,依萍眼一红,所有的怒气上涌,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被她狠狠推了出去。

王雪琴顺着她的力度撞向桌角,嘴角在没人看到的角度竟勾起一抹冷冷的笑,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等看到王雪琴痛苦地捂着小腹,从大腿上流下血来时更是大惊失色。

陆振华第一个冲过去抱住她:“雪琴,雪琴你没事吧,医生!快叫医生过来!”

梦萍已经被吓得唇色泛白,尔豪去叫医生,医生护士听到招唤声都涌了过来,其实刚刚他们开着门吵得那么大声,早就有人在听好戏了,一听有人出了事,都跟着着急起来。

傅文佩惊讶地捂住嘴,依萍手足无措。被所有人推挤出去,何书桓木然地回头:“你都干了什么?她是个孕妇啊!你都干了什么?”

依萍被他摇晃得头晕,她推完之后是有一阵快意的,这么多年了,她总是受欺负,她推雪姨一下又怎么了。可是却没想到那么一下就让她出了血,她茫然地问:“她怎么了?”

傅文佩搂住她欲言又止:“依萍……”

何书桓痛苦地闭上眼,说出一个事实:“她可能会流产,她也可能会死。”

依萍这才开始惊讶又惊慌。

雪琴马上被大吼大叫的医生推进了手术室,医生进入之前还沉着一张脸告诉他们,要做好心里准备。

所有人都等在手术室外面。梦萍头一次看到那么多血,她整个人都有些呆呆的。

尔豪反应过来,他怒气冲冲地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却出奇地冷静:“陆依萍!不管今天我妈结果如何,我都跟你势不两立,不是只有你会报复,你带给我家的所有灾难我都会一样样地讨回来,你祈祷你真行得正坐得端吧,让我抓到一点小辫子你就死定了!”

何书桓说:“尔豪,别这样,我知道你心里难过,还是等陆伯母出来再说。愤怒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尔豪冷哼一声:“躺在里面的不是你妈,你到是可以说风凉话!何书桓,我今天也算看清了你,为了这么个红颜祸水不惜跟我为敌。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都白处了。她是个什么货色你还没看清吗?冷血,自私,又恶毒,你被你的爱情迷了眼,我救不了你,但是我确定早晚有一天你会后悔的。从此你也不是我朋友,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当我陆尔豪没认识过你。”

陆振华则呆呆地站在手术室门口,里面有危险的可是他心心念念的老来子,打算宠到天上去的孩子。还有陪伴了二十几年一直不离左右的老婆,他虽然对她有时强硬的性格不喜,但也只是不喜而已。这个他身边仅剩的人,他对她的感情比自己以为的要深。他现在眼里没有其他了,只是看着门口让人心急的‘手术中’的亮灯。

如萍在修文的掺扶下下楼,几步走过来,早就忘了脚上那个小小的扭伤。梦萍见到她,一下子扑到她怀里呜咽起来,如萍心酸地顺着她的背,声音有些沙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修文没头没尾地就说了句,雪琴的孩子没了。她一点头绪都没有,上午她才陪雪琴做了检查,医生说一切很正常,可以出院回家了,怎么一转眼就进了手术室。

梦萍伏在她身上,眼睛却狠狠瞪着依萍的方向,如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三人都在……看来事情复杂了。

这时,楼梯口传来一片噪杂,护士带着两个警察走了过来,他们停在这一行人身前,护士指了指依萍的方向,一个警员上前说:“我们接到报案,有人蓄意伤害孕妇,这位小姐,你是嫌疑人,请跟我们走一趟。”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显然不是尔豪与梦萍报的警,那就是有热心群众了。

依萍从没正面面对过警察,整个人一点也不灵牙利齿了。何书桓笑得很勉强:“警察先生,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那个警察一挑眉:“误会?你有什么证词一起跟我们回警局再说吧。”

文佩短暂地抽咽一声:“不行,你们不能带走我的女儿,不能。要抓人就抓我吧,是我推的,依萍没有推她!”

一个护士冷声警告:“这位太太,请你注意你的音量,里面正在手术,请不要打扰到医生救人。至于警察要抓的人,你是没权力干涉的,因为有好几位目击证人已经录过口供了,就是这位小姐没错。”

文佩转向还不发一语的陆振华:“振华,求求你,救救依萍,不要让她去坐牢啊,雪琴怀着的是你的孩子,依萍也是你的孩子呀。”

陆振华干巴巴在开口,“这里面可能有误会,我们是一家人。”

一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警察开口了:“也许我同事说得还不够明白,不论你们是什么关系,那种故意伤人的行为都触犯了法律,我们一定要把人带回去调查,这位先生如果有任何证词要说,请和我们一起回去。”

陆振华看那边态度强硬,这边还在手术中,他艰难地做出了选择:“我是病人的家属,要先等手术结果。”

警察了然地点点头,只把依萍和何书桓带走了,任由傅文佩在身后跟着。他们已经从目击者的叙述中知道了大概,知道这些人是复杂的家庭关系。

又过了几个小时,医生终于出来,陆振华第一个走过去。医生说:“病人已经脱离了危险,可以转入普通病房。孩子已经拿干净了,不过,她伤了身体,从此以后要好好调养了。”

虽然早知道可能会这样,陆振华还是仓良着后退一步。如萍扶住他:“爸,妈没事已经是万幸了。”

那医生很赞同如萍的话:“我行医这么多年,还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在医院里这么多人的眼皮底下把孩子流掉的!从来没有!你们看护得太不称职了,说了多少遍这个孕妇要好好休养,你们竟然把危险源带进病房!”好多年没人敢对他大小声的陆振华,被医生喷了狠狠的一通。

重新进入病房的王雪琴,脸色苍白地沉睡着,等她醒过来,看到老爷子愧疚的眼神,儿女们关心着急的样子之后,露出个如释重负的微笑,她知道她这步险棋走对了,虽然是杀敌一万自损八千的手段。不过以陆振华的脾气,以后怕是都不能轻易原谅依萍,那她们母女想进陆家大门,更是遥遥无期了。王雪琴看看平坦的小腹,而且,这个孩子也是不受欢迎的,不如早早重新投个好人家。

傍晚,傅文佩终于被磨破了嘴皮的警察劝了回去。

依萍在警局的椅子上蹲了一夜,越想越觉得这事不对劲,雪姨最后的几句话像是要故意激怒她一样。难道自己又中了她的圈套?

何书桓录完口供也被放走了,他还要去想办法。他知道这件事如果真追究起来,依萍可能会被毁了,而雪琴醒来后,说不定不仅不会帮他们,反而希望依萍坐牢,他只得联系他爸爸想办法。

何先生听到了这件事后,思考良久,还是在儿子的恳切相求下答应帮忙,同时也知道了犯事儿的竟然是儿子的女朋友。他挂了电话后就皱起眉,马上拨通了另一部电话:“喂,夫人,你上次说给书桓介绍的几个对象,是不是叫他见一见?”

70

雪琴的情况稳定后,就出院回家调养。陆振华对这件事自责不已,如果不是他的一时兴起,也不会发生那么多事了。虽然没人敢责备他,但是让他更难过,不仅王雪琴,现在儿子女儿们几乎都不怎么跟他说话,只会冷淡地打个招呼,然后各忙各的去,这种无声的控诉让他的愧疚感大增,也让他静下心来想了好久。

也许他真的奢望了,这两边的关系早就是不可调和的,别人都知道的事,只有他不相信这个事实。

陆振华吸了口烟,眉头皱得深深的,要是以往,知道他一个在书房闷着,如萍一定贴心地送上茶点,再充当爸爸的小棉袄开导他哄他开心,今天如萍却没有来。

事到如今,而他也必须在两边之间做出选择。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么多年来陪在他身边的是雪琴和四个儿女,他绝对舍跟他们生份了。

他推开卧室的门,王雪琴正靠着枕头坐着,这么折腾了一圈下来,她瘦了很多。陆振华说:“雪琴,你醒了,”

王雪琴没理他,反而扭过头去。陆振华没有生气,而是温声细语:“我刚刚吩咐了张嫂,让她做些桂花膏来,我记得你最爱吃那个。”

陆振华拉了张椅子坐在她床边,“雪琴,我得跟你谈谈,这件事,我们就到此为止好不好?”

王雪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现在是我们的儿子被谋杀了,你要我就到此为止?放过依萍那个小贱人?如果今天出事的是她不是我,你会不会也到此为止?”

陆振华叹息着说:“不管今天出事的是哪一个,我都会选择息事宁人。雪琴,我知道这件事让你受了很大委屈,我一定会好好补偿你。再说当时的情况你也是针锋相对,不能说一点责任也没有。

我们就把它当做一个家庭事件好不好,孩子已经没了,我们得向前看,我不能让我的女儿年纪轻轻去做牢啊。”

“老爷子,你只看到我的泼辣我的不好,有没有看到过我的委屈,依萍什么时候来给过我好脸色,她多少次指我的鼻子骂说我不是好人,再怎么说,我也是你老婆,是她的长辈,你什么时候看到如萍她们对着长辈不尊敬的。

依萍已经越来越放肆了,今天她可以失手推了我,谁知道明天她还会做出什么事来?你还一心坚持什么文佩母女是陆家的一份子,你真的以为我们能和睦相处吗?我现在就明确地告诉你,有我就没有她们。”

陆振华说:“雪琴,你放心,从此我身边只有你一个,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了。之前你背着我做的那些事,我也不追究了。希望你也不要追究,我们尽弃前嫌,好好过日子好不好?如萍和梦萍那两个小头,一心要出国留学,不如我们也跟着到处走走,环游世界。钱的事你放心,只要你不再去跟什么会,我存的钱财足够我们家后半辈子吃喝不愁,还能给孩子们办几风风光光的婚礼。”

“振华,你知道我不是忍气吞生的人,我不追究,这一切可是为了你!”

王雪琴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满意了,她难得表现有大度,当警察局再次打来电话时,大方的表示让陆振华全权处理。

依萍憔悴地出了警局,跟着何书桓回家。他们坐在一辆马车上,何书桓这两天忙得焦头烂额,“依萍,你这下犯下大错了,我得到消息,雪姨流产了。”依萍急问:“真的还是假的?会不会是她又搞出的花样?灾脏嫁祸是她的家常便饭,你们不要被她骗了啊!”

何书桓像是不认识的看着她:“真的假的?你认为有人会拿自己的孩子的生命来陷害你吗?你以为我好不容易说通所有人,把你从警局里捞出来,这不是一件很严肃的事吗?

依萍,你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对那边的仇恨是不是把你的心和眼睛一起蒙避住了,陆伯父已经打电话来,说雪姨醒了,她决定不告你。为什么你不深思自己的错误,要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呢?”

依萍觉得事情不对:“雪姨流产了,她怎么可能放过我?我对她太了解了,她会抓住这件事,不闹得翻天覆地是不会甘休的,这么说她一定有别的阴谋……”

书桓痛苦地抚住额头,他已经两夜没睡了,不想再听她的狡辩:“依萍,我知道是你失手了,你不是故意的,你现在的状态很不平静,不管怎么说现在事情已经平息过去。你还是回家好好休息一阵子吧,伯母在家等得你很心急。”

他们到了依萍家,文佩见女儿平安回来,高兴得感天谢地。书桓和依萍两个人心里面却都有气,他们不知道从什么开始,不再那么心心相印了,何书桓有时候会觉得,他其实对依萍了解得太少,每当发生一件事情让他惊讶过后,依萍总是不遗余力地能做出更惊天动地的事情。

不过,不管这次依萍承认与否,何书桓当时也在场,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冷漠与不知悔改已经寒了他的心。

依萍对他也很不满,当她满身狼狈地住了两夜警局后,何书桓没有一句关心她的话,而是开口就指责她的错误,她真的冤枉极了。

话不投机,两人再一次不欢而散,依萍跑了出去,书桓却在傅文佩的劝说下去她的房间等她。

依萍终于气消了跑回来的时候,看到何书桓正翻着她的日记,大惊失色,她想起了曾经在日记里写的那些话,想掩饰却已经来不及了。

何书桓神色是从没有见过的冰冷阴狠,他恨恨地盯着她:“我只是你的战利品?抢来的如萍男朋友?为了报复那边?哈?你千万不要否认,因为你的日记里已经写得清清楚楚了!”

他每反问一句就逼上前一步,依萍心虚又绝望地后退,她哭泣着摇头:“不是的,不是你说的那个样子,你看完整本日记了吗?你看到后面,就知道前面不是真的,是我的言不由衷。”

何书桓问:“后面?后面有好多啊,你想听哪一段?这段怎么样?‘我跟本就不爱他,我爱的是复仇的滋味,报复的快感,等他回到如萍身边说不定才是我的解脱。’抱歉让你失望了,其实我从来不是什么如萍的男朋友,你这一腔热情找错了人,医院里那个医生才是如萍的男朋友呢,你去啊,现在换人还来得及。不过,我猜你这一次不会成功的,他对如萍的真心谁都看得出来,只有我这种不坚定的傻子才会上了你的当!”

何书桓跑了出去,依萍回味来跟着追了出去,傅文佩怕两个年轻人一时激动再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儿来,也匆匆地跟在后面。

梦萍最近家里要被依萍搅得分崩离析,不过,她爸妈的感情却前所未有的好了起来。但她还是气不过,依萍伤害了她妈之后,还可以过逍遥日子。所以一时冲动之下,她打算过来来依萍家里她教训一番。

梦萍来的时候就看到那刚刚一幕,她从车上看到一连串边跑边追的三个人。

梦萍下了车,向她们跑的方向看去:“奇怪,不知道这几人又在闹什么妖蛾子。”

依萍家的门敞开着,梦萍没来过这里,看到简陋的院子和家具啧啧了两声。她今天一定要狠狠地闹她们一场,也让她们家的街房邻居看看笑话。

她走进去,看到地上摊开的日记,翻开的那页文字让梦萍吃惊不已,她顾不得来的初衷,捡起日记,匆匆又坐上车回去。

71

如萍的房间里,梦萍抱着膝盖赖在她的沙发上,一脸我立了大功的表情。桌子上放着那本绿皮的破日记,如萍扫了眼七零八落的一堆纸,有些好笑地问:“所以,你就把这东西捡回来了?”

梦萍小姑娘握紧了拳头挥了挥,“你这是什么态度,也无所谓了吧?难道你没看到她日记里写的。依萍太可恶啦,怨恨埋藏得有多深呐,害了妈妈还不够,就连看上了何书桓,也是个大阴谋。你还笑得出来,要不是她弄错了,你以为现在还有好日子过?被抢走的就是修文而不是书桓了,我们难道不要揭发她吗?她做了这么多可恶的事,难道就这样算了?”

如萍跟她挤进一张沙发里,“梦萍,家里已经平静下来了,而且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你不要做这个出头鸟。看看妈,爸爸现在不是被收复得服服贴贴的,你见过他这么做小伏低过?如果妈有不满,还轮得到你给她打报不平吗?”

梦萍还小,她眼中的世界非黑既白,有好多阴暗面她没有接触过,根本想不到。

雪琴这次算是得尝所愿,一举解决掉了好几个麻烦,如萍看她的气色到是很好。虽然谈不上感谢依萍,但是有她出手,确实帮助解决了很多麻烦。

这个家里梦萍对雪琴和陆振华的爱和维护才是一点也不掺假的,如萍与之相比,却要逊色很多,她最爱的始终是自己,对这对儿父母的感情也一直参杂着别的考量。说真的,雪琴怀着那个孩子时,她觉得可有可无,现在没了,她也没觉得多难过,也许这样才是对所有人来说最好的。

梦萍明知道她的话在理,可情绪却仍然不高,她的神色有些暗淡:“如萍,家里发生了这么多事,我只是想帮上忙而已,可是你们一个个都当我是小孩子,出了事情不告诉我,也不要我分担,我真不知道,除了去找依萍呛声几句,我还能做些什么。”

如萍爱怜地摸摸她的头,轻笑出声:“谁说梦萍小公主什么都不能做,你还记不记得你的那个音乐学院的梦想啊?”

梦萍点头:“当然。”

“前几天爸爸和我说,如果我们真的能考中,他就让我们去读,还要全家一起移民,这样又不用家人分离,还能上喜欢的学校。前提是你要靠自己的努力考上才行。”

梦萍惊喜:“真哒?爸爸答应了?那妈呢?她也同意吗?现在看来如果她不同意的话,爸爸的话也要打折扣吧。”

如萍笑道:“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梦萍一向最会讨雪琴开心。姐妹俩说说笑笑,很成功地转移了话题。

依萍和书桓彻底决裂了,她在经过伤心失望绝望之后恨上了自己的那本日记,一时没见到也没在意,她以为是文佩怕她看到伤心所以收起来了。直到方瑜来找她,答应她把日记拿给何书桓去看时。

被问到的傅文佩一脸茫然:“你的日记?不在你自己桌子上吗?你知道我从来不动你的东西。”

她们三人把整间房子翻了个遍之后,仍然没有那本日记的踪影,依萍这下彻底慌了。之前她可以安慰自己这只是个误会,只要何书桓看了日记的后面,前面的那些言不由衷就不攻自破了。可是日记到哪里去了?怎么会弄丢了呢?

她这几天失魂落魄,到处游荡,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在做什么,是不是随手落在了哪里,根本无从找起。而那个在如萍房间出的绿皮本子,被每天早上收垃圾的阿兰它当废品处理掉了,这本日记确实和这个考究的房间格格不入。

陆家的饭桌上,陆振华亲手给雪琴了夹菜,他说:“张嫂,昨晚的土豆泥不错,晚餐时可以[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再做点。”

如萍闻言说道:“那个啊,是我新试验的菜谱,如果你喜欢,晚上我就再做一些。”

陆振华笑着点点头:“味道不错,你妈妈很喜欢。”

尔豪和如萍对视一眼,自从医院回来后,家里这种父母亲温馨的戏码就在不断上演。雪琴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随口说:“对了,今天石蕊打电话来请假,尔杰这两天都不用上课了。”

尔杰当时就眉开眼笑:“太好了,我要梦萍陪我去公园玩!”

梦萍翻了个白眼,好不容易过个周末,她本来要和女同学逛街,如果被这个难缠的小鬼缠上,她的周末就要泡汤了。

尔豪闻言抬头:“她不舒服吗?为什么请假?”石蕊教尔杰很用心,性格又不张扬,存在感比较弱,家里人都习惯了她的存在。石蕊来陆家一向是风雨不误的,只有一次得了感冒怕传染给尔杰才请了一天假。

王雪琴瞪了儿子一眼:“她有什么事我哪里会知道,你穷紧张什么?人家跟你又没关系。”

陆振华说:“对了尔豪,你不是交了女朋友吗?到底要什么时候才带回家看看?”要

王雪琴抬了抬眉毛:“那个杂货辅家的女儿?你还在跟她交往?尔豪,不是嫌我又要唠叨,选对象眼睛一定要擦亮,如果家教不好的话,是会害你一辈子的,想嫁进我们家的女孩子多得是,你一定得挑个最好的。”

尔豪一顿:“最好的恐怕还看不上我呢!至于我和方瑜,我对我们的未来没有太大把握,还是走着瞧吧。”

可云的事情揭穿以后,方瑜是跟他冷战了一段日子,后来又想通了回来接授他,虽然表面上一如从前,他却感觉得到两人之间有了隔阂距离。也许是方瑜放不下心结,而他也不知道从何解释,不论怎么说,那是他的过去,是他做的错事,他不可能删除它。

这几天方瑜还一直在跟他讲依萍的事,想让他在书桓那里斡旋。他没有答应,因为,他早就说过,这两人在一起不合适,依萍早晚会毁了何书桓的幸福。看吧?他说的一点都没错。书桓现在整天失魂落魄,连个人样子都没有了。那个老兄好不容易要分手了,尔豪没跟着说风凉话已经很厚道了,让他去调和矛盾,那是不可能的!

现在杜飞和书桓的小公寓简直一片狼籍。杜飞时常感叹,这两人谈恋爱都是水里来火里去的折腾,分手也能弄出与众不同的翻天覆地。书桓竟然开始自残,他把自己的手打破,还不停地练沙包,整个裹着手的纱布都被血染红了还不停下来。

杜飞扶着眼睛说:“书桓,你怎么会和依萍吵架呢?我记得你说过,依萍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女孩子了,什么温柔的,坚强的,脆弱的,强烈的,热情的,无奈的,我们看不到的优点,你通通看到了,这么一个完美的女孩子,你怎么会和她吵架呢?”

何书桓木然地摇摇头:“我错了,我看到的都不是真实的,她就是个女骗子,欺骗我的感情,一切只为了报复‘那边’,我的自尊骄傲都被践踏得一文不值了……”何书桓觉得有苦说不出的是,依萍把他错认成了如萍的男朋友,其实,如果他早早确定了对如萍的感情,而不是转向依萍,说不定,现在会相当的美满,可是没有如果,他一朝选择了,就没留给他后悔的余地。

72

陆振华再次把如萍单独叫到了书房,在如萍一脸诧异的注视下,他从容地开了等身画后面的保险箱。里面的空间不小,堆着几卷钞票和一个不小的盒子。陆振华没理那些钞票,而是把压在低下的盒子取了出来,打开的瞬间,屋内好像光华流转,就像是的开了杜十娘的百宝箱。

见到如萍的表情,陆振华笑了笑:“怎么样,还满意吗?”如萍看了看里面的东西,质地都不错,这些都是陆振华这些年搜集的珍品,以前他称霸一方,所言不虚,单看他收藏的这些物件就看得出来,不过他明显不太懂这些,精品中混杂着几件外表鲜亮,其实没什么价值的东西。

她问:“爸,你这是想出手一些东西了吗?”

陆振华说:“没错,这些东西看着华贵,却都是死物,不知道经历过多少人多少事,来的途径也不光彩,我们用不上,不如卖了的好,俗话说盛世藏古董,乱世买黄金。我想了你上次说的话,既然有门路,我们还是存些实际的吧。既然决定了要移民,不如把这些都提前处理了。我现在也没心情精力去弄这个,就交给你出面去解决吧。”

如萍早知道他可能存了些家底,没想到少了那几十万,还是很丰厚的。不过,她还有一个疑问:“爸爸,这件事情,你为什么不让哥哥去做?”

尔豪毕竟是家里长子,除了陆振华外,他才应该是陆家的顶梁柱,女孩子再受宠,将来也就是多添一份嫁妆的事儿,自己会接受个这么重要的任务,肩上很有压力。要知道,这可是陆振华一生的血汗啊,他就不怕自己一个小姑娘,把他这些都给赔本卖喽?

陆振华轻轻摇了摇头:“我最信得过你,二是,尔豪在金钱方面不在行,他个性莽撞,容易冲动,这种精细的事他做不合适。你可以慢慢寻卖,只要在明年三月之前出手就行,也不用全卖出去,顺其自然吧。”

陆振华干脆把保险箱的密码告诉了她,让她可以随时取拿。如萍先选出其中质量中等的三件,打算明天开始在大上海好好游荡一番,寻找适意的买家。

她把主意打到了有名的古董街上,一家一家地去店里看东西,看到适意的小玩意儿,也会买上一两件,有一套给梦萍的首饰就是她这次寻到的。她对古董珍宝了解得不多,但是毕竟奇珍异宝曾是她生活的一部份,还有几分眼光在的。

货比三家之后,她终于选定了一家口卑不错的店,兴隆古玩行,她来过几次,发现这里的生意不错,商品的质量也比别家高上一些档次。

如萍四处看了一圈,在一个白玉酒杯前驻足了。因为她已经来过几次,掌柜的看她她眼熟了。这种古老的街道很少有女孩子涉足,而且如萍的样子也很好让人记住。掌柜走到她身后:“这个和田白玉杯,很漂亮对不对,据说玉雕时雕这件杯子整整用了半年时间……”

“是很不错,雕工精美,沁色自然,光泽莹润,很稀有罕见,和田玉中的佳品呢,”如萍会心地接口道,林掌柜赞同地笑眯眯点头,这姑娘还是个识货的。然而如萍话锋一转,“不过,玉终有瑕,又容易碎,不如金属酒器来得实用,听说林掌柜是鉴定的高手,我也有一樽酒杯,可否指点一下?”

那掌柜一愣,原来在这等着他呢,现在的青年人真是一代比代强,他险些被绕了进去,了然笑道,“这个当然。”

如萍被请到了休息室,这儿的待遇比外面好,有茶点有新茶。那人自我介绍道:“我是这儿的东家兼掌柜,熟悉的人都叫我一声林叔,你也可以这么叫。”

如萍从善如流地叫了声林叔,说明来意,她手上有一些藏品想要出手,今天请他先看看。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色泽暗淡的酒樽摆到桌子上。

林掌柜本来有些心不在焉,他以为一个小丫头就算家里有家底,也不可能拿着太贵重的东西来,最多是攒下的一些珠宝。

可自从这件东西出现起,林掌柜整个人都亮了起来,那反映时光沉淀的颜色还有那些精美的铭纹,无一不刺激着他。急忙让伙记取来过鉴定用的那些小工具,开始一丝不苟地工作了起来。相比于他的激动,如萍只是沉着地喝着清茶,她知道要出结果她必须有好的耐心,今天有得等了。

过了近两个小时,林掌柜才停下工作,这其间他嘴里不断地吐出一堆的专业术语,都被一旁的伙计记录了下来,他摘下手套,得出结论:“商代青铜的三角杯,十分难得,我给出的估价是20000元。”

如萍神色如常地笑笑,好像刚刚他说出的价钱她一点也不心动,林掌柜不动声色地打量她,有些小心翼翼地说:“那不知陆小姐是什么意思?要不要出售,如果想卖的话,兴隆可以直接收购,或者在我们这儿寄买,如果寄卖,售出价也许会高出估价,但是波动具体有多少或什么时候售出不能确定。我们会收你最低的百分之八的寄卖费用。”这个时代古董市场要比以往萧条很多,不能碰到好的买家,有一半要靠运气,另一半就要靠兴隆的客源了。所以急用钱的一般听到合理的价钱都会直接卖了了事。

如萍知道他给的报价不算低了,“我手上不只这一件需要出售,为了表示合作的心意,这件直接卖给兴隆吧,以后的再选择寄卖。”如萍不急用钱,却不介意先给他们一些甜头示好,毕竟这第一件只是个投石问路的石子而已,这个掌柜没有以貌取人,对她一个女孩前来没有轻慢,开出的价格也公道。

林掌柜一听,他今天果然遇到了大主顾了,来了精神,“喔?不知道小姐手里还有什么?我可以先给你估价。”

当如萍再次从她那个布包里接连拿出另两件价值不斐的东西:“您给撑撑眼眼。”

林掌柜这才注意到她就是那么随意地把这些宝贝扔在了包里,一点防护措施都没做。常年跟这些东西打交道的人,对其最是爱惜,他咧了咧嘴,眼带责怪地看了如萍一眼。

林掌柜取了放大镜手套等一堆的辅助工具,细致地看了起来,他多年来沉浸在古董行业,今天还是忍不住喜形于色,笑道:“不错,都是好东西。”也先后给出了报价。

林掌柜对如萍的印象很好,不骄不躁,还有没有因为他报出的价钱而喜形于色,最重要的是,他有预感,如果合作下去,面前的小姑娘会给他惊喜的。

两人一拍即合,聊起来才现,如萍对古玩竟也知之甚多。如萍很高兴地和林掌柜敲定了合作方案,签了几份书面协议,这些协议是古董店里常用的,具有法律效力。

林掌柜亲自去取了支票来,在国有银行都有效,如萍走前他还体贴地问了句:“陆小姐一个人来的?要不要派车送你回家?”在他看来一个女孩子身怀巨款,就这么出去不知道会不会遇到忙麻。

如萍谢绝了他的好意,包包里装着卖了酒樽得来的两万块,和其他两件的五千块压金,神色如常地出了兴隆,直接去了银行开出一个存折,专门存用来存放卖掉古董的钱,回去后把存折交到了陆振华手里。

73

晚餐过后,尔豪来找如萍,请她帮忙去照顾书桓,尔豪就算那天在医院里说了绝情话,但是看到他的好朋友搞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也跟着着急。

何书桓去报社上班,却动不动就发脾气,搞得所有人都不能安心工作,报社的老总强行放了他一天假。尔豪和杜飞还有重要的新闻要跑,跟本不敢放他一个人呆着,这两天,他的丰功伟绩真不少,要么他能弄得自己一身是伤,要么能弄得别人鸡飞狗跳,还差点被捉到警察局里。

“我知道你明天没课,除了你,我再找不到别人了,好妹妹,帮哥这个忙好不好?”尔豪跑来找如萍。

如萍确实不想帮这个忙,她还记着原著中那个强大的三角关系,这种时刻就让他自生自灭不行吗?她不想凑过去啊。她从开始就没喜欢过何书桓,却不知道依萍因为什么会误解。所以看到那本日记的时候,除了无语,她不知道还要什么表情,难道真的是剧情不可逆吗。

“尔豪,不是我不帮你,只是你觉得把一个弱女子,和一个有暴力倾向的男人面前放在一起,不会不妥吗?”听说何书桓现在浑身是伤了,都是他自己折腾出来的。

尔豪说:“谁叫你一个人跟他呆着了,你只要保证他不出那个门就好,可以让阿兰或者老朱陪你去,我保证,只要这么一天就好。”

如萍看着他坚持的样子,最后妥协地点点头,“好吧,下不为例。”

晚上的时候,蒋修文照例打电话过来,两人说说一天的锁事,问起如萍明天有什么安排。她本来是在家里看几页书做两道点心的,修文也以为是如此,没想到却听到了意想不到的答案,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如萍问:“你怎么了,是不是不高兴我去帮忙?若是你不同意,我再找尔豪商量一下。”

蒋修文还记得上次何书桓给如萍夹菜的举动,所以听到如萍明天的安排,他马上就坐直了身体,心里是极其在意的,他想了想说:“既然要找个人陪,让威廉去吧,他好久没见到你。还有,我爸爸寄来了圣约翰近几年的试题也到了,让他一起给你送去。”

如萍一听到她等了两个月的试题到了,恨不得现在就见到威廉大叔,别的也都抛在脑后了。

第二天,当一脸憔悴的何书桓打开门时,看到意外的访客说不出的惊喜。如萍向他笑了笑,何书桓心里不可抑制地想到,如萍会来看他,难道是知道了他失恋,特地过来安慰他,那是不是说明她对他也有意思呢。

如萍看到他怔怔的样子,只当是失恋的人的常态,让如身后的威廉管家,说:“尔豪可能已经和你谈过了,那今天我们就当一次不速之客了。这是修文的管家先生威廉,不介意我们进去吧?”

书桓接过如萍递上的一个大蓝子,好奇的问道:“这里面是什么?”

如萍直接揭开餐布公布答案。何书桓看着丰盛得过头的食物有些傻眼:“全是吃的?”这份量是打算在他家开聚会吗?

如萍放下包包,露出一个颇有深意的笑容:“人的心情有一半是胃给的,相信我,你填饱了肚子就深有体会了。”

何书桓看着那蓝子东西顿了顿,问出了一个很关心的问题:“这都是你亲手做的?”

如萍笑着摇摇头:“放心吧,张嫂的手艺,让我们全家都赞叹不已,你不是也试过,这里面还有两道你夸讲的,她起了个大早给你准备这些呢。”去年何书桓和杜飞两个没少往她家跑,张嫂的拿手菜都被他们尝遍了。

如萍在他们的小公寓走了一圈,还算干净,如果忽略那些塞到角落里去的脏衣服的话。没一会儿,她打开书包,拿出今早收到的试卷,她真有几分迫不急待地想先看看,要知道,她的入学考试就是要在这些试卷上找规律的:“书桓,不介意我们占用你有沙发吧?”威廉则随时都一付最称职管家的优雅样子候在一旁。

何书桓看着如萍神色如常的样子,有些迷惑,不过不得不承认,这种态度,他还是能接受的。他是一个大男人,失恋已经让他很没面子,但最不需要的就是别人的同情,尔豪杜飞他们两个,现在一见他就长嘘短叹,或都小心翼翼地说话,让他别扭极了,本来三分暴燥的情绪也变成了七分。

如萍这样若无其事,甚至时不时忽略他的样子在他看来才是最正常的。不好把客人们扔到客厅不管,何书桓还端出了茶水,也在沙发的一角找到个位置呆着,手上也捧了一本书看,不过,那本书从打开起就从没翻过页,他是在借机发呆顺便整理心情而已,只是时不时地看如萍一眼。

威廉大叔进了门见到这个何先生之后,就自觉进入了防御模式,他们闲话家常时并不打扰,一旦何书桓有什么越界地想靠近的举动,都会被他以不同的方式打差给差开去,而他一直尽一个管家应做的本份,何书桓也没有别的办法。

没一会儿,如萍眼里只剩下试卷,再没有别的了,她自动忽略周遭的事物。何书桓也被她的安静的气息影响,怔怔地坐在沙发上不知道思绪跑到了哪里去,没在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或者跑出去给别人惹麻烦。午饭三个人就用从家里带来的食物应付了一番。

眼看晚饭时间也要到了,不能就这么应付过去。何书桓主动提出说:“你们陪了我一天,应该由我请客,我们找一家好点的饭馆子吃饭去。”

如萍起身四处看了看,说:“尔豪他们也快下班了,下了班就会过来,不要找什么馆子了,我看到你们阳台里有一个炖锅,就买些菜来由我煮饭吧。”

何书桓拿了外套,笑道:“那再好不过,我们这就去买菜吧。”

威廉适时地说:“何先生是主人,我们是客人,还是你留下看家吧,我和小姐一起去,还能帮着提些东西。”

何书桓不甘示弱地说:“我也能提。”

两人各不相让,目光便投到了如萍身上。如萍看了看何书桓缠着纱布的两只手说:“你不要逞强,手上有伤怎么能提东西?如果让你伤上加伤,尔豪回来我就法交待了。威廉也不用跟着我,来时我看到两条街外就有一个市场,很近的,我一个人就好。”

两人想要再争取,如萍已经拿了钱包转身下楼。这时楼下传来汽车的鸣笛声,威廉对这个笛声很熟悉,他来到阳台上,正好看到家里的车等在楼下。威廉勾起一抹胜利的笑,何书桓也看到楼下的人时顿时就黑了脸。

如萍一出了楼梯口,就看到那个那个熟悉的身影,她难掩欣喜地上前,“修文!”

蒋修文看到想念的人由远及近,一把把她抱进怀里,搂得紧紧的。如萍被他在耳边喝的热气弄得很痒,笑嘻嘻地躲开,“怎么这么早就下班了?还以为你又要忙到很晚。”

她话中带着自己都没查觉的微微抱怨,他自从去医院工作之后,总是早出晚归,两人见面的时间变少了,蒋修文这一大半年来已经成功打入了她的生活,突然少了个人,真觉得做什么都不方便。

让如萍最不满的是,他只会说她,他自己却不会好好照顾自己,吃饭休息都是凑合了事,要是没有威廉告密,她还被蒙在鼓里。她心里想着,这样下去,修文会不会未老先衰呢?想像出冷着脸的蒋修文一丝不苟地留着地中海发型的样子,如萍就吃吃地轻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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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修文冷眉一挑,刮上她的鼻子:“你在心里编排我是吧?”他下午本来有个会议,却被他给推了,今天这种危险的情况,他若是不来维护主权怎么行。

“今天工作累不累?”两人说笑地向两条街外的菜市场走去,全然没注意到公寓楼上有一双紧紧盯着他们的眼睛。威廉一直笑眯眯的,看向自家少爷的目光说不出的欣慰。

如萍先选了一只肥肥的三黄鸡,眼看着卖鸡的大妈把那鸡处理干净,修文知道她很喜欢香菇炖鸡,走都菜摊子前,装了把水灵的香菇装进袋子里,他以前可从来没注意过菜的新鲜程度,跟如萍学的,也变得识起人间烟火起来。

如萍说:“正好,最近工作很辛苦,炖个香菇鸡汤给你补身子。”

牛肉,猪腿肉各买几斤,又挑了很多鲜嫩的青菜,这些男生都是无肉不欢的人,难得给他们改善一次伙食,也要荦素搭配得好,吃太多油腻坏肚子就不好了。

蒋修文提着购物袋子,想像着如萍每日只为他这么忙碌,为了他的一食一饭费尽心思,那该有多好。他跟陆伯父提过两人的婚期,如萍的爸爸却不太想让女儿太早嫁掉,说要她读完大学再说,蒋修文的压迫感更加强了。

果然晚餐很受欢迎,一桌子菜等到尔豪两人下班也上齐了。吃饱喝足的男生们不想动,窝在沙发上挺尸,蒋修文也坐其中,威廉管家在自家少爷出现的时候就功成身退了。

杜飞抚着肚皮感叹:“真幸福呀,如萍一来我们这儿跟过年你一样,要是天天有肉吃该多好。”

他们深切地认识到,房子里有个女生,整个气氛就是不一样,就能盈造出特别的舒适气氛,和一群大男人在一起的感觉很不同。而且如萍闲时连房间都帮他们打扫了一遍,屋子里再加上饭菜的香味,实在让人像在家里一样舒服。

就连何桓也收敛了接连几日的愁眉苦脸,不知道他是真的看开了,还是不想在某人面前表现出他失落的样子。

尔豪坚决地否掉:“借你们一天就不错了,我可舍不得妹妹给你们当保姆用。”

如萍眨了眨眼睛附:“没错,他们真的缺一个保姆,尔豪你不知道,我在门后找到他们掉下来三个月没洗的床单,差点认不出来……”

蒋修文闻言眯了眯眼睛,他现在的心里活动看来不适合跟尔豪分享,因为他正想着,怎么把如萍绑回家,当他一辈子的保姆呢。

杜飞立刻跳起来,哭丧着脸阻止如萍说下去:“大小姐,说点别的吧,求你了,我们也有好的一面吧,比如煤气灶火特别旺大吧,很好用吧?那可是我改的。”

如萍无奈地摇摇头,这东西有自己随便改的吗?

何桓从他的卧室里走出来,一时间几个人都敛了笑意,他好笑地说:“怎么了,你们继续,什么时候多了不能在我面前谈笑这一条规矩?”

几人闻言表情不一,杜飞夸张地用手试了试他的温度:“天呐,桓发烧了?要不就是你……恢复正常了?”竟然可以开玩笑了,他都多少天没见到他的笑模样,所以条件反射地一见到他就表情严肃起来。

何桓摊摊手说:“我没有发烧也没有不正常,所以,你可以认为是后面那个猜测,虽然我一直都认为自己很正常。”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到他缠着绷带的双手上,他却没注意到,而是转向如萍说:“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如萍还没有吭声,手上先一紧,显然这力度是一直拉着她手的蒋修文施加的,如萍笑了笑,用另外一只手安慰地拍了拍他,朝何桓点点头:“好啊,乐意奉陪。”

她率先起身向露台那边走过去,何桓随后跟了过来,嘴角带上一抹苦笑,在这边说话屋里的人虽然听不到他们在讲什么,但能看得到,看来如萍真的很在意那个小子的情绪。连离开视线之外都不愿意。

露台和厅形成两个独立的小空间,没有了屋子里的收音机声,现在天色已经晚了,外面偶尔行车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倒显得格外寂静。何桓胳膊交叠地搭在露台过缘,看着下面走过的行人和车流,如萍抱着手臂安静地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一味地沉默,决定先开口:“桓,你想谈什么?”

何桓看起来很沮丧的样子,“听说陆伯母出院了,她现在的身体怎么样?”

如萍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年纪大了,又做了手术,医生让她在家里好好休息,要调养几年。但是要想恢复以前的健康基本不可能。”

王雪琴这次身体受了大损伤,她亏了气血,不论吃多少补药,脸色直到现在还是苍白着。但是整个人的心态与以前相比好了很多,像是脱掉了什么包袱一般。开始关心起家里人的心情,没有之前那么唯我独尊,梦萍现在和妈妈的关系就很好。雪琴现在对阿兰她们也和气了很多,最主要的是,她和陆振华之间前所未有的和谐了起来。不过如萍不觉得这些有必要向外人讲起,想来何桓也不过是随口一问。

何桓神色低落:“这些日子里,我有过好多矛盾和争扎,心里想过好多问题,包括时局和一切,我想到以前无知做出的错事就愧疚难当,对陆家造成的伤害,对你造成的伤害,我有必要说一声抱歉,希望你能原谅。”

如萍听到他提起这个话题到有些意外,避重就轻地安慰道:“你不用自责,这是陆家的家务事,跟你没什么关系。”

“说真的我一直以为你和依萍很相配,没想到你们会这么快分开,也许这只是暂时的,过不久你们又会重新在一起了。”她不知道这些安慰的话有没有用,不过,她知道这个是事实,如果现在能让他好过一点的话,她不介意透剧。

何桓苦笑着摇摇头:“我对依萍已经看得很清楚了,我们之间早就没未来,我们的开始就注定了这个结局,这不是一场恋爱,只是一个骗局而已。如萍,也许你还不知道,她这么做只为了抢走我,伤害你而已。当然,也许她做得太早了点,所以没有达到想要的效果。日记里记得很清楚,她说会笑着看你们所有人哭,我为成了他报复的工具和帮凶一直感到不安。”

如萍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何桓见她这种反应有些不能理解:“你这种平静的反应,是不相信我说的,还是没把她的威胁放在眼里?”

如萍对旧事不想重提,笑了笑:“她没做到不是吗?没有人能真正一帆风顺,生命里总会有意外和挑战,只要越过了战胜了,谁还会纠结于这些都是谁给的呢。我相信我的家人都足够坚强,事实上他们也都努力的从困境中走了出来。”

何桓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说:“如果依萍也像你这么豁达就好了,也许就不会有这么多事。如萍,你现在过得幸福吗?你,恨不恨她?”

如萍她从来不认为自己是豁达的人,她对于不在意的人,从来不会多下功夫,这一点蒋修文和她很像,两个自私鬼正好凑成一对。她向厅看去,正好对上蒋修文看过来的目光,她能看到他目光中传递的安抚。

如萍心里升起一片暖意,正视着何桓说:“你我对幸福的定义也许不同,对于我来讲是的,现在我很幸福。至于依萍,我不恨她。”如萍对她就从来没有真正在意过,虽然时常来她们家搅局,那也是有因果关系的,陆父和雪琴不仁在先,也怪不得人家来报复,如萍对她连在意都谈不上,更何谈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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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桓笑了笑:“我还记得那个秋天,电车上的那个女孩子充满智慧的女孩子,你帮我藏胶卷的那一幕,在我的记忆里永远不会退色。还记得自那之后,我和杜飞常去你家做吗?我们玩儿得很好,尔豪当时对我说,如果对你有好感,要趁早开始追求,我当时只当那是一句玩笑话……

也后悔只当那是一句玩笑话,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们会在一个阳台上,以现在这种身份,讨论着我的前女友你的姐姐。这么说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有感而发,幸福好短暂,还长着翅膀会飞,如果现在你的生活就是你要的幸福,那么好好抓牢吧。”

如萍抬了抬眸:“那,谢谢你的忠告。”

何桓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出了那句他最想问的话:“如果,我是说,如果,当初依萍没有那么快的介入我们之间,你会不会给我一个机会?”

如萍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如果,我们不合适。”

何桓自嘲地笑笑:“……看,所以我这场恋爱真的成了笑话。”依萍爱他或者说选择他的前题是能抢走如萍的男朋友,可是事实上,如萍跟本就不会给机会。

如萍看了眼时间,“很晚了,我要回家了,祝你好运。”

何桓目送她向屋里走去,目光有自己都说不出的不舍眷恋。

如萍想起什么忽然回头,何桓精神一振,如萍说:“对了,顺便说一句,面对我喜欢的人,判断他是否也喜欢我,我会看他的表现,而不是一本日记。”

能说的她已经言尽于此,这两个人想怎么闹,她都没有义务负责了,她就算再迟钝,也看出了何桓的意思,尔豪别想再找她帮忙!今天这一场,让如萍有种做了好事,出门却踩到狗/屎的感觉。

第二天,尔豪下班回来,好奇地问如萍:“桓都跟你说了什么?有没有透露他的想法,我真搞不明白他是怎么想的,大家都以为他已经好了的时候,却忽然要跑去绥远做战地记者,前线都在打杖啊,很危险,要是没发生那件事我会认为他是个英雄,现在我看他是傻透了。”

如萍倒了杯果汁给他:“你们报社什么时候开始派人去战场采访?”

尔豪:“这件事也是桓极力促成的,以前并没有这个先例,老总被他说服了,一共派了三个人,说真的,我也想去的,男子汉就应该到战场上去,就是当个战地记者也好啊,可是我这边还有采访任务没有完成。”

如萍看他一眼:“你能有这种想法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不过,真要实践的话,还要先搞定爸妈才成。”

尔豪和其他男孩子相比是有些儿女情长,不过也是这年代文艺青年的通病。战场的确是个锻炼人的地方,不过战场可不是让公子哥儿去观光的地方,没有坚定的信念和实力想从那里活着回来,怕是不太容易,她猜尔豪就是想想而已。

男人心里都有一个战争梦,梦想着自己保家卫国家或者扩土开疆。以前京城里有不少纨绔子弟,挤破了脑袋要上战场,真到了那里,才知道这里不仅有戏文里描写的英雄风姿,还有最残酷的真实。

尔豪的这个想法值得鼓励,不管他后面会如何选择,但有一个最重要现实问题需要解决,尔豪的身手很烂,就算会打枪又怎么样,那也并不安全,他不可能保证武器不离身,何况还有很多不能拨枪的特殊状况。

第二天陆家晨练的队伍里,又多了一个人。尔豪一脸不甘心地和尔杰一起接受老爸的调教。陆振华当父亲时就学不会软和,当老师时更是出了名的严厉。

尔豪本来抱着的不在意的想法,被8岁的尔杰一个绊摔弄倒在地时,终于认清了现实,,每天也认真的开始训炼起来。尔豪已经二十多岁,骨头都长成型了,又养尊处优了这么多年,要想练出什么真功夫是晚了,强身健体是可以的,陆振华是在真刀真枪的战场上拼杀过来的,对于他没一会儿就气喘嘘嘘的样子很是看不上,见儿子难得长进,操练得格外用心。

陆振华手里握着马鞭,威胁着看到他偷懒就随时抽过去,口里呼喝着像是在训练他的小兵,梦萍和雪琴在三楼的窗边向外看,正好能看到尔豪涨红的脸,不知道是累的还是被训的。雪琴挑了挑指甲,抱怨道:“这一家子不知道怎么回事,每天早上都不安生,现在可好,尔豪也加入进去了。”

梦萍羡慕地看了看外边:“妈,我也想去,连最懒的尔豪都开始锻炼身体了,我也不要被他们排除在外。”说完就一溜烟地跑了出去,留下雪琴在原地大呼小叫:“哎,等等,你要去也换身衣服吧,哪有穿着洋装晨练的?”

所以在这一天,陆家的孩子们完成了晨练全民化,早起总是先去公园里跑几圈热身,再回来接授陆振华的军事训练,四个孩子从大到小排列整齐,跑起来时很快就成为了这个小公园的一道独特的风影。陆振华有人可以教育,也找到了多年之前就丢失的存在感,整日里精神十足,荣光焕发。

王雪琴埋怨他把家里折腾得乱了套,女孩儿们都不做女孩子该做的事了。这若放在以前,她就算不满也不会这么直接说出来。

陆振华只说了句:你若是能教她们女孩子该学的东西我也不拦着。他明知王雪琴从小辗转在外的生活,她哪会儿什么女孩子会的刺绣画,她只会唱戏,王雪琴被他堵得一口闷气闷在胸口,她到是想教,可是没人学啊。

如萍这天到学校的时候还早,跟蒋修文在大门口分开,一个人向教学楼这边走。平日里寂静的操场上却已经有了不少人,早来的同学都聚集在这里,围着一张桌子和带着红十字标志的工作人员讨论着什么。

回到教室里,大这也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这件事,原来红十字会联合学校要给学生们做紧急护理训练,同时也在招募去教堂和红十字的志愿者。他们还在每个班级的早会上,派了工作人员做动援。

华北战场的范围在不断扩大着,哪里都不安全的现在,歌舞升平的上海变得格外拥挤,涌入了大批难民伤患。他们有的人能找到廉价的工作,有的人还是没有地方可去,或者没有钱治伤看病,只能涌到教堂去,那里至少每日有免费的粥喝,晚上也能有个避风雨的地方。

这使教堂的工作量大增,人手不够用,只能寄希望于学校,希望有学生会志愿去帮忙。校方也希望借此,学生们可以学到些有用的技能,所以才有早上的那一幕。

如萍没有什么犹豫就参加了第一期的集训,这种世道多学些技能总没有坏处,几日下来她学会了如何处理包扎外伤,学会了急救,还有一些护理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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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轮到如萍轮值,等所有人走光了之后,她把模拟救护现场用的到处都是的垫子和旧纱布等一些杂物收了起来。归置好教室后,关好窗子,最后才出门上锁。

她出了门,没看到从楼下的大树底下走过来一个人,如萍最开始没注意到他,直到那人停在她面前。如萍停下脚步。

那是一起训练护理的一个二年级生,因为教堂拨来的讲师有限,所以他们几个年纪的课都打乱了在一起上。如萍只是见他眼熟,不过从没说过话,也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那男生一幅有事要说的样子,不过他好像很紧张,吞吞吐吐了半天,也没说出他个所以然。自己却先涨红了脸:“那个……陆……陆同学……搭……档……护理课……”

如萍有些诧异地看着他,真看不出来,这个学长看上去斯文,原来是个结巴。不过歧视有缺陷的人是不对的,如萍眼神鼓励地看着他。可是不知为什么,他结巴得越发严重了。

正在如萍听得着急时,那人突然看着身后瞪大了眼睛,他低着头飞快地说了句:“那个,我先走了下次再见。”就飞快地跑了,如萍看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奇怪,这人到底是不是结巴?”

如萍顺他刚刚的目光路线看去,蒋修文正捧着一大束粉红色玫瑰花站在那里,表情臭臭的。

他走上前,一把把破坏他形象的花束塞到她怀里。如萍愣愣地问:“特地来接我?还送我花?”

如萍嗅嗅面前的花,清香扑鼻,娇嫩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看得出来是刚取回来的。

这还是他第一次送花给如萍,她有些受宠若惊,蒋大少爷还从来没这么浪漫过,如萍心里美滋滋的。

谁知蒋修文并没说什么煽情的台词,而且还只是冷淡地‘哼’地一声算是回答,更像是懒得回答。他就自顾地向学校大门走去,如萍小跑地跟在后面小怕嘀咕:“喂,怎么了嘛?谁惹你不高兴了,见面就摆这个脸色干嘛。”

走了一会儿,蒋修文忽然一停,让亦步亦趋跟着他的人差点撞到他硬邦邦的背上,蒋修文黑着脸开口了:“刚刚那个野男人是谁?”

如萍以为自己听错了:“哪里有野男人?”

蒋修文眼神怨念地看着她:“刚刚跑得兔子还快的那个。他对你说了什么?”他当然信得过如萍,不过刚刚那个画面让他很不舒服,那人脸红心跳的样子是要表演给谁看?自己的珍宝被别人觊觎的感觉相当不好,可是他又不能把人藏起来。

如萍一听到‘野男人’三个字真的是一头黑线,她瞄瞄了蒋修文面色很差的俊脸,眯了眯眼睛:“哎?难道……你这……的样子是在吃醋吗?”

蒋修文却一本正经地反问:“我为什么不能吃醋?”

如萍见他认真的表情样,郑重的神色。脸也一点点红了起来,没想到结巴会传染:“那个,你明知道……我已经有你了,再说,你不要乱吃飞醋,会有碍身体健康。那人我都不认识,他说起什么护理课和搭档,可能是一共在上护理课,有什么问题想问我。”

蒋修文蹙着眉头问,“你护理课上的搭档是哪个?”

如萍回答说:“刘蓉蓉,以前文学系的同学,很开朗热情的一个女孩子,我们配合得很好。”

蒋修文点了点头:“恩,那就不要换搭档,一直跟她合作吧。”

如萍听话地点了点头。走到校门口,他家的汽车也在,整个汽车像是被刚清洗过并且打了蜡,格外漆黑漂亮。

如萍转头打量他,这才发现,今天的蒋修文也像是特意打扮过,整个人很清爽,穿着也是很休闲的自在样子,不像是工作了一天该有的状态,也没穿平日里上班的那种西装。

蒋修文打开车门,说:“今天晚餐去我那吧,我有事情和你说。”

如萍刚惹了他不高兴,现在当然不会拒绝,他说什么是什么,捧着鲜花坐进车里。

蒋修文不再说话,如萍单看到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缠着绷带,皱着眉头问:“怎么弄伤了?”他身为外科医生,最在意的不就是手吗?难道这是他失手用手术刀割伤了自己?

蒋修文并不在意:“不小心刮到的。”之后的就不怎么搭理她,如萍说什么问什么,他只是用‘哼’‘嗯’‘啊’这种无意义的虚词来应付她。

如萍被打击得也没了精神,蔫哒哒地坐着,她觉得修文今天与往日相比有些不同,还是少惹为妙,又不可抑制地开始猜测他现在在想什么,时不时不经意地偷瞄他一眼。

蒋修文把他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不过他一直板着脸,若不是用这种表情掩饰他的情绪,他会忍不住紧张。

到达蒋宅的时候,里面的人好像早就接到了消息,大门已经打开着,修文直接把车开到了房门前,如萍跟在后面下了车。今天的蒋宅有些不同,园子里没看到花匠,厅里没看到佣人,连总是对她笑眯眯的威廉管家也不在。自打进门后除了他们两个,如萍没看到第三个人,不过她却有种被围观的感觉,别问明明谁都没见到,为什么还会有这种感觉。只是女人的直觉而已。

修文将如萍带到了餐厅,里面放着舒缓的音乐。天还没黑透,里面的光线却是昏暗的,因为拉着窗帘,餐桌上和四角和中央摆着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圆蜡烛。如萍对面前的景象有些吃惊,“这是一顿……烛光晚餐?!”

蒋修文绅士地为她拉开椅子,默认了。如萍已经将屋里看了一遍,没错,这是一顿烛光晚餐,她猜威廉他们被清了场,不定躲在哪里在偷看呢。

一切布置得很完美,营造的氛围不比顶级的西餐厅差,呃,唯一有些破坏气氛的,要数桌上摆的四菜一汤了。

如萍其实并不挑剔,可是这菜的卖相实在只能算是勉强,如萍知道他这里的厨子是西餐的大厨,却没想到他能把中餐做成这样。

很家常的四道菜,西红柿炒蛋、清炖小排骨、鲜笋炒肉、红烧牛肉、香菇鸡汤,都是如萍爱吃的菜。

只不过,西红柿炒蛋里蛋花四散,西红柿也更接近番茄酱的样子,可以想象它们之间经边了怎样一番惨淡地战斗;小排骨从外表看有些黑焦;黄色的是鲜笋,白色的是肉,黄白分明;其他两个看着还好些,散发的香味也是很诱人的菜香。

蒋修文把她安置到椅子上后,亲自动手给她盛了碗汤,用今天他最和颜悦色的表情说:“饿了吧,先开饭吧。”然后就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如萍在他注视的目光中舀了一小勺鸡汤,送入口中后,她的表情微妙的变了一下。

蒋修文眼神一动,强装若无其事地问“怎么?味道怎么样?”

她脑中忽然有一个想法,这个有些古怪的味道,相信不可能是任何一位厨师的手笔,那唯一的答案就是——这些是修文亲手做的?!

如萍把汤咽下,朝他一笑,神色轻松自然地喝了第二勺:“很好喝。”

蒋修文的眼神一亮。

她说的是真心话,从来只有她为别人做饭菜,从没有哪一个为她这样做过(除了厨子),修文又一直是个从没进过厨房的的大少爷,有这种举动真的让人不可思意,也让人很心动。

如萍抬头,微笑:“谢谢你,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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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修文看她吃得津津有味,成就感猛增,也夹了一筷子菜,入口后他的表情却微变,皱着眉头说:“还没有你做的一半好吃,我搞砸了是吗?”

如萍眼眸中念着笑意,语气郑重地说:“不,这是我吃过最好最用心做的一顿饭。如果你尝到我第一次下厨的成品,就不会这么缺乏自信了。”

她的筷子没停,用实际行动证明,她所言不虚,虽然算不上多美味,也不算差,如萍相信他们能把它都吃完,一点不剩。

晚餐过后,蒋修文去端出甜点,如萍要帮忙却被他拦住:“今天不用你动手,全部由我来负责。”

如萍不以为意,笑吟吟地问:“是吗?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他殷勤得有些太过了,又是送花,又是烛光晚餐,可是她想不起来今天是什么节日。

蒋修文将一份芒果布丁放到她面前,状似不经意地说:“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我生日而已。”

如萍惊呼一声掩住口:“我竟然记错了,还特意问过威廉,以为那一个月之后,修文,真抱歉,竟然把这么重要的时间弄错,我还没准备好生日礼物……”

他半蹲在她面前,手搭在她的膝盖上安抚她:“没关系,威廉上了年纪,经常记错事情。”可怜的威廉,被他的小主人利用得很彻底。

如萍对自己会有个这么大疏忽愧疚不已,她抬眼看他:“第一次给你过生日,我不想表现得太差劲,有什么能补偿你尽管说。”

蒋修文定定的看着她,轻轻开口说:“我已经想好了最好的生日礼物,不知道你肯不肯答应。”

他在她的座椅前单膝跪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绿宝石戒指:“这是我外祖母的结婚戒指,她带了几十年,从花样年华直到白发苍苍,最后交给了我,要我送给我的妻子,你答带上它,就是给我最好的礼物。”

如萍看着面前的古朴的戒指一怔,“天呐,你……”

蒋修文停顿了片刻:“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虽然早有预感,但是听到他在用他低沉的声音询问她,如萍心跳还是漏了一拍,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蒋修文就在那里静静地也紧张地等着她的答案,他后半辈子的幸福就在如萍的一个回答之间,在她开口时,他甚至屏住呼吸。

如萍压下心里的感动,微笑地看向他,眼中闪着温暖温柔的光,轻轻开口:“能帮我带上吗。”

算了,这辈子就是他吧。

蒋修文顿时眉开眼笑,轻柔地执起她的手,把这枚传家戒指带到她左手的中指上,笑道“现在,我真的套住你了。”

他的额头顶上她的,鼻尖对着鼻尖亲腻地蹭了蹭,嘴唇吻上她的唇,两人交换了一个深吻。过了一会儿,蒋修文才哑着声音说:“我送你回去。”

回到陆宅的时候,晚餐刚撤不久,一家人都在厅里说话,看到两人手牵着手回来,陆振华含笑点点头。王雪琴则问:“你们两个去哪了?饭也不回家吃,要不要让张嫂给你们做些宵夜?”

如萍说:“不用了妈,我们吃过了,在修文家里吃的。”

梦萍第一个看到了如萍手上多了枚戒指,当下惊呼一声,捧起来仔细看,“这个戒指好漂亮呀,在哪里买的?”

所有人的眼光也被吸引过来,梦萍还在追问,尔豪反应过来,指着他们,手指颤了颤“你们这是……”如萍轻轻地点点头。

蒋修文借此说了他求婚,如萍也已经答应的事,直接向陆家提亲,引来众人的反应不一。

王雪琴笑道:“看看你们,是多么天造地设的一对呀,我都等不及要看你们喜结连理了,放心吧,有我在,一定把你们打扮得漂漂亮亮风风光光的。”

如萍可是她的孩子之中第一个定了终身的,而且还是一个很合她心意的女婿。王雪琴在这种开心的时刻也不忘警告地瞪了尔豪一眼,在她看来,长幼有序,这妹妹都要嫁在哥哥前头了,当哥哥的可真没出息!尔豪无辜地扭过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地去向那两人道贺。

这天陆振华第一次和远在半个地球之外的修文父亲通了电话,两个准亲家竟然在相谈甚欢,一点也没受到地域和环境不同的影响。

陆振华还是比较传统的中国男性,有大男子主义作风。比如,他坚持应该在男方那边结婚。如萍虽然答应了求婚,也不想这么早嫁人,她还在念而且是紧要关头,学业和婚姻不能兼顾,所以在两家人的讨论之下,他们在暑假先订婚,而修文的父母工作都忙,赶不过来参加,一切就由陆家操办。

等到如萍毕业了或者去美国读之后,再在修文的父母身边结婚。

暑假也不远了,只剩不到两个月,而如萍在暑假开始的时候有一个为期二十天的北平之行,挑日子和宴名单什么的自有王雪琴和陆振华去操心,如萍只要等着试礼服,人在那就好。

不过对于她暑假的这次出游这件事,几人表情也不一,陆振华是很支持女儿出去见识一下的。尔豪和雪琴对于她在战乱四起的时候,还不安份呆在家里表示了不满,梦萍和尔杰则想方设法让她把她们也带上,可是这不可能,这是以学校为一个团体的一个交流活动,不是可以带家属的自助旅游。

蒋修文对此的怨念最深,因为这不仅推迟了他们的订婚,还让他们近一个月不能见面。如萍被他折腾得没办法,说:“你要是不放心,就和我一起去吧。”当然两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修文的医院不休暑假,而且他的工作已经排得满满的,他不能扔下病人只为了陪女朋友出去游玩一趟。

自从如萍参加了红十字会的训练课程,两人在一起时,修文会向她说起一些浅显的医疗知识。习惯成自然,他们每次相见都有一个小时的授课时间,蒋修文坐着,如萍则侧躺在沙发上,舒服地枕在他的腿上,闭着眼睛听他一条一条地向她细细描述,也许是她吸收知识的能力不错,他并不需要多费多少力气重复,就像是重温了一遍以前的知识,两人一说一听到也自得其乐,又能消磨时间。

在停顿等她消化的空隙里,蒋修文问:“你为什么想学这些呢,又多出来一项分你的休息时间,这可不是我想看到的。”如萍功课上很用功,又要准备那边的入学考试,时间排得满满的,现在又‘自找麻烦’地多出了一些课程,他有些不能理解。

如萍动了动脑袋让自己枕得更舒服些:“这些都是很有用的生活技能,万一谁出了紧急情况,你又不在家,我不至于手忙脚乱。还有……”

如萍停顿了一会儿,看着他笑了起来。

蒋修文对她吞吐的态度有些不理解,挑了挑眉,他们两上之间一向有话直说的,难道如萍有了不能告诉他的小秘密?

如萍笑了笑:“而且,我也想对你涉足的领域多一些了解。”她可没忘了那个装成护士的医生对她的人的别有用心,“对了,那个沈蝶医生最近怎么样了?”

修文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努力想了一会儿,实话实说:“不在一个楼层工作,我没注意到。你关心她做什么?”

他对于不在意的人一向冷漠,就算别人在他面前自说自话一整天,也不见得会让他多看一眼,更何况他对于自己手术室这个领域很看重,容不得半点有失,沈蝶曾经不经他允许就擅自闯入,他不会对这样任性枉为的人留下好印象,就算院长出面说情他也不假辞色,所以已经那个人也就没再出现在他面前。

如萍淡淡地笑了:“我随口问问而已。”

修文顺着她的长发,低下头用商量的口气说:“这次去北平,路途中就要用上几天,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可我工作又走不开,让威廉跟着你去好不好?”

78

他的眼中明明白白写着担忧,如萍看了一怔,看来他的担忧,自从她提起这件事就存在了,只是忍着到现在才提。

如萍抚上他微冷的脸颊:“可是威廉还要照顾你……”这个蒋宅里,上上下下都是威廉在打理,修文没了他怎么行。

蒋修文只是坚持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如萍败下阵来,妥协道:“好吧,我去问问经教授,如果他同意多带个人的话。”

他扬起一个胜利的表情:“不用了,我问过他了。”如萍的安危他一向放在第一位,如果不是宋志诚那小子跑得快,他还要找他算帐呢。所以他早就去找老经谈过,只是还没在如萍这里说通而已。

第二日下午,如萍正在上课,教室外面忽然有人找,如萍出来一看,竟然是李副官店里的一个小丫头叫小梅的。

小梅看到如萍一脸见到主心骨的要哭表情:“小姐,不好了,店里来人闹事,打伤了李叔。”如萍拍拍她,让她顺了气慢慢说。

从小梅的口中知道,原来是一伙小混混一样的人,从早上开始就霸占了蛋糕店的全部桌子,只点一份东西放着,而且每当进来人,他们就大吵大闹着把人吓走,李副官开始还忍着,后来实在气不过,就和他们吵起来动起了手。

店里除了他只还有一个男店员,都是没有战斗力的女人,哪能打过那一群小混混呢,李副官被打得头破血流,那群人就跑了,还把店弄得乱七八糟,也不能做生意了。

如萍听到这些皱了皱眉,她先回教室里和教授请了个假,就匆匆出门要和小梅回店里,经教授追出来,问:“这事你一个人能不能处理,要不要带几个帮手去?”

如萍回头笑了一下:“教授放心吧,闹事的人已经走了,我处理得来。”

出了校门,叫了一辆马车,一路上小梅镇定了不少,给如萍补充一些细节,她招来的店员都是老实人家的孩子,不会打架,但人挺机灵,知道第一时间来学校找人。

当他们回到店里,里面已经一片狼籍,桌椅东倒西歪,两个店员在收拾残局,看到如萍来了都松了一口气,如萍向他们点了点头。

内室里,李玉真在照顾受伤的李副官,看着他身上轻一块紫一块的心疼得眼泪,又一边上药,李副官疼得直吸气,抱怨道:“哎,你下手轻点。”

他们看到如萍进来,李玉真停下动作忙站了起来“如萍小姐。”

李副官也要站起来:“如萍小姐,正德有负所托,今天的事让我搞砸了,还把店也弄坏了。”

如萍忙上前让他坐下:“你别动,身上有伤,怎么不先去医院?其他的事情慢慢再说不迟。”

李副官说:“这点小伤不碍事,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只是些皮外伤,不用去医院。”李玉真在一边不大赞同:“你就是爱逞强,如萍你看看他,都鼻轻脸肿了还说没事,怎么让人不担心。”

如萍接过医药箱:“我现在学了些护理,不过不是太在行,先帮你包扎一下,不过最好一会儿还是医院看一下有没有后遗证。”他的头上挨了几下,若是有脑震荡,延误治疗就不好了。

李副官一向对如萍说的话很信服,他点点头,玉真见如此,也放下了一半的心,如萍给他上药时。他们说起了今天的事,李副官边忍着疼一边说:“我看那几个人就知道不对劲,他们就是一群流氓,把其他人都吓走不说,还存心找碴,把吃了一半的蛋糕拿回来要退货,我当然不肯,没说两句他们就动起手来,我老了,被几个毛孩子欺负,若是当年,还拿得动枪打得动仗哪里会这么狼狈。”

玉真说:“我在里面做蛋糕,听到前面有动静,出来时老李已经被他们打倒在地上,小张在一旁拉架也挨了几脚,然后这群人就开始砸了柜台和桌椅,一听我喊着要报警就匆匆走了。”

如萍已经听小梅说了一遍,又听他们的补充,觉得事情不像巧合,她说:“你们好好想一想,他们还有没有说跟他们身份有关的话。”

李副官努力地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般地说:“我想到了,他们的那个头目最后说,‘我看砸成这样还有没有人来!’他们好像是专门冲着店来的。”

如萍想了想说:“开门做生意,什么事都可能遇到,我们一直顺风顺水惯了都忘了要提高警惕。李叔你们想一想,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或是得罪了什么人。”凡事有因有果,如果这些人只是莫明其妙地今天看店不顺眼,那个机率还是比较小。她也一向是当甩手掌柜的人,以为在这种地段不会有什么闹事的,还真没为安全上心过,今天算是栽了个跟头。

李副官一向神经很粗,他平时只管做自己的事,对别的真的很少留意。

玉真比较细心,不过她有一半时间是留在后面忙的,过了一会儿,玉真说:“要说特别的事,对街近来也开了一个蛋糕店,叫绿作坊的。之前我也没有注意到,可是有一天,我出门买菜,碰到那家的老板娘,她跟我打听咱们店里的待遇如何,还说要给我双倍的价钱让我过去工作。如萍小姐待我们一家这样好,我怎么可能走呢,就回绝了她,后来她又不死心提了两次,我没再理,偶尔听到人提起说他们的生意并不好。不知道这算不算。”

李副官一愣,气道“有这种事,你怎么没和我说过?”

玉真一脸为难:“我还不知道你的性子,听了只会生气去找人家理论,把小事惹成大事了。”

他们两人都看向如萍,如萍在李副官的胳膊上用纱布打了一个结,说:“挖角不成,反而找来人捣乱,不是没可能,不过也不能武断,还是调查看看。”因为这边租界,有相当高的自治权,相对的这边的治安向来很好,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在这里犯事儿,被抓住了罪名就不小。猖獗上海滩的个个黑道组织,也没人会来这边收‘保护费’。

如萍想了一会儿说:“最近两天先把店里收拾齐全,不用忙天着开业,再申请个电话,以后联系就方便很多。至于来捣乱的那波人,我猜他们没达到目的还会来的,如果我不在这儿李叔别轻易动手,直接报警就行。”

她出了门,先是直奔那绿作坊,在店里转了一圈,发现这是一家普通的蛋糕店,价位定得相差不多,不过却没有几个顾上门,他们看到如萍来,招待得很殷勤,如萍不经意地说:“我平时都在街对面买的,今天偶尔看到才会来这儿,你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吗?”

刚刚还满脸堆笑的女人目光一闪,有些不自在地说:“可能得罪了什么人吧,被砸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如萍笑得有些意味深长:“你怎么知道那里被砸了?”

那女人怔了一下,掩饰般地说:“……刚刚那边闹得动静那么大,不少人都看到了,我……我听到也没什么奇怪。”如萍接过她要的奶油蛋糕点点头,那边只是店里遭到了一些破坏,从外面看,只坏了一小块门玻璃,如果不是特别关注着,还真看不出什么。

她做的第二件事就是去天桥那边,在找活计的工人中挑了几个一看就人高马大的,当过兵负过伤的人,每人给了一个月的工钱,去保护各个店里的安全,有些亏不能吃第二次。

她做的第三件事就是去警局把这件事登记了起来,警局在哪个时代都一样,谋杀纵火这样的大案子可能不好破,但是这种小混混砸店的小事,他们一向很上心积极的。

做了笔录,又跟回店里看了看损失情况,这些损失不值什么,还没有如萍塞给他们警长的辛苦费多。刘警长不动声色地接过钱,笑得露出两个大黄牙:“陆小姐太气了,为百姓做事是我们的职责,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快破案的,这边也会时不时地派人巡视,保证你们店里人的安全。”

如萍也笑道:“那就有劳刘警长了,代我请各位警官喝杯茶。”她在这一带做生意,警局都是事先打点过的,已经算是老熟人了。

79

回到家里陆振华听如萍提起这件事,很是气愤,他风光了这么多年,除了依萍,还没被别人掘过面子。现在自家女儿在外边却受了欺负,他却帮不上什么忙,心里老大不是滋味。

看陆振华在家里的地板上走来走去,如萍福至心灵,说:“爸,你每天都在家里着,不如,偶尔去店里坐坐怎么样?还能和李副官叙叙旧,或者帮忙照看一下其他两家,他们那里没有个主事的人,那帮孩子又都小,我还要念,没什么时间过去。你知道我只是把这些当成赚钱的营生而已,等再过了这一阵,就将店处理了。”

陆振华坐下考虑了一会儿,一拍扶手道:“你这个提议不错,我闲时就去你的店里走走,帮你照看照看。可是,你知道我只会带兵打仗,坐生意可没什么经验。”

如萍笑道:“不用您真的做什么,你只要在那里喝喝茶,或者邀请几个朋友谈谈天常出现就好。有老爷子坐振,让那帮小的也能有个主心骨。”

“那好吧,我就去看看。”陆振华有些勉强地接受了这个新工作,不过他心里可是很高兴的,有过忙碌经历的老人都知道,他们一停下来,好像所有的日子都要用来颐养天年一样。

现在终于有个地方说需要他,他在家里呆得骨头都要散了。本来听说女儿有小有产业,比大他五岁的哥哥还强,陆振华骄傲了有段儿日子,见到几个老友,次次不望提及如萍。虽然对如萍的店好奇,可他又拉不下脸来过去看看,好像他要管制女儿的自主权一样。现在的小孩子极其重视,家里除了如萍听话乖巧,若换了其他几个孩子,准不希望他去指手划脚。

现在如萍亲自来请他去的,他高兴还来不及呢。还有,陆振华原就想和李副官多走动走动,毕竟是几十年的交情,之前总有事情耽搁,现在正好也闲了下来。

如萍眼睛一亮,说:“太好了,我正好新招了几个退伍的军人当保安,能得您给调教调教到是他们的福气。”

陆振华被她哄笑,嗔道:“我看你是赚钱赠得魔怔了,连你老子也算计。”

两人说做就做,静山寺路的那家店陆振华已经很熟悉了,不需要如萍多做介绍,他每次去,李副官对他的态度都会向以前一样,老哥俩亲密无间地说说话或下下棋。

第二天如萍放学回来,就把陆振华带去了另外两家店里。几个年轻店员听了如萍的介绍,过来恭恭敬敬地叫老爷。如萍趁此机会把店里的帐目交给他管,这样也能让她从这些事务中抽身,有更多时间自支配。

陆振华看着女儿的帐册子没有推辞,他确实也想为如萍分担一些,近来她越发清瘦的身形他看在眼里,早就不满意了。

如萍说了一些店里的基本情况,让陆振华斟酌着处理,交接完毕,她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有爸爸帮衬着,她终于可以只管[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数钱了。那次流氓闹事的事件也让陆振华在一个星期内完美解决。

日子过得很快,特别是期末的日子,考试连着考了小半个月,把全校学子考得头晕眼花,如萍也不例外,不过店里的事终于不用她再分心,把店交给自家人她很放心,可以安心备考。

最后一科考下来,她紧绷的精神也放松下来,根据卷面估测,这次获得名次和奖学金都有没问题。到不是在乎奖学金那点钱,而是有了那张证,她的申请材料也更丰富一些。

第二天就是上火车去北平的日子,晚上时她下楼要去厨房拿些茶水,没想到却听到楼下有吵闹声。

自从雪琴上次住院回来,家里已经很难听到陆振华的怒喝声:“你怎么如此不通人情,李副官跟了我几十年,把他的一生都给了陆家,人家好好的女儿,如今又弄成这个样子,你连一句好听的话都不能说吗?非要闹得两方下不来台才甘休!”

王雪琴不同意了:“你是英雄是男人,有你的度量!我就是一个小女子,心眼就是小怎么了!他是跟了你好多年,陆家不也养了他们全家好多年吗!谁也不欠谁!可是,他们不该一次次的算计到我的儿女身上,上次用上可云来瓦解尔豪还不够,这次又来算计如萍的产业,他们的脸皮怎么能那么厚,离了陆家就不能活吗?!”

陆振华气道:“雪琴你也学得厚道一点,店的事情不过是我的一个想法,还没和如萍商量,在事情没决定之前,你捕风捉影地你地跑去李副官家嚷嚷,你不怕丢人吗?这让他们怎么想,好不容易安顿下来,难道还要看你脸色,或者让人知难而退吗,你这是逼他们走上绝路!”

王雪琴眯了眯眼睛:“我就是做惯了坏人,容不得别人来占我的便宜!那个文佩能省吃减用也要接济着你的李副官,自然能让你时刻记着她的好,你看不惯我,自去看那些爱看的人去!不过我就不信,她没有一点算计,就没有自己都吃不饱时,还要接济别人的道理!”

陆振华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越说越不像话了,怎么又扯到她……”两人还顾忌着怕他们在楼上听到,特地压底了声音争论,却没想到被下楼找水喝的如萍听个正着。听了几句,大略猜到了现在的情况,怕是雪琴对她们父女亲近李副官一家的事早就心怀不满,而陆振华又有了什么补尝李家的想法。也是,她前几天还向他提过,店要处理的事情,送一家给李副官,看来不只是如萍的想法。

她悄悄走回几步,再过来时故意弄出咚咚的声音,楼下的声音果然立刻没了。如萍边下楼边装作才看到他们,:“爸,妈,这么晚了还没睡呢。”

两人吵到一半,现在都略有些不自在的掩饰,看来都不想在她面前继续,雪琴对着她时,缓了缓脸色说:“明天一早你就要出远门,行李都收拾好没有?随身带的钱要放好,长这么大头一次出门就去那么远,我还真不放心……”

如萍看了看坐一边脸色还有些不豫的陆振华,知道他们不打算在她面前提刚才的事。而雪琴又要针对如萍的旅行开始长篇大论,没有半个小时她是不会自动停止的,如萍截住她的话头:“东西都收拾好了,你若是还有不放心,不如来帮我检察一遍。”

雪琴自打她一出现,心思都开始围着她转,李副官家的那些个陈谷子烂芝麻也不是一天两天能说得通的,而且老爷子却实对他们家很特别,现在她紧揪着不放,也讨不到什么好处,不过白生气罢了。

还会招惹老爷子厌恶,有些道理她不是不懂,只是她心里不痛快,王雪琴一直没把那家人放在眼里过,也以为事过境迁,没有再找回来的道理。谁知道却被依萍那丫头给捅了出来,暴露了当年事,让她差点吃了大亏,当时若不是她怀了身孕,陆振华那顿鞭子是少不了的,要不是她又因为依萍而流了产,老爷子心中有愧,现在也不会对她这么忍让。说不得早就发作她了。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能咽得下这口气又是另外一回事,如今老爷子竟然有在他们走后,把蛋糕送给李家的打算。王雪琴一听就炸了,她长这么大什么都吃过,就是没吃过亏,别说这是她女儿辛苦挣下的家业,日进斗金,就算是个小破烂摊子,她也不甘心跟她结过深仇的外人捡了这个便宜去。

今天该说的也说了,现在回房间,这对夫妻也不会有什么进展。如萍这个台阶给得刚刚好,能让他们两个都冷静冷静。

雪琴说:“也好,你自己打点难免有落下的,我再给你查一遍去。”

如萍没忘她的目的,是去拿水,然后母女两个上了楼。走到楼梯口,如萍回头看到陆振华还一个人在那生着闷气,说:“爸,夜深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陆振华看了眼她,沉默地点了点头。

80

进了如萍的房间,雪琴直接扫视一圈,看到一个小皮箱子放在墙角,她直接拉过来要打开:“让我看看,换洗衣服,毛巾,医药箱……”

如萍把门关严,开口道:“妈,不用看了,我有话和你说。”

雪琴翻检箱子上的手没有停顿,“好啊,你说啊。”

如萍坐到她面前的床边:“妈,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出来的,不过又怕你的鲁莽再惹来事端,我们家现在的关系是从岌岌可危挽救回来的,再也经不起折腾了,你说对吗?”

王雪琴听她说得云里雾里,有些好笑地看了看她:“你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有话就直说,绕什么圈子呀。”

如萍心里有些憋屈,你以为我不想吗?可是就算是母女,有些话题也是很难启齿的吧,比如说和妈妈讨论她的情夫问题。雪琴现在彻底轻松了,因为陈年旧事都揭了过去,以为再也没有知情人把它挖出来。雪琴本来就泼辣尖酸不饶人的性子,现在没了制肘的顾虑,怕是为人要越发的肆无忌惮起来。

如萍低叹了口气,知道接下来的话会带给她多大冲击,不过还是要说:“对于李副官一家的事,不得不承认,当年你做得就不高明,才留了大患。现在不管爸爸如何安排,你听他的就是了。

最好不要在李副官面前表现得咄咄逼人,因为他完全知道你和魏光雄的私事,他本人就是个直肠子的军人出身,为了保全爸爸的面子,他才没有说出来,如果被激得狠了,他是保守不住秘密的。所以,你对着他时一定要三思。”如萍直视着她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真诚。

王雪琴惊得站了起来,慌乱地掩饰道:“他……他能知道什么事,跟本就没有事,如萍!你不要胡说!”她的眼睛都红了。

如萍动作没变,轻轻地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情我知道,李副官知道,就一定还有别人也知道。为了我们这个家能完整,我绝对不会说出去,至少得瞒着爸爸。不是要揭你的,只是想提醒一下你善待李副官,或者看不顺眼绕道走,但是不能激怒了他,不然后果不堪设想,你心里有数就好。”

说完,她就把一脸不知所措的雪琴推出了门外,关门上锁,然后转身钻进了被窝,盖被子睡觉!她明天要赶火车呢,以现在火车的速度,要到达目的地至少要两三天,得养足精神才行。

而今晚的陆宅里,注定有人要彻夜无眠。陆振华对于枕边人的失眠没有注意到,他睡眠质量一向很好。

他第二天用过早餐,送走如萍,照常去店里走走看看,这已经成了他的例行公事,一天不去像是缺了点什么一样,连他最爱去的马场也都耽搁了好几次,他却丝毫不觉得不妥。那晚的争执最终无疾而终,雪琴的性子竟然也改了不少,再没因李副官家的事找他谈过,也没有再恶言相向,陆振华以为是自己的引导起了作用,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翌日清晨,如萍早早地起床准备,刚放下早饭,蒋家的车子就等在外面了,她没来得及跟晚起的雪琴说上一句话,就匆匆地走了,陆振华华还送她出了大门。他们却不知道二楼主卧室里,雪琴正站在窗边张望,目送车子走远。

熙熙攘攘的上海站到处都是人,上海这座繁华大都市,早就成了中国的新枢纽,每日来来往往的旅归人不计其数,站台上到处有人在道别。

如萍也不能免俗,修文把她的小行礼箱交到她手里,威廉管家尽职地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即不会太远,也给两人留下说悄悄话的空间。

蒋修文再一次帮她整了整发丝,口里念叨着:“到了先给我打电话,那边的饭店已经定好了,现在天气虽热,平日里饮食也要忌生冷,有事和威廉商量,晚上不要独自出门……”

如萍“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打乱了他的叮咛。蒋修文黑着脸质问:“我说的哪一条好笑?你若是条条都能遵守,该笑的人就是我了。”

如萍摆摆手,“我笑是咱们都想到了一块去,这也是我要对你说的,你回去再对自己镜子默念一遍。威廉是最妥贴不过的人,你要相信他能照顾好我。只是他不在你身边,你也得好好适应一段了。还有我家,我爸妈他们,你若是有空的时候帮我照看一下。”

家里不会发生什么大事,不过最近尔豪忙得焦头烂额,总是在跑新闻,家里剩的全是老幼妇孺,随着长时间的相处,对这家人的感情也在渐渐加深。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宋志诚一身西装革履和威廉一起走了过来,打趣地笑道:“你们两个十八相送完了没有,其他人都已经聚在一起要上车了。修文什么时候变得婆婆妈妈了,果然说恋爱中的人没有一个是正常的。”

如萍赠他一个白眼,修文根本就从头到尾地无视他。

眼看着发车时间要到了,宋志诚又交代了如萍一些重点和注意事项,这些都是他说过的,不过,为了让如萍记忆深刻,他还是重复了一遍。这次与北平几个名校的交流,关系着圣约翰在北方的声誉、招生、学术地位各个问题,他看得都很重,要不是真的走不开,也不会临时换将。

火车缓缓地启动起来,如萍看着蒋修文一直站在站台上变成一个小黑点,她心里也有一点怅然若失,不过只是几天而已,谁也不能和另一个人一直在一起。她看了眼表,想到:他再不走上班可要迟到了!

现在的火车车速慢,上海直达北平,其间也要两天一夜。这件事情上海政府也很重视,为了让他们休息好,车票是统一拨给的,四人一间的软卧包箱,可休闲可休息,出包箱走出几步路,还能打到热水。

如萍的室友是队伍里的另外一个女孩子胡倩,这次同行的也只有她们两个女孩,考虑到剩下的全是学校的男生住一起不方便,所以威廉和经教授是她们另外的室友,威廉临走前是接了命,一定要不离左右。

没想到脾气出名古怪的经教授和持重寡言的威廉能相谈甚欢,他们竟然还是英国同一所大学的校友,如萍心想这个世界真不大,他们聊起来的话题更是一个接一个。

同箱的胡倩是个很活泼的女孩子,见两个大的那插不上话,就一个劲地跟如萍找话题。如萍有一句没有句地答着,她也说得自得其乐。过了一会儿,新上车的新鲜劲过去了,几人都有些累,车箱里终于安静下来。

如萍倚着窗口,静静地看着窗外,火车轰隆隆地驶向前方,空气里飘过白色的蒸汽。如萍把这两个字含在口中玩味,北平,她不喜欢这个词,不再是北京。随着满人丢了江山,那里曾经的辉煌都将成为过去,历史在向前推进,北京城连国都的位子都没保住,何况是个名字。

他们呆在上海时还可以自欺人,可是走出那座繁华城,火车沿途经过的这些地方,有繁花绿树,也有好些处焦土离民。路上的行人无不灰头土脸,行色匆匆,他们惊慌失措地想找个安全的方向安定地活下去,可是谁能告诉他们哪里是安全的?没有人知道!

如萍朝窗外看着,发了好一会儿的呆,终于把目光收回来。

经教授察觉了她的情绪,轻轻叹了一声:“兴亡皆是百姓苦啊,以后你们可不要荒废所学,实业救国,发民经济,只有自己真的强大了,才能赶走和打败侵略者。”

他看向如萍的目光中有着鼓励,如萍被他的目光一望,也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81

经教授有一次陪小孙子卖零食,遇到过如萍,地点正是如梦令。如萍一见师傅到来,自然是端出好茶好点心殷勤招待,临走时还给孩子的小包塞下了满满一兜蛋糕布丁,让那小孩眉开眼笑。

经教授本来以为她在那里打工,对于这样自力更生的孩子已经很惊奇了,这下这知道,她已经走在了很多同龄人前面,知道活学活用,那小店正是她入学不久后亲自经营的,并且已经有声有色了。

他有过很多学生,可是这么多年能让他看上眼的,可以列之为亲传弟子也就小猫两三只,而他为学校培养学生这么多年年经也大了,不自觉地就开始务色接班人的人选。

除去注定走入政界的宋志诚,如萍也是其中一个,他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假以时日,她继续成长着再加点磨练,完全可以成为他完美的接班人,经教授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所以才对她尤其严格。可是在亲批了如萍准备的几份留学用的资料后,也知道这个想法注定要不能实现了,经教授清楚地知道他要想早点退休过闲日子,还是得重新物色新人。

老式的火车走走停停,上面飘散着大量的雾状蒸汽,时不时响起进站的鸣笛声。有人上车有人下车,旅络绎不绝,却打扰不到如萍他们的包厢。因为靠前的关系,卖的都是从起点到终点的全程票,相对安静。

午餐时间到,从早上就上车的人都饿了。知道要在火车上呆两天,也都带了些吃的,如萍就带了几个面包香肠和一些水果。听说车上也有餐车,虽然口味不怎么她但是还可以去餐,所以她也没费什么心思。

不过,当威廉管家揭开香喷喷地带着饭菜香味的饭盒时,几人的味蕾可全部受到了刺激,平日里吃惯了的家常菜,放到火车上竟格外有吸引力。如萍也瞪大的眼睛,她知道威廉一向周道,没想到连饭盒都般上了火车。如萍看了看威廉带来的大包,还有好大的体积,真不知道他都准备了什么。威廉摆好了饭和菜,笑眯眯地说:“少爷说不看着小姐吃饭,您总会凑合,所以早起让厨房做了这些。”

胡倩羡慕地瞅了如萍两眼,如萍的那个男朋友,也就是圣约翰的神秘王子,上车之前来送站他们都看见了,还八卦地对这一对儿品头论足了一番,没想到他不仅英俊出色,对女朋友还是个体贴周到的。

如萍招呼另外两人和她们一起吃午饭,饭菜有不少,这种天气又不能放到晚上。盛情难却之下,经教授也就没有拒绝,胡倩也跟着蹭了一餐。餐车上的东西都是清汤寡水的,出了名的难吃,在有正常饭菜的情况下,谁也不想去试试。

午饭后几人都有些懒懒的,胡倩和经都授回自己的辅位小憩。如萍顺手收拾了桌子,趁机跟威廉道谢,又为自己出一趟门,却要劳动这个大叔跟着远行说声抱歉。

威廉则一脸严肃地说这是他第一次来中国,早就想四处转转却没机会,这次也成全了他旅游的愿望。

威廉问起北平那座城市的历史文化和趣事。如萍对别的城市不清楚,对这座生活了几十年的古城却很了解,名山古刹、风景人物都能说上三天三夜,让威廉听得心生向往,直叹这样的一座城一定要亲眼见识一番才不枉此生,这次是来对了。

日渐西沉时,却是所有人精力最充沛的时候,午睡的都醒了,而且精神十足。而夜晚还没来临,一个个养精续锐之后,却发现闲得发慌。特别是隔壁包厢里的几个男生,他们先是满车地乱窜,希望找点新鲜玩意儿。

可是旅途中的人有哪个不是精神高度戒备的!对陌生人都保持着一种距离,在各种怀疑的目光下,这些闲得蛋疼的阳光少年们,也不好再厚着脸皮呆下去,只得再回自己包厢里。可是一群大男人一块,觉得玩什么乏味,对着这些棱角分明的脸,早就相看不愿意再看了。

想到唯二的两个女生,正关在包厢里不出门,有人提议把如萍和胡倩也叫过来打牌,这个提意得到热切响应,有人当时就欢乐地起吹了口哨。不过那同时也是经教授的包箱,不是谁都有勇气顶着挨骂的可能进去的,经过一番鸡飞狗跳的抽签之后,倒霉的张威被众人推举了出来,承栽着众人希望加同情的目光过来敲门。

如萍本来带着一本未看完的小说想打发时间的,看还没两眼,威廉就板着脸说了句‘少爷说车上读伤眼’,她就只得干巴巴地坐着发呆,或看看窗外飞逝而过的风景打发时间,每当她手痒想翻起收页看看后而后情节时,都能被威廉那堪比雷达的眼睛扫瞄到,以至于她不敢再乱动。

当张姓少年大义凛然地来敲门时,胡倩也正因为一句不甚,误理出了某个理论,被经教授横着眉毛教训着,所以,他的到来,形象一下子就变得高大了起来。少年,你解救的不只是一个人!

被或期待或冷冽或审视的四双眼睛盯着,张威有些无措地抓抓头发,他真想说一声,对不起我走错房间了。可是想到等在隔壁的那群狼,和无辜地看着他疑似期待着被解救的两个少女时,他还是顶经教授冻人的眼神,挥了挥手里顺便拿着的扑克,硬着头皮说道:“那个,教授你们要玩牌吗?”其实他想问的是两个女孩,

经教授眉头一跳,如萍眼前一亮。

五分钟后,张威人被赶了出来,他的道具扑克牌却被扣留了下来。

两个小时后,车厢里的照明灯亮了起来,这种亮度与家里的没法比,免强能看清牌上的数字,不过几人早就对这种小事不在乎了,一个个玩得热血沸腾。白天里威风八面的经教授和‘仗势欺人’的威廉,左右脸上密密麻地着白纸条,趁得脸色黑得不能再黑了。要不是怕阻挡住视线,脑门也不能幸免。

胡倩少女也贴了一些,不过比那两位明显要很多少,虽然有些不厚道,她还是时不时地瞄一脸经教授那强装严肃的脸偷笑。只有如萍,脸上还一片光洁,皮肤好的像剥了壳的鸡蛋似的,让人羡慕嫉妒,又纠结愤怒。

胡倩忍不住说:“如萍,你可真厉害,好像有透视眼一样,我们需要什么要出什么,你好像全知道啊。”一起吃了一顿饭,又有了共患难牌友的情宜,她已经自从把称呼从陆同学升级成名字了。

经教授抽了抽嘴角,不情愿地说道:“她这是计算出来的。”单论计算方面,他这个当师傅的自负能胜徒弟不只一畴,最让他纠结的是,这丫头的牌运好得离谱,每次的大牌都会跑到她那里去,与之一比,就造成了他现在满脸贴小纸条的状况,一点老师的面子都没有了,只能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威廉被经教授这个相当不配合,又非常有主见的队友牵连,只有摇头苦笑的份了,时运不济呀!

如萍好像看懂了他们的心思,笑眯眯又很欠扁地说了句:“运气,也是一种实力。”她发现,平时对人严厉的经教授,玩起牌来也是一丝不苟,就是那认认真真把娱乐当大事的样子却相当有趣,而且他每每输了的时候,总会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其实谁都看得出来的懊恼情绪,更是让如萍乐此不疲地想欺负。登上车时的负面情绪早就一扫而空,威廉有句话说得好,此行真没白来。

经教授听了她的显摆气得嘴唇抖了抖,这个丫头片子是想蹬鼻子上脸呐!

另外两个人装看不见地低下头忍笑,对于这一老一小的行为深觉有趣。如萍看似纯良却时不时会腹黑发作,被阴的人防不胜防,经教授明知赢不过,却越挫越勇的样子也很有意思。

胡倩在今天过后,对于一直没变过严师形象的经教授印象大为改观。她还记得开学第一堂课,他就用全英文虐他们,把所有人打击得体无完肤。不过,听说大一这一界有人破解了经教授第一堂课惯例的为难人,她又不动声色地瞄瞄如萍。

82

男生车厢里,张威不仅没完成任务,还搭上一付扑克牌,受到了好一番‘热情’招呼。

晚上九点半,车里熄了灯,而经教授和威廉两个已经被打击得灰头土脸,相约明日再战,就都准备睡下了,如萍本来分到一张下辅票,不过看到胡倩半天没上去,就把自己的辅让给她,而住到了上面,这一个晚上都很平静。只是轰隆的火车声成了夜的协奏曲,时不时进站又要狠狠地晃一下,把人摇醒。

第二天醒来,这些生活质量一向不错小姐少爷老爷们,都不约而同地带上了黑眼圈,互相看看都是狠狈的样子,就谁也不好意思嘲笑谁。

如萍也早早地起来,她的生物钟是六点起床晨练,今天也不列外。先到列车中间的洗手间简单洗漱了一番,又走了两圈活动长久没动的手脚。等她再回到车厢时,别人也都醒了。

火车现正路过山间,时尔可见葱茏的树木和宁静的湖泊,芳香骄艳的野花与直上去宵的云雀,所有东西都一晃而过,让人忍不住再向回头的风景张望。

将窗子拉开,格外清新的空气立刻钻了进来,让人精神为之一振,包厢的门是打开的,昨天来过的张威熟门熟路地进来,轻轻敲了敲门引直注意,有些脸红地问如萍:“我能借用一下牙膏吗?”

如萍像看外星人一样的看着他,“你们难不成没有一人带了牙膏?”外星人也要刷牙吧,口腔卫生何其重要。

张威一脸悲愤地点点头,“我们包里装的大都是吃的,有人也带了几件衣服。毛巾……我们两人菜用一条了够了……”最后却发现,竟然没有一人带牙膏的,哪怕有一个人带,他们也不至于如此丢份儿,丑事外扬来求助了。

他是趁着经教授出去才敢进来的,不然因这点小事再被削一顿,实在不值得,他可没忘昨天来招呼同学打牌,就要被骂玩物丧志。

这时一阵清风吹过,车厢里也带进一片清新凉爽,风吹过带上了泥土的芬香。从外面湿润的土地看得出,昨天夜里下了场小雨。张威看着外面蔚蓝的天空,碧绿的庄嫁,以及火红的石榴花,深吸了口气,叹道:“这儿的景色可真不错,可惜没有站点,要是火车能停在这里就好了,我一定要下车走到这片美景之中。”

胡倩被那片火红所吸引,扒着窗子看向外面,“真漂亮,在植物园也找不到开得这么好的花,火车要是再开慢一点就好了,让我多看一会儿。”长在城市里的女孩子,自小去过最具自然气息的地方就是植物园了。

如萍在两个文艺青年对着外面感叹的时候,正在从包里翻着出牙膏。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火车好像真的慢了下来,连一直都在的轰鸣声也渐渐小了,一种不妙的预感袭上如萍心头,那两个还在盯着那片花海看个没完。“咦,我的祈祷奏效了,还能看到花海呀,如萍你快来看漂不漂亮!”

随着她这一声喊完,火车竟然彻底地熄火停了下来,大家都是一愣。如萍的嘴角一抽,看了眼对面的花海这是神马情况?那两个还吊在窗口的家伙也完全傻眼。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这是荒效野外吧?!

片刻过后,各个车厢里传来了各种惊讶惊呼声,汇成一片,相当混乱。经教授和威廉正好也正好回来,瞪了窗口的俩人一眼,明显是听到他们的话。

这时其他车厢的人也纷纷聚集到过道里。

“怎么停了?”

“妈的,什么状况?”

“难不成是日本人打过来了?”和寝室楼里停电时一样,所有人都开门探头确认以及寻问,一时间过道里变得热闹异常。和她们有两个包厢之隔的人速度很快,车一停就走了过来。最显眼的是他们穿着军装,一个个衣装笔挺,军靴黑亮,那气势有种与民众不同的气势。

一个长官模样的人走过来说,对经国明说:“教授,稍安匆燥,我已经派人去前面察看,马上就会有结果。”

经教授也敛上脸上的神色,态度变得郑重,“有劳你了林队长。”

胡倩看到如萍对那几个军人露出疑惑的神色,在她耳边小声地解释起来:“我们这次出门挺受上面重视,宋师兄又专门找来林队长他们护送。你上车晚,又一直在站台上和人话别,可能没注意到。他们看起来挺神秘的,不知道是隶属于哪个部队。”

如萍理解地点点头,现在中华大地上战火波及面很广,又各处军阀党派林立,土匪强盗倍出,虽然他们的路途经过的不是战区,难免遇上零星危险,而这一行丁点战斗力没有的人,若真遇上了就是白给的。宋志诚之前就说过会派人保护,没想到他请动了军队里的人,至少他他是配着枪的。

她打量起这个林队长,三十来岁的年纪,不怒自威,自有一身浩然正气,腰间的皮带子里是鼓的,她到来之后,还是第一次见到军人。过道里的另外几个军人,都是同样装扮。

也许是这队人的出现起了威慑作用,原本喧闹的过道里,人们都不敢大声说话,而是小声私语起来。

仿佛感觉到如萍正打量着他,林队长的犀利的目光顺着如萍的望过来,见只是个长相清丽的女学生,轻触一下就移开目光,在看到一旁的威廉时目光一顿,没想到同行的还有一个外国人。

而且威廉一直跟在如萍身边,不声不响态度却十足恭敬,让人猜不出他们是什么来头。林队长当兵习惯了,就不自觉地分析人,不过他又忍不住向如萍看了一眼,他怎么会觉得这个小姑娘有些眼熟,却又实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这时跑到前面探察的两个兵回来了,声音清亮地回报,“报告队长,驾驶室接到电台通知,前方不远处有车轨损毁,所以火车在这里及时停了下来,要想通过,要等待前面修好了才行。”

林峰剑眉一皱:“什么时候修好?”

那个兵停了一下才回答:“至少三天。”也说是说,他们非下车不可了,没有人会在这里等三天的。

众人听了也忍不住小声惊呼出声,谁都知道,若车轨出问题,没有一辆疾速行驶过的列车能够完好无损,那时候再出了事故重则车毁人亡。所以能够及时得到电台通知停下,避免了悲剧也是一种幸运。

唏嘘过后,人群又炸开了锅,不知道车停在这里他们要怎么办,这可是真正的野外啊。刚才还觉得这里风景不错的两人,也觉得那些美景衣旧,就变得有压力起来。

没一会儿,有一位胖子列车员过来说明情况:“抱歉了各位,火车出了紧急事故必须停下,请各位旅下车。离这里最近的火车站是在二十公里外,离这里最近的县城也有八公里,请各位想办法过去,不要在野外多逗留。”

众人听了他的话,有的不甘不愿,有的骂骂咧咧,有的想懒在车上不走讨个说法。暗恨竟然这种关键时刻掉链子。

林队长则和经教授商量起要怎么办,其实他接到的任务只是负责保护他们这一行的安全,没想到坏人没遇上,车子却先停了。这种情况下还是一切以这群老师学生的意志为准,商量过后他们一致认为先去最近的那个县城去,到时候就能雇到车,再去寻火车站进北平。

车门打开之后,人们陆陆续续地下车。因为看到如萍他们这一队人竟然还有八人军人在,都时不时是瞄他们两眼,不远不近地和他们走在一起。这个世道不太平,随时可能会蹦出个敌人或土匪,跟着他们走,别人心里也能稍安。

83

这里昨晚下过雨,土地上还能看到一些坑洼,而土又都是极松软的,一脚踩下去,真是满脚是泥。几位大少爷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下去,没几步,就尝到了苦头,他们平时走惯了油漆板路,也是几步的事,再多就要坐车,哪里遇过这等阵仗,在最初的兴奋新奇过后,就剩下累了。

如萍本来提着自己的小皮箱子,不能用拉杆,不过里面东西不多,只有几件夏装并不费什么劲。

威廉要接过去,如萍拒绝了:“这点东西我拿得动,你那个包已经很大了。”其他男同学看到了,也去接胡倩和经教授的箱子,林队长走在她右边,不由分说地先提了过去,扔给一个手下,自己则拎起经教授的行李。

如萍一愣,没想到他会有如此动作,不过,东西都到了别人手里,那人拿着也确实比她轻松,再拒绝就矫情了,她轻声地向林队长道了声谢谢,又向那个拿着她行李的军人笑着点点头,谁知那位入伍不久的军人却红了脸。

林队长拿他那深沉的目光看她一眼,没有说话。如萍也不以为意,只觉得这个队长的目光真是时时透着审视。

刚下了车时,正对着那片石榴花海,众人对于亲身身处这种美景很高兴,胡倩眼睛都不眨地把注意力全放在那上面,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甚至有人为博美人一笑,亲手去摘过来。

经教授有些好笑,却不想太拘着他们,这帮孩子平时很少有机会走在野外,他摇了摇头,一会就有他们的苦头吃了。那花确实好睦,如萍也瞅了两眼,不过她却没有太大兴趣,还是先走出去是正事。八里路虽说不远,可是速度却快不起来。她之后就走在经教授旁边,以防他年纪大了不注意时,好能及时扶住。

多亏火车停在了高处,他们走的全是下坡路。只有一条小路向前,并排只走得下两三个人。虽没有上山那么费劲,不过也要注意着脚下湿滑的土地,一不小心可能会跌倒,或踩进水坑里。如萍因为是出远门,穿着的是简便质柔的衣裤,脚下踩着一双短靴,走起泥地来到比别人方便一些。

临近中午,别说胡倩这个女生,几个男生也是怨声载道,“还有多久啊?怎么一直见不到头,我走不动了,不如我们找个地方打电话,然后叫车来接吧。”

这些人在家中无不是身娇肉贵的小姐少爷,就算这里不是本土的地盘,生意或亲威朋友总会有,就算摇控指挥之下也能支使得动几辆车。几个男生看向林队长,他们的意思很明显,若是派个军人先走,肯定比他们脚程快,大家就在这里等车来。

经教授嘴角一抽,中气十足地吼道:“这才走了几步路,我老人家都没说累,你们就要先扒下了。还是祖国的新一代呢,新一代就这种体力怎么行!起来,赶路!”

这帮天真的孩子,别说这种路进不来车,就算进得来,人家林队长的兵也不是说支使就支使得动的,真以为这和他们家里的保镖一样呢,要对人言听计从。他们这一行无职无权,能得几人他们随行,已经是破了例了,小兔崽子们还想得寸近尺,经教授第一个不答应。

如萍的体力不错,坚持不懈的锻炼已经初见成果,只是太阳在当中照着,越来越大,水份流失得也很严重,而她的水带得不多,得省着些喝。威廉看到她鼻尖的汗,打开随身的包裹翻出一瓶水来:“小姐,喝些水吧,出门前我带了不少。”

如萍接过水,弯了弯嘴角:“让你跟着我受累了,好久没走过山路了吧,回去得好好补尝你。”

威廉一付尽职管家的模样跟在如萍身边,对她以外的人都不拘言笑,别说以后如萍也会是他半个主人,就算没有蒋修文,她也是个值得人喜欢的姑娘,他到是一点怨言也没有,谁能料到路上会发生什么呢,他笑眯眯地说:“那就回去准备一桌好菜请我吃吧。不过,一会儿到了镇子上,我们得给少爷打个电话,他本以为今天下午就到北平的,一定是等着电话的。”

如萍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却被后面传来的尖叫打断,她们脚步一顿。

胡倩吓得花容失色:“有蛇!”

张威自从下了车就和她走在了一起,两人很有共同语言。这时离得最近,在遇到的危险的时候也下意识地用腿一挡,胡倩被他拉了身后,他的腿却被蛇咬个正着。走在他们外侧的一个新兵见状,要提醒却也来不及了,忙上帮忙。

他迅速地拿出匕首,向那条刺去,他刚参军不久,还没有这种突发经验,看到草绿色的蛇身和竖着瞳孔的黄色眼睛,动作下意识地一顿。那蛇却飞速缠了上来,等他费了全力终于把它斩成两断,他的胳膊也被咬了一口。这一切只发生在几秒之间,快得让别人反映不及。

林峰疾步走过去,看到草从上那个和翠草一个颜色,有着三角形脑袋的蛇身一眼,眉头一跳,是竹叶青,有毒!

张威动手把自己的裤腿卷上来,人们清楚地看到那两个牙印,有人忍不住吸了口气,经教授的太阳穴也开始痛了,这要是学生有个好歹,让他回去怎么交代?

胡倩看着那湛血的伤口抽抽嗒嗒地哭了起来。

那个受伤的新兵正是给如萍拿箱子那个,他有些懊恼地也露出胳膊上的伤口,想自己看看。

“别动!”一男一女双重声音响了起来,林峰队长习惯性地眉头一凝,看到跟他同样出声的是如萍。

如萍快步走过来先说:“你们俩不要动,这蛇有毒,随着你们移动,毒素会随血液流遍全身。”

她又看向林峰问:“林队长,这伤你能处理吗?”

林峰听她这样一问,知道她不可能无地放矢:“姑娘有办法?我只听说过这蛇,还从没遇过。”说完寻问地望向如萍。他只闯过刀枪剑雨,让他来处理也就是包扎了事。

如萍点点头,“交给我吧。”随即安抚两个伤员说:“你们不要慌,竹叶青很常见,毒性不是特别强,不会有生命危险。只要处理得当毒血全挤出去就不会有后遗症。”

她辅了件外衣在草地上,让两个伤员靠着坐下,拉过正好落在一旁的她的箱子,翻出里面的医药箱,别人听说是毒着咬伤,心都跟着悬起来,看到她好似准备齐全,连医院箱都带了,心下稍安了些。

如萍先取了绷带,把他们的伤口固定住局部,防止毒液扩散到心脏方向,再拿出几个黄药片分给两人吃下去,威廉适时地递上水。她又用剩下的水迅速清洗了外面的伤口,从包里翻出一把军用刀,头也不回地问:“谁有打火机?”

一个男生从兜里拿出一个递到前面:“我有我有,还是进口的。”他紧张的脱口而出的话惹来其他几人的白眼,这时候谁还在乎是不是进口的,能用就行。

如萍把军刀在火上烤了一会,然后握住受伤军人的胳膊,说了句‘不要动’,就面不改色地划了下去,整整齐齐的一个深入皮下的十字花切口,那人忍不住疼得闷‘哼’一声。

她刀尖一转,还从里面挑出个东西,众人凝神一看,竟然是一颗小毒牙留在了里面,张威的腿也是一样干净利落地被划开,里面并没有残留的毒齿,他也没有那军人能忍,当下疼得干嚎一声,觉得丢人,又忙不迭地咬住唇,不过一直疼得直抽气。众人被他这一声吓了一跳,本来想说什么的几个男生,都乖乖闭上嘴,瞄了瞄面不改色的如萍,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

84

听到有蛇伤了人,走在他们前后的百姓们先炸开了锅,再也不顾得和他们走在一起确宝安全,这附近草丛茂盛,还有树林,谁知道还会不会钻出别的蛇或其他猛兽,这才是防不胜房,没看那当兵的也受了伤了嘛。

而且一共也只有那么几人,若是真发生危险,哪有时间顾着他们。其他人见状纷纷快步向前逃去,速度之快让人哭笑不得。刚刚明明还一幅跟到底的架式,现在却纷纷跑了个没影。不大一会儿功夫,那条小道上,除了他们一行人停下,人都走光了。

如萍对张威的伤口反复挤压出血水,一边用清水冲洗着,一边示意别人也对另一个伤患也这么做。林峰挤开想接手的手下,亲自动手。这个过程持续了近三十分钟,如萍却没有一丝松懈,认认真真地做着,之后又用两个不大的水杯,对着伤口拨了火罐,也是为了起到吸出毒液的作用。其他人看她有条不紊地动作,也跟着安心。现在若是没有一个冷静地站出来,早就不知道乱成什么样了。

等一切告一段落,如萍问受伤的两个人:“怎么样,还疼吗,有没有其他不舒服?”

张威说:“……伤口有些疼,比刚刚那种灼烧的剧痛减轻了很多,现在只是有点口渴。”那个军人也点点头同意他的说法。早有人把自己的水送过来,两人接过后还是先看了如萍一眼,见她点点头,才放心地喝起来。

经教授听见有人受伤早就板起了脸,奈何他帮不上忙,也就不敢打挠她的动作,看总算差不多了,这才开口问:“这样就行了吗?还需不需要什么?”

林峰也抬眸:“姑娘还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如萍略一沉吟:“我已经尽力挤出毒液,也给他们吃了蛇药,应该不会有大问题,不过,也不能确定污血是否全部清除了。这情况之下,还是不宜走动的,最好在原地待着,或被人抬着走,需要送去医院再诊治。”

林峰想了想说:“前方不远就是大路,小张小王你们两去最近的村庄借一辆马车,伤员就在原地等着。”林队长又对经教授说:“我陪他们在这等,教授还是按照原计划向前走,我们在前面的镇上会合。”

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经教授只得点头说好。

两个略微有些不安的伤患,拿眼去看如萍,显然把她当成了救命稻草,如萍也毫不犹豫地说:“我也留下来,若有突发状况也能照一二。”

其实,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毕竟不是多专业人士,只是她留下,能稍稍安这两个伤员的心而已,威廉一直是跟她一起的,自然也随她留下。

本来想着这两人是因自己受伤,胡倩也想留下来照顾他们,被经教授瞪着眼睛训了一顿,只好委委屈屈地走了。原地只留下两个伤员并林队长威廉和如萍五人。

接到命令的两个士兵飞快地离去,看那脚程那速度,比刚才快得多了。几个男生也看得出,这是人家特地放慢了配合他们的速度,有些脸红的同时也勾起了好胜心,接下去的路再没有一个人抱怨。

等马车的空档,如萍找出她仅剩的一只面包和两个香肠,递给两个伤员补充体力,让他们靠着一颗树干歇着。她翻出一块手绢,把沾了泥水的行李箱子擦拭干净,林峰看着她的动作出神,觉得这个小姑娘真是与众不同,处事冷静不说,又淡定大气有个好心地,从来不会主动搭理人的林大队长,竟然主动对如萍说起话来:“姑娘是学医的?”他知道这行人中除了学生就是老师,看如萍的年龄自然不会猜成老师。

如萍把干净了的箱子贴着另一个树根放下,笑道:“只是前些日子学了些护理,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处理蛇伤她还是第一次,好在她的记忆力不错,当时学到的步骤就分毫不差地记在脑子里。外人看她似冷静从容,她的心里也是忐忑的,其实已经在脑子里把那些注意事项和步骤默默重复了好几遍,这种关系到别人健的事,最好没有一丝疏漏。

林峰棱角分明的脸带出淡淡的笑意:“多亏了你的急救,不然他要有苦头吃了。”他指的是他带的这个新兵,素质还好,就是有些毛燥,这不,才出任务没多久,就遭了蛇咬了。

如萍看了看闭目养神的两个伤员,他们的脸色还很苍白,正闭目休息,如萍轻声说:“林队长不必气,大家同路又相互扶持,若真要道谢的话,我不是还得谢你们的护送之恩。”

林峰一想这话也对,同路人相互照应再说谢就矫情了,便不再说什么。

他再次打量如萍,越看越觉得面熟,可是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按说这样的相貌,就是对人长相不上心的林峰,也应该印像深刻才对。他略一沉吟,然后说:“冒昧问一句,小姐姓什么?”

如萍这才想到,相处了有一会儿,却还没互通姓名,当下笑盈盈地说:“我叫陆如萍,是圣约翰财经系的学生,林队长叫我名字就好。”

林队长也礼尚往来,伸出手:“林峰,飞虎连的连长。”

如萍恍然笑了:“原来是林连长,久仰大名!就算我这个不通时局的女子,也听说过飞虎连的英勇事迹,经常在报纸上出现,是真正为百姓做实事的人,让人很是敬佩啊!”

都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就是看起来硬汉形象的林大队长,也爱听好话,笑道:“过奖了,陆小姐的这份冷静才让林某佩服。”

刚刚那几个男生遇到突发状况也是手忙脚乱,他看如萍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女儿,到是有将门子女的风范。

想到这里,他不禁心念一动,“陆小姐也姓陆,以前有位有名的将军也姓陆,叫陆振华,不知小姐有没有听说过。”

“呃,林队长认识家父?”难道遇到了故人?

林峰一怔,过了好一会儿才反映过来她话中的意思,惊讶道:“你难道是陆司令的女儿?”得到如萍的点头肯定后,他不禁再细细打量她,怪不得觉得这女孩长相熟悉,原来真的早就见过。陆家的小姐少爷虽多,却每一个都长得水灵好看,只是时隔太久,她又长大了,他才一时认不出来。

他有些唏嘘地说:“是啊,十几年前我刚参军时,就投到了你父亲麾下,一晃眼都过了这么多年,陆司令现在还好吗?”

如萍笑道:“有劳你挂念了,我爸爸一切都好,现在过得很安逸,时常约三二旧友相聚,有时想起以前的峥嵘日子,也会去马场跑几圈散散心。”

林峰和如萍说了一会儿陆司令当年的事迹,犹豫了一会儿后,还是问出他想问的话:“不知道心萍小姐过得怎么样?”他的脸色黝黑正好挡住微微泛起的红晕。

如萍被他突然的发问愣住,好一会儿才在记忆的角落里,翻出那个叫心萍的女孩子。她记得心萍是傅姨太的大女儿,生得很美,也很得陆振华喜欢,他几乎走到哪都带着她,让其他孩子们很嫉妒,小时候的如萍也有过不甘。可是天不怜惜,心萍小小年纪就夭折了没活过十五岁。

如萍看看那眼中含着淡淡期待的军人,既然问起她也不能瞒着,不管他意欲为何,都注定要失望了,不知不觉声音里带上一丝晦涩:“那时我们还在东北,突然的一场疾病,她没什么痛苦就去了。都说相见不如怀念,林队长若是她的故人,也请节哀吧。”

林峰听了这话,眸子里带上了一丝失落的遗憾,到是没有多大悲痛,他苦笑着摇摇头:“心萍小姐并不认识我,却是我救命恩人。”

不知道是不是气氛使然,他有种倾吐往事的:“当年,我刚入伍,还是个横冲直撞的毛头小子,不懂军令如山。和其他几个同僚宵禁后去喝酒,还闹了事。司令知道后非常生气,要把我们军法处置,大家都有为活不成了,却不久后得到赦免的消息。

听说是当时的心萍小姐,一句无心的求情救了我们的命。所以心里就一直存着这件事,总想若有机缘遇到小姐,向她说一声谢,没想到……”红颜薄命就这么去了。

其实当时他们些当小兵的根本没机会接近司令的女儿,只有偶尔她们结伴走过时才能远远地见上一眼。他那时也是执着,想见见救命恩人的样子,见到一堆长相可爱的小女孩子,却不知道到底是哪一个,所以每一个都看得很认真,所以才会觉得如萍眼熟,因为她当时也是其中之一。而过不久,他就被调到南方战场,再也没有回去的机会。

85

不到半个小时,去寻马车的人就带了一辆双轮马车回来,还有一个熟悉路况的车夫。几人合力把伤员抬上车,因镇上没有像样的医院,车夫建议直接走小路,把车赶到县城里医院里。到达之后,挂了急诊请医生检察,说幸好处理得及时又正确,两人的毒素已经清理得差不多,留院观察两天吊些盐水就好了。

这时两位学长和胡倩找了过来,说经教授他们已经到了火车站,今晚就有北上的火车,已经订了票,他们是来接如萍过去的。

胡倩这次却说什么都不走了,非要亲自照顾张威不可,想想也不能真把两个伤员这么扔下,只好留下她,林队长也留下了另一个兵,等情况稳定下来,再来追上他们。好在胡倩和张威两个分到的工作普通,可以让找别人顶上。

等这一行人真正到达北平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因为是临时买票的关系,他们只能坐了一晚上的硬座,到达的时候都累及了。此时所有人包括经教授都在庆幸他们出发得够早,和北平学校约定的时间是在一天后。才能让他们能找一家干净质优的酒店好好地休息一天。

林队长则带着几个兵先走了,接到的任务是逗留期间他们不用负责,只要回程再送一程就好。不过他临走时,还是给如萍留下了联系方式,让她如果有紧急事件可以直接联系他。

在睡了一个上午之后,如萍的精神恢复得不错。中午下楼,在酒店的餐厅喝了些汤,用了些清淡的饭菜后,状态基本上回归正常人的行列。

其实在长途旅拔涉过后,她更想喝些清香的小米粥,可惜这家高档酒店的菜单中没有这个选项,她也不好说出来为难人。而同路的其他人,跟本就没有起来吃饭的,正在房间里睡得昏天暗地。

如萍收拾好后,开始把要用到的材料准备好,这次她顶替的是宋志诚的位置,是学生总代表。有三所大学的几场演讲要亲自上场,还加上这次行程的整体统筹安排。

说白了,这次交流活动,主要是一场学生间的互动,经教授这次这个带队老师,只是个吉祥物而已。什么都要她们来做。好在,不论是演讲稿,还是策划的单子,宋师兄都准备得很齐全。她猜想,应该不是觉得压榨得太彻底而不好意思,而是怕这次用得狠了,她下次直接跑路拒绝吧。

有这样便利的资源,如萍也乐得清闲,把材米看两遍,都记在脑中,日后再临场发挥就好。

之后的行程也如预期的顺利,三天之后,掉队的张威胡倩也赶来找到他们。只是看两人对视后的神色,多了些不易察觉的别扭,想来是英雄救美产生效果了。

如萍每场演讲,下面不仅有各个名校的师生,有时主办学校也会请一些名流政要,或者学术界名人来撑场面。如萍被磨练得惯了,不论下面坐着的是谁,就算是总统亲临,她也能面不改色了。

最后一场结束后,她被经教授拉着认识着各位先生和前辈们。能得经教授介绍的,必然也都是宗师级的人物,她知道教授一片好意,也认真结交起来,。在外人面前表现得优雅得体,恭敬有礼。

那些人显然多半是经教授的老友,他们对经国明显摆爱徒的行为有的羡慕嫉妒,有的也恨得牙痒痒。不过,都不可否认,人家孩子确实优秀,如萍的几场演讲,他们都在下面听着,已经深觉满意了,本来这种相互结识讨论的场面,会一直持续到散场,然后如萍就能功成身退了。

“小十六,是你吗!”直到一个声音在她身侧不远处响起,里面的惊讶和激动来不及掩饰。这惊讶的话没有掩饰起音量,本来在交谈的人们也看过去。如萍也不能避免这种做出扭头的反应。对面的是一身深色西装裤的挺拔男子,二十七八岁年纪,一双桃花眼瑰丽深遂,而他正在看的正是……自己?如萍表情微变。

如萍嘴唇动了动,‘小十六’这个称呼可实在耳熟,她差点以为自己再一次穿越了时空。虽然到达北平后,她努力地忙碌起来,让自己没空想那些前尘往事,可是总有那么一个契机,会撕裂你以为完美的面具,这个称呼就是如此。

可是看到这人的一刹那,如萍又困惑了,这人不是她以为的任何一个人,那还有谁会叫自己小十六?如萍愣神的几秒之间,那男子已经走到她近前,能看得更清楚彼此脸上的表情。饶是如萍心思还在转着,也不得不赞一句,这人真生得好相貌,一双桃花眼简直勾魂摄魄,看着你时会有一种被他深爱的错觉。又有一种成熟男子的气势风韵,走到大街上不定会收到无数芳心。

那人见如萍看他还是一脸的迷惑神色,忍不住出声提醒到:“十六,我是尔卓啊,陆尔卓。”

如萍惊讶地看着他,脱口而出:“七哥?!”没错,她想起来了,陆家如萍也是排行十六。而这人也是正宗陆家出品,陆振华第三房姨太太所生的孩子,她的七哥。

她记得尔卓自小心思灵活会讨人欢心,陆振华很喜欢这个儿子,只是后来送出去念,陆家子女又多,三姨太又病逝得早,他就很少再回陆家,他们从东北搬到上海后,就彻底失去了联系。

陆尔卓今天是被承办方邀请的嘉宾之一。原本这种事情,他是能推则推的,可是不知怎么的,今天却忽然想过来母校走走。没想到真让他遇到了惊喜,遇到了失散多年的小妹!如萍上台的时候,他就觉得这孩子眼熟,等她报了名字,开始有条不紊地演讲之后,陆尔卓更是确定时她,他压抑着自己的激动,直等到她下台,终于忍不住找过来。

如萍惊讶的可爱样子,还是有记忆中那个小女孩的影子,陆尔卓温和地调笑道:“几年不见,十六也长成大姑娘了,再也不是那个抱着我裤腿撒娇的小孩子了。”

他用这种语气抱怨似地一说,仿佛他们的时间,还停留在以前那种所有兄弟姐妹在一起的日子。虽然人多时算不上多和谐,也有好多趣事发生。如萍也觉得和他拉近了不少,笑嗔道:“七哥又取笑我,这个毛病得改改!”

陆尔卓宠溺溺地一笑,环顾四周,看到不少等着看热闹的熟人,他带着如萍,先向几位众人道了失陪,拉起女孩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聊。”

如萍很赞同,她也不想在这被人围观,虽然这里多是大师级的人物。可是她有预感,他们八卦的能力也是大师级的。她装没看到经教授那灼灼的眼神,跟着尔卓出去。

演讲设在校园里,出门不远处就有不错的咖啡厅。两人找了宁静的靠窗位置坐下,简单点了两杯饮品后,才仔细地打量起对方来。

如萍的记忆里,尔卓是个叛逆少年,少年人有的傲气任性他都有,骄傲又有主见,也敢于顶撞父亲。他同时又很有分寸,从不触及陆振华的底线,所以一直是深得陆振华喜欢的儿子。

自从三姨娘去逝后,父子感情就像冷却一样渐渐淡了下来,直到他去外地读就不常回家。如萍见到他的最后一面,是他一次假期回来,却在房里和陆振华争吵起来,他红着脸走出去,就再也没回来,一直到现在见面。

尔卓与那时相比,变得温雅内敛了很多,在他身上再也看不到那种锋芒毕露,经过岁月沉淀之后别有一番风华。

如萍在陆尔卓眼里也有着惊人的改变,这还是以前那个常躲在兄姐们身后那个闷不吭声的小如萍吗,记忆中她是个沉静的温柔的小姑娘。有时他觉得,她的性格,一点也没遗传到雪姨的厉害。没想到这次见面,会是她在台上挥洒自如,自信飞扬的样子。那时的她就像一块璞玉一般整个人都发着光,莹润、尊贵,有生命,有灵性。

他刚才在台下差点看呆了,要不是听到她报出名字,还有和小时候别无二致的精致脸蛋。他都要以为这是别人,不是他那个容易害羞的妹妹,坐下之后他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们过得怎么?最近好吗?爸爸好吗?其他人呢?”

86

这一日午后,阳光娇艳明媚,照得人暖洋洋的。多亏现在不是古时候,女子一点的肌肤都不能露,新兴的短衣洋装辅子是最多人的。

自从咸丰朝北京条约签订以后,外国使节和基督教传教士得到特许允进北京,在城内各处兴建教堂,欧洲各国的移民也有很多,街头巷尾也出现了好多法式英式的小楼建筑,这个时期,北京尽管不再具有首都的地位,但在经济和文化教育方面,仍然有关键的优势,被人称为“中国的波士顿”。

如萍她们走的这条街就很繁华,主要由新式建筑构成,店铺林立,有珠宝玉器行,皮草公司,洋装店,都是高消费的行当,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各种肤色的人都有,却无一例外的依冠楚楚,非富即贵。

如萍和胡倩穿着短袖的纱裙走在街上,又凉爽宜人,也为这街头增添了一抹亮色的风景。几个自告奋勇跟来的护花使者,也都是长相俊秀,身材挺拔的小公子们。这样一群男女走在一起,让人觉得朝气蓬勃,不自觉地要多看两眼。

谁说爱逛街是女人的天性,男生们也很有潜力,他们对于这座不同于上海的古城充满了好奇。东瞅瞅西看看,能维持住风度不大惊小怪就已经很费力,看什么都新奇,特别是老北京独有的那些小玩意儿,就有两个男生对着一个吹糖的摊子,一看就快半个小时,若不是如萍回头来找,差点把他们丢失大街上。

如萍本是不爱逛街的人,可是就像胡倩说的,难得来一次,不出来看看实在可惜了。胡倩那姑娘话是对着如萍说的,眼角却时不时地去瞄男生那边,不过张威那个有些呆愣的性子,硬是没发现什么。

如萍怎么会看不出,这姑娘的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反正她也要选些礼物,不如跟他们逛一狂。不是选给家人的,而是给尔卓的小儿子。

若不是如萍坚定拒绝,尔卓想当场就把她带回家的,如萍说,你这样直接把我带回去,怕是要吓七嫂一跳,还是改天吧,至少让人有个心里准备。

他们的谈话中,多数是尔卓在问陆家人的近况。看得出来,虽然他不说,他对陆振华还是很在意的,只是谁也不知他们父子有什么心结,让最后尔卓将近一年都没有回家。

现在的尔卓已经娶妻生子了,儿子今年也满四岁,据他自己夸口,他儿子是个可爱得不得了的小娃娃。两人昨天在咖啡店里说了好几个小时,最后相约今晚去拜访。

第一次登哥哥的家门,礼物还是要准备的,她这个做姑姑的,只准备侄子那份就好。至于兄嫂那里,怎么也轮不到她先出头。在他们眼里,她不过是个还在念的黄毛丫头罢了,太周到了反而会喧宾夺主。

几个少男少女们路过一家珠宝首饰行,被橱窗里展示的样品吸引,进店去看。这家店内的装修很素雅,没有珠宝店的富丽堂皇,到是有一种古雅内敛的美。伙记看到有上门,迎上前来:“各位先生小姐,想选什么样的物件?”

胡倩说,不拘什么,先要四处看看。她左挑右选,拿着一对珍珠耳了坠试了试,装作不经意地问一直跟着她的张威:“我戴这个好不好看?”圆润的珍珠趁着少女的脸庞更加骄艳。

张威看得一怔,脸有些不自在地侧了过去,明明是实话实说,却不知为何有些结巴:“很……很好看。”

如萍看了眼这对情逗初开的小男女笑了笑,沿着柜台走开去,给他们留些空间。这时在柜台里的掌柜的看完了帐,看到落单的如萍,笑眯眯地问:“小姐想选什么,用不用帮忙?”

如萍大略已经看过了一遍,没有很合心意的东西,就对掌柜的说:“有没有适合男孩子佩戴的玉石?”

掌柜的目光往其中一个柜台扫去,看如萍正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明白了她是没有看上眼的东西。由此便知道这位是个挑剔的顾,不过挑剔的好,他开门做生意,就怕顾不挑剔,他说了句:“您稍等。”就径自上楼去取下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整排的玉石,他解释道:“这批货刚进来没多久,还没来得及摆上,小姐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

锦盒里的这些,成色品质明显比大厅里摆得要好。如萍看了一圈,目光停留在一件用银链子串着的翡翠玉片上,透澈的宝石绿色很是晶莹好看,甚至带著柔软的水光,让人以为里面的物质是流动的,触手上去冰凉润滑。

如萍评估了一下,这玉颜色剔透、绿色又分布均匀,是块小极品。

掌柜的没有漏看如萍眼中的满意,他笑着说道:“小姐真是好眼光,我跟玉石打交道有半辈子,这种成色也是难得一见,都说玉能养成人,极具灵气,给孩子佩载在身上冬暖夏凉,是极好的。”

如萍对这块翡翠很满意,拿在手里沁凉沁凉的,仿佛这炎热的暑气也跟着消去不少,她嘴角含笑地问道:“这个玉片多少钱?”

掌柜的笑道:“看得出小姐也是个爱玉懂玉的人,我给您最低价,只收您300块。请以后多走动走动,或带朋友来光顾小店,都给您优惠价。”

300块不算少,足够上海工薪阶层全家一年的花用,能抵上以前如萍一年的零用钱。现在的300块,还不够她一间蛋糕一天的收益,如萍也算是个小富婆了,对侄子可吝啬不得。所以她果断地付了钱,掌柜看到这个大方的主顾,更是眉开眼笑地帮她把东西包好。

胡倩他们也走了过来,看到她拿出的钞票都替她肉疼,胡倩嘀咕道:“你对那个没见过面的小侄子可真够大方的。”

他们都知道了如萍遇到了亲哥的事,实在是尔卓的样子太显眼了,让人注意不到都难。要不是张威先入为主地救了她,胡倩现在一定会和如萍打听她这个七哥,不过可惜啊,人家连儿子都能打酱油了。

逛到所有人都满意,已经是傍晚时分,几个同学一起搭车回去。路上有人提议,反正正事也办完了,行程却还剩好几天,其实这时间是学校故意多算出来的,好让他们师生几人顺便旅行轻松一下,北平还是有很多值得一看的地方。

如萍没有什么异议,她感觉得到,这些学生会的学长学姐们,不知是不是惯性使然,在交流会结束之后,有事情也会先争求她的意见。

当选择旅行的地点时,如萍到是给出了很多意见。由几人热烈地讨论过后,地点一致通过,定在西郊有名的潋翠山。

如萍听到这个地名心念一动,没再说什么,就这么定了下来。胡倩等人回去就联系山上的酒店和向导。

如萍则换了一身衣服出门,陆尔卓已经停好车子,等在外面了。见到她出来,他笑得明朗异常,惹得路过的少女大妈们频频回头。他显然对这种情况司空见惯,如萍则对素未蒙面的嫂子好奇起来,是什么样的女人,才能有自信嫁给这样一个妖孽的男人?

87

尔卓家在一幢新式的公寓楼里,地理位置不错,周边环境和规化得也很好。看得出他过得还不错。短短几年时间,他凭借着自己奋斗,白手成家,有房、有车、有妻、有子。他对自己的工作谈得不多,只说是在市政府工作,具体内容他没有说,如萍就没再多问。

其实猜也猜得出来,现在这种党派林立,政见不统一的年代,跟政府挂勾的工作多半要保密,如萍不会给自己和对方找不自在地,问出让人不好回答的问题。

当看到她的七嫂时,如萍也不得不羡慕起尔卓的好运气来。这真是个难得的美人,不只是容貌上的,此姝姿容美艳,却不咄咄逼人,自有一番亲切娴静。

她见到和尔卓回来的如萍,眼里眉梢都是浓郁的笑意:“你们可回来了,再不回来饭菜都要凉了。”亲切地拉过如萍的手说:“这就是如萍吧,尔卓常挂在嘴上的小十六,可真是个精致的玉人儿!我就是你嫂子慕华,嫁给你哥这么年,可算是见着婆家人了。”

如萍对这个爽利的女子很有好感,笑着叫了声‘七嫂’,惹来慕华笑得花枝乱颤。

一旁还有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圆嘟嘟的脸上一双大大的桃花眼,闪着星光好奇地看着家里多出的陌生的她。漂亮的小家伙却身穿着一身很正式的小西服,懵懂又庄重的可爱模样,让人很想掐一掐。如萍心道,这孩子的脸,手感一定还相当好。

尔卓把外套交给佣人,走过来对着小人说道:“阳阳,爸爸是怎么教你的,这是你十六姑,你忘了叫人吧?”

那孩子看看尔卓再看看如萍,乖乖巧巧地叫了声:“姑姑”,声音软软糯糯的,如萍听得心头一软。这样精致又规规矩矩的小人儿,怪不得尔卓要自夸了。在家里单看也很可爱的尔杰和他一比,简直是两个极端的品种。这如果是她的孩子,她也要把人宠到天上去。

慕华带着众人落坐,她看得出如萍对陆青阳的喜欢,便把他们两个的坐位安排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大人之间叙起离愁别绪,平添了一抹伤感。

后来慕华还问起尔卓小时候的趣事和笑话,如萍也尽量捡些她记得的,用夸张些的语气讲出来,惹得另外两人大笑连连,直说好久没有人一起回忆以前的事,晚餐后来的时间气氛一直很好。

慕华让帮佣去收拾房,极力要邀请如萍住下。尔卓也在一边劝着,说难得来一趟哥哥家,怎么能吃一顿饭就给放回去,那样太不像话了!

对于他们的热情招架不了,如萍只得留下来,不过跟刚开始见面的生疏相比,她也对这对金童玉女般的夫妻渐渐熟悉了起来,两个都是精明的人物,只是尔卓比慕华多了一分内敛。据慕华说,她在孤儿院长大,他们是工作上的伙伴,然后相恋相知组成家庭。

如萍注意到,晚餐时的陆青阳小朋友一直是乖乖地捧着碗,不吵不闹地自行吃饭,有什么想吃的够不到的话,也是一边的帮佣帮他夹过来。没有一点这个年龄孩子特有的吵闹。

如萍养过孩子自然知道,四五岁的小朋友,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猫弃狗嫌的年纪,怎么可能这么安静。不和父母撒娇,也不耍小脾气,就是她从小见惯的那些,因身份特殊而早早就立规矩的孩子们都比他活泼得多。

几人正坐在厅里闲话喝茶,尔卓突然接到一通电话,夫妻两个用彼此熟悉的专业语言,交流了一番事情的严重性后,竟然双双起身出去了。如萍对于这种突发事件有些吃惊,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

慕华却还能笑着拍拍她的肩,让她不用在意,是他们工作上的事,都已经习惯了。不要等他们回来再睡,因为她根本保证不了回家的时间。

晚上8点多时,那个帮佣竟然也走了。她只是尔卓他们雇用的临时保姆,也有家人需要照应。诺大个房子里,就只剩如萍和阳阳一大一小。如萍轻手轻脚地来到小孩儿的房间,看他是否已经熟睡,然后给他盖个被子什么的。

房间里床头的一盏小灯正亮着,没想到本该睡着的小人,却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她。

如萍来到他床前,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轻声道:“怎么还不睡?”如果尔卓所说,他们的工作一直很忙,这种突然离开的情况是常态。那这孩子每当他们走后,难道都这样一个人静静地睁着眼睛发呆?

如萍心里划过一丝怜惜,轻柔地碰了碰他的小嫩脸。陆青阳小小声地叫了一声:“姑姑”,软糯糯的声音听起来像撒娇。

如萍在他的床过坐下来,小青阳只觉他的小床陷下去了一块。不过,小孩子的直觉,这种床边有个人陪着他的感觉,比一个人等着瞌睡虫找上门的感觉要好。

也许是如萍一直很温柔,他微微嘟起小嘴,有些委屈地抱怨:“睡不着,阳阳还不困。”

如萍一笑,清浅的笑意漾在脸上,看起来极是可亲,她开始了慢长的哄了孩子睡觉之路。在听了一个小故事后,小孩困得已经睁不开眼睛,不过他还是强撑着眼皮儿,想听听那可爱的小羊到底有没有被灰太狼吃掉。

如萍把他的薄被拉好,低头轻轻地吻了吻他的额头,轻声说:“睡吧,小宝贝,明天醒来接着讲,小羊也要睡觉啦。”

得到保证后,陆青阳小朋友也抵不住瞌睡虫的攻势,乖乖地闭上眼睛,临睡着前他只觉得额头好暖好暖。

如萍到底也没等到他们夫妻回来,晚上十一点时,她准时去睡了,因为明天她还有工作要忙。第二天醒来,发现那两人还没回来,女帮佣到是已经来了,她来问如萍早上想吃点什么,如萍到没有什么要求,只说和青阳一样的就好。

她洗漱好后,拿了门前的一份报纸来看。过了一会儿,就听到趿拉着小拖鞋的啪嗒声响起,从小孩的房间一路传来。此时刚睡醒的陆青阳小朋友,小脸上还带着粉嘟嘟的红晕。几乎是一路小跑到她身边,看到她安坐在沙发上,这才松了口气的样子。

他身上的小衣服到是已经穿好,只是有一点歪。扬着小脸好奇地问:“姑姑,小羊呢,也醒了吗?灰太狼把他吃掉了吗?”

如萍看着他认真的小脸,有些惊讶了,女佣一直在厨房的方向忙着,阳阳这是自己穿好的衣服?

这还是这孩子第一次跟她说这么长的句子,如萍有些开心地把他抱过来放到腿上:“今天破个例,只讲一小会儿,阳阳就要去洗脸吃饭,我们这是睡前故事,只能在睡觉之前讲呦。”

小青阳竟然一脸认真地点点头,反到是如萍说不出话来。这小孩子也太好哄太听话了吧?!她忍不住[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对着他的小脸狠狠地香了一口。

小家伙立即怕怕地捂着脸:“姑姑不要吃阳阳,阳阳没有小羊好吃。”呜,姑姑好可怕,难道她也认识灰太狼吗?孩子还小,分不清小羊和阳阳有什么区别。惹来如萍呵呵地笑出声,她又狠狠地照着小嫩脸亲了下去,只觉得这小东西怎么能这么可爱,对比之下,也对那把儿子扔下就去工作的父母越发不满起来。

营养丰富的早餐端了上来,小青阳认真地啃着煎蛋喝着牛奶,还时不时地偷瞄瞄如萍一眼。

如萍心下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任这个小东西在那里纠结着。她手下刷刷几刀下去,一个煎蛋已经被切成了大小相当的小块,放在一起时还保持着原来的完整形状。把自己的盘子换到小孩面前。

小青阳忘了刚才的惊吓,乐喝喝地小块小块地吃起煎蛋来,每吃一块就喝一口牛奶,没一会儿就把小肚子吃得饱饱的。

直到用过了早饭,如萍该走的时间,也没见主人回来。保姆一再保证,只她和小少爷在家绝对没有问题,从她在这家打工起就是一直这么过来的。如萍看着独自被留下显得可怜兮兮的小人儿,狠了狠心,转身离去,走前没忘给他戴上那块翡翠,她算是明白那对父母的无奈感觉了。

88

今天是交流日的最后一天,和另外两个学校的主办学生见过面后,这一行的目的算是达到了,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回酒店,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接下去就可痛快地玩儿几天。

如萍没想到刚进酒店大厅,就看到那个乖巧的小人儿,青阳时不时地向门口张望,所以第一时间就看到如萍回来,他跳下椅子,‘噔噔噔’地跑过来,却在还有几步之遥时停了下来。表情像小狗一样,扑上去之前还要嗅一嗅,再审视一下。

一行人都被跑到到他们面前的小孩弄得一愣,有人忍不住惊呼:“天呐,这是谁家小孩啊?怎么这样好看?!”附和的人有不少。

青阳还没被这么多人盯着过,有些脸红,他对上如萍的目光,小嘴一撇,伸出一双小手来。

如萍忍不住轻笑出声,她轻轻地蹲下来展开怀抱,小青阳果然眉开眼笑地扑了上来。

小胳膊圈住她的脖子,如萍一手托着他的背一手托小屁屁,轻松把人抱了起来。有个软乎乎的孩子在怀,如萍满足极了。难道真的是血缘的力量?她们相处不久,一向感情清淡的她,就把这小东西放在了心上。

她向周围的人笑笑,介绍说:“我侄子陆青阳。”几个同学很将对着这个漂亮得过份的孩子围起来,有人想摸一摸捏一捏,如萍紧张地护着,不让他们的脏手得惩,威胁道:“想摸可以,先洗手再申请啊!”

有人酸溜溜地抗议:“怎么好看的人儿都跑到了你们家去。”

青阳趴在如萍尔边说了会儿悄悄话,她顺着青阳的手指方向看到了含笑而立的尔卓。

陆尔卓在不远处看了会儿儿子和妹子的互动,掩饰好惊讶的情绪才走过来。他回到家后,保姆说小少爷很喜欢小姐,他还以为她只是说的场面话。因为青阳虽然小,却有异于常人的直觉,天生对分辩好意和恶意的直觉非常准,对复杂的大人向来很少接近。

尔卓不知道儿子这个天赋好不好,不过,至少他们夫妻不用怎么费心管他,能让他主动求抱的人真是少之又少。对他们夫妻都不会经常有这种动作,当然,不能忽略他们每天忙得脚不沾这个因素。

如萍和教授报备一声,就抱着青阳上了尔卓的车,陆尔卓在前面开着车,时不时地看向后座相处得融洽的一大一小。他笑着开口道:“昨天真是抱歉,只留下你和孩子在家,你知道我和慕华工作起来,总是忘了时间。”

如萍淡淡地点点头,“不用在意我,我也不是需要你特意招呼的人。只是青阳这么小,经常要一个人在家,你们没有别的解决办法吗?”如果他们经常这样的话,不说孩子怕不怕,若是有个意外情况,这么个小豆丁,他能应付得了吗?

尔卓一幅苦恼的表情,“以前我们没经验,雇的保姆多是年轻人,没有家室,到能住在家里,可是她们对待小孩子……没有已婚的妇人上心,不得已才换了现在的这一个,虽然晚上不能住,白天到是可以上整天带着。”

他省略的话没有说,如萍也大概猜得出来,人心的自私看得还少吗?主人整天不在家,家里只有一个这么小,连话都学不全的小孩子,想做什么还不是随便吗?就是最简单的冷暴力忽视下,也会给孩子的心里造成不可预估的伤害,这小家伙吃了不少苦头吧。如萍怜爱地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

尔卓想到:“对了,脖子上的链子是你给的吧?小的孩子,哪用得上这么贵重的东西……”他回家之后,就看到青阳爱不释手地把玩着一块碧绿翡翠,另一端却挂在他的小脖子上。

如萍打断他:“不值什么,你总不能剥夺我这个姑姑给见面礼的权力。”

尔卓笑道:“他可真喜欢你,见不到就在家里念叨,见到了又粘在你身上不下来。对我不过如此了,还非要跟来接你,不然小嘴巴怕就要偏到天上去。”

如萍好笑道:“就算你们不来接我,我也得过去看看才放心,你们两个工作狂,我真怀疑小青阳怎么长到这么大的。”

又在尔卓家呆了一晚,第二天没有事,如萍也赖得出去走动,干脆就在家里逗小孩玩儿。这其间,嫂子慕华尽可能地周到热情,可是工作像故意和她做对似的,总让人忙得分/身乏术。

第三天,圣约翰一行人相约的旅行时间到了,如萍一看那夫妻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就说男孩子不能圈着养,问他们她可不可以带小孩一起去旅行,尔卓夫妻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把小孩也拎到了巴士上,有些人天生就是发光体,就算他只是乖巧地坐着,也能吸引大部分注意力。正是因为他太乖了,家里哪个小屁孩不都是小皇帝,任性撒娇撒泼,那都是家常便饭,所以再一看到这个精致型的娃娃,心里的惊讶惊喜之情简直无以言表。

几个男生早就看得手痒痒,好想摸一摸团一团,先伸出洗得干干净净的手到如萍那里申请。如萍看过之后,就任由他们带着他去玩,在她看来青阳目前最缺的是活力,被那几个带带也好。

车在一不断前行,如萍的心潮也澎湃不止,是一种近乡情怯的悠思。同车的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一位向导,黝黑的汉子一口京腔,说到激动处也眉飞色舞:“……你们这次下榻的酒店,那可是远近有名的,我们称那里为公主府,西郊最高的山也叫公主峰。”

小姑娘总是对公主啊皇后啊这类的词特别敏感,胡倩先嚷嚷道:“难道那里之前真的住着位公主?是哪一个是什么封号?”

向导一脸与有荣蔫地说:“要说这个公主府啊,可要追溯到几百年以前了,那时还是大清的年号,整个西郊这一片儿家户都是公主的佃佣,我们的祖辈也在公主府里谋职。

但具体是哪一位公主娘娘,各种说法都有。康熙爷的闺女这个说法最多,不过到底是哪一位,这么年过去了,早就不可查了。附近的老人都是这么叫过来的,一代传一代,就叫习惯了。”

如萍淡淡地听着他们讨论,脑中也嗡嗡着‘公主府’这几个字。她看着这道边陌生的景色,这么多年过去了,树木生长,村落也在变迁,道路开发。之前本是大片田庄的地方早就长成了茂密的森林,沧海变桑田,还有什么是不能变的呢?她有些自嘲地想,可是‘公主’这个词儿,却竟然流传了下来,她也猜测或许在她走后,还有别人在这建府吧,可是又被她自己推翻,这里是清冷的西郊,除了她,还有哪一个会选择这里?

既然来到了这儿,就不得不交代一下如萍的前世。她本来只是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女孩,意外身亡后,带着之前的记忆投胎在了清朝。

康熙三十五年,宠冠六宫的容贵妃产下一女,帝甚爱之,娶名蓝齐儿,额娘自她以后,却再无所出,所以皇上和容妃所有的宠爱都给了她,她顶着宫里宫外各种不甘嫉妒目光,天真娇俏地活到了十六岁,那花儿一样的年纪,一向疼她的康熙帝,出于对大清利益的考虑,把她嫁给了仇人葛尔丹。

蓝齐儿从天堂跌回现实,她跑去问皇玛玛求情,孝庄太后却告诉她,女人啊,就是没得选择,她自己也是从蒙古嫁进大清的,将来两军交战,不论蓝齐儿如何选择,都是对的。蓝齐儿心里苦笑,不论她如何选择,也都是错的……

她二十六岁时,丈夫葛尔丹全军溃败且战死,她这时才明白,她力小人微得,根本没有选择,男人们挑起的战争都是至死方休的。

孤儿寡母在大清的强势支持下接管了准噶尔政权。她辅佐儿子稳定政局之时,大清国也正处在内忧外患的局面。善泳者溺于水,善算者死于谋……皇阿玛这一辈子,殚精竭虑,费尽思量,欲善始善终,却终不得其意。

九龙夺嫡之乱使中原朝廷元气大伤,再也经不起波折。新帝为防战事再起,把她这个蒙古太后大清公主接回大清恩养,实则是为了迁制阿密达让他不敢妄动。

后来她不愿住在冷冰冰的宫殿里,求了恩典,新帝便在这敛翠山建了所别院,再无所谓牢笼枷锁,她自认她为人妻、为人母、为人女、为人臣的责任都已经尽完,这种流水般平静淡泊的日子也能悠闲喜乐,在这儿一住便是三十年。

89

没想到,她还能有回来的一天。

前厅的办事员领他们去租住的小院,如萍跟其他几人一样,一路上装作好奇地四处看看。这座宅院虽经过多次改筑,还依稀能见其旧时的格局。屋顶上的绿琉璃瓦没有当年的翠色,而是沉淀成一种浓墨的深色来。

当年大兴土木建的这座宅子时,新帝到是难得大方了一次。按清制,公主与郡王的府邸同级。她一个和硕公主,建宅的规格是按照亲王制建的。

抄手游廊,垂花门,什锦灯窗,竹木花卉,平湖画舫这些古时平常的东西,看得一行几个同学一惊一乍的。也难怪,上海是新兴城市,底韵不及北京。花园洋房的西式风格,多是用冰冷的水泥堆砌起来的现代建筑。

所以这帮孩子对什么都新奇。刚到北京时,他们见到牌楼、门墩、石狮子,山墙、影背、过街楼,每样都要惊奇一番。

几个人都先回自己的屋子放行李,如萍和小青阳一个屋。这次威廉没有来,他在北平的领事馆似乎遇到了旧友,这几天拜访朋友去了。

安置的院落如萍还有些印象,属于西边是休闲区中的一进。因为她曾深简出的关系,跟朝中没有什么政治牵扯。皇家的那些小萝卜头们,像是找到了撒欢的地方,时不时地过来玩。

她对大人们一向都淡淡的,面对有着柔软笑容的小孩子们,却常常硬不起心肠赶人。所以京城的上层都知道,西郊有了一个类似皇家托儿所的地方,是孩子们的乐园,这个院子就是他们常玩的一处。

那些后世鼎鼎有名的大人物们,他们有的人曾爬树寻鸟蛋,而下不来在树上哭鼻子;有的为找个蛐蛐而刨了她心爱的整片芍药花圃;有的好心帮姑姑喂锦鲤,却把装鱼食的袋子掉进水里,撑死大半池的鱼……

如萍望着院中的那棵老槐树,已经没有当年小豆丁们比高高留下的刻痕,虽然它更加枝繁叶茂了。那些最寂寞得发荒的日子,若是没有那些孩童们的喧闹,她怕是早就空白得发疯了吧。她轻轻地叹息,如今已物是人非。大浪淘沙下,当年的人都成了历史,那为什么她还在?还孤孤单单地活着。

小青阳拉拉姑姑的裤腿,他不喜欢她的表情,小孩儿歪着脑袋想了想,把口袋里那当宝贝藏着的漂亮糖果递到她眼前:“姑姑不哭,我的糖果送给你。”

如萍拉着他的手紧了紧,干脆把这个柔软的小身体抱起来,下巴放在孩子嫩嫩的小肩膀上,静静地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眼眸里已经平静了很多,她点点小孩的小鼻子:“阳阳想不想吃桃子?又大又甜喔。”

小家伙眨巴眨巴桃花眼,搂住她的脖子,响亮亮地答了一声:“想!”,过了一小会儿,还在如萍的脸蛋上补上一个嫩嫩的吻,姑姑每天晚上也要亲亲他的额头。

如萍被亲得热血沸腾,抱着小家伙不撒手,直接出了院门。她刚才在四处打量时,看到隔壁园子里有桃子树,以她对地形的了解,去偷摘几个桃子应该不会被抓住的吧。

一大一小,蹑手蹑脚地走进以前叫春藤苑现在没名字的地方,大门是开着的。桃子看上去又大又水嫩,结了满树。院里除了偶尔的蝉鸣,一直静悄悄的,看起来不像有人住。

对着那压弯了枝头的桃子流了会儿口水后,如萍踮起脚,伸直了手指摘到了几个又大又红的,在小青阳掀起的衣襟也装不下后,她终于停了手。

如萍赶紧接过快压弯小家伙的那些桃子,只给他拿着一个,拍平小孩的小衣服,虽然暑气很重,但小肚皮总露在外面还是不好,小孩子的身子可金贵着呢。

如萍把其他通通抱在手里,水蜜桃有很大水份,又有叶子挡着没照到阳光,贴在胳膊上凉凉的,不过上面的毛刺也蹭在如萍柔嫩的皮肤上,有点痒。在有人发现之前,她又快快地带着小家伙和战利品一起溜了。

院内一面爬满了植物的窗子内,一个轮廓深邃一身军装的外籍老人站在那里,把两小偷进门之后的一切动作都看在眼里,身后的一名金发碧眼的军官恭敬地问道:“司令,要不要把她们逮回来?”

老人啼笑皆非地摆摆手:“加比,我们是来渡假的,你就是绷得太紧,要学会放松,那是两个贪嘴的孩子罢了。”

如萍带着桃子回去后,用干净的清水洗过,再用泌凉的井水冰过,挑了个头小但是最红的一颗扔给小孩,自己则随便拿了一个吃。剩下的三个大桃子用白瓷盘子装着,粉白相映之间,竟然意外地好看。

一大一小姑侄两个,就在院子里的竹椅石桌边,没什么形象地啃起了桃子。果肉鲜嫩多汁,凉快解暑,水灵极了。

当路过的两个男生拿着钓竿水桶出来时,正看到吃撑的她们同时在柔肚子的动作。如萍还顺手拿起手绢,细心地给小青阳擦擦嘴角。小孩的眼睛还在瞄着盘子的方向,嘴上没吃够,可是小肚肚里已经再也装不下了,

如萍看看他的脸色,小孩子想什么都表现在脸上,这一点要比大人诚实得多,她好笑地问道:“好吃吗?”

小青阳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如萍再问:“还想吃?”

小孩更用力地点点头。

“吃不下了?”

小孩一顿,再度点头如捣蒜。

两个男生也觉得这对儿相当有趣,干脆不急着走,站在那里看起了热闹来。

四岁已经有了初步的世界观,可以自己拿主意了。而不是一味地听家长的话,如萍说:“姑姑也吃不下了,可是这样搁一会儿,桃子就不新鲜不凉快了。青阳想想,要怎么办?”

小青阳听话地使劲儿地想了起来,小皱头都纠在了一起。

看热闹二人组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小青阳看了看笑得很没形象的那两位,在巴士车上他们已经混熟了,他冲那两个招了招手,脆声声地问:“子谦叔叔,沈路叔叔,你们要吃桃子吗?”

如萍在心里点了点头,自己喜欢的东西也能送出去?看来小侄子很大方呀,她家侄子是多么美丽多么善良多么可爱,她心里美滋滋的。

两男闻言也一愣,互视一眼,只说了一遍,这个聪明的小家伙就记住了他们名字?还真的分辩得出来!

再看看瓷盘里躺着的诱人的桃子,他们口里也不禁开始分泌起唾液来,沈路蹲□,让小孩不至于总扬着脖子跟他们讲话,温柔地说:“小阳要送给我们吗?”

青阳乖乖地点了点头:“叔叔送我吃糖果,我送桃子给叔叔们。”说完回去两手合力才捧了一个,拔山涉水地走来递给两人,一共搬运了两次。

沈路把桃子拿在手里,看着一脸郑重的小人,又拿眼去看身后的萧子谦,低声道:“有个这样的孩子也不错。”

萧子谦眯了眯眼,冲他一笑:“要不,我们把这只拐回去?”

如萍没理那两只痴心妄想的话,想从她手上拐走人,那得有真本事才行。她指了指最后一个桃子问道:“这个要怎么办?”

小孩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沈路叔叔送阳阳一颗榛子糖,子谦叔叔送阳阳一颗巧克力糖,胡阿姨送了阳阳一个纸鹤,啊!阳阳给她送去。”说完,就捧起桃子去找胡阿姨了。如萍的目光跟着他,看他顺利了迈过了门槛,才放心。这一路下来,可能是多与人接触,小孩开朗了不少。

如萍则向对面两个人投去鄙视的目光,一共只有两颗糖,这两人还要做两次人情!她侄子个性敦厚被骗了,不代表她也是。

沈路被她看得一窘,想起在车上两人把那小孩逗得团团转,现在却收了两个沉甸甸的回礼,有些不好意思。

萧子谦则笑得像个狐狸,他‘吭哧’一口咬掉小半个桃子,以防人家家长反应过来再要回去,拉过老实的沈路说道:“学妹,我们要去找地方钓鱼,失陪了。”

如萍不经意地扫了眼他们叠在一起的手,指点道:“沿着东轴向北,过了叠石假山西面,有一片鱼塘。”

萧子谦眯了眯眼:“陆学妹对这里很熟悉?”

如萍淡淡地笑了笑,没有回话。

沈路则说了声:“多谢指点,”反拽着萧子谦:“我们走吧。”

90

北京西北郊的西山山脉素有“神京右臂”之称,冬日里的西山晴雪,更素有燕京八景之一的称号。其实西山一年四季都有它的妙处。

盛夏时节,晴云碧树,花气鸟声,云蒸霞蔚如锦似绣。每当遇到阴雨的季节,山林间又云雾飘渺。山中又有古刹寺院芸集,每当晨暮,悠扬的钟鸣声便朦朦胧胧地传开,让人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一群年轻人刚到了这儿,都是难掩兴奋。没有一个人能坐着不动,总想向外面跑去看一看,第一天,就逛遍了这座占地极广的宅子,第二天就迫不及待地跟着向导上山,寻仙问道去了。

如萍没有跟他们一起去,因为她知道上山不易,而且好多路段都没辅石阶,在他们这些大人走来,只是增添了些野趣,对小孩子来讲却是不合适的。

她当然可以抱着小家伙走,也绝对会很轻松,可是那些热心的学长们,绝对不会看着她一个女生抱着小孩而不帮忙的。那样好好的一场山间野游,就要变成轮番的负重跋涉了,如萍是绝对不会为了看景儿,而这样给人凭添麻烦的。

看着叔叔阿姨们出了大门,小院子里空落落的。小青阳显得有些落落寡欢,他也好想出去玩儿。

如萍对着小孩诱哄道:“姑姑带你去寻宝好不好?”其实,不上山也有好多去处可以玩,他们可以在附近走走,对于满足小孩子的新奇感来讲,绝对足够了。

果然小孩听了眼睛亮了亮,寻宝!青阳喜欢这个!于是点头如捣蒜,轻易地就被她转移了注意力。

于是一大一小,开始在这幢易了主的宅子里瞎折腾起来。不论是上树找鸟,还是水里捉虾,如萍体力好身手好,绝对的言出必践,指哪打哪。把小孩乐得不行,小嘴巴一直上翘就没有合上过。

且不说对于院中的花鸟鱼虫,这是怎样一番劫难,如萍见难得这么有活力的小人儿笑得无拘无束,也是积极地配合着。这孩子的笑声像一股暖流,能闯进任何一个铁石心肠人的心间。

她们有时也需要辅助工具,院子里没有的,就去大厅的办事员那里去要,本来对于这两个一会借梯子一会借绳子的闹腾孩子,那人很无奈,眼看就快不耐烦了。

再次跑到大厅时,如萍有眼色地递过去5块钱小费,那青年办事员的态度就变得极和蔼起来,二话没说,就真的去寻了个玻璃鱼缸来。

当小青阳珍惜地把一条漂亮的小金鱼放养到小鱼缸里时,本来晴朗的天空阴云密布起来。一层叠着一层地黑云压上来,空气也变得闷热潮湿。

对着突然黑沉下来的天空,青阳有种本能的对自然力的惧怕,下意识地去拉如萍的衣角。如萍把小孩子抱起,柔声说:“咱不怕,姑姑带你回家。”

于是,女孩抱着小孩,小孩怀抱着鱼缸,鱼缸里的小金鱼撒着欢地畅游着,小心地一步步走回去。才踏进小院时,豆大的雨滴就脱缰而下,从低沉的空中冲向地面。

如萍把青阳放到软软的垫子里,就去抢救那些美丽但是经不得暴雨的盆栽,再把其他房间敞开的窗子都关掉,不然这潮气把被子一熏,他们晚上就别想睡好觉了。

这时,天空划过一道极亮的闪电。没一会儿,轰鸣的炸雷也平地而起,小青阳早在看到闪电的一瞬间,就吓得一个哆嗦,在如萍还没来得及反应之际,以他从未有过的速度冲到了如萍脚边,狠狠地抱住了姑姑的腿。

如萍一愣,小孩害怕了?之后未完的工作,都是带着一个小拖油瓶做完的。关好了窗子之后,姑侄两个就搬了两个小板凳坐在门廊里,小孩脚边放着那缸小金鱼,他们巴巴地望着那倾盆雨幕,欣赏起了这西山小院儿中的雨景来。

夏日常见有暴雨,这种雨不像春雨温柔,不像秋雨缠绵,却有一种独有的粗犷与不羁,用力地冲刷着天地万物。

时不时地有个大雷响起,小孩总是难改一脸的怕怕,如萍看着他惊惶失措的小脸,要多心疼有多心疼,便给他讲些有趣的故事来分散注意力。

讲到后来,干脆找来硬钢笔和草纸,边说过画起来,随着草纸上黑色线条的人物,动物,小房子,小树林清晰起来,小青阳也在姑姑的柔声细语中忘了害怕,而被精彩的故事吸引住。

不知不觉时间匆匆而过,本就玩累的小孩子,一脸恬适的表情入睡了。外面一直响个不停的水声听习惯了到像是催眠曲。

如萍看看时间竟然已是傍晚,那雨丝毫没有停的迹象。如萍皱着眉看看天色,还是密不透风的灰沉沉的一片,夏日的暴雨多是短暂的,而这次却不是。一直保持着摧枯拉朽的劲头下个不停。天空像漏了洞一样,急着要把所有的水份都倒完。

想到早晨上山的那一群人,如萍到是不多担心,那一路上有不少寺庙,庙里的和尚们总归会给他们一处蔽雨的地方。只是这雷有些大,别跑去树根底下躲着才好。

不知什么时候,如萍也倒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再醒来天已经大亮,外面的天也放睛了,天空蓝得清澈见底。看不出到底下了多久的雨,院子并不会存住水。她只记得深夜里隐约还听见外面的风雨声。空气中有重重的湿气,树叶上和葡萄叶上的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如萍起床后,先去找了些热牛奶火腿和煎蛋。再把床上撅着小屁屁,睡得香甜的小鬼摇醒:“起床了,太阳都公公出来了,小金鱼还等着你去喂呢!”

昨晚上小孩累了直接睡着了,没吃餐饭,肚子里空空的一会儿要难受。

果然,提起小金鱼,小青阳撑着惺忪的睡眼爬了起来,自己动手穿好衣服,就直奔鱼缸而去了。

饭后如萍把搬进来的盆栽们归回原位,放小青阳在院子里去玩儿,小家伙最爱绕着院中的那棵老槐树打转了,不知道是什么缘份,这棵树确实非常招小孩子喜欢。曾经她在它粗粗的枝丫上让人挂了个秋千,那群来玩的孩子们总是抢着也玩儿不够。

如萍看到小青阳正在用捡来的树枝,挖着树下的泥土,不禁好笑。看来男孩子总是爱和泥巴结缘呀。他发现了什么总爱大惊小怪地来告诉她,就算是一个扣子,一片断瓦也能让小孩欢喜好久。如萍叹道这就是孩子呀,最容易满足的孩子。

所以当小青阳又过来报告说,他发现了宝藏时,如萍已经习以为常了。不过,她还是表现得很有兴趣地问:“喔?这次又是什么宝贝?”

小家伙玫瑰色的小脸可爱地鼓着,轻轻地摇着她的衣袖:“是个大宝贝,阳阳一个人挖不动,姑姑要来帮忙。”

如萍也乐在其中跟去凑热闹,只见小青阳在一片地上跺了跺小脚丫,“姑姑,在这里。”

她看到后,不禁轻轻地咦了一声,果然土里有一块东西。可是小孩子人小力微,拿不出来。如萍试了试,发现也不成功,这似乎是个面积不小东西,表面很平,所以没有棱角用不上力,无法把它取出来。看着小孩从兴奋变得暗然的小脸,她干脆再去前厅找那个办事员借铁锹。

那个戴着眼镜的青年人,对于这两位捣蛋的本事是领教了,才一天时间,就从他这儿借走了一堆东西,有梯子有绳子,这次竟然要上利器了,要不是看是两个无害的孩子,他真要怀疑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91

当如萍终于把那个大东西挖出来时,她真的震惊了,竟然是一个上着锁的旧箱子,表面虽然已经上了漆,可是不知道到底埋了多久,有些腐烂的痕迹,都看不出模样了。

小青阳见满心以为的宝贝,是这么个黑漆漆脏兮兮的东西时,顿时失望了,没一会儿,又带着宝贝小鱼缸,跑到葡萄架那边去玩。如萍见他没出院子,也就不去管他。而是对着这眼前这件大东西皱起眉来。

这里到底是什么东西?无疑是她是好奇的。如萍当年在这儿住时,可绝对没埋过什么箱子,可是后来这里到底换了多少主人,又是谁埋下的东西?谁会没事儿,埋个东西在土里玩?如萍不禁想到了后世的好多杀人弃尸案……

是先打开来看看,还是放着不管呢?如萍看看不远处绕着葡萄转圈圈的小娃娃,犹豫了片刻。不论是什么,不能在孩子面前弄这个,外一天真的孩子说出去,她无事也要惹一身腥。

还是把箱子拖到了屋子后面,她再三吩咐小孩儿,只准在院子里玩儿,不要一个人出去。拿上各种能用得上的工具,还是决定把它打开。

横式的老锁早就锈死了,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它砸开。箱子重见光明的那一刻,如萍真的愣住了,她盯着最上层的东西久久回不过神来。

虽然已经退色,那凌锦丝绢上印满的祥云图案,真的很眼熟。她深口气,轻轻地展开丝绢来看,上面竟是满文写的字,而且这字全她并不陌生,提着一首悼念亲人的小诗,落款没用玉玺,而是一方和硕宝亲王的印玺。

如萍轻轻地闭上眼,放任伤感的情绪流过,过了好久才睁开。心里却嘀咕着,这个弘历,从小就有显摆的毛病,写个悼词也要用圣旨。不过转念一想,他那时已经是一国之君,好像也没有别的合适的材料可以用。

‘圣旨’下面的东西只消看一眼,她就知道里面装的全是她的常用之物,弘历以为他的十六姑姑死了,所以以晚辈的身份,把她心爱的东西都装箱封存,以为在这座宁静的宅院中就再也没有人能打扰她长眠。却不知,爱新觉罗的江山不久后就到了尽头。而这些又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她手里。

如萍想,这一切,也许真的冥冥中自有定数,让她再来到旧宅,让大雨冲刷过地面,让小青阳挖到那棵树下的‘宝贝’。

她把那张绢布拿出来小心地收好,其他的不愿再看,‘啪’地把箱子盖上。

回到前院时,小青阳还踮着小脚,在揪葡萄藤玩儿,因为他憋红了小脸,也没够到他要的那串葡萄。如萍也不去帮忙,坏心眼儿地看起了热闹。

箱子下面的那些东西,都是她用惯了的,虽然她没以前过得不自由,但是物质上从没苛待过自己。那时她还有收藏的癖好,手边的东西件件都是精品,就算放在那个时代也是价值连城。只是平时用惯的东西,谁也不会去在意它的价值,就像是正常人都不会去在意他的筷子是什么材质的一样。

只是那些东西现在不能拿出来用了,只能收起来放着,因为那不论是对家里人,还是对外人,都是太大的冲击。既然挖了出来,她就带走吧,总不能埋回去便宜别人。趁着众人没回来之前,如萍把东西装到她的包裹里去,依旧把那个漆木箱子埋回去,不然树下那个大坑她没法解释。

下午两点左右,上山的一行,终于回来,他们刚走到门口,在房间里面的人,就听到胡倩在大声嚷嚷:“我们回来了!小阳阳你在哪,看阿姨给你带回什么了!”

小家伙这两天已经跟所有叔叔阿姨们混熟,听到叫他,忙扔下手里的玩具,颠儿颠儿地跑了出去。

他们带回了好多山菇山笋,竟然还有两只野兔和一只山鸡,如萍对着这堆东西也惊讶了,这群少爷小姐们,不是多走几步路都嫌累。还能捉到野兔子?不会是被人掉包了吧?!

众人把这些东西堆到院子里,嗓门儿最亮的胡倩忍不住喳呼起来,“如萍你没去,真是好可惜,那些山珍,遍地都是,要不是我们拿不下了,真恨不得把它们全搬回来,向导大哥还趁机打猎,还分给我们几只,晚饭可以加餐了。”

萧子谦指挥着人把东西分类放好,说:“这两天顿顿都是野茶豆腐,舌头都快淡得失灵了,今晚上我要点一份红烧肉!”

如萍看了看这一地的山珍,也觉得馋了起来,指指地上的东西问:“那这些你们打算怎么办?”

张威胡倩相处起来已经极亲密了,别人都看得出来,他们的感情在渐渐稳定中,揽着胡倩说:“我们可以把这些送去厨房,请他们帮着做。”

如萍想了想,说:“我们来自助烤肉怎么样?这些东西我能处理。”

几人眼前一亮,胡倩惊喜道:“那真是太好了,我们自己动手,也吃一顿丰盛的!”

分工明确后,有人去弄工具,有人去处理那些食材,有人拿了如萍给的单子去买肉和蔬菜、水果、汽水。如萍则先去调了烤肉要用到的蘸料、香料之类的,又抽空把各种菌类扔到一个大锅里煮。人多力量大,前后不到两个小时,小型的烤肉会已经初具规模了。

露天烤肉,有兔肉,野鸡肉,买来的鹿肉和牛羊肉,每一串都先被腌渍过了,还有成串的蘑菇,嫩玉米。在烤制时,刷上了一层自制的酱料。这酱料是由鸡肉与虾子一起磨碎了熬出来的,鲜的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整个小院飘散的香味,让人觉得呼吸都是一种享受。

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人们,光是闻着味儿,眼睛里都要冒出绿光来。当如萍把第一串肉串烤得酥黄流油时,众人过份热烈的目光全盯过来。让她都有一种我为鱼肉别人是恶狼的错觉。

当然,这第一串,众人也不好意思来抢,便宜了小青阳。他眼睛眯成了月牙状,竟然不怕烫,吃得香极了。

众人吸了口口水,好在其他的也陆续的烤熟了。烫烫鲜鲜的山菌汤这时也熬得香烂,咬一口烤肉,喝一口山菌汤,真是人生一大享受。这些人中也有有天份,但是从来没有开发过的,在如萍演示了一会儿后,他们很快掌握了烤肉的诀窍,没一会儿,就能自己自足,供得上需求了。不过最受欢迎的,还是如萍烤的串串儿,她一面要照顾着小青阳,一面把多烤的东西分给别人,小青阳今天胃口大开,吃得小鼻头上都冒着汗了呢,他可不常这么用力地吃。如萍拿出手绢帮他轻柔地擦了擦。

风餐露宿了近两天的人们,吃着这样一顿富足的饱饭,差点感动得热泪盈眶。胡倩说出了大家的心里话:“如萍,甩掉你的男朋友吧,嫁到我家来,我让我哥哥出最好的聘礼!”

如萍睛里都是清亮的笑意:“怕是不能如你的愿了,这个月30号我要订婚了,欢迎大家来Party。”

她的话音一落,破碎了满地的玻璃心,甚至有个男生夸张地哀嚎出声。笑闹过后,每个人都说会去参加订婚宴会。

在这个和煦的夏日傍晚,一群快乐年轻人在院子里烤肉,和朋友们说笑,这时的生活就像是一场美丽的田园梦境。就算时光流逝,这样的情景,在这些群人的心中也不曾褪色。

92

北平政府办公楼的一间职员室内,陆尔卓双手交握放在桌子上,对对面的妻子说:“这样真的行吗?”

便装素颜的慕华肯定地说:“我已经深思熟虑过,这样不论对谁,都是最好的。”

尔卓有不同意见:“他们相处还不过五天,你这就舍得把儿子送出去?”

慕华说道:“到今天为止已经是第六天了,他们很投缘,跟十六妹在一起,他更像个小孩子。我从来没见青阳那么开怀过,你我都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我们的身份不适合养孩子,把他送走了对谁都是最安全的。”

尔卓整个背靠进椅子里,他疲惫地揉揉太阳穴,“你就不再考虑考虑?”

慕华伸出纤细的手来覆上他的:“尔卓,你不要闹了,认清现实吧,阳阳跟着我们是不行的,我们的作息时间也跟本没法养孩子。”

尔卓沉默了一会儿,沉重地问:“你已经决定了?”

慕华坚定地点点头。

尔卓声音透着丝委屈:“可是我舍不得他。”

慕华不自觉提高了音量:“难道我就舍得?我是他亲妈!”之后又降下语调:“尔卓,这还是你先提出来的,忘了吗?不管怎么样,那边他还有爷爷,你多年不在公公身边,让青阳代你承欢膝下,也是一种感情上的弥补吧。”

尔卓叹了口气:“我知道青阳这些年过得并不好,日后还要随我们颠沛流离,可是孩子不放在身边养,总是不安心……”

慕华突然决堤似地流下泪来,哽咽道:“我们不该有孩子的!青阳是个意外!可是就算意外,我也从来没有后悔过,他是上天送给我最好的礼物。现在却要把他送走,我比谁都难过……”

尔卓一见她哭也慌了起来,手忙脚乱地递上手帕:“好了好了,我听你的,把他送走吧,就算是为了他的安全也该这样。如萍和爸爸会照顾好他。”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让自己这么相信,他低低地说了声:“等他们旅行回来,我就去找如萍说。”

上一次大家吃烤肉,弄得材料有些多了,夏天的肉质又很容易变坏。干脆把剩下的都烤熟了,趁着热乎劲儿,送给临近的两个院子。

其中一个门里,是一位老人来开门。他那严肃的审视的目光,让如萍后悔自己是不是敲错了门,硬着头皮说出目的。她等着那人的拒绝,好早早地结束这件尴尬的事。被他的眼光看着,总有一种我做错了事,我有罪的感觉。

不过,令人意外的是,老头然吸了吸鼻子后就把荷叶包着的烤肉接了过去,生硬地说了句谢谢,就把大门拍在如萍的鼻子尖前。她自讨了个没趣,不过,和浪费食物的负罪感比起来,她很快就把这事儿忘在了脑后。

一天的晚饭后,她照例领着小孩出来消食。却遇上了那天有过一面之缘的老头子。

有人说天下的老人,多是啰嗦且自怜自艾的,每天张口就是诉说自己的寂寞无聊,或缅怀老早就不存在的青春过往。

如萍从不看轻老人,甚至有些忌惮的,也许她的命格不一样,碰到的老人多是那种精明得快成精的,吃人不吐骨头。像眼前的这个老头,明明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全摊开,面积都能比得上一张大煎饼。可是他看人时的目光很锐利,有种岁月沉淀下的精明,让人无端觉得压迫。

如萍淡淡地点头算是招呼,打算大路朝天,各走半边。

在看水里游鱼的小青阳,看到他那一头白发,脆脆地叫了声:“老爷爷好。”

老头子目光一凝,然后轻轻地点点头。

如萍以为他要绕过他们了,没想到他却开口说道:“那天的烤肉味道不错。”听到有人夸奖自己的劳动成果,如萍正要气地谦虚几句哪里、不必气之类的。谁知老头紧接着一句话,把她准备好的话都给堵住,他说:“就当是你摘了我五个桃子的回礼好了。”

“呃……这么说,你都看到了?”如萍有些窘,心道:原来那天的目光不是错觉,敢情人家那就是在遣责她呢。

小青明显是听到了他们的话,听到桃子这个关键词,他扬起小脸,扭扭小身子:“姑姑,阳阳想吃又大又甜的桃子。”

如萍一顿,小孩子提的合理要求尽量不要拒绝,就算拒绝也要有义正严辞的借口,骗骗小孩本来是件轻松事,可是还有一双眼睛,明显地等着看热闹。

如萍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对小宝贝说才好,总不能说,姑姑也想吃的。可是上次咱们是偷摘人家的,现在失主正虎视耽耽呢。

她眸光一转,决定把这个皮球踢走,她有些为难地说道:“可是,那些桃子是老爷爷家的,姑姑做不了主,要不要给你吃,你不如自己去问问看。”

小青阳把头扭过去,一脸期待地看向这个白头发白胡子的老爷爷,奶声奶气地问:“爷爷,要不要给阳阳吃桃子?”

老头在面对这个柔软的孩子时,紧抿的嘴角竟然带起一丝笑意,“给你吃可以,不过,要先陪[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我去散步。”

俗语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姑侄两个为了小青阳的桃子,只得受了胁迫,陪着老人去散步。

小青阳的腿很短,这一级一级的上山石阶,根本走不快,老人走在前面时不时地停下来等他们,小青阳走在中间,如萍跟在他身后接着他,以免他颤悠悠的步伐下,走得不稳发生什么意外能及时保护他。

开始时小青阳还能东瞅瞅西看看,时不时采一朵路边的野花,后来渐渐地要很专心才能跟上前边的爷爷,不至于走丢掉。

在这样悠静的山间,两个大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话来。不谈其他,就只说这山间的景色,就足够让如萍对这老人另眼相看起来。明明是个地道的外国人,说了一口好多国人都比不过的京片子。对于诗词歌赋也能通晓得很好,脱口而出的打油诗竟然也别有意境。

现在的中国人,特别是新派的年轻人,恨不得把老祖宗的东西都扔掉,学西学得走火入魔。好多值得子孙流传的文化与瑰宝,正在消散于这一代。而这个外国人,竟能够对于中国子孙都不通的东西信手拈来。

史帝芬司令也惊奇地发现,这个小姑娘,不是他以为的只是爱吃顽皮,她话语中带着独有的面对生活的智慧。

两人聊了一会儿,话挺投机。这时,小青阳‘呼哧呼哧’地走不动了,如萍正要把他提起来,却被史帝芬打断,他严肃地说:“你不能帮他所有,他自己的路,要让他自己走。”

如萍有些为难,看侄子变成粉红苹果色的小脸,及水汪汪的大眼睛,有些不忍。这个道理她懂,可是这是孩子,他还不满四周岁,他达不到的东西,做长辈的来帮忙不是理所应当嘛。

老头子却坚定地说:‘路’必须去走方能到达。他总要成长,何况时逢这样一个时代,就算你是他妈妈,也不能为他挡住所有困难,授人以鱼还是授人以渔,不是你们中国人说的吗?

如萍一震,要提起小孩的手放了下来,她蹲下来对小孩说:“阳阳走不动了,我们坐下歇一会儿好不好?攒够了力气再来。”

小青阳眨着亮亮的眼睛,用力地点点头。

93

经过那场大雨的滋润,西山的植物动物疯狂地长着,山珍野味层出不穷,取之不竭。对于长在花园洋房里学生们来讲,这个游戏新鲜的劲头没过,就一直玩下去。原定的出游路线也顾不得了,而是求了那个厉害的向导,几次带他们进山打猎。每次都满载而归,有一次还捉到了一只狍子,也被兴奋的少年们带了回来。如萍义不容辞又成了大厨。

这一趟下来,众人的精力大半花在了吃上,游山玩水的时间反到少了。不过,再好的去处,不是自家也不能久留。他们要回去准备起程了,不然的话,留在市区里经的教授就要气得跳脚,来追打他们。所以一群少年少女们一步三回头地踏上了回程的巴士。

如萍带着小青阳回陆尔卓他们那里,以为这几天的分离,那对夫妻定想儿子想得要疯了,没成想他们却给她放了一个大卫星。一阵单方面的叙述过后,几人都沉默了下来。

如萍坐在沙发里里,微微垂着眸,似乎在思考。尔卓夫妇一脸期待又紧张地看着她,等她的决定。过了好一会儿,如萍轻轻地开口:“你们可不要后悔。”

把儿子送给别人养,不是哪个做父母的都受得了的,不论他们有什么苦衷,骨肉相隔的思念总会让人发疯,这个她深有体会。

尔卓揽着慕华的腰,夫妻两个的神色都有种淡淡的无奈与凄苦,听如萍这么说,她就是同意了,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并不轻松,心里像是堵着一块巨石,不过这是他们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尔卓苦笑着说:“十六儿,谢谢你。”她对于原因并没有深究,如果她问的话,他们会为难,若是知道了他们隐藏的身份和工作,他们算是泄密不说,也会给她带来危险。而且小孩子可不是小猫小狗,要想养好是要费很大心力的,如萍没什么犹豫地就答应接手青阳,对他们来说是一份不能宣之于口的感激。

慕华拉着如萍的手说:“我就把他交给你了,无论你去哪,就把他带在身边吧。等局式稳定了,我们会想办法再去找你。如果他做错了什么,请你像一个母亲一样训导他……”这话是彻底给了她随意处置和教导的权力,

她们又说了会儿话,如萍跟慕华去给小孩收拾行李,他们明天的火车就要回上海,尔卓去弄多出来的那张票。

慕华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递到如萍面前:“这个你拿着,这是我和你哥攒下的钱,我们也用不到,以后青阳吃穿用度都要用钱……”

如萍摇了摇头:“青阳也是我侄子,我还养得起,这钱你们留着应急。再说,还有爸爸呢,谁敢亏待他,爸爸绝对第一个不肯的。”她不肯收,慕华最后也坚持不过她,只得把信封又拿回去。

尔卓从外面回来后,特地把她叫过去,悄声说:“你们跟东北还有联系吗?”见如萍摇摇头,尔卓才舒了口气:“没有就好,我有一些消息的途径,说大哥现在跟日本人走得很近,与日本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你们还是保持距离为妙,免得把所有人都搭进去。这件事你知道也就罢了,回去之后别让爸爸知道。”

日本人?如萍不禁愕然,所谓的大哥,就是以前的如萍,见面的次数也屈指可数。那个大哥他今年有四十多岁了吧,如萍出生的时候,他早就搬出去成家了,她只记得他继承了父亲对待女人的态度,娶了一房又一房,孩子也生了一大堆。他们搬走之前,他连孙子都有了。

想想那种情况下,东北已经全面沦陷,拖着一家老小的大哥,那么做也有他的无奈吧。这种乱世活着就不容易,真正到了艰难的时候,不是谁都能保住气节这种东西的。太平岁月很难看出忠奸来,当今时局艰难,才能看出人心叵测呀。

尔卓的工作内容,他们虽然不说,可是正是这种回避的态度,让她知道事情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每个人都有选择其立场的权力,而且现在的这个政府最终还是败了,她仅希望,战争之后,小青阳和他的父母还能有重聚的一天。

当时从哈尔滨逃往上海之前,陆振华已经单独和雪琴这一房生活了好几年。其他姨太太一年也难见上一面,有的儿子长大了,干脆把母亲接出住,有的寿命也不长久早就去逝了,像尔卓的娘三太太,除了住得近的八姨太那一房,其他人甚至都不太往来了。

没有深思还不觉得,仔细想想就会以为,陆振华现在断了和其他人的联系,也许有故意的成份在,不知道他是真的冷血还是觉得没有面目面对。

中国虽大,可他们也不是些一点消息渠道都没有普通人,要找到失散的亲人真有那么难吗?最简单的,只要登报启示,尔豪现在就在报社工作,多观注些,总会会有些收获的吧。

既然当爸爸丈夫的都不着急,如萍也没闲到去操那份儿心,而且现在这样简单的亲戚关系就很好,如萍也不是个多爱交往的人,如今上海有一个八房的依萍,就有本事闹得她们全家不得安宁,真无法想像,若是再出现一个或者几个像那样,觉得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要来对父亲爱的他的小老婆们复仇的人,陆家现在是怎样一番景像了。

下午时,她向尔卓借了车子,在他诧异的目光下,一脚油门把车子开动了,摇摇晃晃地开上了大路。她以前功尽弃驾驶技术非常一般,又好多年不碰车子,最近的一次还是那晚为了梦萍着急,现在想起来,那天是怎么样没撞到一个人,她竟然一点印象也没有。

好在现在还好现在不像后世路上的车子有那么多,她可以慢慢适应,也没有交警在路上查你的驾照,车子都是进口来的,能开得起车子的人,都是社会的中高层。不然,她现在就是典型的无证驾驶。

她今天要去的地方,并不合适有别人跟着,因为她目的地是东陵,那里距离市区还有一百二十多公理,以她的驾车速度,最少要两个多小时。虽然只能远远地看一眼,她既然回来了,还是要去拜一拜父母。

来的路上,听火车上的同伴说起。东陵前些年遭了大难,被一个孙姓军阀明目张胆地放炸药盗掘,还好景陵没有被破坏。一路上向前行驶而过,昔日群松蔽日、苍翠郁郁的青山,已经变成秃山了,只因“仪树”和“海树”那些陵植也很值钱。车子熄了火,如萍在一处俯瞰的高处下了车,风吹着树叶沙沙地响,像是来自天堂的私语,如萍对着陵寝的方向默默地立着。

第二天要走时,小青阳还一脸懵懂,当他的爸爸妈妈把他和姑姑送上车时,他还以为是另外一场旅行。趴在如萍的身上,乖乖地向父母挥手。

如萍对那两个表情凄凄的男女,着实看得难受,也不知道要如何安慰。世事无奈得多,舒心得少。你选择了一样,就要舍弃掉另一样,可是这次他们舍弃的是这个小东西,如萍难免要跟着心疼:“你们可以打电话,有时间了也可以到上海,新家的地址我会寄给你们,以后谁想孩子了,就直接过来看看。”

回程的列车上,一群年轻学生都有意犹未尽之感,当他们看到乖乖巧巧地坐在如萍身边的那个熟悉的小身影时,都愣住了。胡倩上下抖着手,指着如萍,好像随时要昏倒的样子:“你……你……是偷来的?这个不像酒店里的牙刷还能外带,你是知道的吧?”

如萍轻笑着没有说话,到是小青阳不知道跟谁学会了翻白眼,当然,他可爱的白眼也是甜蜜蜜的轻飘飘的,嘟着小嘴说:“阿姨,姑姑带我去见爷爷,才没有偷东西!”

众人对这么早就当了叔叔阿姨,开始是非常不满的,可是没有办法,小宝贝是如萍的侄子,若是坚持让他叫哥哥和姐姐,也着实说不过去。

如萍像排查罪犯一样,一个一个地问过去,到底是谁教坏了她家小孩,这孩子以前可是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翻白眼儿!车箱里一时轻松地嬉闹起来。

这一趟北行,不知道别人收获如何,如萍自己真是满载而归,不论是行李箱里,还是身边的那颗小肉球,都是她的心爱之物。而且从景陵离开后,她觉得自己心中像有一道枷锁终于打开了。逝者已矣,她这个幸存下来的人,也要开始新生活了,而且要好好的真实的活着,才不枉此生。生活不论是青菜豆腐,还是阳春白雪,她都要细细地尝一尝。

铁路早就修好通车,所以她们这次没有再多波折,本来单调无聊的车上生活,有个对一切都新奇的小家伙在,竟然过得别有生趣。他们的车箱也成了众人走动最频繁的车箱,连林队长和他的那个曾被蛇咬的士兵,都找借口来了几次。

火车到站后,离家许久的孩子匆匆互道了个别,都归心似箭,迫不及待地下车回家。如萍一手带着包裹,别一手牵了小青阳,不紧不慢地走在蝗后面。现在才是上午九点多,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她也不急着回去,威廉的行李也很多,大都是他的老友们给他带的,样样都舍不得不带,只能全拿着了。

如萍看到站台上等着那个焦急的身影,有此诧异地挑了挑眉毛,勾起了唇角:“尔豪,你又没去上班!又找借口翘班了吧!”他们那个报社出的报纸,怪不得销量一般,都是这样消极怠工的员工,成绩怎么会好的起来。不过,他大老远地来她,她还是很心的。

尔豪等了久没见到她的人影,都快要失望了,正打算撤退之际,却见她从车上下来。忙惊喜地走过去,握住她的肩,喜道:“如萍,真的是你,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就说嘛,我妹妹吉人自有天向,这下看那些装神弄鬼的人怎么收场!”

如萍被他说得云里雾里,不解道:“我当然没事,不过你再晃下去,就真要有事了,一点眼力都没有,还不帮我提箱子,或者是,你想抱着这个小东西?”

尔豪这才看到几乎贴在如萍腿上,眨着一双漂亮眸子在打量他的那个小不点,惊讶地嚷嚷:“哪里来的孩子?不会是跟父母走散了吧!”

小青阳看着这个一惊一乍的叔叔,又向姑姑靠了靠,明显不想让他抱。如萍低头瞅瞅趴到腿上的小家伙,把重重的皮箱子扔给尔豪,府身抱直小青阳,轻笑道:“看来你没得选了。”

尔豪被那沉得不知道有多少斤的箱子砸得抽了口冷气,差点失手扔出去砸到脚。他拎起箱子紧紧地追上如萍:“哎,这里装的什么这么重?石头吗?这个孩子是怎么回事?喂!你给我把话给我说清楚!一个大姑娘,出去一趟就带个孩子回来,像什么话……”

如萍对他的念叨满头的黑线,不过,她并没有生气,尔豪今天明显的不对劲。

威廉也看出他们兄妹有话要说,取了车子之后,主动接手了开车的工作,他说正好他要活动一下手脚,留下那两大一小在后排相认说话。

尔豪听到她去了一次北平,竟然能遇到失散多年的七哥,不禁也跟着感叹了一番。小时候尔豪这个傻小子,没少跟着聪明又招人喜欢的七哥屁股后面转。他在知道青阳是尔卓的儿子后,惊讶之情溢于言表,没想到只比他大三岁的七哥,儿子都这么大了。不过这小子的模样到是跟尔卓小时候长得极像,都是好看得让人恨不得捏一捏的。

他想着想着,他一时没忍住,就要伸出手上去。如萍眼明手快地打落他的手,怒道:“你洗手了吗?只许看不许摸!小孩子抵抗力弱知道不?细菌最容易侵害健康。”

尔豪被打击了,躲在角落里扣了会儿车座椅,没过三分钟就又凑过来围着小娃娃转。小青阳看得一愣一愣的,十叔可真好玩。

如萍问:“对了,你在火车站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见了我会这么激动,我可不觉得才离开几天,你会想我。还有,你说什么人在装神弄鬼?”

尔豪一听这话脸色就变青了,气愤道:“昨天半夜,有人给家里打电话,跟爸爸说‘你的女儿在我手上,要想她活命就准备好三万块钱。’爸爸和妈一听就急了,大半夜的把我叫起来,没有一个人再敢合眼,更没人敢报警。今天天还没亮,爸爸就要去银行取钱,我不放心他一个人,跟他一起在银行大门口坐了两个小时,才等到人家上班把钱取出来。

回到家里又是坐立难安,我们联系了你在北平下塌的酒店,酒店的经理说你们早在两天前就走了,而且人那么多,他们跟本没留意到叫陆如萍的小姑娘。你在火车上我们根本就联系不上,这下更确定你出事了。

还是我想起你原定的今天上午的火车到家。留爸妈在家里等电话,我来站台看看,看能不能碰到你们学校的学生,再问问情况。终于看到了你,这下心算是放到肚子里,那人打来那种电话,这个恶作剧着实太可恶了!”

如萍却轻轻地皱起眉毛:“他们说了我的名字?”她总觉得这事儿蹊跷,他们听到说女儿出事,条件反射地就想到出远门不在身边的她,可是,陆家除了她可是还有别的女儿的。

尔豪听她这么一说也皱起了眉,“那到没有,爸爸接电话时,大家正在睡梦中,这个消息突如其来,对方只说了那两句话就挂断了,甚至没说什么时候赎人。我们关心则乱,当时除了你,也就没想到别人。”

“梦萍呢?她一直在家吧?”

尔豪点点头:“她最近学乖了,除了上学,就做起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这事儿来得突然,也没让她知道,不然她那个急性子,不定要急成什么样。”说到这里,尔豪也觉出不对味儿来。

兄妹两个对视一眼,既然她们两个都不是,那陆家在上海的女儿,就只剩下一个依萍了。

如萍没什么诚意地问:“要不,我们先去佩姨那时一趟?”

尔豪沉着一张脸说:“不用,也许只是个恶作剧而已,先回家让爸妈见见你,报个平安。若是真还有后续也回家再说。”

这时的陆家,客厅的气氛正凝着,昨晚的电话,陆振华只告诉了尔豪和雪琴,所以梦萍和尔杰今天照旧上学去,可是他和王雪琴两个却烦躁得很。雪琴坐立难安地走来走去,陆振华则是一言不发地一口一口地吸着烟,身前的烟灰缸很快又满了。

雪琴先沉不住气道:“不行!老爷子,你赶快拿个主意吧,我们先去找能帮上忙的人家走动走动,兴许能有线索,我可只有两个女儿,若是如萍有一点闪失,你叫我可怎么活呀!”

陆振华吧哒一口烟袋,“连对方是什么人都不知道,你打算去找谁帮忙,若是打草惊蛇,他们伤害人质怎么办?目前来看,我们只能守着电话,看看他还会说什么。”

正在王雪琴烦得想砸东西之际,门铃声却响了,这个时候有谁会来?两人都心中一紧站起身来。

94

阿兰每次都是负责开门的,就算是明知是不受这一家子待见的依萍来,她每次都能响响亮亮地叫一声“老爷太太,依萍小姐来了!”可是今天的气氛很不寻常,她不想触这个霉头,把人放进来后,鞠了一躬就出去了,杜飞领着傅文佩进门里来。

陆振华和王雪琴本来都一脸期待,等看到是这两个无关紧要的人,心里都一阵失落,陆振华坐回椅子上继续抽烟,轻飘飘地问了句:“文佩,怎么是你?”

王雪琴却是有怨气要发的,为什么每次他们家出事的节骨眼儿,这傅文佩就像是苍蝇盯上肉似的,闻着味儿就过来了?她冷哼一声:“哟,是你眼花进错门?还是我眼花看错人呐?这陆家的大门,文佩姐不是早就不屑进了吗?难道老爷子没跟你说清楚,你不是早就被赶出去了吗!”

杜飞虽然早就知道他们不太可能和平相处,可是他既然答应了依萍的妈,带她过来,就做好了被讨厌的准备。他跟客厅的两位打了招呼:“伯父,伯母,佩姨请我带她过来一趟,她有事找你们。尔豪在吗,他今天没去上班。”

傅文佩对雪琴的下马威没什么反映,这些挤对的话她早就听惯了,更难听的她也不是没听过。而且今天她来,不是为了吵架的。她直接走到了陆振华跟前,虽然自打她进门,他就没正眼看她一下。忍下心头的悲凉道:“振华,我这次来,有事求你。依萍已经两天没回家了,我到处也找不着,你能不能帮我寻一寻她?”

“什么?依萍不见了,还几天没回家?”王雪琴眸光一闪,强忍着才让自己看起来不太激动。

傅文佩怕她误会,再借题发挥。忙说:“依萍平时最听话了,从来没夜不归宿过,只是她最近心情不好……我怕她闷出病来,就答应她再回舞厅唱几天的歌。那天晚上,她回得晚,我又太困了,忍不住就先睡着。可是早晨醒来一看,她的房间根本没人用过。我又四处找了一天,还不见她回来,走投无路,只能来找你们。振华,看在她也是你女儿的面子上,你一定要帮我找到她,她一个姑娘家在外面我怕她有危险。”

陆振华的表情微变,看不出喜怒。

王雪琴却哈哈大笑起来:“依萍也没回家,这真是太好了,太好了!”这么说被绑的是依萍,那如萍是不是就没危险了?

太好了?杜飞都诧异地看着她,这个陆伯母也太没人情味了吧,虽然她和依萍一向不和,可现在人都丢了,她毫不掩饰地就开始幸灾乐祸?!如萍怎么会有这样的母亲。“陆伯母,话不能这么说,佩姨走投无路了才想找陆家求援,你不能一开口就说得这么难听吧。”

王雪琴眯了眯眼,上下打量他:“杜飞,你胆子可真不小,到我家里教训起我来?谁给你的权力,你算是哪根葱呀?”

杜飞被说得脸色涨红,眼看气氛紧张起来,陆振华把他的手杖在地板上重重地一敲,低喝道:“都住口!”他锐利的眼睛看向傅文佩:“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依萍怎么又回舞厅唱歌的,难道我给你们的钱又不够用了?”这几个月里,她们从他这儿拿走的钱,比过去几年都多,难道还不知足?他们只有母女两个,真用得着那么多钱吗?还要依萍再回到那种地方唱歌。

文佩凄凄艾艾地说了依萍和何书桓分手的事,“她们闹得不像样子,两人都崩溃了,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彼此伤害。依萍还从没受过种打击,她的魂魄都跟着丢了,在家里行尸走肉的生活,我想不如让她去做她想做的事……”

陆振华神色严峻:“你到是真由着她!分手?好端端的,怎么会闹分手呢?书桓还跟我提起过他们的婚事,说他的父母要来上海跟我们见上一面。”

王雪琴脸色不豫道:“何书桓的父母要来?那不就是南京的外交官夫妇,我怎么没听过?老爷子,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陆振华朝她摆摆手说:“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再说跟你也没关系,我不用件件都告诉你吧。”

傅文佩轻轻叹了一口气,对陆振华说:“这一切,都因你而起。”

陆振华眉毛一挑,只听傅文佩带着些哽咽地娓娓道来:“你让她生长在这样的环境里,让她争扎在爱和恨里,让她不知道怎样去爱,她实在太可怜了。她只能用报复别人伤害别人来保护她自己,书桓不理解她,弃她而去了,她每天就在家里咬着被角哭。”

陆振华听她越说越委屈,还怪到他头上来,脸上也有点下不来,“为了一个男人,死去活来,她嫌不嫌丢不丢人,我陆振华怎么会有这种女儿!”

傅文佩失声道:“振华你怎么能这么说……”

这时尔豪和如萍两人中间牵关小青阳的小手手进来。尔豪见家里多的两个人说:“杜飞你来啦,佩姨也在。爸,妈,我把如萍完好地给你们带回来了,她才下北平的火车,这可是个很长的行程呢!”

王雪琴和陆振华看到如萍平安归来,当下心头的重坨落了地。王雪琴几步走到她身边,拉过去细细地打量:“路上没吃什么苦吧?怎么瘦了?咦?这个好看的小家伙是谁啊?”

如萍跟众人打过招呼,把小青阳领到陆振华跟前:“爸,你快看看他像谁?”

陆振华闻言仔细端详着小青阳,这孩子圆乎乎的小脸蛋上一双大大的桃花眼,小巧的琼鼻,玫瑰色的小嘴微微嘟着,小手有些紧张地拉在一起。虽然有些紧张,不过看人是并不露怯,他迎着陆振华的目光看过去,面对陆振华近乎严肃的审视,估计一般小孩早就吓哭了,青阳却能不痛不痒。

陆振华辩认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这孩子的眉眼熟悉,他盯着他那双大眼睛问:“你是谁?”为什么如此熟悉又莫明的觉得亲近?他看向如萍,如萍只向她微微含笑,对着陆青阳说:“小宝贝儿,我是怎么教你的?”

青阳小朋友看了看姑姑,然后乖巧地点点头,遗传自父亲的那双漂亮的眼睛羞涩地眨了眨,微微翘着小嘴角对陆振华说,“爷爷您好,我是你的孙子陆青阳,今年四岁,尔卓爸爸和慕华妈妈让我向您问好,你可以叫我青阳,阳阳,或者小宝贝儿,姑姑就爱这么叫。”

陆振华一脸的震惊,一旁的雪琴和文佩也讶然地看着这对爷孙俩。陆振华一把将孩子举到了眼前,激动得手都在发抖了,不过他还有分寸没把孩子扔出去。

小青阳扭了扭肉肉的小身子,扭头找他最亲的如萍:“姑姑,是不是我太可爱了?所以爷爷看呆啦?”

陆振华闻言哈哈大笑起来,把他抱到身前,细细地看他的小嫩脸:“你是青阳,小宝贝?古灵精怪的样子果真跟尔卓一样,你爸爸这么多年做的唯一一件明白事,就是生了你。”他马上就会明白尔卓的第二件明白事,就是把这小孩送到他身边。

如萍随即解释说:“说来也巧,我在北平大学的会堂里遇到的尔卓,是他先认出我,还邀请我去他家做客。嫂子是个精明又漂亮的人儿,配七哥正好,侄子又这样聪明可爱,他们还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七哥过的简直是神仙日子,爸你也不用担心了,他说忙完了就过来看咱们。”

陆振华老怀安慰地点点头,有心想细问问尔卓的现况,奈何现在文佩还在这里,还有外人在,还有一堆事儿没有解决。而且抱着小青阳软和的小身子,真是前所未有的满足,转移了他的视线,有些父母见到了孙子,总会直接忘掉儿子,陆振华就是典型的这种家长,这可是他家中现在唯一的第三代呀,真正的大宝贝。

陆振华带着青阳让他见过两位奶奶。王雪琴和傅文佩相看两相厌了这么多年以来,也头一次产生了共鸣:面对丈夫的孙子,和自己的亲孙子比还是有一定差距的,他们都微微有些不适。可是也耐不过小家伙可爱,他微笑的时候真是十足的清纯可爱,如同莲花绽放。

青阳在陆振华的介绍下,对着文佩脆声声地叫了声奶奶。轮到雪琴时,他犹豫了一下,软糯糯地叫了声阿姨。他这一声,把所有人都叫愣住了,唯有如萍她愣了一下后不可抑制地轻笑出声,尔豪和杜飞都十分不解地看着她,不知道这丫头发的是哪门子疯。

陆振华眉头一挑,他舍不得说孙子,只能循循善诱:“这是你姑姑的母亲,也是你奶奶。”小青阳仰着小脸认真地看了看雪琴,眼睛亮晶晶的,还是脆脆地叫了声:“阿姨!”

雪琴面子上可有些挂不住了,她神色已经微僵。凭什么她连傅文佩都不如了?

小青阳虽然还小,却不是没有眼色的。直觉地感觉到了大家无声的谴责,他有些委屈地又习惯性扭头找姑姑,“姑姑教过青阳啦,年纪大的是奶奶,漂亮的是阿姨,青阳没有叫错。”

这番有理有据的话从小不点口里说出来,格外让人觉得童言无忌。王雪琴当时就眉开眼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她点点陆青阳的鼻头,嗔道:“你这傻小子,怎么这样有趣!”任何一个女人,都爱听恭唯的好话,特别是对她们的容貌,王雪琴更是个爱美的。

这下轮到傅文佩僵住了。

一家人正其乐融融时,客厅的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陆振华神经一下子就绷到极点。所有人都噤了声,陆振华走过去接起电话,沉着脸恩了两声,那边就挂断了电话。他又恢复了最开始那般的面无表情,眼神在所有人身上看了一遍后,沉声说:“如萍先带青阳去洗漱休息,收拾好后你再下来。”

如萍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却不好当着小孩儿的面前说,所以才让她带着孩子先回避,她向众人点点头,牵着小家伙上楼去了。

在火车上过了两夜,而且还是闷热的夏天,是该好好洗一洗的。楼上的浴室里,小青阳被剥得光溜溜的,乖巧地坐在温水浴盆里,眼巴巴地看着她。

如萍在屋里找了一圈,发现没有适合的小玩具,干脆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红玉雕的锂鱼扔给他玩,权当代替橡皮鸭子了。她心道要买的东西单子上又要加上一条。

果然小孩子洗澡时,有个玩具会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乖乖地任你搓园捏扁。她不是第一次给小东西洗澡,已经轻车熟路。从头发开始,手里沾上些洗发液在他的小脑袋上轻轻地揉着,小青阳则专注地玩儿着他的新玩具——小锂鱼。

他曾经的养的小金鱼姑姑说不好带,他们就亲手把它又放回了池子里,看到它欢快地游走,青阳还失落了好一阵呢,他马上又被如萍的烤地瓜吸引住全部目光,捧着吃成了花猫脸。

这条小鱼足有成人手掌般大,触手温凉,小青阳用两只小手还握不太住,时不时地滑进浴缸里,就像一条真正的顽皮鲤鱼一样。它是用整块的红玉雕成,这块玉最妙就在尾部的那一抹金,成了点睛之笔。

拒说红玉成金的比例是万中无一的,所以这个小东西才挤进了贡品当中送进宫里,因为雕得唯妙唯俏,如萍又喜欢这个颜色,随手被摆在书房的桌子上当镇纸。不管它曾红价值几何,如今能博她侄子一笑就是个好东西!

青阳在车上也没能休息好,每次停车也一样被惊醒过来,所以他洗了白白,在如萍香香软软的被窝里扭了一会儿后,就自动进入了梦乡。如萍匆匆地收拾了一下自己,就轻轻地关上门下楼去。

从楼梯走下来,正听见傅文佩的哭声,和王雪琴故意拔高的话:“三万块钱!你当是三百呀,说得那么轻松,真当老爷子是开银行的吗!再说我看这事很不靠谱,老爷子你也仔细想想,对方是什么人?会把我们家了解得这么清楚,租界里住花园洋房的人家有那么多,怎么就偏偏把主意打到我们家头上。还不都是依萍自作自受,在外面认识了不三不四的朋友。搞不好,这是她自导自演的一场戏呢!”

文佩一直是柔弱忍让的,不过真危及她女儿时,也绝对不肯松口:“天地良心,雪琴,依萍可是个冰青玉洁的姑娘家,你可不能无端往她身上泼脏水,将心比心,若今天出事的是如萍是梦萍,你还会像现在这个样子吗?”

王雪琴冷笑一声:“如萍梦萍?我的女儿们断不会出这样的差错,认识些不三不四的人。招来些莫明其妙的祸!”

陆振华沉着脸说:“好了,你们不要吵了,我的头都大了,现在是窝里斗的时候吗?不知轻重!”

他见如萍下楼,才稍稍缓了脸色说:“青阳睡了?”如萍轻轻颔首。陆振华说:“你坐下,听听这情况,看要怎么办。”言下之意竟然是把她当成了一员大将,傅文佩有些着急,雪琴却也没有心思得意,她现在一心想着那巨额赎金呢。

尔豪把刚刚电话的内容给如萍又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很冷静,不紧不慢条理清晰,其实他和王雪琴的心里一样,只要被绑的不是如萍,真出了什么事,他们都是不着急的。

只可怜了杜飞,才到陆家就听说了这样一个噩耗,他就差急得团团转了,而且受害人还是他好哥们的女朋友,虽然他们现在闹着分手,可是如果依萍真出了事,他相信书桓一定是最难受的那一个。

尔豪说绑匪要求在明日傍晚在码头交赎金,这些都无可厚非,却有一个要求很不可思议,他们要何书桓亲自送去,而且只要他送去。何书桓在绥远的战场上跟本就没回来,而且没人知道他到底哪天回来,鬼知道是依萍跟绑匪说了什么,还是那些人根本就是何书桓的仇家。

杜飞一拍额头:“我真是笨呀,昨天和前天,都有人来打电话找书桓,可是听到我说我不是何书桓,二话没说就挂了,我当时还觉得莫明其妙。那一定是绑匪打来的!我怎么就没觉得出不对呢。”

尔豪皱着眉头说:“这不对呀,我怎么觉得这群绑匪古理古怪的?他们到底是想要钱还是想找人?为什么非要书桓呢?”

陆振华问如萍道:“你怎么说?”

如萍想了想,说:“看来那些人对依萍很熟悉,知道她的父母和男朋友,不排除熟人做案的可能,那我们家的位置,可能已经被这些人盯上了。报警的话,警方一向不懂得低调,很可能会被对方察觉,对依萍不利。

但是我们又不知道何书桓现在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别人拿了赎金送去,他们也不一定肯接,所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距离交人还有一天多的时间,我们尽量想想办法,特别是找找当天见最后见到依萍的人,还有交货的地个码头的情况,也许会有些线索。”

文佩这下也不哭了,睁着迷离的泪眼问:“那赎金?”

95

雪琴当下喝到:“如萍!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三万块那可是狮子大开口!这是你爸爸仅剩的养老钱了!”家里的财政什么样王雪琴最清楚不过,所有的现钱都被她挖走填给魏光雄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了。老爷子手里根本没什么钱,撑死有几千现钞,还有一堆破古董罢了,若再花去这三万,家里就要一穷二白了。

如萍说:“我们这样普通的人家,除了散财免灾还能怎么样,还能指望自己救人出来吗,只希望绑匪能遵守约定,收了钱就不为难依萍。这赎金是唯一的依凭,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依萍和我们虽谈不上亲密无间,可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她们和依萍之间谈不上什么深仇大恨,就算有仇恨也是依萍单方面的一头热,后来惹恼了雪琴,关系才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若说非要置对方于死地,那是不可能的,不说现在是法治社会,就算是王雪琴,也只是嘴上厉害说说风凉话罢了。

陆振华点点头道:“说得好,就是这个理儿,尔豪和杜飞你们去依萍最后去过的地方了解情况,我和如萍去尽量联系能帮上忙的人。至于文佩和雪琴,不用你们做什么,也别出门去漏了风声,安生地呆着别添乱就好。”

一会儿功夫,厅的所有人都走光了,文佩也在阿兰的带领下去房休息,她两天没合眼了,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只有王雪琴还双手抱胸地坐着,如萍坐到雪琴身边,揽着她的胳膊道:“妈,别生气了,爸心意已决,他是绝对不会看着自己女儿被绑而不救的,既然钱已经取了出来,你就做个顺水人情嘛,让爸爸也记住你的好。”尔豪已经跟她说了家里爸妈以为她出事时的焦急。王雪琴对外人刻薄些,却从来不曾薄待了她们兄妹。

雪琴不悦地横了她一眼,不过并不严厉,到是堵气的成份多一些:“你又来装好人,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出事了,昨晚一夜都合眼,可是你呢,翅膀硬了,就会帮着外人来挤兑你妈!”

如萍握着王雪琴的手:“妈,我知道你为我着急,害你跟着担惊受怕是我的不是。现在真相出来了,被绑架的是依萍,你终于能松了一口气了吧。我知道她一向对你不尊重,可是这是悠关性命的大事,若是你非在中间拦着不让救,这样做实在不高明。”

王雪琴堵气地要抽回手,又被如萍拽回去:“哎呀,妈!听我说完嘛。我不要求你跟佩姨去将心比心,可是你要想一想爸爸,两个都是他的女儿,两个他都难割舍,手心手背都是肉啊。钱是爸爸的,他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你知道他的性子,是断不可能为了留下钱就放弃救他的女儿,既然明知道拦着也没用,为什么不大方一些同意,在爸爸面前展现你的宽宏呢?”

她见王雪琴的眼神微闪,神情似乎有松动,加了一剂重药:“妈,现在佩姨可是也住在咱们家,她一向柔弱忍让,平时也就算了爸他看不着。现在这种时候,她越是这样,爸爸就会越关注愧疚,女儿下落不名身陷险境,他们的心境可是一样的,最容易共鸣。你是要让她抢了你的位置,让爸爸在这件事情过后,都留下她吗?若是依萍再真有个好歹,难道爸爸会让她一个失去了所有的女人单独离开,她也是爸爸的老婆呀!”

王雪琴‘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那可不行!”如萍这样一提醒,她才豁然开朗,她怎么变糊涂了,竟然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了。她们在深宅大院里住的时候,为了得到陆振华的注意,几个姨太太各显神通,心计手段曾出不穷。她若是不技高一筹的话,早就被扔在东北,骨头都不剩了。

她这些年安逸得久了,反到没有了最开始的危机感,现在这样的场面下,若是依萍真出了什么事,傅文佩再在陆振华面前扮扮可怜失意,那还有她王雪琴的立足之地吗?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如萍一眼,她竟然想得比她还透彻,到底是她王雪琴老了,还是女儿长大了?只见这个一向乖乖牌的女儿,正眨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她,一点也没有刚刚的精明。王雪琴欲言又止,最后说:“你累了几天好好休息吧,我先去看看老爷子。

如萍听她这么说,知道她已经衡量好了利害得失,要去找陆振华补救印象。如萍稍稍放了心,她开始琢磨起眼前的事情来。

等了两个小时,杜飞从大上海回来,他也没打听出什么,只那天在最后看到依萍的扫地工那里听说,依萍在卸妆之后进了秦五爷的房间,没一会儿就走出大上海的大门了,而舞厅里的保镖只在场内维护治安,谁也不会去看着她回家。

杜飞去找秦五爷,听蔡经理说,秦五爷去视察周边的产业去了,根本不在舞厅里,他也急着着四处抓人呢。老板不在,台柱又旷了工,人们相当不满意,舞厅这几天的业绩,快创历史新低了。

尔豪没和杜飞在一起,他去了码头察看情况。如萍轻轻地皱了皱眉,怕是去了也白去,就凭他一个社会经验不足的人,怎么能瞒住心思,向那些常年混迹世井的老油条们,打探出什么深里的东西!

果然下午时,尔豪回来说:“那个码头很乱,龙蛇混杂,根本问不出来有几股势力,我差点给人盯上,要不是我机灵,可能要吃些苦头了。不过,倒是让我问到,明天下午五点半,有一艘货船要开去马来西亚,会不会他们选了这船要逃跑呢,当然,也不排除他们在故布疑阵。”

费力找到的这些,相当于没什么线索。众人只能指望着交了钱,就把人平安的赎回来。晚饭的气氛也很沉默,如萍干脆带了食物上楼去和小青阳一起吃。今天这样的环境下,她不愿意让小孩下楼,对着那些诡异的气氛他会消化不良的。小青阳也就乖乖地留在如萍的房间里玩游戏。

杜飞眼看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晚上的时候就告辞回去了。文佩却没有走,陆振华出声挽留她的时候,雪琴的目光一闪,却没有说什么。陆振华还赞许地看了雪琴一眼,可能以为王雪琴终于开窍了,变得厚道了,一家人和乐融融的,是他愿意看到的。

这样又过了一晚,到了约好的拿钱放人的那天。绑匪再一次打电话确认钱是要由何桓送去时,陆振华真的怒了,他低声吼道:“荒谬!何桓根本不在上海,他远在绥远的战场上!你们若是他的仇家,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他和我女儿依萍早就没有关系了,你们拿她当人质根本没有用,不如收了我的钱把人放了。”

那边的绑匪一听这话,竟然按住传音筒,和同伙去商量,过了好一会儿,才给了回音说:只要何桓,别人不行,再给你们三天时间,三日后让何桓来交钱,钱和人都不能少,不然,就等着收尸吧!

陆振华愤然地摔上电话,厅里等消息的众人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也全都哗然。傅文佩再也忍不住这样反复的折磨,哭出声来。

这些人,必是冲着何桓来的!王雪琴在一边撇撇嘴,冷嘲热讽的话到底没说出口,而是过去顺着陆振华的背,违心地说:“老爷子,您可别气坏了身子,既然他们认定了桓,我们着急也没有用。不如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何桓找到吧。”

谁都知道,战场上打一枪换个地方,到哪里去找电话?就算有通信设备,等闲人也是不能用的。而寄一封信少说也要四五天才能一趟,到是候黄花菜都凉了!

事情陷入了僵局,陆振华在房里大发脾气,尔豪回报社里看能不能查到何桓的行踪。

如萍则回房间开始收拾起北平带回来的东西,除了旧宅带回的东西,她还给每个人带了纪念品,只是现在并不适合拿出来。在收拾到那本唯一的解闷儿时,一张纸条从里面轻飘飘地掉了出来,如萍拾起来一看,是林峰队长写给她的联系方式。她拿着那张纸沉吟一会儿,觉得可以试一试。

她绕过了陆振华和王雪琴,直接找到了傅文佩,言明当年的事,和火车上再遇的机缘。并且说,这个林队长也许会念在旧情上帮这个忙,问她愿不愿意跟她走一趟。

傅文佩本来丢了依萍,正手足无措地不知如何是好,听了如萍的话,她又仿佛找到了希望,很快地点头答应。

如萍让老朱开着车,载着她们二人去了林峰部队的驻地。那里纪律森严,见她们是两个女子,并且来找人的,也受了一番盘查,等了好久才见到人。

林峰听到如萍来找他,脸上向来硬朗的线条也有一瞬间的松动,快得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来到会室,见还有一位夫人时,他的脚下一顿,快步走了进来。如萍把文佩介绍给他,当他听到这是心萍的母亲时,对她的态度变得郑重且恭敬起来。

如萍也没再兜圈子,她直接说明来意,而傅文佩也在一旁用祈求的目光看着他。有些人能用钱买,有些人能用官买,有的人却只能用恩义来换。如萍虽然跟林队长相处的时间不长,却对他的为人有些了解,他属于最后一种人,所以她今天才带了文佩同来。

让人欣喜的是,林峰连考虑都没有就答应了。林峰意味深长地看了如萍一眼,就算她自己来,他也会答应,可是她偏偏把心萍的母亲也带来,这种挟恩求报的事,不是她这种聪明冷静的女子会干出来的,是为了让他还清人情,还是在和他划清界线?

其实他只猜对了一小部份,如萍是想和文佩心萍依萍他们划清界线,一码归一码,既然是调查依萍的事当然这个人情她们自己去还。而且也不费什么劲,不过是露个脸儿而已。

她们命好有心萍那样一个与人为善的女儿姐妹,在她死后还能荫避亲人。她们说了些依萍的工作,做息,长相,还有平时接触的人等各方面。林峰有了大概的范围后才去锁定和搜索,他当下就指派人手出去调查此事,说最迟后日会给她们一个答复。

傅文佩感激得一个劲儿地道谢,她虽只是个妇道人家,却知道现在军队的力量有多重,既然他答应了帮忙,必然会有结果的,至少比她们在家里干着急要强得多。

正事谈完了之后,如萍一改先前严肃的样子,笑眯眯拿出一个沉木盒子说:“这是前些天,一个长辈从美国寄回来的烟丝,味道极重,听说这边很难买到。我爸爸也是爱烟的人,把这当宝贝藏着,我见你们的口味差不多,今日特地带来给你尝尝,要是觉得好,下次我再求了人多寄过来些。我爸还不知道我来这儿,等回去发现烟丝少了一大半,定是要气得跳脚的。看在我要挨训的份上,你也一定要收下啊。”

林峰看她盈盈浅笑的样子,着实像个调皮的邻家小妹妹,也忍不住轻笑出声,有些无奈地说:“下不为例啊,下次可别再偷司令的东西来做人情了。”她若是送别的他一定不肯收,这烟的确是他心头之好,闻着就叫人欲罢不能。她还细心地注意到了他的口味,这份观察入微的体贴也让人不忍拒绝。

告别了林峰,出了那片人人都荷枪实弹的地方,文佩松了一口气,她郑重地对如萍说:“如萍,这次的事多亏有你,你又给了我希望,我不知道如何感谢你才好。”

如萍微笑着说:“佩姨不用说这些见外的话,我和依萍也是姐妹,她出了事,能帮得上忙的我不会推辞。”只不过是感情上不亲近罢了,人和人的相处也是看缘份的,血缘并不代表一切。她虽然和依萍没什么感情,难道能看着陆振华为此担忧而坐视不理吗?

傅文佩轻叹着说:“我知道依萍给你们惹了不少麻烦,你生她的气是应该的,难为你不记恨她,她那个倔强的个性,我以为长大些就会收敛,没想到到是愈演愈烈了。”

话虽这样说,但是女儿永远是自己的好,她心里最向着依萍的。以前在陆家一起生活的时候,也一直觉得如萍不错,而且在她们搬出来后,如萍一直时不时地拿零用钱来接济她们,只是每次都偷偷送不,依萍不知道罢了。

文佩是记着她的好的,只是自从去年依萍挨了那顿鞭子,和那边彻底闹翻之后,如萍就没有再来过。文佩是个细心的人,她以为如萍是在生依萍的气,但是她怎么样都猜不到,如萍不再上门的原因,根本就是她不再是以前的那个。

对于文佩的话,如萍淡淡一笑,没有说什么。文佩不是坏人,她是个典型的小女人,她身上还带着以夫为纲的枷锁,此生也逃离不了陆振华。只是她的运气不好,遇上的良人不是良人,而是老婆很多又的陆振华,还遇上了很有手段又容不下沙子的王雪琴。

如萍的记忆里有一幕,那时尔杰出生没多久,小如萍生病发烧差点救不过来,王雪琴跟本不顾不上她,是文佩彻夜照顾生病的小如萍,才能有今天的如萍,她是记得文佩一份情的。

东郊民巷一间废弃的仓库,这里长年不见阳光,虽外面艳阳如火,这里却阴暗潮湿,简直是两个世界。而且可能是以前存了粮食的关系,这里长年有一种谷子的霉味。神色憔脆的依萍手上脚上都绑着绳子,嘴上贴着封条,缩在角落里,肚子正饿得咕咕叫。

两个穿着麻布衣裳,头上带着破帽子的男人在煮一锅肉汤,那肉已经熟烂,肉汤的味道越发浓愈,飘散到空气里,和烂谷子的味道混在一起。

依萍的鼻子可没有被封住,她闻到了肉味,越发觉得饿了。不过她还是倔强地扭过头。心里暗恨这帮可恶的流氓!竟然敢不遵守约定。更[奇`书`网`整.理'提.供]恨自己轻率的决定,没想到害得自己现在如此凄惨。

依萍为什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呢,这还要从三天前说起。桓和她呕气,远赴战场。她日夜担心他的安危,那可是战场啊!稍一不慎就有丢掉生命的地方!谁能保护他,他能不能平安的回来?

依萍每夜每夜地不敢睡觉,就怕一觉醒来得到的是前方传来的噩耗,方瑜说桓要去整整一个月。她就数着手指头在过,一天、两天,终于三十天过去了,对她更像三十年那么长。

眼看着那晚就到了桓回来的时间,她明明是极雀跃的,等着见一个多月不见面的爱人。可是她也在害怕,桓现在一定还在生着她的气。因为这么久了,他竟然一封信也没给她写。

他若是生气的话,可以写信来骂她,可是他却理都不理她。依萍左思右想,不能让这样的情况再继续下去了,她爱的人正在远离她,这是她绝对不能接受的。她要把他找回来!

所以她去求秦五爷帮忙,求他帮她演这场戏,秦五爷思考了好一会儿,说他虽然欣赏依萍,可以帮她,他同时民是个生意人,不做夸本的买卖。而他能用得到依萍的地方就是她的歌喉,依萍看都没看就签了一份合同,那上面是和大上海三年的约。

96

秦五爷派来的这帮人,先是按照预想的和她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呆在一起。然后往书桓家里打电话,说绑架了她,让他来赎人。依萍是了解书桓的,他有唯美的英雄主义情节,最爱打抱不平,别说是他深爱的人,就算是一个路人,遇到危险,他都会冲上去。

他虽然说不爱她了,好在依萍在这种他口不对心时,也足够了解他。书桓跟本在自欺欺人,他只是在生气而已。哪有人说爱就爱,说不爱就能收回的?这个世上最让人无法自拨的,除了牙齿就剩下爱情了,依萍深信他们这一年来的感情不是假的,不然她也不会这么痛苦。

她算到了开头,却没算到结尾。竟然会出了纰漏!书桓竟然没有按时回来!可是这场假绑架已经开始了,开弓就没有回头箭,她不能停下来,不然就要功亏一溃。她想了想,又让他们给陆宅打电话。

在说到赎金时,她随口就说了个数字‘三万’,又讽刺地说了句,她父亲有钱让小老婆挥霍,这点救命的钱还是拿得出来的。她那时只是忧心着书桓为什么没有按时回来,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意外。她在为他担惊受怕,以至于没有看到那几个假绑匪眼中露出的贪婪。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急了,他们真的把她绑了起来。

汤煮好了,其中一个人端着一碗汤故意在依萍面前滋溜溜地喝着,一边对她说:“白玫瑰小姐,你识相点,兄弟们不过是要点钱花花,我们不会伤害你,还特地为了这事延后了三天,专门等你那些情郎回来,咱们演戏拿钱两不误嘛,何乐而不为呢。你这样绝食是想饿死,让兄弟们人财两空呀?”

依萍一整天没有吃饭,本来已经撑不住了,听他这么一说,硬是别过头去。另一个混混走过来,他可没有前一个的耐心,“跟她废什么话?不吃?不吃省了!我还没听过饿三天就能饿死的。”

依萍眼巴巴地看着他把那碗肉汤端走,她尽量保持尊严,还是咽了咽口水,滴米没有的胃正火燎燎地疼。

她后悔了,知道是自己的莽撞才招来了这个后果。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没有虐待她,可能是看在秦五爷的面子上,而且还答应帮她找书桓来,依萍强忍着害怕,在心里安慰自己,没事的,三天很快就过去了,收桓会来救她的,到是时候,看到她这么可怜又憔脆,他一定就忍不住心软了,她再说几句软话,他们就能破镜重圆。

闻着空气时经久不散的香味,依萍有些迷糊地想着,如果下次他们再把饭送到她面前,她就乖乖把那些吃完,而且绝对不再尖叫着呼救了。

仓库的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依萍被吓得一跳,又有些期待地去看,希望是救她的人来了,可是结果却让她希望至极。进来的两个人,当先的一个长得獐头鼠目,脑袋上没有一丝头发,他们叫他光头,是他们其中最无赖的一个。

而且他极其好色,他曾经对着依萍动手动脚,依萍也最怕他。出于自我保护的潜能,她在他面前尽量不说话,弱化自己的存在感。可是不管她怎样缩,她也缩不到墙的另一边去,她是屋里唯一的一个女人,也是他们的肥羊,他们总是时不时地看过来一眼。

果然,光头进门先目光放肆地扫了她一眼,看得依萍头皮发麻,开口说是骂骂咧咧的抱怨:“妈的,又让老子白跑一趟,那个姓何的果然没有回来,看来那老头没有耍花样。

三哥,这下你满意了?我就闹不明白,我们痛快地拿钱走人不好吗?想想吧,那可是三万块,你怎么就不着急呢,那陆老头却一点都没有讨价还价,够我们一辈子花不完。”

他叫三哥的人正是之前给依萍送吃的那个人,这里面他年纪最大,是个老油条,也是几人的头,他们几个混混都很听他的话。

三哥吃完了饭,把饭碗往地上一丢,就不再去看,这里脏乱的环境已经引来不少苍蝇蚂蚁,可是他们就像是没看见一样一点也不在乎,该说该吃一点不耽误。让依萍看得一阵阵的恶心。

三哥斜了光头一眼说道:“不是跟你们说了,要卖秦五爷的面子,答应了他的事就要做到,我们如今已经多了一份赎金,已经是在破坏规矩,难道还要做绝了,在道上再也混不下去?”

他们现在还善待着依萍,那都是和秦五爷有约定在先,不然按照他们的本性,早就先劫色,再劫财了。好在,这个队伍里还有一个一向冷静清醒的老三拦着。不然,依萍的苦头,肯定是不只这些的。她还能有耍小性子绝食这种举动,可都是托了老三的福了。

其他两个人都对老三的话唯命是从,只有光头有点不以为然。三万块钱,他们四个分了一人还得七千多,以后吃香的喝辣的,到哪里不能活,还用非在这个上海滩地地面上混吗?到时候什么秦五爷秦六爷的,谁还认识他!

而且这个小妞可是看清楚了他们长什么样子,最后若是不处理了她,他们从此就真要逃亡去。多做少做能有什么区别?光头想着,对着依萍那张如花似玉的脸猥琐一笑,依萍正好看过来,恨恨地移开眼。

秦五爷曾经是黑道出身,自从做起了歌舞厅的生意之后,渐渐就由黑转白。他现在在黑帮还有一定的话语权,却再也不肯做违法的买卖。所以绑架,就算是假的,若是被捅了出去,也是不小的罪名,于他的名声和产业都有损,偈他这样小心翼翼的人怎么会干那种蠢事!

他答应了依萍后,就找来了别人,所以才出现了这种不在控制范围内的情况发生。他本以为这只是小事一桩,没什么技术含量,不过是帮着小俩口搓合搓合感情罢了,他又卖了人情,又和白玫瑰签下三年的约,是稳赚不陪的生意。

晚上时,那四个人中有两个走了,看他们那悠闲的样子,不像是去放风,而是不知道去哪里去找乐子去了。

只留两个人看着依萍,其实她也不用人看着,手脚和嘴都被封得牢牢的,又在最里面的角落里,以她现在的状态想要逃跑,就算用一个晚的时间,她也挪不到门口那里。

所以依萍也没想着跑路,而是又饿又累地窝在墙角里睡觉,老三还好心地给了她一张旧毯子,要不然非感冒不可。

依萍睡得迷迷糊糊时,感觉有人在摸她,她想起现在的处境,顿时如兜头一盆凉水泼下,瞬间清醒过来。她身边果然有个人,借着微弱的煤油灯,能看到那颗发亮到让她恶寒的光头,光头此时正在她的身上摸来摸去呢,他那满是脏污的手甚至探进了她的衣襟里!

依萍眼睛瞪得老大,她拼命的扭动起来,想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想挣开他,却发现用上全身的力气,她几乎没有移动,光头却看笑话般地看着她在做无用功,而且对她的扭动更兴奋了,他的动作越来越大。

依萍内心极度慌乱,她怕极了,就在她要绝望之际,她的脚踢到了杂乱放着的水壶,‘哐当’一声响,光头沉迷的动作一顿,也惊醒了不远处睡着的老三。

老三半夜里被惊醒,差点看到活春/宫,气得跳脚:“他妈的,光头你有完没完!老子说了多少遍,这个女人碰不得,你有火气就跟着瘦子他们去醉春楼!在这儿折腾什么!”

光头好事被打断,相当懊恼,也骂骂咧咧了几句,还不解气地踹了依萍一脚,不过他到底没有继续下去。现在他们还以老三为头儿,大小事情都是老三说了就算。

若还是白天的依萍,一定恨不得他们窝里斗打起来,可是现在她可不敢想,她的心脏正以不正常的频率‘砰砰砰’地跳着。

过了一会儿,那两人都骂累了,躺在木板床上打起呼噜来。依萍不敢睡,她直直地盯着那边的人,睁着眼睛到天亮,其间光头每次翻身,都能把她吓个半死。她这时才真正明白,外人的恶意和身边的家人朋友比起来,简直差得太多太多了。

她爸再不爽她,最多拿鞭子抽她一顿,事后还总想着示好弥补;她妈嘴里说着,让她不要再折腾,每当她半夜睡不着,出门夜游的时候,她妈总是披着件单衣,几步外面跟着她,赶都赶不走;书桓……他虽然气她,最多说几句重话让她伤心,根本舍不得对她动手。

这一刻,依萍后悔极了,后悔听信了外人的话,害自己陷入如此境地,她决定,若是她能平安出去,她以后都会乖乖的,她会收敛她身上所有的刺,他们说什么她都听,不会再一意孤行了。

绥远市西南方,离战场的不远处,是中**队的驻地,又一场小规模战役过后,战士们带着伤兵回营地。医疗站是军用的大帐篷临时搭建起来的,轻者住在里面就好,重者做了初步处理之后,就转到后方相对稳定的医院里去。

现在的医疗站里面热热闹闹人声鼎沸,战士们的呻吟呼痛声,医生护士的吆喝叮嘱声汇成一片。何书桓此时正躺在一张军用的床上,胳膊上缠着绷带。他这是在上一场战斗中,为了救一个孩子而负的伤,并不严重,只被子弹擦过,在胳膊上划了一条长长的大口子,不过要处理消炎,所以耽误了他回报社的时间。

军团的团长都夸他奋勇当先,只是要下不为例了,没有武器的记者,最好不要再冲到前面。可是事情如果再重来一次,何书桓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冲出去。

这样热血战场上的日子,他总是不怕死地跑到最前线的敌人对面,事实报导,记录这场战争。儿女私情在这样的家国天下面前,就变得极其渺小,他很少再想起依萍,有时忙得太累了,恨不得躺在地上就能睡得着,更是几天几天地想不起她来。他喜欢这样充实的日子,让他不再混乱,可是现在他受了伤,闲下来,躺在床上又有大把时间胡思乱想了,他要找点什么事转移注意力,不然纠结的脑袋是要发疯的。

这时,一个大眼睛的护士走到何书桓病床前,她这一身纯白的护士装,就算在离战场这么近的地方,也能保持干净整洁。她对他扬起一抹甜蜜的笑容:“书桓,该换盐水了!”

何书桓本来在床上发呆,看到是她,也露出一个微笑:“麻烦你了,汪护士。”那护士横了他一眼,眼神里有说不出的娇嗔:“我都已经叫你的名字了,你还叫我汪护士?”何书桓笑了笑:“好吧,麻烦你了娉婷,这下你满意了吧!”

说来也巧,这个汪娉婷跟他还有些关系,他们的父亲竟然是同事,同在南京政府工作。两个年轻人又能在千里之外的战场上相遇,这不就是缘份嘛。

同样的家庭,同等学历,同样有几年社会阅历的人,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共同语言,谈话时一点也没有滞涩的感觉。

不论他提起什么话题,当代文坛和诗人还是国际形势,她都跟得上他的思路。这还是头一次有一个女人,能和他站在同样的高度立场来评论时事,何书桓不可谓不惊喜。

而且汪娉婷虽然父亲身居高位,却跟他一样,一点也不想依靠家里,而是想凭着自己的本事为这个社会做一些事。书桓选择了直言时弊的记者工作,而娉婷就更伟大了,她以一个女孩子的身份,只身来做战地护士,简直让他佩服。

就这样,他们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竟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惺惺相惜之感。两人在感情也不知不觉中更近了一层。虽然谁都没有说破,但是那流露于外的暧昧,连营长和护士长这些外人都能看得出来,便时不时地拿他们俩来打趣。

其实何父在月前,往报社打过一通电话,得知他的儿子竟然不知死活地跑到战场上去之后,当下震怒。可他又没有权力把他调回来。

当下,何父想起了一件事情,他老同学家的女孩儿,汪娉婷也是个叛逆的姑娘,非要去做什么战地护士,在家里闹得不可开胶。

两个老友早就有联姻之意,他们一合计,干脆把娉婷调到了书桓所在的营地,他们也不在特意做安排,相信两个年纪相仿的青年才俊,自然会相互吸引,而他们的所料也不差,何书桓确实遇到了汪娉婷。此时何书桓还不知道被他爸算计了,也不知道深爱的依萍正在遭遇危险,一心和漂亮的女护士在谈风花雪月。

说到依萍,她受的罪也差不多到头了,因为林队长的兵找到了他们藏身的仓库,并把那四个闲来无事正在打麻将的混混一窝揣了。

在士兵们把凄惨的依萍送去医院后,林队长亲自给陆家打了电话,言明人已经救了出来,绑匪也捉住了。让如萍来医了院接人。

陆家等到这通电话,所有人都算松了口气,然后就开始往医院赶去。这天正好周末,梦萍和尔杰也在家,他们和青阳玩得很好,对于这个可爱的家庭新成员,接受度竟然比如萍想像的都要高。

梦萍的急性子改掉了不少,对待小孩子也比较有耐心了。特别是乖巧可爱的小孩子,在尔杰那只皮猴的衬托下,小青阳可爱的分数又噌噌往上涨了一大节。

最令人惊奇的就是尔杰了,他在家里当惯了小霸王,平时爸爸妈妈哥哥姐姐都围着他转,突然来了一个比他更小的,分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不但没撒泼,而是像模像样地当起了小叔叔,领着小青阳参观这参观那,还大方地分享他的玩具出来,让陆振华都跌破了眼镜,他不无感慨地说,现在的尔杰很好,长大了,懂事了。

梦萍尔杰和小青阳留在家里,王雪琴也直接宣布不去。既然人都救了回来,已经没有热闹可看,最重要的没损失她一分钱。她跟依萍本来就没什么情份可言,现在过去了,难道别人还会领她的情不成?她又要压抑本性不能冷嘲热讽,去干什么?自虐吗!

一行人到达医院,正好在门口遇到方瑜和杜飞。他们到病房时,依萍正躺在昏睡着。医生说没什么事,只是休息不好,加上营养不良,打过营养针后就睡着了,一会儿就能醒。

一身军装笔挺的林队长也在,他先是对着如萍点点头,然后来到陆振华面前郑重地敬了个军礼。陆振华早就在如萍那里听说了这位林队长,亲切地和林峰叙起了过往,看得出来,两人对那段岁月都有无限的怀念。

傅文佩早就一颗心扑在了依萍身上,她和方瑜先进去看了会儿依萍,发现她真的没什么事后,也轻松下来。

不一会儿的功夫,林峰的手下来回话了,说犯人已经招供。他们没走警察局的路子,林峰没有多想。只想着帮人帮到底,他们的专用的刑讯手段,要比警察局厉害很多。人是他们抓的,顺手就给办了。能这么快就出结果,他也一愣,心道手下这帮下手黑的小子们,可能是吃素吃太久了,所以把怨气都用在审人身上了吧。

97

正好陆家人都在这里,林峰就让他的手下把结果直接说出来,可是那个小兵却有些吱唔起来。

林峰眉头一竖:“张扬!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子,在老司令面前别给我丢人,咱当兵的就要有话直说!”这个张扬正是北平路上救人遭蛇咬的那个人,只因他现在被操练得更黑了,如萍差点没有认出来。

张扬抬头看了看队长和如萍,以及那些听到他说话也围过来的人,想来这些都是病人家属吧,可是这个还真有点不好开口呢,他在众人疑问的目光下说:“据绑匪交交代:这件案子的一开始,是白玫瑰也就是陆小姐自己找上他们来的,演一场假绑架的戏。等着她分手的男友来救,两人再顺理成章地和好。

谁知道那个男人并没在上海,他们为了弄得更真实一点,才打电话给陆先生。后来听到赎金的数额巨大,起了贪心才弄假成真了。”

张扬看到众人一瞬间都不敢置信的表情,一点也不意外,因为他们听到这样荒唐的事也是这种表情,他微一停顿又说了:“四人都是分开来审的,说的话口径一致。”

那几个混混还算聪明,知道自己闯了祸不能再把秦五爷折进去,不然他们真的就死路一条了,所以都隐着秦五爷的那部份没说,希望他良心发现把他们给捞出去。要不然陆振华他们听到秦五爷的份,会立刻相信。谁都知道依萍和秦五爷走得很近,帮她这个忙也无可厚非。

傅文佩先惊呼起来:“不可能!怎么会!依萍不会做这种事的,我不相信。”

张扬面露尴尬,就猜出可能是这种效果,他拿眼去看林峰。林峰的眉头一皱,没有说话。

陆振华的脸色却沉得都可以滴出墨来。他大步转身进了病房,依萍也正好在这时悠悠转醒。她一睁睛看到的是亲人而不是那几个混混,当下觉得亲切无比。惊喜道:“爸爸!”身后佩文佩也小跑着跟进来,她更是欢喜地叫了声:“妈,你也来了!”

陆振华一脸怒容,对她憔脆的面色视而不见,直接了当地问:“依萍,你说,是什么人绑了你,是不是你自己弄出来的?”

依萍闻言脸上的笑容立刻没了,转成苍白。文佩看着有些心疼,忙来到她的床头,握住她的手,轻声说:“振华,孩子刚醒,你别吓到她。”

陆振华不理傅文佩,眼神像刀子一样地直视着依萍,依萍被看得心虚,闪躲他的目光,不知道怎么样开口。

陆振华看到她这番模样,更是肯定了猜测,气不打一处来:“说话,你哑吧了吗?!”

尔豪他们进入病房,把一个小小的病房填满,明显所有人都有这个疑问,在等待回答。

依萍看到有这么多人在场,找了一圈,却没有她最想见的那个人,心下怅然若失,陆振华又是一幅笃定的样子在置问她,知道事迹败露,再瞒不过去,她低下头,不敢看谁的眼睛。

轻声道来:“我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想见桓一面,可是他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他走之前,我在大上海的门口等了整整一夜,他都没有出现。我只能用这种不寻常的方法试试。

谁知……老三他们竟然会翻脸无情反咬一口!我知道错了,爸!你原谅我这一次,回去后,我如你和妈的意,去念去考试,当个新时代的大学生,再也不做你们不愿意的工作。”

众人听了她的说辞简直目瞪口呆,只有如萍的神色淡淡的,林队长看上去也一片平静。前者是习惯了依萍的惹事程度,后者是因为这姑娘跟他本来就没什么关系,不过是还一个人情罢了,该做的他也都做了,一个外人还能如何。

陆振华脸已经涨成青紫色,要不是有个手杖,他差点就站不住,哪里还听得进去她后面的辩解。他恨不得一巴掌乎下去,奈何站得位置不顺手,陆振华一手拄着手杖,一手指着她颤声道:

“你怎么能这么无知,简直蠢到家了!我会生出你这样的女儿!你把我的心都伤透了,脸都丢尽了!”

尔豪忙扶住气得有些摇晃的陆父,他觉得今天的经历真不可思议,等他年老时,回忆今天的事,一定会还会觉得惊奇不已。尔豪对依萍有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怜悯,这丫头思想太不成熟,每每把别人搅得鸡犬不宁之时,也能把自己弄得一身是伤,他甚至开始同情何桓,他是怎么忍她忍了那么久的!

方瑜在为她的朋友的不幸遭遇流泪悲伤,目光中也露着淡淡的不赞同。

如萍干脆把目光调开,看来人没遭什么大罪,这也算是给她上了一堂课,免得日后思虑不周,再吃更大的亏。

依萍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这一屋子人竟然没有一个替她说话的。竟然连她妈和方瑜都沉默着,她觉得很委屈,所有人都忙着讨伐她,却没有一个人问一句让她怕极的绑架其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陆振华痛心疾首:“这些年,你每次来见我,除了伸手要钱和忤逆顶撞之外,你还做过什么正经事?你没有问过一句我身体是否健康,我的生活如何。我都没有跟你计较。现在,你这个不孝的女儿,屡教不改不说,祸事还越闯越大!到底想闹到什么程度才算完?我真是前世欠了你,今生要被你讨债!我们为你担惊受怕,你却一心想着风花雪月,为了一个男人,你撒下这个弥天大谎,不知廉耻的东西,你怎么不去死!”

陆振华每一次动气,就习惯性的挥鞭子抽人,可是这一次,他连看她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简直恨不得从来没有生过她。

文佩也边哭泣边说道:“依萍,你真的这样做了,妈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你怎么这样糊涂啊!”

依萍只觉得现在惨兮兮的,情人不要他,亲人嫌弃她,连最好的朋友方瑜都在用责怪的眼神看着她,依萍一时间心如死灰,喃喃道:“好,我去死,死了干净。”文佩和方瑜自然要拦着她,病房里又是一番哭闹。

林峰目睹前司令家的这样一场闹剧后,绕是他向来坚硬也变得有些尴尬。如萍见离散场的时间还早,干脆邀他出门走走,总不好让人家陪着他们在那里受罪。她也借机远离那个不得安宁的病房。

说起来如萍也有几分任性的,碰到了不喜欢的事,总会尽快地溜走,眼不见为净。

本来陆家人要邀请林峰吃顿饭的,林峰又部队临时有事,被叫回去了。陆振华更觉得这是一个托词,人家是看了场闹剧之后,不相再和这家人掺和,他平生最要面子,没想到在以前的手上面前丢了个大脸。对依萍更加不喜起来。陆振华一下子像是老了十岁,在如萍和尔豪的掺扶下,步履蹒跚地回家了。他在依萍几日的住院其间,再也没去医院,也没再问过一句。

王雪琴在家里听到了尔豪的复述,她有些后悔没去凑热闹。她生平最爱看别人笑话,这可真是一场大戏,没想到,一直嚣张的依萍也有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时候,这件事让王雪琴开心了好几天,在饭桌上,别人都能看到她的嘴角一直是翘着的。

依萍的事就此揭过后,王雪琴趁别人不在的时候,把如萍叫到房间里谈话:“你说实话,青阳那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哪有把孩子送来,父母就不闻不闻的?难道打算从此就养在我们家了?”

如萍知道该来的逃不掉,王雪琴能忍着好几天才问这事,除了那个佩姨的事让她烦心之外,小青阳也着实是个可人疼的孩子。还有就是,雪琴一直和陆家的三姨太没什么冲突,一个是翰林家的小姐体弱多病又深简出,一个是最后进门戏子出身,两人可能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也没什么共同语言。三姨太早早就去逝了,尔卓又上学不怎么进内宅,他们没有利益冲突,不然的话,换了别人雪琴也不会这么淡定了。

如萍捡些能说的说了,说尔卓夫妻都是忙起来没日没夜的,小孩完全由保姆带着,这样还不如接过来养,能讨得老爷子欢心,家里有小孩的声音也热闹些。

如萍还特地拿出一个装着钱的信封交给雪琴,说这是七嫂孝敬父母的,以后还会寄抚养费来,让雪琴收着。其实慕华给的钱她一分没要,这是她从自己户头里取出来的。

雪琴的性子一时难改,也改不了。如萍不能让小青阳因为钱的事,在陆家遭白眼儿。

雪琴打开信封一看,深吸了口气,里面都是整百的大票,厚厚的一叠,足有七八十张吧。她目光一转,看来尔卓这些年混得还不错,而且也没有忘了老父和陆家。这样王雪琴便不再说什么了。她到不是非贪人家的钱,她是怕尔卓放个小的过来,为了日后分老爷子的家产,既然现在先说得清楚,他又不缺那点财产,那她就不追究什么了,那个肉乎乎的孩子,她也是爱的。

陆振华把自己闷在房里生闷气,越想越觉得是傅文佩小家子气,养不出德行出众的女儿,到是一点也没反省他自己。依萍这一次的举动,真是把陆振华的所有愧疚怜惜都磨没了。她为了一个男人,就想出这种损招,连累家里老父母跟着担惊受怕,还把自己也搭了进去,在陆振华看来,这个女儿已经失去了让他提携的必要,她爱什么就干什么去吧,他再也不要管了!

这件事过去了,陆家要迎来一个真正的大日子了,如萍和修文的订婚宴。古时的定亲讲究六礼,现在新社会儿没那么多讲究,而且修文的父母又不在国内,就只邀请陆家的亲友和两人的的朋友同学聚一聚就好了。

如萍就这么以为的,没相屋准备工作去让她惫于忙碌,选礼服做头发,打饰品订酒席。雪琴把她一腔的热情都投在如萍身上,这是她孩子当中头一份定下来的,而且找到的人家也不差。雪琴围着如萍忙得团团转,一天三顿的吃着燕窝的如萍真是有苦说不出,王雪琴却坚持地认为,这样能让她的脸色更红润。

如萍自由惯了,被这样紧迫盯人的对待弄出些脾气来,跟王雪琴说这些是从来说不通的。和蒋修文一起出门的时候,忍不住抱怨了几句,她有没精打采地说:“早知道这样麻烦,就先不订婚了,把好好一个假期搅得惨不忍睹。”

她原本订下计划要看的一本也没看完,晚上安静的休息时间,又被小青阳占了去,用于游戏和讲故事。当然,她对这样的互动活动也很衷爱。

以前她怕小孩不适应新环境,而且正赶上家里最乱的几天,所以她干脆带小孩同住一个房间。现在二楼的房间整理好了,一向听话的小孩却说什么也不要走,晚上把他留在那里,半夜他也会偷跑过来。如萍在试了三次之后,就舍不得孩子总半夜醒来。姑侄俩就一直一起住着,反正他又不占什么地方,有时,早上醒来时,小青阳已经拱到了她怀里。

蒋修文有一次无意中知道了这种现状,妒火中烧的男人眼里都冒出了绿光,他恨不得把那孩子拎起来打屁/股!被如萍冷冽的眉眼一瞧,他立刻蔫了,如萍的被窝,那应该是他的地盘!

蒋修文心里很想把这个争宠小鬼头,有多远扔多远。偏偏小青阳直觉敏感的像小动物,对自己的领地——姑姑的暖被窝,占有意识也很强,每当这个冷着脸的叔叔靠近时,他的小脸也会自觉不自觉地扳起来。那一大一小对飚着冷气,总是让如萍头疼不已。

蒋修文半个多月没见到女朋友,她回来了又先去围着别人打转,让本来就有受了冷落的他更加委屈,听到这丫头还妄想悔婚,嫌弃订婚麻烦。修文一向不愠不火的性子也急了起来,回家就给威廉施压,让把一切简化简化简化……

只要快快完成仪式,把名份定下来就不怕她要逃跑了。宴会的布置是由威廉和雪琴商量着办的,威廉也无奈苦笑,他权限有限呐,哪里管得着,人家亲家妈妈在饭桌上喂女儿吃什么!

等如萍和蒋修文终于都闲下来,难得的能见一见,一起散散步逛逛商店。蒋修文满心以为这是甜蜜蜜的二人世界,没想到那根小尾巴陆青阳也跟来了。

青阳看到黑着脸的叔叔时,小嘴也抿起来,变得有些气哼哼。

如萍失笑地摇摇头,一手拉着小青阳,一手挽着蒋修文,开始对着列出的单子采购东西。其实修文也是很喜欢小家伙的,不能否认,每当对着这小不点时,修文身上的每一丝清冷都会收不自觉地收敛起来,而且还能让如萍看到,他带上些孩子似的堵气神情,这让如萍越来越爱看他们相处了。

步行街上的行人不少,路两旁的各种店铺林立,这附近不远还有家很大的百货公司,所以这是一个相当繁华的地段。

没走几步路,如萍在一家布庄前停了下来。陆青阳左看看右看看,他没一会儿就看到两个大人带着一个小孩,那孩子都是走在大人们中间的。小青阳不乐意了,他撇起小嘴抱怨似地说:“十叔都会和姑姑一起牵着我。”

在陆家他叫尔豪为十叔,尔杰小叔叔,对蒋修文就直接省略叫叔叔。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和姑姑这个称呼配套。

他圆溜溜的眼珠瞄瞄修文,蒋修文本来和如萍讨论布的质地。听到小孩的话眉毛一挑。颇为无奈地走到小孩的另一边,大手牵起小小手,把小孩置于两个大人之间。

小青阳立马眉开眼笑,有些得意地看向不远处正被爸爸妈妈一起牵着的一个小女孩。

如萍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下也是感慨。这孩子还是想家的吧,也渴望父母双方的陪伴,可他却从来不曾吵着要爸爸妈妈,不知临来时,尔卓他们是怎么跟孩子说的。

修文听如萍讲过北平那对夫妇的事,也敏锐地洞察了她的心思。蒋修文一只手还牵着个小的,一手拂上她的发,把飘落其上的小绒毛拿掉,轻声说道:“有我们在也是一样的。”

只一句话,如萍听明白了他的心意,他说,青阳有他们爱护照看,和在他父母身边是一样的。如萍真没想过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心里浮起淡淡的暖意,头顶的炙阳也变得明媚宜人,她蜜色丽唇也抿起迷人的弧度,让人看得闪了眼睛。

刚要不是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蒋修文一定忍不住采撷,小青阳收回得意的视线,就看到姑姑对着叔叔笑得很好看,他咧起小嘴呲出一口小白牙:“姑姑,抱!”

蒋修文从旖旎的气氛中回过神,盯了眼这破小孩,果然还是一点也不可爱,而且让人恨得牙痒痒。

小宝贝求抱,如萍当然不会拒绝。小青阳没能马上扑进香香软软的怀抱,撞上的却是个的胸膛,他有些不悦地在修文的臂弯时扭了扭,还想朝如萍伸手,蒋修文在他不乖的小屁屁上一拍,这孩子立马老实了。动也不动地窝在修文的怀里,用颇为委屈的目光瞅着如萍。

如萍这回能空出手,就加快速度解决掉要买的东西。不去关注小侄子的那点委屈了。

今天采购的东西主要都是给小孩用的,因为家里没什么适合小青阳用的东西。他们从北平回来时,如萍自己就有一个大箱子要提,所以青阳的行李就只带了几件换洗衣服,反正上海什么都有,到了这边再买也是一样的。

温柔美丽的女子,高大英俊的男子,还有一个漂亮可爱的娃娃,这个组合怎么看怎么像是一家三口。现在上海还有很多旧式女子,她们结婚早,十五六岁就结婚也可以生出这么大的宝宝了。

所以这如画里走出来的‘一家人’,成了一道温馨美丽的风景。不论什么年龄段的人看到他们都觉得赏心悦目,不论是老板还是店员都会自觉地减些价钱,如此他们收获到了大把物美价廉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原剧时听到梦萍被人强了,怀了孩子回来,陆振华就直接叫她去死,不知道是气话,还是当时真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