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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囚蝶》》

那个灰发男人叫毕尔里,是玉碧的未婚夫。

“两天前潇湘客栈事变,燕楼里简直乱成一团,那些酝酿夺位已久的人确定楼主失踪之后,立刻将水柔柔扶正为楼主,好多人被杀了呢!我们这些妾室们也很可怜,水柔柔根本不会留我们活命,我们是有这个认知的。当下呀,大家各自逃命去!我这个人比较有良心一些,吩咐我家毕尔里别忙着带我回瓦剌国,当初输给叶惊鸿,就说好在他手下当差一年的……”玉碧叽哩瓜啦地说着这两天的变化,以及她之所以成为叶惊鸿侍妾的原由。

原来,一年前叶惊鸿在鞑靼出任务时,遇到了瓦刺武术高手毕尔里,毕尔里亦是一个武斗狂,自然主动对叶惊鸿下战帖。那是一场痛快淋漓的比斗,而叶惊鸿赢了,他的战利品是女人——玉碧。这个自大的男人狂妄到拿他的爱人当赌注,没料到竟是输了!

叶惊鸿根本不缺女人,即使玉碧是一个大美女!但他仍是收下这个战利品,只为了看毕尔里这个男人屈膝。

“爷儿这个人行事风格虽然很可议,但是他是个好家伙!他收下我,只为了让毕尔里明白,就算胜券在握,也不该随便拿自己的女人当比武的赌注。我对这一点生气很久了,但是毕尔里是个把自己当天的男人,就算爱我也听不下我的话呀!所以我决定跟爷儿回来,即使爷儿把我还给了毕尔里。毕尔里用自己交换我的自由,一年的时间里任由爷儿差这。这段时问呢,我就进燕楼吃香喝辣,顺便保护你了。”

没料到玉碧竟是因为这样而来到燕楼。裘蝶心中不无讶异。

此刻,他们在一处驿站落脚休息。男人们在外头打点与上药,孙达非租了一间房给她们两个稍做休息打理。

“其他人呢?”玉碧有毕尔里保护,那其他人又是如何?裘蝶问着。

玉碧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她习惯向裘蝶要首饰,现下新得手的是一对镶玉耳环。她觉得裘蝶很雅,身上佩带的饰物更是别致,总是忍不住也想拥有,或许,是暗自希望自己可以成为她那样的美女吧?

“我是不知道她们跑哪去了。但我猜呀,那些人也是有奇特的因缘才进燕楼的,但叶惊鸿才不会让我们知道呢!搞不好每一个都是幌子,用来隐藏你、保护你的呢……不过,那个千纤一定是例外。她是为了冰魄寒蝉来的,楼主出事之后,她搜括了一些珠宝跑啦,听说还是给抓住教训了一顿。”

是那样吗?原来……他已经过了对女性好奇的阶段了呀。这些女性的到来,不是因为他的耽色,而都是别有用意的。

她记得的,在他们有过夫妻之实之后,他像是想印证什么似的,在女人堆里浪荡过一阵子,甚至还把知名花魁给收进来,可惜那花魁进门没多久,便因为自身的无知而丧命于啸风堂的机关之下。

玉碧又道:

“你有没有觉得那白夫人有点像你?气韵上的像。但是可惜她永远不会是你,所以她的一番情意只得换到伤心啦。我猜她也是允诺了爷要保护你,但是她的私心其实是想藉机得到爷的心。可怜啦!爷这种人,爱上他是很可怜的。”

裘蝶轻叹,习惯性的不回应,心思其实已经转到好远的地方去了……他……可好?

有没有遇到危险?能否在功力恢复之前成功躲过水柔柔的追杀?

“叩叩”两声,有人敲门,在玉碧扬声叫进之后,进来的是孙达非。

“可以起程了吗?”他问。

“可以了、可以了。我先出去!”玉碧率先出去,准备从未婚夫惜字如金的嘴里敲出一句对她衣饰的赞美。

裘蝶也动了,将衣架上的白裘披风取下,披挂在手臂上,也往门口走去。

“小姐……”错身而过时,孙达非唤着。

她停住。两人比肩而立,她面向外,他对着内。背道,但身体的距离却很近,感受得到彼此的气息与呼吸。

“不管如何,擎风庄,永远为你敞开。”他的心——亦然。

“谢谢。”她只能诚心道谢。能给他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跟着他,日子不会太好过。”纵使明白已经太迟,但仍不放弃努力,他不甘心呀!

如果没有那变故,她与他,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

“没有他,我不知道该怎么过日子。”他的真心,她明白。所以愿意对他有这样的坦诚……毕竟这人,这个曾叫裘非的人,是她过去人生里仅剩的牵连呀!

孙达非紧紧闭上眼,压抑住眼底的苦涩与疼痛。过去的,就过去了,纵使他还活在里头不愿醒,但一切早已不一样了。六年的时间,将她由娇贵天真的千金小姐转变为一个江湖煞星的女人。回不去了,不一样了……

沧海桑田哪……不是他只手能力挽回些什么的!就算他再不甘心,就算他不愿醒……一切,也只能是这样了。

他不是她的良人;她不是他的宿命!

“如果,你想离开他,请记得还有我。三十年、五十年,此诺永不变。”

她叹。以冷淡的声音道:“谢谢。”

启步往外走去,形态决绝笔挺,不让他看见她眼中曾经垂下泪水。

这种温情,她感动,但不容形于外。回报他的唯一方法,便是让他死心。

死心之后,全新的人生才能重新开始。

※ ※ ※

“叶惊鸿,纳命来!”吼声如雷,从草原四方响起。

这功夫叫“雷霆四方”,是无情刀肖违的独家绝招。

终是有人追上来了。邵离带着叶惊鸿往扬州方向奔驰,并不设想会成功躲过所有人。

一定会有人追来的,但至少比待在定远城里,接受成千上百人挑战好。追来的人马分布零星,且武艺有强有弱,每场打斗完后或许还能休息一会儿,是比较合算的计量。

“是肖违。”邵离与叶惊鸿同时说着,声音自八里外发出。

他们都没与这个人交手过,顶多风闻此人武艺奇高,心胸狭窄且极其护短,只要他那不成材的小弟肖仁在外头比武输了,他必然不顾自身已有的赫赫声名,就是要讨回“公道”,即使对方可能只是个初入江湖的无名小卒,也是不给活路走的。

“他是谁?”湛蓝从怀中拿出药瓶,每人分一颗药道:“这是聚神丹,用以防止被这种魔音穿脑袭击的。”

邵离一口吞下,回答她的好奇:

“他是一个来替胞弟报仇的人。”前些日子肖仁在梨花院夺宝不成反丧命的消息,已经传遍江湖。这人会来,一点也不奇怪。

“邵离,你别管,肖违是我打算一会的对手。”叶惊鸿站起身,走向草原中央静候。

这里是一处广阔的草原,临着一片湖泊。于是他们决定在此休息,若有敌手追来,这里也不失为上好的比斗场。

“蓝?”邵离问着湛蓝,想了解叶惊鸿的身体状况。

“虽然有点勉强,可是没大碍的。后果顶多是再多等几日,他的功力才会完全恢复正常。”她搔搔头。补充道:“我给他吃了许多很好的药,不知道帮助能有多大,等会儿观察看看。”

叶惊鸿回头看了湛蓝一眼,难得地笑了。“你名叫什么?”

可见之前根本没记住她的名字,直到现在才有一点点看得起她。

“湛蓝啦!”她一点也不感荣幸地回他。突然,嘴儿大张,就要叫出来——

“咻”!一道迅影飞至,笔直冲向叶惊鸿,利刀霍霍,目标是叶惊鸿的头颅,连打声招呼也没有!

“铿”!金属交击声轰然而起,叶惊鸿偏头闪过的同时,腰侧长剑也已抽了出来,一招便往肖违握刀的手刺去!要不是肖违反应快速,以刀背抵开,那么他的整只手掌便会不见,绝不是仅仅被削掉一根尾指而已!

可惜肖违对此并不庆幸,他暴跳如雷!“好你个歹毒的叶惊鸿!居然佯装武功全失,欺骗全江湖!”

叶惊鸿根本不看他,只是低头看着剑,平稳的呼吸里察觉不出一丝喘。似乎……还可以更快、更强……体内凝聚而起的气,比他想像的更充沛。

依然是不打招呼,肖违使出绝招,发出狂吼,并趁这足伤人内息的吼声爆出时,冲向叶惊鸿又是一阵狠戾刀法,招招直攻人要害!刀剑织成的银光很快吞没两人,武功差一些的人,根本看不清打斗状况,只觉得眼花——这是湛蓝的困扰。

“大哥……”她懊恼地叫。

不过邵离的眼光突然从打斗的两人身上移开,凝眉看向西方。有人来了,从定远的方向追来了。为数不少。

“谁来了?”湛蓝虽然看不到,但感觉得出大哥的戒备。

“哇!”当肖违被打飞的同时,西方扬超的漫天尘烟也奔近了。昏死过去的肖违如破布般跌落在马蹄前方——在水柔柔面前。

但没有人多看那具失败而奄奄一息的躯体一眼,所有燕楼人的眼光只放在打败肖违的人身上,惊恐地认知到一件可怕的事实——叶惊鸿,已经恢复功力了!又是一名货真价实的江湖煞星了!

只有水柔柔没看向叶惊鸿,她看的,是邵离。

但邵离看的,是身边的湛蓝——因为湛蓝突然抱紧他手臂,一副占有的模样。

更多的人来了,那些想夺得冰魄寒蝉的人也到了!虽然有许多的人因为追查方向错误,有的往凤阳去了,有的南下应天,更也有西去开封的……分散的结果,致使出现在这里的夺宝者,大概只剩三成人数。但也够瞧了,算算肯定有一百人以上。

气氛,肃杀而沉默。满场的人,却无一丝声响——

“哼。”叶惊鸿在一片寂静里率先冷笑出声。

“叶惊鸿,你这个江湖煞星在笑些什么?”有人忍不住叫嚣出声。甚至倚老卖老地以江湖耆宿的口吻代表所有人发言:“别说我等以多欺寡,冰魄寒蝉乃江湖至宝,有德者得之!数月前你卑鄙地自富西城夺走冰魄寒蝉,今日我等前来向你讨个公道。你别当江湖人全怕了你,多行不义,总会有人出来行侠仗义,这才是江湖的——你做什么?!

”骇然尖叫,破坏了原本低沉严肃而权威的身段。

不只是他尖叫,所有人都尖叫出声——“不要!”

一只羊脂白玉晃荡着,白玉上头穿了根红丝绳,红丝绳危颤颤地勾在一根屈起的指头上。而白玉的下方正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泊。在所有人的惊声尖叫之下,白玉被恶意地抛掷而去,目标正是湖泊中央——

“不要呀!”惨叫!除了惨叫,群雄无计可施!

“咚——”白玉落水的那一瞬间,数十道迅影飞扑过去,不顾一切地抢救着,忽然“哗啦”的水声阵阵,随着一记水烟炮的爆破声起,湖中央的人被炸得七歪八倒,全成了落汤鸡,狼狈地在水里挣扎着。

这时,只有一蒙面人全身而退,张狂大笑——

“哈哈哈,冰魄寒蝉是我的啦!”那蒙面人非常机伶,飞窜上一匹快马的同时,还向后方洒了一大把迷烟炮。一时之间,方圆三里伸手不见五指。

等众人又重见光明时,那夺宝者已经远扬!但是有一大半不死心的人已经追上去了,纵使知道追着的机会渺茫,但是谁会甘心宝物就这样被叼走呢?在他们已经辛苦这么久之后?!门都没有!

“是谁?!”一些还没追过去的人怒吼着,吩咐子弟兵道:“快去查查江湖上谁是擅制火药的人!这是重要的线索!”

“是龙帮!武昌龙帮的龙十七擅制各式火药!一定与龙帮脱不了关系!”有人突然大叫,叫完也立刻起程,不想落人之后。

而他这么一叫,果然使众人想起确实有这么一回事!龙帮里有制火药的高手,刚才那两种火药罕见到简直像是有刻名字似的,一被使用就知道必然出自龙家!如果这样仍叫做“证据不足”,那么地上的火炮灰屑纸片上印的那个“龙”宇,便是不容抵赖的铁证了。

目标确定,立刻南下武昌,叱!

所有寻宝者都走了,连说个威风的场面话来退场也不肯。时间宝贵,哪还记得有个江湖煞星要诛灭?更别说这个江湖煞星的功力已经恢复了,多危险呀!

燕楼的家务事,留给燕楼自己解决啦!

他们一点也没空……呃,不!是一点也不想多事!

※ ※ ※

邵离的头有点疼。所以他伸手揉着太阳穴。

“嘻!”湛蓝在笑,为这荒谬的结果而笑。

“蓝。”邵离没有心情陪她笑,也不想看她笑。

“大哥,这下你轻松啦,那冰魄寒蝉没你的事啦。”

“抢走那东西的人是龙家人。我不能不理。”事情才多着呢,他想。

“既然如此,那还等什么?我们也去呀。走嘛!”她摇着他手臂,缠磨着撒娇,不想让他的眼光移到别的地方去,只想让他看她,只看她就好了。

邵离不明白湛蓝怎会突然这么爱黏人,但眼下这情况,不是说想走就能走的,虽然他从不介入、也厌恶介入别人的帮内事,但他对叶惊鸿有道义上的责任,在他功力未恢复前,势必要破例沾上这样的……

“邵离,你走吧。这是我燕楼的事。”叶惊鸿缓缓开口。

“叶楼主——”

“你的顾虑如今已不存在了。”叶惊鸿偏头对他一笑,聚气于掌,往地上一挥,“碰”地一声,地上出现好大一条缝隙。那是丰沛的内力所切击出来的。向邵离证明他的身体全然无碍。

“蓝?”邵离不太确定叶惊鸿说的是下是事实。

湛蓝想了一下:“那些药令他现在的内力比平常更强三成,这一场比试不必担心。

可是这样勉强下去的话,以后恐怕得花更多时间调理身体哦,至少要三年。”她掏出一瓶药走到他面前道:“这给你,对功力的恢复助益很大。”

“你要什么?”叶惊鸿问。

“交换你取消跟我大哥的比武之约。我大哥从来就不想跟你比武,你不要藉着我下你毒的机会逼他啦。”湛蓝当然是有交换条件的。

叶惊鸿扬眉,不是很想要的样子。

“我想跟他打,胜过想得到这药。”

“你真有这个心,永远不怕找不到机会,但是不要用这个理由,我跟你的恩怨,我自己解决。”她最清楚他的身体状况啦,他会接受的。

“你认为我会答应吗?”

“当然会呀,你现在看得起我啦,就会愿意跟我交易。”湛蓝点头、叶惊鸿笑了,不得不说这天真的丫头颇为聪明,有意思。没说什么,他接过药瓶,便算是交易完成。

“快走吧!邵离在,太过影响水柔柔,我不要他在。”

“我也不要!”湛蓝点头,转身跑回邵离身边,“大哥,我们走吧!你对叶楼主已经没有责任了,短时间之内他也同意不找你打架啦!”

邵离原本想开口说些什么的,但……终究是没说,只对叶惊鸿拱手为礼,当作道别,然后转身而去。

不是不知道有一双幽怨的视线一直放在他身上的,但是他不想、也不愿对上。他只看着湛蓝,由着她拉他走向系马的树干,上马,然后赶往下一个目的地。

无情,有时才是慈悲。

※ ※ ※

现场,只剩下燕楼人。被推翻的前楼主独据一方;新任楼主与十四名死卫立于另一方。对峙的姿态,肃杀的气息,沉默无限延长——

黄昏了,天空还飘起了微微的丝雨,让整片草原的景象显得更加萧瑟。

“你不错。”首先出声的,仍然是叶惊鸿。

水柔柔深吸一口气,力持平稳道:

“就算来不及赶在你功力恢复前消灭你,今日,我也不会让你活着离开这里。我不能让你毁了燕楼。”

像是没听到她的话,叶惊鸿接着说道:

“你证明了你的本事。没教我失望。”

“你没权利对我说着失望或希望这种话!”水柔柔冷道。

“我有。我们出自同一个师门,而师门里只剩你我,我这个师兄毕竟是比你辈分大一些。”

师兄?!她怒极而笑:“你还记得我是你师妹?真是不可思议!”

“一点也不。今天,我才承认你是我师妹。”叶惊鸿含笑点头,继续说着:“当我们七个师兄弟为了活命自相残杀时,你因为是师父的女儿而例外;当我得杀掉所有人才能登上楼主之位时,你什么也不必做,就已是个副楼主;当我全力壮大燕楼势力时,你这副座大多时候都率人追在邵离身后跑,没丝毫贡献。这样的你,凭什么当我师妹?”

她一震!直到今天、到此刻,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叶惊鸿会跟她过不去,要将她逼到死角,逼到不得不反扑。原来……他要逼她证明自己有当副座的资格!要她也跟所有师兄们一样,不管智取,还是力敌,都要想办法保护自己活下来,然后做掉所有挡她路的人!这是同一个师门的人必须经历过的试炼!没人能例外!

呵!怎么给忘了?如果父亲是这样死掉的,她怎会没想到叶惊鸿也不会放她例外呢?她怎会没想到呢?太失算了!

“好了,智谋上,你不错。现在,比武吧!”叶惊鸿说着。

比武!她不可能会赢的!如果她能赢,就不会等到这时候才反扑了!她父亲都不是他的对手,她又怎么可能……

“你们可以全上。”叶惊鸿一点也不在乎。

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但这战役变成是他与她的师门之战,她又怎么会允许这种事?

她也有她的尊严!

“不必了!”她拒绝。就算不是他的对手,她也要独自应战。

“很好,你成材了。师妹。”

“你的称赞我承受不起,师兄。”语翠,她拔剑出招——

或许结局永不会改变,但她不会毫无抵抗地引颈就戮!

※ ※ ※

“铿”!

一记飞镖精准地打偏了剑尖,原本刺向水柔柔喉咙的利剑转而刺进她左肩!她咬牙吞下痛哼声。

叶惊鸿住手,长剑仍指着跌坐在地上的水柔柔。他赢了,若不是飞镖打扰,战役便已正式结束!

“你答应我不杀她的!”心急的吼声呼啸而来,因为是没命地赶来,所以喘得很厉害,差点没把满身肥肉也给喘出来。

来人是钱继言!除了叶惊鸿一点也不意外之外,所有人的表情都是诧异而不敢置信的!他来得飞快,轻功高绝。

钱继言有武功!而且还是高深的武功!不然不可能一镖便打偏了叶惊鸿的剑!从来没有人能对叶惊鸿袭击成功,没有人!而钱继言居然办到了!

别人不敢置信,其实连钱继言也非常诧异自己武功几时好成这样了……

“你来了。”叶惊鸿收剑,身形微顿了下,无人察觉。

“叶老大你——”钱继言全身肥肉直抖,不知道是怕,还是生气。

“她虽输了武艺,但头脑还不错,够资格当燕楼新主。我放过她。”叶惊鸿转身而走,准备离开这个地方。

“什么叫你放过她?当初我跟你合作就是以不能杀她为条件的呀!”钱继言蹦蹦跳,对他背影抗议着。

“那么久的事,谁记得?”叶惊鸿背对着所有人,所以没人看到他的嘴角正流出血丝,脸色煞白得吓人。

太勉强了,所以当奔腾的内力溃散后,五脏六腑便开始冲撞剧疼起来。

“喂喂,叶老大,你这个人现在这样说就不对了,这六七年来,我当你的金主、替你掩护、帮你做尽各种难以启齿的事,你……”

“接下来,你就当水柔柔的金主吧,为她做尽所有难以启齿的事。也许你多年的暗恋就能所愿得偿。”上马,奔驰而去,加速又加速。离开,为了与她更近。他要快,要更快——

钱继言哇哇大叫:

“你你你——居然把我的秘密就这样讲出来了!你你你……”

快马已经奔驰得太远,他再也听不清钱继言在吼些什么气急败坏。

痛!非常痛!他的脸色死白,血不断自嘴角滴落,雨丝转为大雨,天色已经墨透,但一切都阻止不了他,阻止不了他向他的美丽白蝶儿奔去。

他的囚蝶——裘蝶。

※ ※ ※

“前面就是凤阳城门了,好热闹的样子呀!”

凌晨起来赶路,抵达凤阳城时刚好是清晨城门开启时,玉碧将马车的帘子打开一条缝,伸着懒腰说着。

裘蝶上马车之后就没再睡过了,她一直看着后头,像是在等什么,盼什么。

“要吃些东西吗?我瞧那城门口卖豆腐脑儿的很不错的样子,吃些好吧?”玉碧问着裘蝶。

“下了。”她将毛裘披风披上,掀着马车侧边小窗,一迳往后看。

“蝶夫人,你看二十五遍啦!究竟是在看些什么呀?”

裘蝶怔怔地回望她一眼,轻道:“我也……不晓得。”是呀,她是在看些什么、等些什么呢?

她只是没来由地期待,只是没来由地心慌,不知道为了什么。

“咦,后头好像有人快马过来,赶着进城呀?”玉碧抬头看过去,讶声道。

她立刻探头看向窗外,心口同时也跳得好急——

啪啦!啪啦!两匹快马上承载的是官差打扮的人,速度很快,一下子就越过他们马车,进城去了。是官差,不是……别人。

马车停下,玉碧率先跳下马车:“好啦,得等上一些时候,我们还是先吃些热的吧!

”她掀开门帘要扶裘蝶下车。

袠蝶才走下来,后头又传来阵阵马蹄声,很快地奔近。她很快又偏头看将过去——

尘烟漫天,越过她们身边时,也留下一片。

“哎呀!呸呸呸!太过份了,也不会跑旁边一些,这些沙尘把我们的新衣服都弄灰啦!气死人!”玉碧破口大骂。

孙达非下马过来问道:

“还好吧?”

裘蝶咳了两声,点头:

“没事的。”

孙达非道:“你们这边待着,我去买热食给大伙填填胃。”说罢,往前面人群汇集的地方走去。

哒啦哒啦哒啦哒啦——

“不要吧!又有赶着进城的快马啦?干啥跑得这般死命?赶投胎呀?”玉碧哀叫,就要扶着裘蝶退到马车后方,以防被乱蹄踢着。

裘蝶心里纵使不抱希望,但还是忍不住想看过去,才想转头——

一阵天旋地转,她的双脚已离地,纤细的柳腰被如铁般的手臂牢牢圈住!

“呀!”尖叫的是玉碧。她被这太迅速的变故惊吓到了!只能尖叫。

远处的孙达非与毕尔里算是反应神速了,但当他们飞过来时,裘蝶已被掳远了,远到只能看到那劫人者的背影一眼,然后便消失无踪了。

那人,是叶惊鸿。

这便是他们不再追去的原因。

叶惊鸿来带走他的裘蝶了。

※ ※ ※

飞奔的快马在跑了数十里之后,终于慢了下来。不再那么疾速,乘坐在上的人,终于能说说话。

她看着他,小手抓着丝绢儿,拭着他嘴角已干涸的血迹。他的脸色苍白,但眼神灼灼,看得出意志力与精神力之强,毫不受身体的疲惫病痛所影响。

他,总是太常一身狼狈地回到她身边呀!

“看什么?”他问。下巴贴紧她柔嫩光洁的雪额,将她抱得好牢。

她摇头,没答话。持续擦拭着他的嘴角、他的面孔。

“不问我带你去哪里吗?”他又问。

“去哪里,有差别吗?”都是在他身边呀,不是吗?

他扬眉,眼里闪过一丝诡谲。

“没差吗?你也太无所求了吧!”有差的,他要带她去的地方,绝对是有差的。因为那个地方叫“天慈寺”,一个对她而言,很重要的地方。

“我有所求的。”她定定看着他。

“哦?你求什么?”他要笑不笑的。

她轻道:“我求——你每一次都能活着回到我身边,我求——你的信任。”这两样,简直是奢侈的梦想。极之艰难的。

勒住缰绳,行进中的骏马很快停住。马蹄声不再扰人,四周一片宁静。

他捧住她面容对视着,浅淡颜色的瞳眸里映出了她,也只映出她。

“我信任你。只信任你一人。也允诺你我的性命。”只要她愿意求,他就愿意给。

只给她。

她双颊泛红,眼眶灼热,不知道该怎样抑制自己,才能教眼泪别流下来。当他这样看着她,她终于开始觉得——活下来真好,没在六年前那场浩劫里死去,真好。

“那……你呢?我能给你什么?”她身上有什么,是他要的呢?什么是他珍视,而她也给得起的呢?

他笑了,罕见的不带任何讽意,稀奇的一片温柔,让她浑身无可遏抑地颤抖起来,不知是惊是喜,还是羞……

“裘蝶。”他说着。

“什、什么?”

“我要裘蝶。”继续说着。

“我?”她怔愣。他是在唤她,还是在索讨她?

“让我囚蝶。”用力抱住她,霸气地说着。

啊……这人,这人呀……连感情这样的事,居然也是强取豪夺的。

“……好。”她终于答。在他愈搂愈紧的臂力催促下,允了。

就让他囚蝶,让她这只蝶儿从此被牢牢占领,密密守护——

以爱,以信任。

《全书完》

散篇片简

二十二岁的他与十四岁的她

年轻男子不是没注意到那些被恶盗宰杀的羔羊里,尚有一丝残息。

不过,那与他何干?与他有相干的全诛灭了,便已责任完毕,这是他唯一的认知。

当然如果他精神不错的话,其实不介意仁慈点,免费送那丝残息上路。

但他太累、太疲倦了,算不清自己已经几夜没合眼:也记不起上一次把食物塞进胃袋里是何时的事。劳累与饥饿让他对任何额外的旁事皆兴致缺缺,只好放那抹惊骇过度的残息继续惊骇下去,反正也无须等太久,那残息自然而然也会跟着亲人的脚步而去。

至于是劳驾他下手,或劳驾夜晚出来觅食的恶狼……也没有太大的差别是吧?

他的坐骑在一声尖哨召唤下奔驰过来。他没多想就要跨上去,但——

一双雪白的小手像溺水者好不容易抓住浮木一般,牢牢抓住他的衣摆,顿住他的动作。

他低头盯着那双手。

若是依照惯例,他早一剑挥过去,让那双纤细的小手与身体分家。但他没有,是因为他十分好奇。好奇着自己怎会毫无所觉地给她抓住而不自知?

是他真的太累吗?还是这丝残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一个……”那抹残息薄弱的声音破破碎碎,就像满地的尸块一样残缺。

他看着数丈远的樟树,那是她原本杵着的地方,怎么一眨眼,她便在他脚下了?她有武功吗?身随意动,他一把揪住她细弱的腕脉——没探到她的内力,只得到她一声痛呼。

啧!

嫌恶一丢,就要走人。

“不要!”声音很弱,但意志力很坚定。

“放手。”他很意外自己会出声说话,他已经将手放在剑柄上了,怎么不是抽剑,而是出口?

“不要!”他是活着的,她不要放。在这里……只剩她与他是活着的呀……

非常顽强的生命,顽强到不怕死,他不认为她会忘记稍早前是谁制造出这一片血景的。所以,她抱着他不放,很奇怪。着了失心疯吗?还是不怕死的顽强?

有意思。男子放开握剑的手,善变的心思让他将她整个人抓起抛在马背上,然后“叱”地一声,带她一起走,离开这个全是残破尸体的地方。

他想知道她有多顽强?这份顽强是否能支撑她在他的世界活下去?

拭目以待。

※ ※ ※

钱继言的忧郁

钱继言很忧郁。

“我看起来像收尸体的人吗?为什么我必须做这个?”

男人,胖胖的男人,他叫钱继言,向来只是一个善武不欲人知、成天想发大财的死钱鬼,目前辛辛苦苦当着杂货郎的可怜人,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带一堆人来收尸。

“哎哎哎!有没有搞错呀,穿黑衣的不归我们收,我们要收的只有那些穿华服的尸体,不要给老子做赔本生意,亏钱你负责呀?!”他叫,蹦蹦跳,跑过去嫌恶地拨开下属正在拼凑的黑衣物件。“快快快,好了没?来来,我算算,一、二、三……十一,好,正好十一口人。拼成了,快将棺盖封好,‘天慈寺’那边已经在等着火化啦!别误了时辰,误了要多付香油钱,你们这些兔崽子赔我呀?快定快走!”

马车分成五辆运送。

钱继言又鸡猫子鬼叫起来:

“那个老刘,吩咐你去请人制的墓碑与骨灰坛,你没有做错吧?十一个骨灰坛,墓碑上只刻著‘裘府一门’四字,你是照办没有?若是有差池,你赔我呀!重做可是要一笔钱的,你要了解!”最重要的是会害他被某个煞星痛殴!

“叩碰”!马车轮陷入一个又一个的窟窿,艰辛起伏着,仿佛有解体之虞。

“哎哟!你们小心点儿,马车很贵的!要是坏了,你们给老子等着瞧!”

骂骂骂,骂得口干舌燥,然后,唉!

又忧郁了起来。

※ ※ ※

信任

他对她道:“不要相信任何人。”

“即使是你?”她怯怯地问。

“是,即使是我。”他笑,认为她很受教。

“为……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江湖,这里是燕楼。”

“所以,表面上看起来的样子,都可能是假的?”

“是的。想活命,就得先学会不要信任。”

“那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她不明白。

一顿,然后笑了。“因为我希望你能让我信任,我想知道信任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为什么是我?”她屏息,觉得害伯。

他将她锁进怀中,她一如以往那样颤抖害怕,没敢挣扎。对她这个疑问,他没回答,就只是抱着她,很紧、很牢,但没弄痛她。

他叫她不要信任,但当他这样搂着她时,她希望,自己能信任他;希望……这令她害怕的怀抱,可以一直这样延续下去。

这种想延续下去的心情,是否就叫——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