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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那个时候叫童年吧

《《从八零年代开始挥霍》》

班主任李老师和蔼可亲,对我算是寄予了很大的希望,乖巧的我能记住每一个老师的名字,并且有距离任何老师五十米便开口大喊老师好的勇气,这一点让我很能在老师中间如鱼得水,也因此常常被老师们恩赐一些小工作,然后屁颠屁颠的小跑着做完回到班上炫耀一番某某老师又让我做什么什么啦,在大家羡慕的目光中疲劳顿消。

“阿……阿懒……”,在我眼睛里有点白痴的肖东在放学的时候叫住了我,在这个成绩好就是老大的年代里,考试总在最后的他只能用必恭必敬的语气跟我说话。我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抬头瞟瞟他,又把眼睛盯在了鲜黄色的教室大门。

“阿……阿懒,我做好事了,你给……给我登记一下嘛!”说这话的时候肖东明显显得底气有些不足。

“好事?什么好事?扶盲人老大爷过街还是帮警察叔叔抓贼?没凭证的好事可不能登记啊。”其实,这也算是老师交给的一项伟大任务吧,让大家做了好事以后都到我这里登记一下,如果好事做得多得话期末通知书评语上肯定能加上“心地善良,热心助人,思想端正”等等,这些好的评语在分数一塌糊涂的通知书上,多多少少能让家长拍在屁股上的巴掌不至于惊天动地的响吧。

肖东从兜里掏出一包话梅递给我,我小心的看看四周,确信没人后赶紧接过来放在裤兜里,用手压住。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口气在不知不觉间已经亲切了很多:“什么好事呀?说说吧。”这时候觉得成绩差的学生也没那么讨厌嘛。

“我……我……我中午帮妈妈洗碗了……”。我想了想,帮他改成“我帮隔壁烈士他妈洗碗了”。

或许天生就不是爱学习的人,上课的时候我也开小差,睁着眼睛看着黑板,大脑却一片空白,有时候也会出现点东西,花花绿绿的,吃的玩的……老师把这种行为叫做“走神”,我自己觉得是换一种让老师能够接受的方法睡觉而已。

放学乖乖回家,趴桌上做作业,楼下面的小孩们早就滚打得满身尘土了,尖叫吵骂声不绝于耳,还不时夹带小燕子那清脆银铃般的声音。我的心早就飞下去了,可手里的笔还得不停的滑动。严厉的父亲总是让我练字看书甚至背唐诗,楼自然是不能下的,除非屁股痒痒了。我常踩在小凳子上面看外面,操场上奔跑的孩子,大人们下班疲惫的神色,围墙边上觅食的鸡群……

我央求母亲准许我下楼玩五分钟,母亲悄悄的看看做饭的父亲没有表情的脸,和蔼的点点头,兴奋得我跳了起来。然后下楼,把小燕子拉到一边,背两首新学的唐诗,然后又飞奔回去,心里爽快了很多。我把抱在怀里的方块形大闹钟拿出来,气喘吁吁的告诉母亲:“妈妈妈妈,我准时了,你看看,秒针还没到五分钟哦”,然后可怜兮兮抱住母亲大腿的问:“妈妈,我没有说谎,我明天能不能还出去玩五分钟呀?”

父亲的表情明显的抽搐了一下,切菜的手上力气重了,菜板上的菜随之欢蹦乱跳起来,吓得我赶紧退回书桌前声音颤抖的念起唐诗来。

星期五下午又有“红鼻子猪”的地理课。明地儿我们亲切的称呼她是张老师,背地里又因为她鼻子一年到头都红红的而被大伙美其名曰“红鼻子猪”。上她的课恼人得很,因为是最后一节,常常拖堂不说,放学了还得把书里学过的内容背出来,否则就不给回家。每到星期五,张老师的小平房门前便会站上二三十个学生,摇头晃脑的背:“我国地大物博,幅员辽阔,总面积960万平方公里……”,张老师总是一边做饭或者一边洗衣服,觉得自己可以过关的学生则把书举到张老师眼前,背诵完毕后才可以离去。

我经常嗤之以鼻,因为背诵的东西打小就不觉得是什么难事,看两遍读一遍,几乎就没什么问题了,这也是我期末考试分数比较高的原因,语文不必说,数学我总是把例题记下来,考试的时候换换数字就行,但是一遇到需要转弯的奥数题,我就只能等死了。

我决定给“红鼻子猪”一点颜色看看。又一个星期五。秋天。张老师房子旁的小操场斑斑点点的落满了梧桐叶子,对面于校长的房子外葡萄架上的葡萄也红红紫紫的熟成一片。今天留下来的人特别多。因为临近期末,张老师不再是叫大家挨着背了,而是抽背,稍稍错了就得重来。我站到蹲在地上洗衣服的张老师面前,她抬抬头说:“把书放到我面前来。”

“书丢了。”

“你怎么读书的?人怎么不丢?”她站起来,抖抖大腿上酸涩的肌肉,摇摇胳膊,招招手,在手上的泡沫还没掉在地下之前,一个同学就乖乖的把书放到她面前了。

“来,背这段,青藏高原这段,我给你起个头:“我国幅员辽阔,开始!”

“我国幅员辽阔(逗号)地势西高东低(句号)西部青藏高原海拔3000米以上(逗号)气候寒冷(分号)东部和南部由于濒临太平洋(逗号)南近印度洋而湿润多雨(分号)西北内陆远离海洋而干旱少雨(句号)……”我得意洋洋的连标点都背了出来,“红鼻子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没叫我停,我也就一直背了下去,反正这本书我是全记下来了,自己在家里背了两遍,把书也顺便撕了。

“红鼻子猪”摆摆手打断我的背诵,“走吧走吧”,顺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没想到抹了一头洗衣粉泡沫。 昂首走了出去,后面一片惊呼声。

放假过年。成绩我自然不用担心,因为卷子一做完我就知道自己的分数。会做的题我没有含糊的,不会做的题我始终都不会做。考试的时候女生们把卷子用胳膊捂住了不说,还用文具盒挡住上面的部分,让那些视力极好,但是又不会做题的家伙抓耳挠腮,左晃右晃。肖东给我递了无数个企求的眼色了,我翻了一个白眼给他,交卷子走人。

分数自然高,应试教育似乎天生就是为我这样平时懒期末勤快的人量身打造的,妈妈奖励了一件新衣服,可是不许穿,说是要大年三十才能上身,不然衣服就不新了。

天天盼啊等啊,年味也越来越重了,菜街上大红的对子贴上了门,什么“梅花五点天下皆春,爆竹三声人间改岁”,又什么“改革开放任重道远,与时俱进决不回头”,形形色色,五花八门。

年二十九就开始算计有多少压岁钱了,疼我的婆婆在我还没上学的时候去世了,爷爷虽然抠门的很,但是家里就我一个孙子,应该不会那么小气。外公外婆倒是很疼我,而且外公有手做饭整治宴席的手艺,退休前就是林业局的伙食团长,手里有闲钱,自然也给得多……想着想着居然甜甜的睡着了,母亲奇怪的看看楼下呼喊兴奋着的小孩,又看看躺在竹椅上的我,摇摇头,帮我洗了脸脚,抱到了床上。

大清早是条件反射的醒。穿上放在床边的新衣服,对着大镜子美美的照了一回,跑到母亲身边撒了一会娇,得到同意后就一股脑跑到爷爷家。

我家住东门,爷爷家住西门,而外公外婆家就在爷爷家下面,方便得很。小县城地儿不大,一口气跑过去也就二十多分钟。路上的鞭炮声不绝于耳,路上到处是穿新衣服放鞭炮的小孩和捂住耳朵笑嘻嘻的小女孩。红红的冰糖葫芦也现身了,橘子的、山楂的、苹果的,我最喜欢是大枣的。苹果山楂枣子五毛一串,橘子一毛,谗得我口水直倘,脚下的步子更快了。

年味最重就是爷爷住的这种小街子了,清一色的平房,黑绿色的大瓦片,街上到处晃荡着抽烟的老头,小脚的婆婆,一边磕着话一边快要遥望回家的孩子。爷爷已经站在门口了,我跑过去大叫着爷爷爷爷,让爷爷抱了抱,规矩的退后一步,咚咚咚的磕起了头,爷爷笑着把压岁钱塞进我包里,看票子的颜色应该是十块,和我估计的一个样子。

磨蹭了一下,二姑二姑爹带着二丫头来了,我瞅着爷爷给了二丫头五块钱后,偷偷的跑向外公外婆家。

外婆疼我。在外公给了二十块钱后又悄悄的塞给我十块钱,还给我做了一碗加醪糟的荷包蛋,非得坐在她腿上看着我吃完了才让我下来。外婆这块算是公社了,他们的户口本本上好象写着蔬菜*队的字样。外婆自己也种菜,其实蔬菜便宜得紧,星期天我陪着外婆卖菜的时候看见她把一担子大白菜卖出去了也只能零零碎碎的换回来几块钱。

外公的退休金很高,高得可以买回来一屋子的白菜,可外婆还要种白菜,这点我就不明白了。我问过外公,外公笑着说你小姨没出息,天天在外面瞎混,你小舅舅又在读书,外公还要疼外孙子,都要花钱啊。

刚绕到屋子后面看外婆养的鸡,妈妈就来了。叫我到屋子里,我乖乖的把钱递给妈妈,然后弯起手指勾嘴唇,可怜兮兮的睁大眼睛。妈妈想了想,递给我十块钱。

妈妈不许我身上有钱,她的意思是家里需要的都有,而且想吃什么告诉她给我买回来。所以除了过年,我是很难触摸到10块钱的钞票。虽然压岁钱只剩下10块,不过我还是满心高兴的盘算着怎么花,而且并没有觉得钱不够花。

我的计划是买两串冰糖葫芦,一串山楂一串红枣,再买一串100响的小电光泡,还要去电子游戏厅转转,花五毛钱买两颗币过过瘾,这样子只能花掉2块钱。我又歪头想了半天,确实没需要花钱的地方了,这样子可以把八块钱存到开学去买校门口那些形形色色的小玩意。

一个人到十字街,先买了串枣子葫芦,谗舔着进了游戏厅。里面人很多,声音杂乱。个小的我好不容易挤到前面掏出五毛钱递给老板。他头也没抬的“丁冬丁冬”丢给我两颗黄色的游戏币,上面写着“中西”俩字。我被来来回回的人挤攘,好不容易被推到了一台游戏机旁边。

胡乱投了一颗币,“咚”的一声响后,我操控起手柄,游戏里的小人在我的控制下,上上下下,好玩的紧。可惜不大会玩,老让游戏里的坏人把我打倒在地,急得我啪啪啪的直拍按纽。

旁边挤过来几个初中年纪的小孩,一边指点一边拍我的肩膀。但是还是很快死掉了,我把攥在掌心里热乎乎的另一颗游戏币又投了进去,还是很快死掉了。我一边抹头上的汗水,一边挤出人群倒老板的桌子边。

“再给我两颗币”,刚说完,身上因为游戏而激动出来的汗水就冷却了,小手在身边仅有的几个口袋掏来掏去,只摸出来一毛钱。

我知道,我的人生中第一次遇见贼了。

倒是老板仗意,立刻站了起来。问我丢了多少,我如实回答。可是看见满屋子的人我也不能确定是谁刚刚站在了我身后了。看见有一个家伙有点像,我立刻拉扯住他的衣服,红着眼睛倔倔的看着他。

“放开!!”他恶狠狠的盯着我。我心里怕得只想哭,可是眼睛里却没有泪,手上也抓得更紧了。我想,要是爸爸现在在身边多好啊,就不怕这些坏人了。

老板走过来,先是盯了他一眼,随即骂了一句脏话:“把包里东西拿出来。”

那家伙悻悻的看了看老板,把口袋里零零碎碎的东西放了一桌子,什么火柴皮,香烟纸,还有几张一块五块的钞票。

“是这些吗?”老板问我。

“不是,我的钱是一张五块的,其余都是一毛两毛”,我老实回答。眼见着压岁钱都没着落了,我的声音开始哽噎起来。

那小子把东西全塞进包里,凶狠的瞪了我一眼,转身掀开蓝布帘子,走了。

老板又坐回他的凳子上,埋下了头。我出了门,脚步很快,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糖葫芦的叫卖声刺耳得很,一些顽皮的孩子也不时把我最想玩的小电光泡丢在我身边炸开。我从裤兜里掏出贼留给我的一毛钱,在路边买了根果丹皮。不知不觉走到外婆后面的小河边,边吃果丹皮边哭起来。

第一次发现过年这么乏味,整天呆在家里,精神恍惚。不是想那些贼们是不是把从我这偷去的钱买了糖葫芦还是小鞭炮,就是想其他的孩子今年拿到了多少压岁钱。母亲笑着问我怎么不出去玩,你平时不是特别想出去玩吗?

我摇头,然后又趴回我的小桌子上。看桌子木头的纹路走向。

“你是不是把钱又藏起来了?”母亲一边做事一边问。

我没回答,母亲似乎担心什么的走过来,眼里多了些严厉,“怎么不回答我?”

我知道妈妈会因为这事唠叨很久,甚至还会说我没有出息。我只好胡乱的点点头,母亲这才笑着转身做事,“这孩子,肯定又是把钱藏在了花瓶里”。

说谎的滋味好难受,晚上也不能睡着,辗转反侧。迷糊中我安慰自己说,我只是把钱藏在了贼的口袋里,我还是个不说谎的好孩子。

正月十五,妈妈的同学廖阿姨请客。外婆想我,把我接了过去。我喜欢看外婆养的鸡来来回回的在小院子里散步。也喜欢听它们“咯咯”叫唤,我知道,它们一叫我就一准能在鸡窝里掏出热乎乎的鸡蛋来。外婆养的几只鹅却老不听话,会伸长脖子摇晃着撵得我满院子跑,啄得我两只小腿青青紫紫。可我不告诉外婆,我能拿引火用的麻杆把它们打得不敢走出种芍药的角落。

傍晚的时候,小舅舅找外公要了2块钱说是要去参加街上初中以上孩子的联谊会,我要去,他不肯。我悄悄的找对面巷子的二妹姐姐和四妹姐姐,她们也只能摇头,说是小舅舅是她们的头,只有他点头了才能带我去。

7点半,我甚至已经不能找到他们去了哪里了,急得我直转。外婆也只能带着我在小街子上乱找。正好遇见有点结巴和弱智的三妹姐姐歪着嘴出来。我还没问,她就抱起我哭了,“他们……他们在……在彭三……三家,不……不让我进去……”。

我急忙挣扎出三妹姐姐的怀里,不顾外婆在后面叫我名字:“懒,你慢点,会摔交的……懒你慢点……”。

我扑在彭三的大门口就叫:“小舅舅小舅舅,让我进去”。

叫了好几声,没人理我,我就开始叫舅舅的名字:“梁君,你让我进去!!”

门不开,我就开始哭喊着踢门了,一脚接一脚。赶来的外婆把我拉住,在门外开始骂小舅了。我扑进外婆的怀里边哭边告状:“舅舅……呜呜,他不让我进去……”。

外婆叫开了门,让我进去,舅舅不让,说是他们都出了两块钱。几个姐姐蹲下来安慰我,悄悄给我手上塞吃的,却不敢帮我说话。我把吃的东西放进口袋,用手握住,哭得更厉害了。

外婆气愤的从拿出裹在青白相间手绢里的钱,数了2块丢给小舅说:“你不把阿懒带好,回来跟你算帐!”我顿时高兴起来,还不时朝小舅舅挤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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