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福尔摩斯和萨默塞特狩猎》
作者:罗斯马里·米肖[英]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
一、召唤
那是一八八三年三月一个清爽的早晨,那时吃一顿热热乎乎早餐的前景终于战胜了我德温暖舒适的床铺,于是我下楼在歇洛克·福尔摩斯对面桌边坐下。我的朋友显然比我早一些就起来活动了,因为他穿得整整齐齐,坐在盛着残余的火腿、黄油箭蛋的盘子和一大堆烟蒂面前。他的脸上带着平常表示谈话不受欢迎的心不在焉的神情,但是,令我大为惊奇的是,他欢迎我,好象我的到来恰恰是他殷切盼望的事。
“再过一刻钟你不来,我就会去叫醒你,华生。告诉我你认为这事怎么样?”他把一份电报从桌子那边扔了过来,“你认为在这件事情上我该费神吗?”
我很高兴他竟然会征求我的意见,但是那封电报的内容似乎使我的观察不着边际了。
迫切需要你到场。一个人的生命靠你拯救。你到来时详谈。会付一切开支,外加酬金。答复你预计到达的时间。
海伍德·梅尔罗斯
“电报拍来时回电费付讫,”福尔摩斯解释说,“大约四十分钟以前。那是从东匡托克,汤顿附近群山里的一个村子拍来的。我下不了决心去。”
这是在我的朋友承担起不平凡的顾问工作期间的早年日子,而且在我看来,似乎他的名声和他的银行结余都使他不能忽视手头有生死问题、付给报酬的委托人。“你怎么能拒绝呢?”我问。
他耸耸肩膀。“难道我是民兵,没有说明一个字,就奉人之命到处奔跑吗?谁的性命处在危险中?什么样的危险?他本来可以在详情上再花几个便士。”
“你认识梅尔罗斯这个人吗?他可靠吗?”
“几年前我在一桩保险诈骗事件上帮助过他。在自欺欺人的想象方式上他懂得太少了,应按说他是个非常老实的人,欺骗我他会感到问心有愧。我可以断定此行确实有危险,或者至少是令人确信存在危险的现象!”
“那么你必须去,福尔摩斯。”
“但是去西部地区呀,华生!想想在遥远的西部那沉闷乏味的时刻吧!”
“去救人的命就不那么远了。”
“如果我去,至少得耽搁我的试验好几天!”
“你的试验?”我问。
“难道你忘了?啊,好吧.我们讨论它以后已经过了一些时候了。我不得不等待天气晴朗得足以使我收集标本。你看,今天早晨我才去了下面马厩。”
他朝他的工作台做了个手势,那儿放着五六个瓶子,每个瓶子装着许多活跃的苍蝇.我现在回想起了他的假设,那就是在某种情况下死亡的时刻可以根据尸体上出现的蝇卵和长蛆查明。我的脸上流露出了我非常厌恶这种特殊的科学研究的神色。“也许,华生,在我完成苍蝇试验前你会处理萨默塞特这件事?”
“如果你不去,我肯定去汤顿,”我说,“如果你不肯帮助,那儿可能会很需要我这样职业的人。”
他嘴唇上的嘲弄笑容消失了,一时间我想我做得未免太过火了。可他反而跳起来说。“你完全对,我的朋友,”他大步走到窗口,突然迎着清风打开窗户,同时把监禁起来的一群昆虫放进了空中,“我回来时伦敦会有足够的苍蝇。喂,只剩下问问你,你是不是愿意和我一起去?”
“当然,如果你认为我对你可能有用的话。”
“如果我要背井离乡在那么远的地方工作的话,我很可能需要一个伙伴。即使没有别的事,和一位和蔼可亲的同伴在一起旅行也会过得更顺畅一些。”
歇洛克·福尔摩斯并未尝到乘火车旅行的过分沉闷苦恼;我们刚一上路他就蜷缩在摇摇晃晃的车厢角落里,把肥大的长外套裹在身上睡着了,撇下我把报纸翻阅了一遍,观看从我们的窗口飞快掠过的农村风景。要是春天再进展下去,风景就会非常明媚迷人了。不过尽管福尔摩斯给他的几个瓶子找到了嗡嗡叫的马厩苍蝇,然而那个季节还没有完全来临。不过,尽管田野荒芜,一排排枯枝无叶的树木光秃秃的,但英国本身依然存在着对本国人和外国人同样发散着景物青葱宜人的静谧气氛的迹象。
当我们在汤顿过上的一列普通列车缓缓驶进东匡托克火车站的小月台时,已经是下半晌了,于是我们浸润在未被伦敦烟雾污染的乡村的清新空气中。那个搬运工人,看见我们是唯一下车的旅客,而且我们是两个身强体壮的男人,行李很少,不需要帮助,便向我们友好地点头致意,回票房的舒适地方去了。当福尔摩斯拉开从月台通到乡村大街上的小门门闩时,火车喷著有节奏的蒸汽已经嘎嚓嘎嚓开走了。
小路两边排列着一半由木料构筑的农舍,标明这是村子的老区,它在红砖砌的火车站的衬托下局促不安地屹立着。我们四处寻找着福尔摩斯那位保险人的踪迹,看见挽具里有一辆套着一匹灰色矮脚骏马的轻便马车,我们就向它走去。在离它还有几码远的时候,一个围着头巾、漂亮得惊人的女子探出头来招呼我的朋友:“你是福尔摩斯先生吗?”
他彬彬有礼地稍微点点头。“正是,梅尔罗斯小姐。”
“你认出我了。”她笑起来。
“当然,不过直到此刻我才把你叔叔的姓和你自己的联系起来。这是我的好朋友,华生医生。华生,你一定从利体姆戏院演出的的欧文的剧作《罗密欧》中回想起了简·梅尔罗斯小姐吧?”
“见到你非常荣幸愉快,梅尔罗斯小姐。”我豪爽地回答。
“你是一位医生?”她怀着相当大的热情惊呼道。
我刚要说明我现在不行医,福尔摩斯就打断了我的话头。
“华生医生会很高兴主动地帮助你的未婚夫,不是吗,医生?”“噢,如果你能给他检查一下,我会非常感激,”那位小姐回答,“我确信,老法辛普医生尽了力,但是一位伦敦医生就更——不过,福尔摩斯先生,你怎么知道我的未婚夫受了伤?我不相信我叔叔违背了保密的诺言。”
“根本没有。他只打电报说一个人的生命可能有危险,暗示不是他自己的生命。在你的左手上,梅尔罗斯小姐,我看见一个订婚戒指,这暗示那个男子是你的未婚夫。你渴望让我的朋友看看病,表明他已经受了伤。我可以进一步推论他的伤势不重,要不然你不会亲自来迎接我们,反而留下你叔叔防止发生进一步危险,亲自来告诉我们实情。”
“事情都像你说的,福尔摩斯先生。不过来吧,你们两个。在我们到住宅以前有很多事要说明。”
当我们在等待着的那辆马车里坐下时,我利用机会观察着我们这位新相识。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她的发亮的淡棕色秀发,它以最新发式梳理得尽善尽美,给她的水灵灵的棕色眼睛和秀丽的容貌构成了美观的框框。她的服装色调式样柔和,但是她天生苗条的体形根本不需要华丽的服装增添光彩。她沉着的举止给予我这样一种印象。她不大像她看来那么年轻,但是我怎么说得清呢,她可能是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任何年龄。但是什么男士会过多考虑这个问题?我只知道我感到自己十分羡慕与这个美女订了婚的那个男子。
她开始讲故事时,事情变得很清楚。她的美貌远远不是她的唯一特征。她聪慧,性格坚强,态度爽朗直率。
“让我向你们说明那种困难处境,”当马蹄的轻快小跑使车轮转动时她开始说,“几个星期以前我和安德鲁·休伊特,那位著名的军人劳伦斯·休伊特上校的小儿子订了婚。”“拉谢什那位英雄吗?”我插嘴道。
“就是他。休伊特早就非常有名。他们在查理二世时代就创建了产业,在几十年中他们的财富、土地和名声逐年增加。上校的开拓提高了声望。据说要不是他的直言不讳性格使他在高官显贵中结下了仇敌,他本来早该受到赏识。
“我的家属——虽然很少,除了我叔叔和一些远亲——对于我幸运地嫁给这样一个古老光荣家族的儿子都很高兴。然而,休伊特家的人可不大满意安德鲁选择一个女演员做妻子。先生们,如果你们了解舞台上的情况,你们就知道我的名字从未与一点流言蜚语有过联系。我叔叔的慷慨大方使我能够避免一个年轻女演员在未获得成功以前可能不得不做出的许多不幸决定,而且我正正派派地谋生。我倒相信我的才能和荣誉是不言而喻的。在听说我要加人的家庭并不欢迎我时,你们可以清清楚楚想象到我的失望和痛苦。休伊特上校是最坚决反对我地,而且趋于极端,当面对我讲我不该和他儿子结婚。这一切令人那么沮丧。
“对不过,请等一下,我把这些毛毯围在身上。哎呀,谢谢你,华生医生。这辆轻便马车相当透风,不是吗?如果你们也觉得冷,你们的椅子下面还有一及毛毯。”
福尔摩斯毫无幽默感地微微一笑。“人家还会以为那个著名的休伊特家在一年中这个时候会为你提供一辆严实得不透风的马车哩。”
“噢,哎呀,你会看到安德鲁的家庭比本来的样子还糟。不,倒不是他们希望我得上要命的感冒,决不是那样。安德鲁说他们没有一辆严严实实不透风的马车。我很幸运这辆轻便马车还能运转。你们要知道,家庭里没有女人,男人们无论去哪儿都宁愿骑马。从安德鲁的母亲活着的时候这辆轻便马车弃置不用了,如果她不得不坐着严实不透风的车辆旅行,她就容易得病,因此她要么使用这辆通风透气的轻便马车,要么就坐一辆简单的运货大车旅行,不管天气怎样。我相信她是一位了不起的夫人;凡是适合她的对我也就好极了。“不过我离了题,讲原谅。我叔叔和我来到了这个家族的家——它叫库比山——应安德鲁的要求,让安德鲁的父亲看看我是一个普通少女,不是一个女骗子,以此来缓和他父亲对我的反对情绪。要不是为了安德鲁的缘故,我早就已经离开了。在昨天发生了事故以后。我开始想,为了安德鲁的缘故,倘若我离开了也许会好一些。
在梅尔罗斯小姐讲述家庭不和事情期间,福尔摩斯开始表现心神不定的迹象,现在他急切地向前探着身子,给人一种他的全部想象力和神经都用来留神倾听的印象。“休伊特全家的人都是当地猎队的成员,”那个姑娘继续说下去,“而且他们对马和猎狗着了迷,对他们来说天天去骑马就象吃饭一样自然。因此安德鲁昨天骑着马和他父亲与他的哥哥戴维和内德又一起出去了,虽然实际上猎人们并没有集合。我叔叔和我都是城里人,不习惯休伊特家人那种能骑善射的作风。我们留在了家里,因此,发生不幸事故时我不在场。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们我从安德鲁和他哥哥内德那儿听到的全部详细情节。
“他们最初骑着马缓缓而行,但是沿着树林通往右手边开阔草地的小径上有一个小山岬。要到达草地必须跨过一条与小路平行的小河,安德鲁催马跳过了河水,当他降落到远处的河岸上时,马镫突然断裂,安德鲁猛地摔倒了。医生说他的伤势不重,会完全恢复,不过当我想象我的爱人会发生什么——”
“梅尔罗斯小组,”福尔摩斯打断她的话说,“什么使你认为这次坠马不仅仅是坏马镫皮带的事故问题,你检查过马镫吗?”“我从来没有想到那样做。就此而言,我的安德鲁也没有想到。是我叔叔想到了。不过我可以按着顺序讲故事吗?要不然恐怕我会漏掉什么重要情况。安德鲁坠马时,他最初不省人事地躺着,因此没有人知道他的伤势可能多么重。当他大哥骑着马回家派人去请法辛盖尔医生时,他父亲和内德就留下来和他在一起。因为我想陪在安德鲁身边,所以我叔叔和我就坐着大车和戴维一起赶去了。”“谁赶那辆大车。”
“老普拉特,那个马夫。”
“那么普拉特赶车,你和你叔叔坐在马车里,戴维·休伊特在旁边骑着马领路去现场?”
那个姑娘点点头。
“你到达草地时,发现了什么?”
“我发现我可怜的爱人几乎昏迷不醒,头和双肩偎依在他父亲怀里,伸手伸脚地躺在草地上。”
“他的另一个哥哥,内德,在哪儿?”
“他站在附近,挥手示意我们快去,而且指着大车轻轻易易就可以跨过的小河最浅的地方。”
“你记得起谁说过什么话吗?”
“休伊特的话是女人不能重复的那一类话。直到他看见我,叫我别碍事,他说的话没有任何具体内容,只要说这一句就够了。”
“你是说他怒气冲冲地咒骂,梅尔罗斯小姐?”
“有点怒气冲冲。他一定是心烦意乱了。”
“紧接着发生了什么事?”
“安德鲁的父亲和大哥把他抬到大车上。当马夫稳住马,使得大车不移动时,我叔叔助了他们—臂之力。一旦安顿好安德鲁,我爬上大车,我们就立刻动身回家了。”
“在这段时间大哥戴维做了什么?”
“我没有注意到,我只顾关心我未婚夫的情况了。”
“当然啦。这么看来,马夫赶着大车送你和受伤的人回去——还有你叔叔吧?”
“没有,那辆大车太小了。没有叔叔待的地方,因此他打算骑着安德鲁那匹马回去,当时还不知道马鞍毁坏了。但是到那匹名叫格伦纳迪尔的马旁边时,他发现了地上的马镫。他想他可能再把它系好,但是他找不到用来系上它的皮带。这时内德走近告诫他不要试图骑安德鲁那匹马,说它是一头太烈性的牲口,不适合缺乏经验的人骑,我叔叔对他说马镫皮带丢掉了,于是他们一起劳而无功地稍稍搜寻了一下。然后他们一起骑着内德的马牵着安德鲁那匹马回去了。”
“你能完全肯定马镫皮带给人从地上拿走了吗?”
“最初,我叔叔以为他很可能只是没有看见它。当我和安德鲁在病房里的时候,他无事可做,而且马镫究竟出了什么事他很好奇,因此他又走回出事现场寻找,但哪儿都找不到马镫皮带。他不由得考虑起可能有人以拿走皮带来掩盖用某种方式割断或削弱它的耐用性以致使安德鲁坠马的事实。”
“断掉的是哪个马镫?”
“右边的。”
“啊,是的。如果人们要选择哪一个马镫来破坏,那就是右边的,因为左边的在上马的压力下早早地就断了。为什么你认为有人想伤害安德鲁?”
“我只想到有人想阻止或拖延我们的婚事。”
“不过请原谅我这么说,梅尔罗斯小组。休伊特家的一个成员企图伤害你,而不是他们自己的亲属,谅必更符合逻辑。”
“我明白那一点,福尔摩斯先生。不过伤害我未婚夫的人会有什么别的动机呢?”
“他没有敌人吗?”
“一个也没有。”她断然地摇摇头。
“你能肯定吗?除非我弄错了,你认识他并不久。”
“是真的,”这位小姐承认,带着惊异的神情,“不过你怎么知道的?”
“哦,如果你们相识了更长一段时间,那么以前你自然至少会遇见他家里的一些成员。告诉我,你对另外的人讲过你的怀疑吗?对你的未婚夫呢?”
“只对他讲过,但是他认为那仅仅是意外事故。”
“然而你和你叔叔不这么认为。你似乎是一个非常敏感的少女,梅尔罗斯小组;你还没有告诉我什么使你认为这可能是暴行?”
“是好多事情的总和使我们感到怀疑,福尔摩斯先生。安德鲁坠马本身,马镫之谜,那个家族的历史——”
“那是什么历史?”
“这不是休伊特家族第一次发生这样的意外事故。好多年以前安德鲁的伯父、上校的大哥打猎时,他的马倒在了他身上,他因此而死掉。”
“这是多少年以前的事?”
“三十年。在我的安德鲁出生前一年。”
“这个家族的历史还有问题吗?”福尔摩斯探听。
“这很难用言语说明。我可能给家庭制造了比情有可原的争吵更多的不和,不过事实是,自从三年前他母亲失踪以后家里就闹起了纠纷。”
“失踪?”福尔摩斯抓住话茬儿。“难道她抛弃了她丈夫?”
“没有人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关于她的命运家里意见分歧。安德鲁相信她死了,他父亲说她抛弃了他。”
“你说她只是消失了踪影?没有对人说一个字?”
“休伊特家的人没有听见过。”
“没有暴行痕迹吗?”福尔摩斯沉思道,“我从未听说过这个案件。你说,三年前吗?”
“是的,三年前年终的十月。”
“在萨默塞特这个地区吗?”
“最后看见她是在离这儿不到四英里的一个邻居家。”
“一个迫使主妇离家出去的家庭,下一次家中一个应只发生某种不同寻常的事故时就会小心警惕。不过我猜想还有一些情况,别隐瞒,梅尔罗斯小姐,我只有了解了你了解的一切才能帮助你。”福尔摩斯看出我们的女主人有点犹豫,好像下不了决心对我们讲其余的故事。在他和蔼的催促了,她似乎做出了决定,于是就哆哆嗦嗦从坤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把它递给了他。“我第一夜在库比山发现这张字条被偷偷放进了我房间的门下。”看到这个案件第一个明确的证据,福尔摩斯显然非常高兴。我越过他的肩膀看到那封信很短,没有签名,而且是用明显的男性笔迹写的:
我认为结束你的婚约是值得的。如果你对我的建议感兴趣,半夜就在凉亭里与我会面,如果你愿意就把你叔叔带来。福尔摩斯仔细研究者那张纸的正反面。“你和这个人会面了吗?”他问。梅尔罗斯小姐和我两个人不明就里地瞠目结舌地望着他,一个高尚的女人怎么能够考虑赴这样暧昧的约会?
“我没有,福尔摩斯先生!”虽然我刚刚和这位小姐结识,但是想到她竟然遭受到这样的羞辱。我发现自己义愤填膺。“你叔叔对这种可恶的表示有何反应?”我问。
“我不敢给他看,医生。他是一个温和的人,不轻易发怒,不过万一他知道了这件事,恐怕我们两家之间的关系就会破裂,无法弥补。我想最好是完全不理睬那个便条,以置之不理的方法,给予它可能最明确的断然拒绝。”
“完全对。”我称赞说。
“不错。”福尔摩斯吆喝道,很显然他认为失掉了一个机会。在他的价值尺度上好奇心居于那么高的位置,以致他有时很难接受别人的生活受更习以为常的动力支配这一事实。“我可以保留这张字条吗?”他更温和地问。
“请保留着吧。不过千万不要给我叔叔看。”
“你不必担心这个。喂,梅尔罗斯小姐,把你到达东匡托克那天做的一切事情都告诉我。”
那位小姐沉思着。“我们那天到得很晚。我的下一出戏有些事务要料理,直到后半晌我才脱开身。海伍德叔叔和我坐的是三点四十二分从帕丁顿开来的火车,狄克逊——他现在是我们的车夫——赶着马车把我们从车站送到住宅,我们刚好有时间换衣服吃晚饭。噢,那一顿糟糕的晚饭!我第一次和安德鲁的家里人见面——同时见三个人——他们每个人都同心协力地反对我。”
“对你说了什么可能认为是威胁的话吗?”
“没有。根本什么也没有对我讲。安德鲁最初试图拉我一起交谈,不过说老实话,当他们大家开始谈论马并且压跟完全忘了我时,我非常高兴。”
“除了马他们还谈了什么?”
“他们向安德鲁询问一个伦敦表亲的情况、伦敦的天气和他是否卖了什么画。”
“啊,他是一个美术家。”
“噢,是的,他画的画好极了。”
“这就是吃晚饭时的全部谈话吗?没有什么使你现在觉得很可疑吗?”
“没有,倒不是话语,而是那种冷酷无情。他们对待安德鲁的态度简直令人难以忍受,他们屈尊迁就他,他们轻视他,这使我非常生气。人们几乎会认为——”梅尔罗斯小姐突然停住,用手捂住了嘴。
“认为什么?说下去呀。”
“这只是我的印象。我确信警察只要事实。”
“我不是警察,小姐。”福尔摩斯生硬地回答,“而且我对你的印象非常感兴趣。你的特殊职业使你的观察力具有双倍价值,因为你受过观察和表达人类举止的微妙意味的训练。”
“虽然他们声明反对我嫁人这个家族是由于涉及一个女演员的品德这种过时的观念,但是真正的反对想法却很根深蒂固。我认为即使安德鲁选了一个公主做妻子。这家人仍然会抱怨的。”
我不得不承认我有点糊涂了,“你的意思是说没有人配得上休伊特上校的儿子吗?”“不是。我的意思是说安德鲁在家里处在那样一种地位,以致他们不相信或者不赞成他做的一切,他选择的任何女人都不可能是合适的,只因为他选择了她。”
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噘起嘴。“那是为什么?”
“你不期望我讲一句反对我热爱的人的话吧?”
“啊,好啦,莫非你的爱情是盲目的或者是完全无法表达的?梅尔罗斯小姐,解释一下你能解释的。肯定很清楚,安德鲁·休伊特非常明智地选择了一个佳偶;因此对我们讲讲他家里人所看到的他的缺点对你毫无妨害。”
“如果他有任何值得注意的缺点,我想最坏的就是他有时讲话随便,有时是出于心情愉快,有时是为了避开种种困境。要知道,他那么和蔼,心地那么善良,以至于如果可能他就尽力回避冲突。他天性十分健谈,他拥有更悦耳动听的声音!你们想象不出听他讲话是多大的乐趣!然而,任何按照表面价值认真对待他的每一句话的人,都可能会发现自己狼狈不堪,或者可能会很烦恼。我总说他自己本来可以成为一个演员,因此你们看,对此我简直不能吹毛求疵。不过我想不久前在陛下骑兵部队里的一个上校可能会用不同的眼光看待它。自然,不言而喻,他父亲不赞成他选择的职业。”
“吃完那顿别别扭扭的晚饭以后,你做了什么?”
“安德鲁和我——当然,还有海伍德叔叔——就去他母亲过去住的房间去看家庭相册一类的东西。”
“你看到的东西有什么给了你很深的印象吗?”
“我特别喜爱休伊特夫人的绘画,她的写生簿充满了家庭特写,她画的安德鲁小时候的景象真令人神魂颠倒。显然他是她的宠儿,她的绘画表现了那种母爱。”
“家里其他的人知道你看了写生簿和别的东西吗?”
“哎呀,是的。内德·休伊特问他弟弟计划如何消磨晚上的时间,安德鲁就告诉了他。”
“再说说晚饭时的谈话:你回忆得起吗,是谁问你的未婚夫卖了艺术品没有?”
“是他父亲。”
“他卖了一些吗?他以画画儿谋生吗?”
“他卖了几幅,获得了一笔微薄的收入,但是他主要靠家庭的信托财产权人维持生活。”
“由于你们即将结婚,会不会有切断他那笔收入的威胁?”
“据我所知没有。”
“休伊特家的收入有多大?”
“有地产,连同佃农们,而且,我想,还有巨额投资。你必须理解我不愿意探问产值,我不希望看来好象我企图侵吞人家财产似的。”
“当然。不过,”福尔摩斯沉思着,轻轻拍了拍装有那张神秘字条的外套口袋,“可能有人认为你企图侵吞。上校一定是在他大哥死了之后才占有了家庭的遗产吧?”
“我想是这样。”
“你的未婚夫是上校儿子中最小的吗?”
“戴维是最大的,内德——爱德华——比安德鲁大九岁,而且在感情上和他最亲。”
“他有职业吗?”
“他学过法律,是在汤顿有事务所的律师。安德鲁说他有政治抱负。”
“你知道,上校最近身体不健康吗?”
“完全不是这样,福尔摩斯先生。他像许多年纪比他小一半的男人那么强壮。”
“真的,讲讲你和你未婚夫相识的情况。你们在什么地方几时遇见的?”
我们的美丽同伴脸红了,笑起来。“真的不必,福尔摩斯先生。”她抗议说。
“梅尔罗斯小姐,”我的朋友说,对她的窘态根本无动于衷,“我说不清对你的未婚夫可能存在什么危险祸根,而且很难说哪些介绍对找出祸根是关健性的。”“恐怕,你会认为我们发疯了,”那个姑娘承认说,“我在舞台上,目光偶尔落到坐在观众中的他身上时,我们一见钟情。在他的安排下我们竟然见了面,而且我们发现自己并未看错人,我们彼此真的打算同甘共苦,共度一生。”
“安德鲁在伦敦住了多久?我想他在那儿画画儿吧?”
“我想,三年。无论如何,不会更多了。”
“你们遇见的时间?”
“就是刚过去的这个十二月。”
“你们两家的亲人都不赞成这门婚事吗?”
“内德似乎准备接受。”
“很好,梅尔罗斯小姐。喂——库比山谁知道我们要来?”
“大家都知道。不过他们以为安德鲁邀请我的一位亲戚来打猎。我不知道你们有两个人。”
“我们轻而易举地就会回避开这个问题。我想,正是因为你的忧虑还不明确,所以如果我们的实际目的依然保守秘密,会更好一些。”
“你的意思是说我可能弄错了。我完全承认。先生们。如果家里人们现在不满意我在场,如果他们知道我怀疑他们中的一个人,怀疑发生的任何事情,就想一想他们会有何感想吧。”“我理解你的窘境。好啦,虽然这个提议使他感到极其荣幸,但是我相信华生医生在充当你的亲戚的角色上会更可靠。对此你有任何异议吗,梅尔罗斯小姐?”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根本没有,”她朝我这个方向友好地微微一笑,又说,“你怎么样呢,福尔摩斯先生?”
“就说我是你戏院的相识——就说是戏院经理——对艺术很感兴趣。作为华生的朋友,我不请自来,和他一同来与你的未婚夫建立友谊,或许在他的工作上投一点资,你尽可能保持本色,华生,梅尔罗斯小姐和我会做需要做的一切。”我嘟嘟囔囔地说听到这话我很高兴,虽然我心里非常怨恨我们的委托人在场时他竟表现出我抗的才能缺乏信任。
“好。”福尔摩斯说,“喂,也许你和梅尔罗斯小姐应该利用剩下的旅途一起谈谈在你们扮演亲戚的角色上可能有用的情况。”福尔摩斯朝轻便马车旁边扭过脸去,就像需要新鲜空气的人可能做出的样子——不过不需要探出身去迎风吸气。从他嘴唇紧闭、手指的紧张动作看来,我知道他的灵活头脑已经开始把我们听到的故事分门别类,在会把他导至迷宫中心的事实之间形成细微的直接联系了。我恐怕他的冷淡态度会使我们的同伴心烦意乱。但是她,好奇地注视了他很久以后,就欢快地转向我,开始概括地叙述她自己和她的家史中的一些实际情况。我以同样的方式响应,我们就这样度过了随后的十五分钟。
比我本来期望的时间还短,我们的轻便马车转入了漫漫群山山边蜿蜒而上的,穿过一片古老榆树丛林的漫长车道。在山顶附近,树林尽头连接着一片一百码左右的平坦草场,面向东边一栋大宅邸。在暮春时节,辽阔的草场本来会使景色赏心悦目几分,但是在一年中的这个时候,在阴暗的天空下,变黄的草场和没有树叶的树林,赋予了这个地方一种凄凉枯萎的景色。虽然自从火药把石头碉堡化为废墟的日子就修建了起来,但是这栋宅邸似乎仍然多少保留着一点那种险恶的建筑风格。人们轻而易举地就可以想象到一群骑着马的人从大门里涌去来的情景。许多高大的窗户本来可以消除建筑的庄严外观,要不是它们那样排列着使人想起行军队伍的固定队形的话。整个外观的唯一奇趣是坐落在高大屋顶中心的一座旋转炮塔,但是我张望了很久,也难以看到那儿的攻城加农炮或者步兵的步枪闪光。这就是库比山造出的令人即景生情的印象:我寻思在这坚硬的四壁中很可能会发生什么。外面什么也没有使我们对里面看到的做好思想准备。我们走进了一座我从未见过的最富丽堂皇的门厅。我们前面铺展着木地板,地板擦得明亮闪光,倒映出悬挂在我们头顶上的水晶枝形吊灯。在我们前面,两条楼梯弯弯曲曲通到一层楼,而且,当我们登上左边去往病房的楼梯时,我很期望遇到一些服装艳丽的女士们下楼在大厅就座。瞥了福尔摩斯一眼,我看出他也注意到了这种鲜明对比。
我们在这儿会发现哪种人呢?二、意外事故
当简·梅尔罗斯描述导致她订婚的故事时,我发现自己很纳闷,是什么样的男子在光线投暗的戏院座位上,竟然能够使这样个美丽可爱、很有才华的女子冲昏头脑。当我们走进病房时,的问题得到了解答.甚至在作为病人,头发蓬乱的状态中,安德鲁·休伊特先生都是一个惊人的美男子。他的脸具有公认的贵相貌:高颧骨,容易流露感情的嘴和稍稍弯曲的贵族鼻子。他着稍微长一点的深棕色头发,好像强调他的放荡不羁的孩子气的。倘若我不曾从梅尔罗斯小姐口中知道他只比我小两岁,我几乎会认为他刚刚过了法定年龄,他的面貌是那么鲜艳,毫无暇。然而,在他那两道黑眉毛下闪闪发光的、眼窝异常深陷的绿宝石色眼睛给人留下最初的印象以后,对他外貌的这些观察就都次要的了。
“简!”他呼喊着,把手伸给她,闪现出天使般的笑容,“你们这些先生是从伦敦来的侦探吗?你们两个来了多好啊!”
梅尔罗斯小姐正式地把我们两个介绍给了她的未婚夫和叔父.她的叔父那么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以致我完全忽略了他。现在那个保险人站了起来,和我的朋友握手。
“你来了我感激不尽,福尔摩斯先生。”然后,他小心谨慎地前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评论说,“我们上次会面以后你请了一个助手?”
“华生医生是我偶尔的助手和坚定不移的朋友。他的忠实可靠毫无疑问。”
梅尔罗斯的态度立刻欢畅起来。他热情地使劲握着我的手。“如果按照福尔摩斯的风格你毫无疑问,医生,你就确实可信赖了。”
我几乎没有机会领谢这种陈述,因为福尔摩斯,渴望开始着手工作,他永远受不了社交那一套细节。他已经转向那个年轻人:“梅尔罗斯小姐已经对我们讲了你的不幸,不过我最感兴的是听听你的看法。休伊待先生。”
“恐怕,我对这事没有多大帮助。”那个受了伤的人微微一笑说。他具有柔和的男高音嗓音,从他那漫不经心的讲话姿态来看,他是一个一生习惯于以魅力和可爱的外貌赢得人心的那种人。确实,他身上有些吸引人的魅力——一种大多数男人早在三十岁生日以前就觉得必须抛弃的孩子气的热情。
然而,他的态度似乎在某些方面惹恼了福尔摩斯。“你怎么解释失掉马镫皮带的事呢?”那个侦探粗率地问。
“我想仅仅是丢掉了。”
“当然,那是可能的,”福尔摩折回答,“告诉我昨天发生了什么事。”
“哦,我纵马跃过小河,我的右马镫断了,于是我坠下了马。”
福尔摩斯咂咂嘴,暴露出他的不耐烦情绪。“多讲点详细情况会有用的,休伊特先生。”
“我是世界上最不可能对你讲详细情节的人。坠马以前,我什么都不怀疑。坠马以后,我什么都记不得了。我的脑边和肩膀撞伤了,我唯一回想得起的事是极其模糊的。”
“那么,让我们暂时把这事略过去。你把梅尔罗斯小姐带来以前,你最后一次回乡探亲是什么时候?”
“我新年在这儿待了两个星期。”
“你去骑马了吗?”
“稍稍骑了骑,不过我探亲的大部分时间天气都不好。”
“不过那时没有发生什么事故吧?”
安德鲁·休伊特摇摇头一一这时创伤一阵剧痛使他畏缩起来。
福尔摩斯坚持问下去:“你骑了同一匹马吗?”
“是的。格伦纳迪尔是我自己的马,不过我去伦敦时把它留在了这儿。我回家探亲时才骑它。”
“你上次回家探亲时还没有和梅尔罗斯小姐订婚吧?”
“哦——那要看人们怎么使用这个字眼了。我们已经确信我们会结婚,只不过设有用那么多话对话商量罢了,如果你能听懂我的意思的话。”
“你对别人讲过你们的计划吗?”
“我们伦敦的朋友们知道。最初我对告不告诉家里人迟疑不决,你要知道,我了解我父亲会做出什么反应。但内德还是猜到了我心里有事,于是我确实向他承认了我在恋爱。”
在交谈期间福尔摩斯用批判的眼光察看了一番这间屋子,特别津津有味地凝视着床边墙上的一副画。那是布满积雪、树木夹道的一条乡村小道的夜景,就像从室内光辉灿烂的窗口向远处眺望所看到的一样。从远处看,它似乎相当美,但是近看时,不知怎地它似乎模糊不清,景象不均衡,一种奇异的色调拢来渲染,给我留下了一种心神不定的印象。然而,福尔摩斯似乎更心悦诚服地被它打动了,而且他的声音带着新的尊敬语气转向休伊特。
“这是你的作品吗?”
那位美术家大笑起来。“是的。我有一些才能,你谅必不会感到非常惊奇吧,福尔摩斯先生,这是上帝赐予我抵作智能的东西。我坦率承认我有些才能。”
“即使梅尔罗斯小姐没对我说她和安德鲁·菲兹瑞,也就是和安德鲁·休伊特订了婚,我对你的才能也不会感到惊奇。”
“我在作品上签我母亲的娘家姓好多年了,是为了保护休伊特这个光荣家族免遭我的职业玷污。谢天谢地你听说过我,福尔摩斯先生!”
“我几个月以前在巴克斯特美术馆看到过你的作品,你的风格非常象阿曼德·吉劳明,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来。”
“人们指责我以模仿他的画风来吹捧自己。”
“你自己的风格总有一天会表现出你独特的才能,你家里的人更不必为你这样的作品感到羞愧。”
“听起来你真正是责备我父亲的人吆!”
“首先我们必须保证你的专业不会被砍掉。幸亏你摔到右边,不然你可能会发现自己不能画画了。”
“你真是最聪明的人啊!是的,我是左撇子。梅尔罗斯叔叔,你在哪儿找到了这样一个具有美术家眼光的侦探?福尔摩斯先生,你在这儿时也许愿意看看我的另外一些成品。”
“那会给予我极大的乐趣,不过,我重复一遍,我首先考虑的是你的安全。”
“我不相信世界上有任何人想伤害我。那次意外事故是我自己的过错;上马以前我应该检查一下马镫皮带。我父亲总教导我们骑马以前要检查我们的马具。不过任何人都可以告诉你,我想到小心谨慎时总是为时已晚。”
“好啦,休伊特先生,任何熟悉你的性格和习惯的人都会利用你的粗心大意而阴谋暗算。”
“噢,我明白你是什么意思了。不过别人有什么理由使我坠马呢?”
“你能想到什么原因吗?也许,家庭争吵?”
“家庭,福尔摩斯先生?”刹那间他那绿眼睛中闪耀的目光从我们身上一掠而过,好像一丝尚未成形的恐惧掠过了他的心头。那是很轻微的表示,但是我看出福尔摩斯也观察到了。“你怀疑我家里的人吗?”休伊特问。
“在调查的初期阶段我会使我的思想尽可能开阔。你坠马时你家里的每个成员都在那儿;事实上,他们是唯一有机会把坏马镫从出事现场拿走的人。”
“因此你的意思是谁拿走了它,谁就一定破坏了它?”
“并非必然如此——不过很可能。”
“我猜想那条坏皮带就在外面某处,埋在一堆树叶下,整个事情只不过是因为倒霉和我在这方面缺乏小心。”
“那是可能的,”福尔摩斯回答。“在我们得出任何错误结论以前,华生和我还是亲自去寻找一下的好。同时,你不要独自待着,这对你有好处。要么和梅尔罗斯小姐,要么和她叔叔一直待在一起。哦,梅尔罗拉小姐,请向休伊特先生和你叔叔说明华生在这儿是你的亲戚和我们所有其余的情况。喂,休伊特先生,你摔下马的场所是个容易找到的地点还是我们需要一个向导?”
安德鲁·休伊特告诉了我们方位,而且让福尔摩斯按铃叫仆人给我们备了两匹马。福尔摩斯转身拉铃绳时,他捡起了一把雕刻精美的银质小折刀。“你摔下马时带着这把小刀吗?”休伊特做了肯定答复,当那位侦探把它悄悄放进口袋里时,他问福尔摩斯为什么问这个。
“要是有人问我们去哪儿了,”福尔摩斯回答。“你就可以告诉他们我们在找你的小刀。你明白吗?”
休伊特的表情开朗了。“我明白了!人人都会以为我摔下马时掉了它。”
福尔摩斯低下头,微微一笑。“现在,如果我能承蒙你好意——我很想骑你摔下马时骑的那一匹马。”
“福尔摩斯先生。你不知道你在要求什么。我猜想对于你来说格伦纳迪尔未免太烈性了。”
“它仅仅是很兴奋——还是它有特别的缺点?”
“它很兴奋,不过这些日子它不常给人骑。开始它总有点难以控制,而且我真的怀疑伦敦人能否驾驭它。”
福尔摩斯回答说:“我不总是伦敦人。”
给我备的那匹马看来很驯顺,但是给福尔摩斯牵出来的那匹红棕色高头大马却在马夫手下乱蹦乱跳;好像马缰是把它拴在地上的唯一系绳。我的朋友小心仔细地检查了一下马鞍,对马镫稍稍做了一点调整,然后,对附近的上马石根本不屑一顾,就把缰绳集拢在双手中,轻捷地跨上了高头大马的马背。格伦纳迪尔完全静止不动地站立了片刻,眼珠骨碌碌地往后转,鼻孔颤动,好像简直不能相信一个生人竟然有蛮勇劲儿骑上它。然后,突然间,它的前蹄离地跃起,直到它的后背几乎与地面垂直。正当我害怕人和马都会朝后栽倒时,踢打的马蹄猛然一颠回到了地面上。没有甩掉背上的负担,它比以往更灰心丧气了,现在它开始绕着圈子腾跃;同时昂头摆脑,好象勒在牙齿间的马嚼子是它忍受不了的恼怒原因。在这整个过程中,福尔摩斯稳稳地坐在马鞍上,双手毫不颤抖,脸上流露出渴望出奇制胜的表情,就像乐于接受挑战的人似的。他以最大的信心和卓越的技能经受住了那匹马开始发的一阵脾气,并且慢慢地把它控制住了。又过了五分钟,我们就像人们希望的那样肩并肩平平静静地沿着小路驰去了。
“福尔摩斯,”我说,“你以你的一系列才艺不停地使我感到惊奇。我决没有想到你是这样一个熟练的骑手。”我的朋友用手势制止了我的多嘴多舌,但是我看出他并非不愉快。“你明白我为什么想骑这匹马吗?”他问。我回答说我想那匹马会备上同一架马鞍。然后我询问福尔摩斯从马镫上推断出了什么结论。
“右马镫皮带是新的,而左边的遭到了更多的磨损。试图一成不变地连续玩弄两次同样阴谋诡计的人就是傻瓜。问题是马鞍并不太破旧损耗,因此没有一点助力似乎不大可能垮下去。你认为我们的朋友,那位美术家如何?”
“关于这件事他明显是毫无心理准备的。我纳闷他竟然让贝尔罗斯小姐和她叔叔寄信叫我们。”
“倘若你答应和简·梅尔罗斯小组结婚的话,我确信在满足她的幻想上你同样会言听计从的。”
我承认这种意见,“你真的非常欣赏休伊特的画吗?”我进一步询问,“还是你只不过想获得他的信任?”
“华生,你使我感到惊讶。你什么时候曾经见过我言不由衷地奉承不配称赞的人?那个家伙有明亮的眼睛和灵巧的手表现他看到的事物。我想你并不欣赏他的作品吧?”我摇摇头,因此福尔摩斯大笑起来,同时他宣布我们找到了那个地点,而且要求我在他下马时拉住马头。他在小河河畔,周围长满草的地区,浅浅的河水中,岩石堆中和灌木丛中搜寻了半个钟头。然后,他耸耸肩膀,回来抚摩抚摩再那匹红棕色高头大马的鼻子,它现在看上去已经把他当成熟人接纳了。
“休伊特挑选这个地点开始跳跃多么幸运呀!”福尔摩斯评论说,“人可以一跃而过,轻而易举地骑马驰过小河,而且肯定比他选择一个更高更宽的障碍物开始跳跃坠马的撞击力小一些。”我评论说,柔软的河岸使人摔得轻一些。然后我接着问福尔摩斯还得出了什么结论。
“在这儿等一会儿。”说完,他骑上格伦纳迪尔跨过小河返回大路。只见他双脚踢脱马镫,催马又朝我站着的地方驰来,牲口轻轻松松地就飞过了窄窄的障碍物,但是,没有马镫支撑着,马蹄重新着地那一刻,福尔摩斯就从马鞍上滚了下来。他滚到离我几码远的地方才停住,但是我还没有赶到,他就挺身坐了起来,而且大笑一声示意我退回去。
“你没有受伤吧?”我问,就为了弄确实。
“一点也没有,”他说,“身上沾了点泥,但是我会活下来的,我确信。劳驾,捉住那匹马,好吗?”
我们两个又骑上马时,福尔摩斯明白该对我解释他的行动了。“你看,华生,一个有能力的骑手,马镫不放在适当的位置上就可以骑马奔驰到这个地点,因为他上马不需要右马镫。”
“你暗示休伊特演出了那一幕不幸事件吗?”
“我是说他可能那么干了。”
“不过马镫怎么会在他坠马的地点找到?”
“马跳跃时从他口袋里掉下来。”
“我们可不知道他是一个像你一样熟练的骑手。”
“我想他很可能比我更熟练。不管是不是画家,他都是一个骑兵的儿子,华生,而且他从小就骑马纵犬打猎。但是,在杂技上他可能不那么熟练。”
“你的意思是,因此他受了伤吗?”
“是的,这些情况似乎是真实的,不过我们回到庄园时,关于此事我倒想听听你的专业意见。”
“不过,搞得好像有人试图伤害他,他能有什么目的?毕竟,他没有指责任何人。”
“我们决不可以仅仅因为我们不了解背后的目的就排除一种讲得过去的说明。”
“不过他并没有给人一种诡计多端的阴谋家的印象,是吧?”
“他没有吗?”我的朋友目瞪口呆地问。
“你似乎很不喜欢他。那可不像你的作风,福尔摩斯。”
“我不相信一个夸耀自己的愚蠢行为的人。而且我不大相信他在这儿坠马那份运气,因为仅仅几步远就有可能更适合他跳跃的栏杆。你看,草原那边。”
我顺着福尔摩斯的目光望去,明白了他的意思:朝我们右边缓缓倾斜下去的草地与一片小果园由一道矮灌木树篱隔开。一个精神饱满的年轻骑手纵马全速飞奔,越过开阔的平原,以炫耀骑术的跳跃试着纵马跃过灌木树篱,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自然呢?我的沉思被沿着我们后面的小路驰来的另一个骑手打断。“先生们,”他招呼我们,“我弟弟说我会在这儿找到你们。我叫爱德华·休伊特。你一定是梅尔罗斯小姐的亲戚吧。”把手伸给我的那个男人有点像他弟弟。但是比安德鲁面色白皙一些,而且由于新来者瘦削的面孔上浓密的小胡子使他们的相貌比较起来显得不分明了。他对我们讲话用词恰当,但是很冷漠,并非不像律师在法庭上对敌手可能使用的语言。
“约翰·华生医生,”我回答,紧紧握着他的手,“这是我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
“希望你们原谅我弟弟欠考虑,你们旅途劳累,还未好好休息一下,他就派你们出来给他找寻东西。我想不出他为什么不对我提一提他丢了小刀。我们本来可以打发一个小马夫出来寻找,而不必麻烦家里的客人们。”他的话十分得体,但是从他冷酷的蓝眼睛里清清楚楚地闪烁出怀疑的目光。
对那种尖刻的眼色福尔摩斯一笑置之。“你弟弟偶然提到丢了小刀,于是华生医生和我表示愿意给他找一找。他那方面毫无欠考虑之处,我们坚持要帮帮忙,而且,说起来真高兴,我们找到了那把小刀。”说着他把小刀从口袋里掏了出来,他设法在刀把处涂上了河岸上的污泥,因此看上去简直就像刚刚把它从地上拿起来一样。
“我在这儿找到了它。”他指着大车过河的轨迹附近的一个地点说。果然,泥土里有一小块压痕,确确实实就是那把小刀的形状。我简直不能不相信它在那儿埋了两天。“你一定眼睛很尖才看到了它,尽管它一半埋在泥土里,”那位律师说,“我们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它。”
“除非你寻找它,否则你未必会看见它。而且,当然啦,你心里只惦着你弟弟。”
“的确如此。他使我们吓了一跳。顺便提一下,既然你们在地上搜寻了一遍,我想你们没有偶然发现从我弟弟马鞍上掉下去的破马镫皮带吧。我不知道梅尔罗斯先生是否告诉过你们我们在这儿找不到。”
“多奇怪啊。我们在这儿没有发现皮带,是吧,华生?梅尔罗斯确实说了什么不能备马鞍的事。我想,那对他也好。我简直想象不出他骑着这头牲口的情景。”
“你自己似乎也遇到了一点麻烦。”休伊特评论说,指着福尔摩斯的短上衣和裤子。
“格伦纳迪尔似乎空闲得受不了啦。你和我们骑着马一起回去吗,休伊特先生?”
“很抱歉,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那么先生们,晚饭时见!”他那戴着手套的手几乎刚一沾到帽檐,就拨转马头,像他来时那样缓缓地驰回去了。
“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随我们来这儿,”当我们目送他离开时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说,“也许是想看看我们是否找到了那根马镫皮带;这可能暗示他自己不知道它在哪儿。他一定意识到由于它不见了梅尔罗斯很苦恼,也许他想探测一下我们怀疑的程度。你看见他的眼神了吗,华生?在休伊特那个成员身上并非没有才智。我要付出大量精力跟踪他,不过在这场比赛中我不敢这么早就摊牌。”
据负责养马的马夫说,爱德华·休伊特没有回家。当我们从马厩的小路向住宅走去时,福尔摩斯好像心事重重。“让我们再看望一下病人好吗,医生?”那位侦探提议说,“如果要弄懂这件事,我们需要更多的情报。”
三、病人
当我们敲门过去时,安德鲁·休伊特和梅尔罗斯小姐正在一起。“好啦,他说,“把你介绍给格伦纳迪尔,显然你幸免于难了。你觉得它怎么样?”
“你哥哥向了同样的问题。”
“那么,你们遇见内德了。希望他对你们很有礼貌。他离开我们的时候脾气坏极了,不是吗,简?你看,他看见你骑着我那匹马出去,便来这儿大发雷霆,要证实我知道这事。我就像你说的,对他讲了小刀的事。他对你说了什么?”
“很少。当他遇到你的朋友们时,难道他总是那么警惕吗?”
“别管内德。他依然认为他非得保护他的小弟弟,免得他遭到万恶世界的伤害。我代他道歉。”
福尔摩斯微微一笑。“那不必要。不过他竟然会跟着我们,来查明我们在干什么,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福尔摩斯先生,让我把一件事讲清楚。怀疑我家里任何成员都是荒谬德,而在所有人当中,内德在任何时候是决不会——肯定是决不会——伤害我的。这简直是不可能德,如果你试图毁谤他,那你只会浪费时间。倘若我处在困境中,不论白天黑夜,我都会请求内德帮助。请侦探这个想法是荒唐德,简,尽管我非常尊重你叔叔。我们仅仅应该向我哥哥吐露你的忧虑,现在整个事情都解决了。上帝呀,由于这一切怀疑和托词,你使我多么头疼啊。喂,简,不要哭,请你不要哭。噢,简,我是一个畜生,不要哭!”
我为难地移动脚步,示意福尔摩斯,我们离开会礼貌一些,但是梅尔罗斯小姐伸手拦住我们。“不,请等一下。不要让我的眼泪把你们吓跑。”她转身回到她的未婚夫身边,“安德鲁,最亲爱的,我知道想象你热爱的任何人竟然会伤害你,对你来说是多么难以置信,但是你在这儿——受了伤——而那原因依然是个谜。难道你不明白你对于我是多么宝贵,我必须有所行动,而且怀疑任何人,直到我确信你没有了危险才能放心吗?”
病人挥了挥手,试图平息她的雄辩,但是梅尔罗斯小姐不让人把她压制得沉默无声。
“那可能是意外事故或者巧合。我知道很可能是这样,不过据说福尔摩斯先生是英国最聪明机智的侦探,他能够彻底查明真相。然后你要怎么想我就怎么想吧:我是一个傻女人,还是一个聪明人——或者只是一个爱你超过一切理智和礼节的人。”
好久好久,那对情侣根本没有意识到我们站在那儿,他们紧紧握着手,含着热情洋溢的眼神,以非言语所能形容的语言互相交谈着。福尔摩斯对于这种柔情蜜意的情景无动于衷,他清清喉咙打破了这种令人着迷的气氛。
“我相信,你们会原谅我,”我的朋友说,“不过我是否可以认为不再需要我效力了?”
“需要!”休伊特果断地说,“非常需要;福尔摩斯先生。你找到那根马镫皮带了吗?”
“它不在那儿。我必须说丢掉它就意味着完全有理由怀疑在这件事上有阴谋诡计。至于罪责何在,大胆做出结论未免为时过早。我倒希望你不对你家里任何人吐露秘密,倒不是我认为他们中什么人有罪,而是因为知道我在这儿的目的就可能无意中警告了真正的犯罪团伙,使他们警惕起来。你明白吗?”
那个病人哼了一声做了肯定答复。
“现在我相信这位好医生就要履行对梅尔罗斯小姐许下的诺言,对你的身体状况提出他的医学专家的意见了。”
休伊特勉勉强强地听从了这个建议,于是福尔摩斯把梅尔罗斯小姐引到了门口,我以为他也会离开那个房间,使我的病人只身独处,但是使我大为惊奇的是,他留了下来,在附近徘徊。这时我就用随身带的有限的器械尽可能仔细地检查着。
休伊特心跳正常,肺部清朗无杂音,很健康、他的右肩肩头有个很深的伤口。但不会由于他最近坠马留下永久性损伤。然而,一块旧伤引起了我的注意:沿着脑袋后面,被他浓密的深颜色头发掩盖着,有一道大概经皮开肉绽的猛烈打击留下的大约两英寸长的银白色伤疤。“那一定是桩非常险恶的血腥事件。”我议论道。
休伊特大笑起来。“人家就是这么对我说的。”
福尔摩斯刨根问底儿。“那是怎么发生的?”
“另外一次意外事故。天啊,你们俩怎样瞪着眼看我呀!你们使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件博物馆展品。在这儿,你们有一种萨默寒特式的温厚的好奇心。给予这个年轻绅士脑壳的打击可以揭开他持续不断、喋喋不休的闲聊之谜。”
我被这种善意的取笑逗乐了,于是和休伊特一起大笑起来。由于福尔摩斯和我站着指着那个可怜家伙的脑壳,我们竟然变成了希奇古怪的一类人。福尔摩斯可没有心情开玩笑,“哪一类的意外事故?”他查问。
“骑马事故——还有什么呢?我似乎有倒栽着摔下去的习惯,不是吗?幸亏除了两耳间的药棉我没有别的什么。一个有脑力的人现在都会搞糊涂了,但是你们看,对于我来说那简直无足轻重。”
“你要知道,你真是一个幸运儿,哪一次坠马都能够喜笑颜开。”我对他说。
“我知道,”休伊特回答,“现在简可以回来了吗?”
“还不可以,”歇洛克·福尔摩斯说,“我有几个问题想私下问问你。”
“我没有任何秘密瞒着她。”我们的委托人反对说。
“我相信,”福尔摩斯说,“关于你和你父亲及哥哥们的关系你对梅尔罗斯小姐讲了很多——比她会透露给我们的多得多。”
“你一定要听所有不愉快的细节吗?”我们的病人苦笑着问。
“可能不是全部,不过我必须有某种程度的背景介绍作指引。我尽力不让自己胡思乱想,休伊特先生,但是当我掌握住有根有据的事实时就更容易控制住它了。请对我讲讲你和你父亲的事情。”
“我能说什么呢?我父亲从来不了解我;他完全办不到。你们要知道,他一直希望我成为军人。你们逗留期间大概至少会听见他提到这事一次:我敢打赌你们会听到的。”
“你的哥哥们并不是军人啊,”我指出,“为什么你命中注定要成为军人,而他们却没有呢?”“当然啦,他也希望他们成为军人,但我是最后一个——他最后的机会。他认为成为一个军人是纠正我的一切毛病的良策。我同意,事情会是这样,因为那会要了我的命,你们明白吗?我父亲依然希望我结果会变好,不过既然我已经变了,而且一点也不像他心目中的循规蹈矩的儿子,因此我想我们彼此就会撞得头破血流,直到把我们当中的一个埋葬。你不必那样看着我,福尔摩斯先生,决不可能是我父亲毁坏了我的马鞍。即使他希望伤害我——他并不希望——偷偷摸摸绕过来设下陷讲不是他的作风。我父亲希望我死掉时,他会一直走到我眼前,双手掐往我的脖子!”
“他这样做过吗?”福尔摩斯婉转地问。
“当然没有。”安德鲁·休伊特反驳说。
“你什么时候离开了家?”我的朋友探查。
“我小时候上了公学——他们期望我上大学,但是我没有!我反而去巴黎学了美术。”那个年轻的画家大笑起来,“如果我父亲曾经要杀死我,那本来会是下手的时机。他送我走的时候,本以为我会去剑桥大学,但是我却选择了一条不同的道路。他很可能掐死我,但是到他发现我干了什么的时候,我已经在巴黎了。”
“不过你有时的确回到这儿吧?”
“只要我母亲在这儿,我就总会回来。当她不在了时,我就收拾好行李永远去伦敦了,不过我坚持尽可能在假期的一些日子和打猎季节回来。”
“你看到你家里的人同意你这门婚事的前景了吗?”福尔摩斯问。
“他们最终会回心转法的。我本来希望,一旦看到她,他们就会看出她多么可爱,与他们可能想象的她的模样多么不同。不过等一年,到我们可以给我父亲看看一个漂亮孙子的时候,他的所有反对意见就会都消失了。”
“幸亏你父亲没有采取措施削减你的收入,作为迫使你唯命是从的手段。”福尔摩斯评论说。
“他不能削减。多亏我母亲的先见之明,我的钱是我自己的。你们看,我们是小孩时,她就说服我父亲拿她带来的一些陪嫁财产建立了不可取消的信托财产,使得内德和我永远不会发觉自己处于小儿子们时常处于的朝不保夕的境地。我相信我父亲好多次,至少就我而言,后悔他答应了我母亲的请求。一旦我到达法定年龄我就——当然在金钱上——完全不受他的意志支配了。”
“我想,你结婚以后,你的妻子就会继承你的财产;不过在那以前,谁是你最近的亲属,那笔信托财产有多大?”
“很明显,”休伊特发脾气地嘟囔说,“按照事情的安排,我的钱都会归还给父亲。就金钱而言,我每年从利息、红利和诸如此类的利钱中收入大约五百镑——不过内德管理所有这一类事情。”
福尔摩斯吃惊得眉毛高挑。“这对一个小儿子来说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津贴。基本财产一定是相当大的一笔金额。奇怪的是你母亲竟然使你父亲同意把它从财产中拨出来。”“不过你要知道,我父亲本人就是小儿子。在他和我母亲结婚得到她的财富以前他不得不向他父亲——以后向安德鲁伯父——要钱购买委任状,在团队军官们中维持他的地位、在我父亲变成这个家庭的家长以后不久,当他的贫困日子和卑贱地位记忆犹新时,我母亲提出了设立我们的信托财产。”
歇洛克·福尔摩斯注视着那位美术家探询地说:“你伯父的意外事故使你父亲凭着他自己的权利获得了大量财产,那对他来说是一件幸运的事。”
安德鲁·休伊特的脊骨变强硬了,直视着福尔摩斯的眼睛。“你只能把安德鲁伯父之死归罪于安德鲁伯父。好啦,也许你可以谴责那匹马没有一跃而过,不过他就是决定试图跃过柯克塞农庄附近双层栅篱的人,而且当人畜一起摔倒时,马压在了他上面使他死掉。我伯父在另外两个骑手清清楚楚看得到的地方,他们很明智,自己不企图卖弄那手绝技。那件意外事故发生时,我父亲正随著团队在印度。”
“你的哥哥们呢?”
“他们跟着我母亲在伦敦。我父亲走掉时,她总待在娘家。不过那是三十年以前的事了,福尔摩斯先生。难道聪明的内德哥哥几乎还不到八岁就能够策划谋杀事件吗?戴维也还不到十岁。”
福尔摩斯坚持问下去。“普拉特,那个老马夫怎么样?”
“和我父亲在一起。我伯父命丧黄泉并不需要任何外力,相信我的话吧。他一向是一个放荡不羁、胆大妄为、总是冒险、狂喝滥饮的人。我希望我认识他。”
福尔摩斯放弃了这条调查线索,向安格鲁·休伊特探过身去。“你母亲失踪事件从未得到令人满意的解释,是吗?”
休伊特向前弯下腰,双膝顶住下巴。“没有。”他说,他的声音被床单捂住了。
“告诉我你知道的情况。”
“福尔摩斯先生,对不起,我真的宁愿不讲。那和我自己的意外事故不可能有任何联系。”休伊特瞥了我一眼。温和地问:“可能吗?”
“谁说得上来呢,”我回答,“你最好把我的朋友看作一位你不必讳疾忌医,可以向他吐露一切潜在病情的医学专家。”
我们的委托人掠掠他的已经乱蓬蓬的头发。“你想知道什么呢?”
福尔摩斯把椅子移近床边。“告诉我有关她失踪的情况。开始讲确切的日期。”
“那是一八七九年十月二十一日,星期二。我们知道她离开我们邻居的家,普里姆罗斯群山——那些日子达德利家住在那儿——就动身回家了。达德利太太病了,我母亲去探望他。我母亲是那种最善良最慷慨的人。可是她根本没回家。当她迟迟未归,而且没有派人送信儿回来时,内德和我就骑马出去找她。我们发现她的大车在离这儿只有一英里多地的大路上翻了。没有我母亲的踪迹,她的车夫人事不省地倒在车边,那一夜没有恢复知觉就死了。”
“车翻时他受伤死掉了吗?有人寻找过另外的暴力迹象吗?”
“我想倘若有任何迹象,法辛盖大夫就会告诉我们。我想除了他从大车上给甩出去时受的伤,没有别的暴力迹象。”
“他超速赶车了吗?”
“别人怎么知道呢?”安德鲁·休伊特问。
“可以根据马蹄印判断。这事警察当局调查过吗?”
“我们的地方检查官调查过,大车残骸附近有半瓶酒,因此那是柯林斯喝过酒的明证。”
“令我惊奇的是,你父亲竟然雇用了一个嗜酒贪杯的人。”
“我母亲同情柯林斯和他的家庭,她认为给了他那种扎实的工作,就会给予他信心,使他成为比较好的人。他似乎略有改进,但是仍然总是带着酒瓶——他说是为了保暖。”
福尔摩斯接受了这种解释。“你认为你母亲发生了什么事?”
“我想她不幸遇到了某个异乡人拦路抢劫,杀死了她。柯林斯醉得糊里糊涂、要么就是胆怯得不敢救她,于是他把车赶走,也许是想找帮手。”
“从那一夜以后就没有人接到过你母亲的信儿吗?”休伊特摇摇头,于是福尔摩斯继续询问这个问题,“你母亲有什么仇人吗?”
“天啊,没有。西部地区没有一个人会希望她受到伤害。那就是我为什么坚决认为一定是一个异乡人的原因。”
“你父母的婚姻幸福吗?”我期望从我们的委托人口中得到愤慨的回答,但他的反应是受了伤害的样子,而不是愤怒人的情绪。“你为什么要问我这样一个问题,福尔摩斯先生?我父亲并未害死我母亲。你甚至没有和我父亲会过面。你了解他给柯林斯的孤儿寡妇提供了生活费吗?我认为在那种情况下,那是基督徒之间兄弟之爱相当惊人的善举。他的整个性格围绕着他的军人行为高尚的准则旋转:这样一个人是不会杀死他的终身伴侣的。”休伊特犹犹豫豫地挺起肩膀,继续说下去,“我父母非常相亲相爱,但是他们在一起并不幸福,如果你能了解可能存在的那种状态。”我被这番陈述搞得很迷惑,但是福尔摩斯鼓励地点点头,似乎改变了话题,“梅尔罗斯小姐说你父亲相信你母亲没有死,只是私奔了。”
“就是他发现的那张该死的字条。如果你问我的话,那是一篇无聊的话。”休伊特声明。
福尔摩斯询问地挑起眉毛。
休伊特继续说下去,“我母亲失踪那天我父亲发现了写给她的一张字条,好像是相约那天夜晚在芬尼伯顿地方的红狮小酒馆会面。不过事实证明它是骗人的,因为我父亲去了小酒馆,一直等到大大超过了约定会面的时间,我母亲和别的人都没有出现。”
我觉得应该使这事故更清楚地显示出来,于是就为什么竟然会有人送来字条这个问题询问他的看法,但是,除了说是一个未知的人试图败坏他母亲的名誉,他没有任何别的看法。福尔摩斯抓住话茬,“为什么有人会那么干?你说她没有仇人。”休伊特显然以前没有做过这种联系,他慢吞吞地说:“那么是我父亲的仇人们。不过我确信我母亲决没有和任何人私奔。她和父亲有分歧,但是她是世界上的天使,她简直不可能违背她结婚时的诺言。她也不可能活着,因为现在还没有以任何方法和我联系。”休伊特双臂交叉,于是福尔摩斯和我都意识到他母亲失踪的问题,无论如何,暂时是结束了。
歇洛克·福尔摩斯这时开始详细查问安德鲁·休伊特从格林纳迪尔背上摔下来的情景,却没有得到任何新情况。直到他问:“你回忆得起你恢复知觉以后的时刻吗?”“噢,是的。”休伊特说,“我听得见内德和我父亲得声音。他们俯在我身上,多么奇怪呀,”他若有所思,“他们离得那么近,听起来却那么遥远。”
“他们呼唤了你的名字吗?”福尔摩斯敦促说。
“是的,他们呼唤了,”休伊特回答,“当然他们会呼唤,不是吗?特别是我摔下去时竟然没法发出声音。等一下!我现在想起来了,父亲说——”说到这儿他突然停住,他的嘴张着要讲话,但是没有说出来,他只喘了一口气,“不,消失了。他们说了什么我都不记得,”他最后嘟嘟囔囔地说,“我什么都不记得。”连我都知道他在撒谎,因为由于休伊特突然停止合作,福尔摩斯简直抑制不住他的不耐烦心情。他把手牢牢地放在休伊特的胳膊上,显然尽力在控制着自己,“实际情况,”他用温和的声音说,“整个真相总比一部分好。如果你不是为了自己讲,那么就为了那么情深意切地关心着你的那位小姐讲吧。”
安德鲁·休伊特脸红了,他扭过睑去,然后很不情愿地回眸凝视着我们。我们看得出他内心在斗争,在权衡轻重,以使尊重他父亲与满足福尔摩斯的要求保持平衡。
最后他硬挤出来:“那么这就是他说的。父亲不住地说:‘安德鲁,你这个该死的!’我不知道多少次,不过反正好几次。然后我听见内德说:‘爸爸,千万不摇!’然后一切完全茫然了,直到简在那儿,我在大车上了。”
“你哥哥说的话,”福尔摩斯催促说,“是以你现在加上的强调语气说的吗?例如,似乎你哥哥在叫你父亲不要做什么,而不是安慰他。”
“是的,”我们的委托人同意说,“那是恳求,是警告。不过,福尔摩斯先生,直到我现在对你讲,我才想起这一切。既然我们雇了侦探们开始控诉天晓得的什么人,可能我脑子里就想起了这样的事情。不过这可能并不意味着什么。我父亲是一个军人,军人是不容许流露感情、表现悲痛或任何与一个男子汉不相称的情感的。对于这样的一个人,‘该死的’一定适用于一切场合。你一定明白我说的话,不是吗,实际上,他可能说了,‘你摔下马吓了我一大跳,真该死。’”
“自从你坠马以后,你父亲对你表现得如何?”
“我没有见过他。我认为他并不愿意来这儿,因为他知道他大概会看到简或者她叔叔。”
“你哥哥说了‘爸爸,千万不要’以后,你感到脑袋上有什么动作或打击吗?”福尔摩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这个问题揭开的景象使休伊特呻吟起来,他含糊地轻声说:“我没有感觉到什么;我只是茫茫然了。”到这时休伊特的脸变得通红,毫无规律地喘着气。如果我们在这儿的目的是使他免受伤害。那么我觉得我就不得不尽快使这场会见结束了。“福尔摩斯,”我说,“作为一个医生,我必须建议——”
我的朋友朝我发出最不愉快的微笑。“每逢华生以他的医学资格发表声明时,我就知道我势必挨骂了。”
“我们不能让自己忘记,”我指出,“休伊特先生是在恢复伤痛的人。我想在我们再继续提问以前他需要休息一下。”
“很好,”福尔摩斯很不情愿地同意了,“现在我们就停止吧,休伊特先生,我想你未婚妻陪伴你比我们陪伴你更合你的心意。华生留下警戒,我把梅尔罗斯小姐接回来。”
“谢谢你,亲戚,”当门在那位侦探身后关上时,安德鲁·休伊特认真地叹了口气,“莫非你的朋友不喜欢我——还是这就是他平常的态度?”
“这是他一贯的作风。千万不要为此苦恼。”
“倒不是他说的话,而是他的眼神。他怀疑我在撒谎,但是我怎么能呢,不管我说什么,他都能看穿我的心思。”我给我的病人倒了一点白兰地。他在品尝酒时,脸上恢复了血色,精神似乎也振作了起来。
“你知道吗,华生医生,”他说,“如果有害我的阴谋诡计,很明显马镫事件仅仅是第一部分。现在梅尔罗斯叔叔请来歇洛克·福尔摩斯,要纠缠死我来了结这件事。那是正确的,不是吗?”他大笑一声结束说,我觉察出了笑声后面歇斯底里的腔调。我觉得不得不提醒他这样的联想绝对解答不了谁破坏了马镫的问题。
“我知道,”他叹了口气,“事情非常奇怪,不过,如福尔摩斯先生说的,我必须查清发生了什么事,因为这对简关系重大。六个月以前,我不会在乎的,但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由于不幸,有些事情要说,亲戚。这是人不必害怕失去他拥有的幸福的唯一时刻。啊,他们来了。都笑逐颜开。这儿没有烦恼。”
四、大餐
福尔摩斯和我回到我们的房间,这儿已经通风换气,为梅尔罗斯小姐的亲戚的来临做好了准备。因为没有预先通知还有第二个客人,所以我的朋友暂时还没有便利的设备,但是两个使女匆匆跑来跑去,到大厅另一边的房间里,拿来了干净的亚麻木床,撤掉了布满尘土的床罩,生上火,在窗户外边抖搂抖搂一块小地毯。无论这个家庭对梅尔罗斯的随员可能抱着什么态度,是所有殷勤好客的实际方面都被充分注意到了。
我对给我们摆的茶盘产生了特殊乐趣。茶盘里盛着足够满足三个人食欲的三明治和美味可口的食品,总之我决定好好犒赏自己一番。福尔摩斯像往常一样,似乎对食物毫无兴趣,但是当我大声咀嚼一块丰盛的三明治时,他盯了我一眼。可是,为了他我已匆匆忙忙、马马虎虎吃了一顿早饭,现在我又在这样的阴冷天里奔驰了那么多里路,所以决不会被他的神色吓倒。
我继续吃着饭,他却神经紧张地在屋里踱着步。我认为屋子已经很温暖舒适了,但是福尔摩斯却像一个找寻出路的囚犯似的在屋里兜着圈子走,抚摸抚摸大床的华盖和帷幕,轻轻拍拍填得又软又厚的一把把椅子,打开柜厨衣柜的各个柜门和抽屉。他搜遍了写字台后大声惊呼着向我挥舞起一张纸。
“是同样的纸,”他宣布,“和写给梅尔罗斯小姐的那张便条一样。”
“那么可能是家里什么人写的。”我回答说。
“家里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用右手写字的人,华生。这倒诱使我补充一下,写字条的人不超过五十岁,要不是梅尔罗斯小姐描述过休伊特上校是个精力旺盛的人的话。”
我思考了我朋友的声明片刻才回答:“假定休伊特家另外的人们是用右手的,那么那张字条是三个人当中的一个写的。不过那始终是有可能的。我们查明了什么情况呀?”
“进一步证实明显的事决不是无关紧要的。众所确认的每一桩事实就像险恶海域中的航道信标。”福尔摩斯把那张纸塞进他里面的口袋,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恐怕一桩桩无情的事实会成为这个家庭中宝贵的商品。我们不敢相信那位父亲和那些哥哥们,因为他们最像嫌疑犯。因为梅尔罗斯小姐和她叔叔这个星期刚刚和这家人全面,而且他们在这儿逗留的大部分时间都被排除在家庭因子之外,所以他们能告诉我们的很少。然而我们有安德鲁·休伊特,他认为他母亲一定死了,因为她没有给他写信。”
“你不认为她死了吗?”我问。
“发生的事肯定是显而易见的。父亲被一条欺骗性的信儿诱骗走,母亲和情夫去相反的方向好使她私奔成功,首先给那个车夫一瓶酒,她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不会拒不接受这种烈酒。”
“但是车夫之死怎么解释呢?”
“他一旦喝光了酒在漆黑的小路上便不能驾驭马了。毫无疑问让他喝酒的目的是使他耽搁时间,或者使人向他询问女主人的行踪时一无所获。结果他却永远说不出话了,而不仅仅是几个钟头。”
我觉得有支持那位夫人的义务,就小声说,她儿子宣称她是一个贞节女人。但是福尔摩斯把我的反对意见撇到了一边。
“他是一个孝子。他不能面对现实。他自欺欺人地撒谎骗自己,现在又向我们重复。想想吧,华生,要不然为什么会任凭一个女人失踪了却不调查?她是当地名门望族的人,倘若郡警察部门发现了一丁点暴行迹象,他们就会赶快追查到底。倘若上校或者他的任何一个儿子认为她死了,那么在事情彻底调查清楚以前他们会满意吗?”
“好吧!”我抗议说,“如果她被杀死了,那么不管谁杀死了她都会十分满意地不再提这件事。如果休伊特上校希望不要调查,那么写一张伪装是给会和说明她妻子失踪的原因的字条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
福尔摩斯展齿一笑,用食指点着我。“噢,华生啊华生,你产生了多疑的心理。恐怕这是我的行为。不过,你的论点是正确的。我们还没有足够的信息来得出任何明智的结论。而且我们一定不要让母亲这桩有趣的案件使我们分了心,以致于不能解决我们在这儿真正要解决的问题。喂,至于安德鲁·伊特本人——”
他的思路被敲门声和随之而来的海伍德·梅尔罗斯——那个商人——的怯生生的脑袋和双肩打断。“真对不起,打扰了你们!”他开始说,“不过我想听听你是否及早看破了我们这件猜不透的谜题,福尔摩斯先生。”
我请他进来,从茶盘上给他递过去一杯茶。福尔摩斯让出了他一直坐着的那把椅子,退到床边。他靠着床头边板.两条长腿伸到前面。这具有一种即使他参与谈话,也使他显得敬而远之的效果,因为,虽然他可以轻轻松松地和我们讲话,而梅尔罗斯却非得完全转身趴在椅背上才看得见他。因此那个商人主要是在对我讲话。
福尔摩斯舒舒服服地安顿下来,就领头说:“当然啦,我们不能告诉你很多情况,我们跟你们一样也找不到那条马蹬皮带。至于谁可能把它拿走了,或者为什么——妄加推测未免为时过早。然而这个家庭是个寒冷薄情的地方,你不同意吗?”
“非常寒冷薄情。如果我想怎样就怎样的话,我就会乘下次列车把我侄女带回伦敦,让爱好打猎的这家人见鬼去吧。如果我可以坦率地说一说,我简直不明白在印度屠杀土著和在萨默塞特向佃农们收租的人竟然会高尚到为伦敦的孤儿寡妇提供薪水的地步。而且我不打算总是承受他们专横跋扈的态度,好像我侄女非得阴谋夺取他们的一部分财富似的;这说不通。如果她追求的是金钱,她为什么不挑逗长子,反而看上最小的?如果要指责什么人为了金钱追求有钱女子,那就是安德鲁·休伊特。他知道我自己根本没有子女,简一定会继承我的财产。他和她结婚毫无损害——根本没有损害。”
我说这对休伊特不公平。
“他的唯一优点,”梅尔罗斯厉声说,“很明显是他很爱她。他神经紧张得像一只养尊处优的叭儿狗,而且不大聪明。他甚至都不可能勇敢地抵抗他父亲来保护他说他热爱的女人。今天下午我不得不单独和他消磨过去的那两个钟头简直就像两个星期。闲聊——那个小伙子很健谈,这毫无疑问。如果他说的任何一件事情有一点意义就好了。简拒绝了一个杰出的男人,却被一个除了一张漂亮脸蛋儿一无所有的男孩子迷得神魂颠倒;这简直是发了疯,就是这么回事!”
梅尔罗斯激动起来时样子可不动人。他和他的美貌侄女之间那一点点家族相像的外貌消失在他的大量下垂的皮肉和翘起来的上嘴唇中。在讽刺谩骂时他始终摇晃着加强语气的食指,它离我的脸那么近,以致我好几次不由自主地后退来保护我的视力。瞥了一眼歇洛克·福尔摩斯,他那安详的样子,使我想起他过去曾和海伍德·梅尔罗斯打过交道,于是,我猜想,由于他清清楚楚记得那个人讲话时的古怪举动,才挑选了屋子远处的位置。当梅尔罗斯停住话头叹息时,福尔摩斯以一种明显较有节制的措词评论说:“听起来你好像和休伊特家族一样欢迎毁了婚约。”“倒不完全一样,福尔摩斯先生,”梅尔罗斯惨笑甚至比他发怒更不动人,“我并不愿意伤害任何人。不过,是的,如果我觉得可以说服简放弃这门婚姻,我就会唠牢叨叨一直反对到世界末日。因为我知道她打定了生意,所以我管住了舌头。她爱他;就是这么回事。我不赞成只会把她从我身边赶走,那么当她发现了她的错误时向谁求援呢?”
一阵很不自在的冷场,我问了一声:“梅尔罗斯先生,你认为安德鲁·休伊特坠马一事谁该负责?”
梅尔罗斯喝了几口茶才回答:“我不确切知道,不过如果我必须猜测罪犯是谁,我的赌注就押在他父亲身上。很明显他很藐视他最小的儿子。等到你们看到他们两个在同一个房间里时,你们就会明白我是什么意思了。况且,除了奉上校之命谁也不会在这所住宅里行动。或许另外一个儿子割断了皮带,其中一个可能捡起它来掩盖罪行,不过这都是上校的旨意。记住我的话吧。看到他们一伙人为此受到严厉盘查我也不会心烦意乱。好了,我可能说得太多了。让先生们安安静静地给这个谜团找出答案吧!”说了那活,他放下茶杯就走了。那扇门在他身后关上时,福尔摩斯发出一声唐突的笑声,就把枕头拍拍松,使自己舒舒服服地躺在我的床上睡觉了。福尔摩斯和我直到那天晚上坐到餐桌旁才遇见休伊特家其余的人。他们用毫无热情的客套或殷勤好客的姿态对我们这些梅尔罗斯一方的附加人员讲话。休伊特上校占了首席,他的儿子们排列在他的左右两边,包括从病房下来的安德鲁。休伊特家所有的人都身材高大、体格匀称,但是父亲和两个哥哥缺乏最小的儿子身上的那种显著的美貌。休伊特上校本人是粗暴军人的缩影:他长着方下巴和尖锐冷酷得像食肉鸟似的眼睛。他的歇了顶的头发和扎煞的胡子是铁灰色的,而他的声音带着毫无疑问人们会唯命是从的那种腔调。无需费劲想象就知道安德鲁·休伊恃的英俊相貌归功于他母亲的娘家,而且,当我环顾了一眼这个房间后,我立刻看到了我的理论的证据。只可能是上校夫人的、一个女人的画像,挂在上校席位对面的墙上。爱尔兰世系在她面貌上比在她儿子的面貌上更明显,不过安德鲁清清楚楚地继承了她的尖下巴和奇异而明亮的绿眼睛。她的画像似乎很悲惨地俯视着家庭筵席,而她本人却不在座了。对于这个家庭来说这可能是很微妙的问题,所以我不打算评论那论画像,但是安德鲁·休伊特看到了我目光盯着的方向。
“那是我母亲!”他得意地说。
“她是一个多么优美的女人啊,”我说,这似乎是最安全的话题,因为这无可争辩是真实的,“你画了那幅画像吗?”
“我很少画画像,因为我真的没有那种才能。但是她那么恳切地想要我画,我的主题使我产生了灵感。我认为,结果画得相当好。”
休伊特上校插嘴了:“一般说来。我儿子很轻视画肖像,因为它带着体面的味道。要是让他进入体面人家画肖像,他就可能冒着失掉放荡不羁的朋友们的危险;他拼命努力可能挣到钱,但那对于他来说生活会失去一切浪漫情调。”
安德鲁·休伊特微微红了脸,但是却以一种早就逆来顺受、知道争论也无益的态度保持着沉默。他的策略很成功,因为他父亲不再谈那个问题了,转而谈另外一些话题,类似政府受贿,一个邻居饲养的猎狗,下次集会狩猎可能是好天气等问题。饭菜适合饭量很大的食客吃,而且在我看来,倘若我们在休伊特家的调查需要很长时间的话,即使歇洛克·福尔摩斯的腰围也会增加几分,但是那颇丰盛的佳肴掩饰不了围绕着我们所有人发散出的有所戒备的敌意气息。餐厅本身就无助于增加热情和好感;虽然这是个较小的餐厅,是给亲密的家庭聚会预备的,但是我们可没有足够的成员填满餐桌所有的座位。我们八个人均匀地散布在餐桌周围,这样个人之间的距离在我们聚会的场面中只是加重了缺乏亲属感情的情调。
首先,这个房间和这一伙人蒙受了缺少主妇的痛苦。简·梅尔罗斯小姐尽管非常可爱,却好像变暗淡了的一盏灯,投射的光少,阴影倒很多。她被未婚夫家里的人吓倒了,所以她只放低声音对她的未婚夫、叔叔和我讲话。我多么希望我们上面画像中那个可爱的女人能赐予她友情,使这间屋子回荡着欢声笑语啊。
我正处在幻想中时,休伊特上校突然转向欧洛克·福尔摩斯。“我可以认为,先生,你作为我儿子未婚妻的品质的证人出现在我家里吗?”他查问。
“不是作为证人,休伊特上校,”福尔摩斯温和地回答,“那会含着她在受审的意味。不是,先生,因为我既是梅尔罗斯小姐的朋友,又是她的亲戚华生医生的朋友,在这儿,我冒昧地加入到被你儿子好心好意邀请来他的祖宅的人中间。我也希望看看他的更多的作品。”
“他的游乐场在伦敦。他待在那儿可能更好。”我们的主人粗野地怒吼道。
“我指的是他的早期作品。况且,如果我能参加你们下次的狩猎活动,我将会非常荣幸。”听到最后这句话那位上校似乎态度有所缓和,他温和地说:“听说你有几分骑手的才能,福尔摩斯先生,今天下午在围场附近看见你的人们这么说。”
“我在青年时期稍稍骑过马,不过现在我愈来愈没有机会骑了,这儿似乎是极好的纵马驰聘的地区。”
上校变得意发温和了,接着就啰啰嗦嗦谈了一阵地方狩猎、随从们、他们的马匹和猎狗,对此福尔摩斯补充了一些问题和评论,以便使那个老军人一直朝着这个方向走,虽然他根本不需要人催促他谈论明显是他着迷的事情。我在福尔摩斯询问的思路中听出了探查地方和居民的基本情况的意向,总之,由我的口才更流利的朋友担负起谈话的重担,使我大为宽慰。我本来担心要是稍微更深入地扮演梅尔罗斯小姐的亲戚那个角色,我就演不好了。这时,正当我的呼吸变得舒畅了一些时,上校问福尔摩斯是否曾在部队里为陛下服过役。福尔摩斯否认有过这样的经历,但是却随随便便地说我符合那张特殊的节目单。
“真的,先生?”休伊特说,第一次把友好的脸转向我,“我很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在哪个团队?”我尽可能简单扼要地说明了我服兵役的清况,最初我们的主人以标准的战士看不起仅仅是一个军医的态度做出了反应,但是当他逼我说明了我所属的部队以后他的态度变了。“是我弄错了还是你和你那个团队在梅万德地区同艾尤布汗发生激烈的遭遇战时不在战场?”
“我在战场,”我解释说,“不过不能声称立了战功,因为很早我就受了伤,在那天的战事中我只起了很小的作用。”
“不要垂头丧气,男子汉。机遇是每个战场的主宰;有一些负了伤,有一些被打死,有一些英雄气概冲天。光荣的要点是你坚守阵地,对祖国和你身边的人尽了职责吗?”
“只要我力所能及的、我都做了。”我用含着自豪的声调回答。
“我敬你一杯,我的儿子们也会同样做的。你现在明白了吧,安德鲁,一个人不挥舞武器也可以找到服兵役的办法。你本来可以成为军医,像梅尔罗斯这位亲戚一样。你那双艺术家的优美巧手肯定不缺乏使用外科医生手术刀的技巧,缺少的只是一点勇气和为同胞牺牲的心愿。”我难堪得非言语所能形容,因为我成了他训斥他儿子的另外一桩直接原因,我只能向年轻的安德鲁·休伊特投去最真诚的道歉目光。那个不幸的人仍然没有流露出一丝怨恨神清。就又默默地把那种奚落忽略了过去。然而全桌的人都为他感到羞辱,随后是片刻难堪的沉默。
餐桌那边歇洛克·福尔摩斯似乎若有所思,明亮的火花在他的眼睛里跳动,我知道前面要有麻烦了。“一点勇气和愿意牺牲,我想,是骑兵在梅万德战场需要的品质。”他无动于衷地指出。
“我再也不能同意你的意见了,”那个老战士说,“当勇敢的人们寡不敌众地抗击时他们却袖手旁观是很丢脸的。倘若我在那儿,我就会试试钢刀和战马会给敌人的侧翼造成多大损害了。”
“然而,或许,甚至那样猛烈的攻击影响也很小。”
“影响很小!为什么,我看见过五十个英勇善战的骑兵战胜了几千人。”
“未免有点言过其实了吧?”福尔摩斯眨着眼睛说。
“根本没有那种事。我可以问问,”休伊特上校愤怒得毛发倒竖,“对于这种事你有什么经验竟然可以这么随随便便地发表意见?”
“我是研究历史的人,”福尔摩斯说,“我并不否认你的第一手知识是优越的,但是我坚决主张所谓的公正研究是有道理的。”
“战场可不是研究的地方。”那个军人粗暴地回答说。
“在最激烈的战斗中可能不是,但是以后——这对我们的军官们考虑一下他们在战斗中做过的或没有做到的结果却有益无害。譬如说,我提出严格地查看一下你们在梅万德战场可能做的各种做法会是有教益的。不知道你手边是否有那个地区的地图?”当那个军人摇摇头,有些迷惑时他轻快地说,“没有。那就让我给你画一张粗略的草图吧?”令我大为惊奇的是,福尔摩斯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就开始描绘我非常清楚的那个地区。休伊特上校俯在桌上看得更清楚一些;他似乎更生他的客人的气了,但是因为福尔摩斯要挑起争论,他愿意参战,不久那两个人就在那张凑合著用的地图上挤在一堆,争论起地形、冲锋的理想地点、用手枪对付骑兵队的适当时刻等问题和其他各种各样的骑术要领。其余的人们都默不作声,他们由于客人竟然有股蛮勇劲儿把晚餐的社交谈话搅和成激战而惊讶得发了呆,同时,因为我的朋友对这些问题拥有如此丰富的知识,我感到更加震惊。随着争论发展下去,休伊特上校的声音变得更响亮,脸色变得更红,而福尔摩斯却不动声色地保持着按我的经验看比发脾气更使人恼火的镇静姿态。给我的印象是福尔摩斯有意地变得愈来愈好争论,仅仅是为了发表相反意见而和主人争论。突然间休伊特上校忍无可忍了;他用拳头猛砸桌子,使银制餐具都跳动起来。爱德华·休伊特从座位上一跃而起,立即插到两个人中间,进行调解。
福尔摩斯怀着明显的惊奇神情环顾我们。“我似乎冒犯了你,休伊特上校,”他用荒谬绝伦的谨慎陈述说,“我从来没有打算这么做。我相信在这个问题上你的知识比我的渊博得多。请接受我的道歉。让我们无论如何讨论点别的吧。”
那个老人恼怒得哼哼哧哧地回到原位。“很好,福尔摩斯,”他说,“我接受你的道歉。”不过在就餐剩余的时间里,每逢他瞥一眼歇洛克·福尔摩斯,就像挨了马咬的人可能向它投去的目光一样——充激了怨恨、警惕,似乎决心下次交手非战胜他不可。那天晚上的家庭聚会只留给了我一个更深的印象,那是令人大惑不解的。在整个就餐期间,那个长子戴维,几乎始终无声无息,仅仅在需要客客气气应酬一两句时才说话。大部分时间他一直注意着他父亲,但是偶尔我发现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梅尔罗斯小姐。不幸,他的面貌并不富于表情,我看不出他神色中的含意。那是赞美呢、还是轻视?我看见福尔摩斯也注意到了,不知道他会如何理解。
饭后我们男人们去弹子房吸雪茄烟,喝白兰地。令我更局促不安的是,福尔摩斯开始夸耀我打台球的技术,添枝加叶地粉饰我那小小的才能,以致休伊特家的人很快就激动得要考验考验我。福尔摩斯本人拒绝参加,而且,确实仅仅过了不大一会儿他似乎就厌烦得不得了,因此当他和安格鲁·休伊特一起退出去,说他想看看那位画家更多的绘画时,我既不惊奇,也不过分失望。
由于那两个刺激性人物的离开,那天晚上变得更愉快了,结果休伊特上校邀请我和他们父子明天骑马游逛,因为第二天是他们集合打猎的日子。我毫不迟疑地接受了,我非常高兴自己似乎博得了那位卓越的老军人的欢心。我回到我的房间时才意识到,不经福尔摩斯同意就答应去游览可能是很危险的决定,但是,现在时间很晚了,而且他的门下没有灯光,因此我决定不打扰他了。
五、字条
早晨我去看望我的朋友,发现他依然躺在床上,不过已经完全醒了。他用几个枕头支撑着身子,正在拣选一堆照片和文件。
“这些是梅尔罗斯到这以后安德鲁·休伊特立即给她看的物件,”他解释说,“昨天夜晚休伊特和我一起仔细检查了它们一遍,但是我想他不在面前不妨再看一遍。”
“你认为它们可能指出导致袭击休伊特的一些蛛丝马迹吗?”我问。
“我不能忽视那种可能性。”福尔摩斯说,依然逐页翻查着。“不过我看我阻碍你骑马出游了,”他朝我的长统靴和马裤做了个手势,“谁和你一起去?”
“上校和那两个大儿子。”
福尔摩斯高兴得拍手喝彩。“妙极了,华生我就担心我们在这儿时那位小心戒备的爱德华先生不离开庭园。现在仔细听着:倘若爱德华或任何人想要离群,你一定要想方设法先回来警告我。真可惜,”他带着奇怪的微笑说,“你没有猎号可吹,就像人们在古老的歌谣里那种做法。”
另外一个想法跃上他的心头,于是他冲到窗口沉重的橡木橱柜的一个抽屉那儿。“你可能找不到打这张牌的机会,华生,但是另一方面,你可能找得到。我们不能放弃任何机会,要不然我们就会发现自己在这加上壁柱的高大堡垒里要消耗过多的通风透气的夜晚喽。把这个带去。这就是梅尔萝斯小姐接到的那张神秘的、极其无礼的字条。请你尽力和戴维·休伊特先生清清静静地待一会儿,在此期间你可以畅所欲言地传达你的心情:你不满意他对你的亲戚做出的表示。”
“你有把握是戴维写了那张字条吗?”
“没有绝对把握,但是明显可能是哥俩当中的一个,而那个大的更可能有足够的智谋履行诺言。总之,戴维在吃晚饭时那么沉默寡言,以致我觉得简直完全不了解他,除了他明显地非常迷恋你那位漂亮的亲戚。”
我吃惊得张口结舌。“你认为他对她会有吸引力吗?”
福尔摩斯咧嘴冷笑。“那就是既包含着字条,又包含着要干掉他弟弟安德鲁的一项说明,不是吗?无论如何,如果赞美梅尔罗斯小姐本身就是足以犯罪的动机,那么我可就对你那方面抱着严重怀疑喽,我的朋友。”
我受到了侮辱——而且就这么说了。
但是福尔摩斯不理睬我的抗议,只把那张纸递给我。“现在拿走这张纸,好吗?你以此面对戴维·休伊特,肯定在一定程度上会逗引他说些话,不论他是不是写那张字条的人。我希望你要坚持,华生。丢开你通常的和蔼本性,在你亲戚的名誉问题上要强硬地表达自己的意见。逼迫他,直到你从他身上似乎得到了由衷的反应。”
“我们应该这样采取主动吗?我说,我根本不喜欢要我扮演的角色。”
“每逢可能的时候我们就一定采取,华生,这就是昨天夜晚我在上校自己的饭桌上折磨他的原因。这使我们了解到那位受人尊敬的老先生有点很容易发作的脾气,而且他儿子爱德华清清楚楚知道这一点。喂,你会看出你能了解到那位长子的什么情况。在最糟的情况下,如果我们能把注意力稍稍吸引到我们这边,那对我们的朋友,那位画家,就安全多了。”
“我要带手枪吗?”我问。
福尔摩斯大笑起来。“我看你不会处于迫在眉睫的危险中——不过你千万记着上马以前要检查一下马鞍和缰绳,好吗?”
以这种警告作为我的唯一安慰,我便下楼在我们调查的三个主要嫌疑犯中间就了座,而且要在看不见证人或救星的地方单独和他们一起骑马出游。这三个英勇的骑手中哪一个写了那张企图毁掉安德鲁·休伊特和简·梅尔罗斯的婚约的字条?这三个壮汉子中哪一个破坏了小儿子的马鞍皮带?他们哪一个从皮带掉下去的地方拿走了它来隐藏自己的或亲属的罪行?这种攻击的动机会是什么?莫非是只有受了伤害的一伙人现在还看重的贪婪、家族自尊心或者怀恨已久的家族伤害?
然而,当我们骑着马穿过树林,跨过草地时,灾难的思想就消散在了掠过绵延起伏的大地的三月的寒风中。
前一天阴云密布的天空依然和我们同在,但是在西方地平线上出现了有希望晴朗的条纹或者征兆。休伊特上校表达了到集合时会是好天气的意见,没有一个人想争论。
他这么做可能是件怪事,因为他那么反对我们两家联姻,但是他却似乎决心尽他的土地几个钟头之内可以舒舒服服纵马驰骋的程度给我一次见见世面的观光旅行。在一片风景秀丽的小山边,在我们走过由古代石屋留下的杂草丛生的一些废墟时,当他谈论要把前几个世纪就被许多村庄抛弃了的附近的地区圈作牧场的现实看法时,他叫我们都勒住坐骑。他给我看一片片苹果园,他希望在那儿种庄稼保护他的兴旺家境,防备五谷价格暴跌。他对我讲前几个世代自耕农休伊特家的经历,我稍一追问,他就详尽地叙述了拉谢什的战斗,并说为此他名副其实地出了名。
实际上,劳伦斯·休伊特上校在两次锡克战争中都服过役,而且对于穆德基、费罗兹沙利尔、拉姆纳加尔和其它地区都有些经历可说。听他讲,在他成为家产继承人时他不愿意离开军队,一八五三年请了几个月假整顿好他去世的哥哥的事务以后,他重返了驻扎在印度的部队,叛乱期间,他在许多小规模的战斗中继续服役。然而,最后,祖宅的责任不仅影响了他自己的家庭,也影响了西部很大一部分地区,使他终于退役,返回乡村地主的平静生活中。难怪打猎季节对于他意义那么重大了;在命运强加给他的单调无聊的田园生活中这一定是唯一使他激动的事情。
碰巧上校和我都曾试着——冒着生命危险——打野猪,于是当我们可以悠悠闲闲骑马旅行时,我们就谈起了许多有关这个题目的奇闻轶事。总之,我发现很难记住福尔摩斯的警告,除了那两个儿子的沉默寡言态度使我想起我在休伊特家族中那种不大受欢迎的情况以外。正在讲我的野营经历时,我突然想起那个老军人拖我出来可能是要肯定或非难我昨天夜晚的主张。
不论在风大的牧场或者薄雾笼罩的峡谷,都没有人采取任何措施伤害我,除了最近几年来我身体的肌肉不适应骑走动的马,更适应座椅子沙发以外,我毫无损伤地回到了库比山马厩空场。直到我们把马交给马夫,我才找到了单独与戴维·休伊特讲话的机会。上校留在后面和老普拉特讲话,爱德华冲出去干别的事了,丢下我在那个长子的陪同下走回住宅。我已经确定了怎样开始谈论,而且也准备好了词句,因为休伊特一开始若露出轻蔑神色就会压制住任何非正式的谈话。
“我想这个是你的,”我开始说,把那张折叠起来的纸递给他,“我的亲戚,梅尔罗斯小姐,在她的房间里发现了它,她不想保留明显不可能是准备给她的信件。”
他看了那张字条一眼,当他把它放进口袋时耸了耸肩膀。“我看她花了三天时间才断定这不是给她的。”
即使没有福尔摩斯的教导,这句回答也足以促使我处于一种好争论的状态。他那下撇的嘴唇表露的傲慢神态本身就是惹人发怒的。
“她立刻就看出了这事与她根本不相干,但是拖延几日全在于她要决定是忽视那种侮辱呢,还是向一位亲戚吐露此事,要求她应得的道歉。”
“我看没有必要道歉,”休伊特冷笑说,“倘若她愿意进一步了解的话,这本来是很堂皇的表示。”
“很堂皇!”那个男人的厚颜无耻使我大吃一惊,我费尽心力才遏制住自己,没有痛打那个狗崽子一顿。当我感到我攥起了拳头时,我知道福尔摩斯情愿长篇大套地谈论,而不情愿斗殴。我把心头的怒火压下去,小心地说:“你对一位小姐做出这样的表示,我倒想听听你怎样为自己辩解。”
“事情真的很简单,华生医生,”那个家伙特别强调了一下我的尊称,而且轻率地笑了笑,“我的小弟弟一生尽力使家庭名声蒙受耻辱,但是要和演员结婚的意图超过了他以前的所有越轨行为。我简直不能不尽力阻止就把事情放过去。”
我拼命克制着,才使我的声音保持客气:“我的亲戚是一位十分高尚、很有才华的小姐,她做任何人的妻子都配得上。”
“噢,我相信在她的圈子里——银行职员和喜欢以医生头衔给自己增加体面的军医们中间——她很受人尊敬。”
我以性格温和著名,但是此刻我的名声成了问题。我猜想戴维·休伊特意识别他做得太过火了,因此他立时停住,而且,当我转身面对他时。他做作地挥了挥手。“那么,好吧,让他们结婚吧。让他们结好吧。他们为了爱情结婚。呸!真绝妙的一对!还有像由于漂亮脸蛋而产生感情那样愚蠢的事吗?我告诉你怎么回事吧,亲爱的医生——你为什么不让我弟弟讲讲我的未婚妻的事?我想那个故事你的美丽亲戚会很感兴趣。然后再问问我们的可爱的安德鲁他母亲今天夜晚在哪里。再见,医生!”
我让他走了,然后回到我的房间。福尔摩斯正在那儿等待,他激动得两眼放光。“关上门,”当我进屋时他说,“我有东西给你看。不过,亲爱的朋友,你看上去多么恼怒啊!在这儿坐下,我帮你脱靴子时,对我讲讲你的烦恼。”
我把我和戴维·休伊特的谈话告诉了他。我讲的时候,开始看出了它可笑的一面,而且,由于受到了福尔摩斯那亲切的言语的鼓励,到我叙述完时,我甚至大笑起来。
“十分有趣,”福尔摩斯评论说,“安德鲁少爷从未向我们指出他本人和他哥哥间有这么多恶感。不过戴维未婚妻的事听起来并未给安德鲁增添多大荣誉。”
“当然啦,戴维依旧是个单身汉,”我指出。“不必费劲想象就看得出一个长着安德鲁·休伊特那种相貌的人会怎把一个少女从她原先选择的对象身边吸引走。”
“还有对母亲的嘲笑。好好注意那点吧。”福尔摩斯宽舒地坐在椅子上,深思熟虑地说:“显然,戴维认为他母亲抛弃了丈夫和家庭。但是现在听听我的消息吧。”他把手伸到外套里掏出盘成一卷的一个东西,他以马戏团领班的挥舞动作把它拉直了。
“丢掉的马镫皮带?”我喊起来,“你在哪儿找到的?”
“在爱德华·休伊特房间的橱柜上面的抽屉里。我们的确很幸运,他根本没有找到机会处理掉它。在正常的情况下,我会把证据放回原处,但是即便没有一屋子仆人,我在那儿也不能好好地把它研究一下。你看得出,皮带上的古怪破口需要仔细分析。”
我拿起那根皮带,研究着它的断头。皮带的一边显然被一系列杂乱无章的小裂口削弱了,而破裂处的残余部分是一道参差不齐的裂缝,显然是在骑手试图承受跳跃的震荡时出现的。
“你想这些裂口是用什么搞出的?”我的朋友问。
我讲话以前又检查了它们一下。“根据它们的外表判断,是用窄刃冲头或凿子搞的。不过这有什么呢?”
“臂如说,为什么不用随身携带的小折刀呢?”福尔摩斯问,“什么男士不带小折刀呢?当他本来可以用任何人都可能带着的那种小刀时他为什么竟采用了一把与众不同的工具?”
“也许,”我推测说,“他带着一把多用刀。好多这种刀带着一种冲头或钻子。不过,无论如何,你在爱德华·休伊特的房间里找到了它:他就是你要找的人。”
“未必如此。转移物证以便嫁祸于人我们已经见了不止一次了。内德·休伊特心里肯定有些隐情。不管怎样,即使把皮带从地上捡起藏起来的是他,那也并不意味着淡化它的就是他。他可能在保护别的人。”
福尔摩斯提出了解答,但又用“如果”“但是”框住了它,使我陷入绝望。“那么我们和找到它以前一样毫无进展。”
福尔摩斯抿着嘴笑起来。“不像那么糟,亲爱的朋友。顺便说一句,你今天早晨骑马出游好吗?”
“十分愉快。休伊特上校是个志趣相投的老家伙,当人不故意折磨他的时候。”
“你恰好很迎合人的心意,”福尔摩斯祝贺说,“即使没有别的,他也会把你看成为梅尔罗斯小姐增光的人。你和那位志趣相投的老上校讨论了什么?”
我列举了我们骑马旅行期间提到的一系列问题。
“除了和长子的短暂遭遇战,你有机会和儿子们谈话吗?”
“仅仅是表面应酬一下而已,”我回答,“理所当然地他们似乎都服从父亲——我想怕惹他生气。他身上有几分令人生畏的气质,既像许多有个性和领导能力的人一样。譬如说,你,福尔摩斯。”
“什么?”我的朋友惊呼道,“你的意思是说你怕我吗?”
“不,当然不是。然而,我不愿意使自己行动失当,如果你明白那种区别的话。”
“你个人钦佩地说明了自己的意思,不过你认为那位上校——”他的话被外面重拳反复敲打门的声音打断了。福尔摩斯镇静地把马镫皮带卷起来,塞进口袋里,然后向我点点头让来宾进来。我拉开门把手时,几乎被爱德华·休伊特撞倒,他以前的冷静举止被那种使我觉得极像他父亲的愤怒状态代替了。
“我很高兴你们俩都在这儿。”他宣布,用脚后跟一踢把门关上,就大步走进房里。他绷着脸注视着我们,从一个望到另一个,好像他在发起口头攻击以前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似的,“我不要求长篇大套地解释。真实情况通常可以放在三言两语中,而且我向你们保证我只要你们讲实话。让我先坦白地对你们讲讲,使你们明白事情是怎么个状况。”他讲话时镇静下来。他的话讲得更流畅了,“我猜想你们已经知道,我弟弟安德鲁有草率做出决定的经历,特别在他与朋友交往方面。昨天,在你们的行动不完全像人们期望的平常家里的客人应有的样子时,我毅然决然地给伦敦苏格兰场打了电报,看看他们是否遇见过一个歇洛克·福尔摩斯或者一个约翰·华生。今天早晨我们出去骑马时来了回电。一个格雷格森检查官给予了你们俩很好的评价,要不然我就会立即把你们从我父亲的土地上轰走。不过我认为有权利要求了解为什么梅尔罗斯家的人聘请一个私人侦探来调查我家里的事情。我不会让我父亲给调查代理人追逼审问,这一点我可以毫无保留地告诉你们。也许你们可以先告诉我我弟弟是否知道你们是谁,是干什么的。开始进行解释吧。”
在这样的对抗前面。我清清楚楚地知道要把回答的责任交给我的朋友。然而,这一次,由于他恼怒万分地瞪了我一眼。使我丧失了勇气。“我对你这么说过吧,关于我们的职业如果从一开始就坦率地讲了实话,我们就免了这种麻烦了,难道没有吗,华生?现在把我放在了最糟的境况中,总之你很担心的事恰好发生了。是的,休伊特先生,我是一个侦探,是苏格兰场非常熟悉的人,就像你发现的。从一开始我就完全赞成这么说,但是华生认为如果知道了我们的行业会使这家人很不自在。然而,我在这儿根本不是办事。我和我的朋友华生来这儿——格雷格森检查官对你讲了我们是老朋友——是作为他和他的亲戚的伙伴。我承认骑马打猎的前景是一个不可抗拒的诱因,而且我对梅尔罗斯小姐选择的丈夫怀着好奇心。安德鲁当然知道我平常的工作。至于我的蒙蔽行为,你可能已经推测到我从来不喜欢这样。许多人在侦探面前觉得很不自在尽管是真实的,但是当他们认为自己又受了骗时只使事情更糟。我们完全应该坦率老实,华生,本来应该使休伊特先生省掉这一切麻烦。现在恐怕他永远不会信任我们了,你确实是一个仔细的人,先生。我从来没有想到一个主人会给苏格兰场打电报来证明两个客人的身份。”
爱德华·休伊特被这番话搞得似乎有点吃惊,就像我本人一样,但是他开始大声恐吓:“我弟弟容易受到坏势力的影响。在这样的事情上他没有判断力。”
“如果你是指我的亲戚简说的……”我怒冲冲地反抗说,但是福尔摩斯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制止了我。
“喂,华生,让我们试着了解一下休伊特先生的看法。他只要了解他根本不用担心害怕我们。你现在满意了吗,休伊特先生,如果你愿意,我甘心情愿在今天吃午饭时向全家承认我的职业。”
爱德华·休伊特盯着歇洛克·福尔摩斯,好象在他的面容上寻找着他的真实意图的线索似的。很清楚福尔摩斯说的话他一句也不相信,但是同样显而易见他对此毫无办法。“不,”他终于回答说,“你隐瞒此事可能是最正确的。我父亲喜欢离群索居,这一点你从我们全部时间都在这个穷乡僻壤里度过的事实中可以推测出。因为你已经不受他欢迎了,福尔摩斯,就让事情维持现状吧。两位再见。”他急急向后转,突然离开了房间。
当他身后那扇门关上时,福尔摩斯赞许地拍拍我的肩膀。“哦,华生,说得好。‘如果你是指我的亲戚简说的’,”他用几乎和我使用的同样声调重复说,“爱德华少爷可能怀疑我的话——实际上,我确信他很怀疑——但是你的愤怒使他确信了,这使他不再怀疑你是梅尔罗斯小姐的亲戚。恐怕我估计错了你做演员的才能!”
“谢谢你,福尔摩斯。”那位侦探很少恭维我,但是我有义务冲淡那种赞扬,“不过我真的很气愤。我实在没有办法。休伊特家的人对待梅尔罗斯小姐的态度简直令人不能容忍。”
我朋友的脸耷拉下来。“你这么认为,是吗?你领会错了,华生。我们在这儿不是解决家庭争吵.更不是支持哪一方。我们在这儿是解决一件罪行,防止另一件罪行——如果会发生另一件的话。梅尔罗斯小姐和你有什么关系呢?直到昨天你才知道剧场节目单上她的名字,我想你扮演她亲戚的角色未免太认真了。这可不行,我的朋友。她是一个委托人,仅此而已,如果你记不住这一点,我建议你回伦敦,把事情交给我吧。”
福尔摩斯对我怒目而视,直到他很满意把我惩罚够了,我悔悟了为止。“我会尽力记住你说的话。”我低声说。
“好。但是,甚至你的过失对我们的目标都有助益。而且你对休伊特上校的尊重——好了,别否认你对他评价很高——毕竟可能使你添几分公正无私的心理。不过现在让我们考虑一下我们的处境吧。爱德华·休伊特并没有提他丢了马镫皮带。这意味着他聪明得只字不提还是他还没有发现它丢了?要不然,如果是别人把皮带放在他的橱柜里,他可能根本就不知道它在那儿。”
“如果他本人犯了罪,为什么还要和苏格兰场联系?”我问。
“也许是吓唬人,或者害怕。”
“害怕?”
“噢,是的,害怕。经常回头看有没有人追踪的人是害怕的人。”
歇洛克·福尔摩斯发表意见说。
六、花园
午餐的饭食又是佳肴美宴,倘若谈话也那么丰富多彩、变化多端,[奇`书`网`整.理提.供]我们真的就会是一伙快活的人了。事实上,休伊特上校滔滔不绝地谈论著,戴维似乎含怒不语,爱德华看上去心烦意乱,福尔摩斯不说片言只字,我们其余的人尽可能苦挨苦撑着。喝了咖啡以后,我热切地和福尔摩斯一起去外面的新鲜空气中散步。
“呃,多么快活的家庭联欢会哟,华生。”他大笑起来,“我看见过随着丧钟跳舞的更愉快的情景,你没有见过吗?我真希望那对情侣计划把家安在伦敦,不要在马夫家庭附近什么地方。”
“我知道安德鲁正在购买罗素广场附近的一栋房子。”我说。
“告别了美术家那种豪放不羁的生活,是吗?”
“我看那位美术家如果一年只收入五百镑卖不了一幅画,他就不得不住在阁楼喽。”我指出。
“确实。”福尔摩斯承认说,“让我们转向凉亭吧。我让梅尔罗斯在那儿和我们会面。在我今天搜查那些卧室以前,我让他走进了休伊特上校保存业务记录的办公室。他在那儿。你有什么消息讲给我们听,梅尔罗斯先生?”
梅尔罗斯欢迎我们走进凉亭以前愧疚地吃了一惊。他把一本笔记簿放在桌上,然后打开它,说:“事情就像你想象的,福尔摩斯先生。上校和他的长子亲自记帐,所有的要件都在桌上。”
“我想你把一切东西都照翻找前的原样摆好了吧,”福尔摩斯告诫说,“我自己调查结束议后没有机会去你那儿。”
“我非常仔细,”梅尔罗斯拘谨地说,他抚平布满记录和计算的笔记簿的一页纸,“我决想象不到休伊特家有那样巨额的财富。他们似乎拥有全郡的一半土地,虽然由于行情疲软去年减了租,但这仍然使他们能够保留住几乎所有的佃户,保持稳定的收入。而且这样的亏空由他们在布里斯托尔港口得到的利息弥补了不少。庄园的花费很大,尽管有那么多仆人和马匹,但是每年的收入超过支出而投资的资本保证休伊特家至少会把他们的牢不可破的财产一直掌握到下个世代。”
“你没有发现什么有问题的交易吗?”福尔摩斯盘问。
“一桩也没有。休伊特上校真是一个善于经营的人。我本来认为他仅仅是一个纯属偶然得到财产的人,但是他的经营管理才能使他发家致了富,远远超过了他的父亲和祖父梦寐以求的规模。”
“我请你寻找的其他项目呢?”
梅尔罗斯翻了一页说:“根据这条记录来看你是正确的,福尔摩斯先生。有一项。按季度付给萨利·柯林斯太太十五镑。”
“休伊特家的一个佃户吗?”
“她住在他的土地上、一个叫作青春小屋的地方,但是看来她不付任何租金。哦,我想付给她那么多,还要她交租是毫无意义的。”
“这种安排存在了多久?”那个侦探问。
“付的第一笔款子是一八八零年一月提供的。”查阅了他的笔记以后,梅尔罗斯说。
“大约三年了。你发现另外什么重大事件了吗?”
梅尔罗斯翻了另外一页。“休伊特捐给村里教堂和其他各种地方慈善事业相当大一笔钱。他似乎还供给本地医生最新的医疗器材和他需要的其他东西。”
“你的意思是说,法辛盖尔医生。”我插嘴说。
“是的,真的。去年休伊特上校刚刚送给他一辆崭新的轻便双轮马车。”
“我想在搜查期间你未曾发现任何私人通信?”福尔摩斯杯着希望问。
梅尔罗斯摇摇头。“我看到的都是营业上的。”
“你干得好,”福尔摩斯祝贺他,“你似乎具有天生做侦探工作的鉴别力。”
“我希望我能领会任何料理得尚好的帐簿,”那位保险员吸了口气说,“倘若我从来没有学会这么做。我现在就是,一个可怜人了。”
福尔摩斯抿嘴轻声笑笑。“不管怎样,你的知识有很大价值。你碰巧知道你侄女计划怎样消磨今天下午的时间吗?”
“不到十分钟以前我看到她和那个年轻的庚斯博罗(1727-1783,英国肖像画和风景画家。)去槌球草场了。”
我们告别了梅尔罗斯,抄近路沿着一排排移植的杜鹃花中间的花园通道走去。再过一个月左右它们就会构成一条淡紫色的迷人走廊,但是现在它们深绿色的叶子显得光秃秃,非常惨淡。我们即将出现在开阔的草场时,福尔摩斯的胳膊突然伸到我前面,让我停住。
“看看那儿。”透过纠结的树枝和枯干树叶的缝隙,我们看到从住宅边门出现的两个人正在激动地谈着话一个是爱德华·休伊特,另一个,根据他的高龄和医药包判断,是法辛盖尔,那个乡村医生。我说谈话很激动,但是事实上全部愤怒似乎都是休伊特发出的,而那个医生的每个手势都表露出惊奇和否认。
“我一句话也听不清,”福摩斯咆哮着说,“如果我们走出去,他们肯定会看见我们。根本没有隐藏物。”
“谈论完了。”我说。
休伊特在离我们不到二十码的地方走过去时,他的脸清晰可见,但是我们无需看见他的阴沉表情,在他迈的每一大步中就看得出他的愤怒。那个医生则绕过房角继续走他的路,他的目的地大概和我们的一样。福尔摩斯示移我们加快步伐。因此,正当他遇见安德鲁休伊特和简·梅尔罗斯——他们一起坐在长满苔藓的墙凹背风处的长凳上——的时候,我们赶上了他。休伊特,虽然戴着帽子。围着围巾、穿着大衣,却不戴手套地在拍纸簿上写生,那位小姐在旁观看。我们走近时,她刚刚指出他的作品中什么有趣的东西,这使他们笑逐颜开,我不相信全英国还有比他们更漂亮的一对儿。
看见我们三个,他们就简略地转圈儿介绍了一番。医生对待他的病人有一种慈父般的热情。而那个年轻人也有一种坦率地予以回报的感情。
“看到你气色这么好我非常带兴,我的孩子,”法辛盖尔医生说,“这位美丽的少女把你照顾得好极。”
“是的,”那位美术家回答。“她甚至勤奋得叫她的一位做医生的亲戚来照顾我的病。你的外套下面藏着什么,你这只老狐狸?”“是送给休伊特家的一件礼物,”说着,医生拿出一只偎依在他肥大温暖的长外套中的黑白花小猫,“然而,我不能因为她增加一点面子。我仅仅给她提供了运送手段,把她从恩德山马厩送到库比山马厩,你们的邻居杰拉尔德先生,希望她在当地害兽中会赢得像死去的阿贾克斯一样的可怕名声。”
“杰拉尔德爵士多么友好啊。”休伊特伸出手接过那只猫,她立刻把她的针状爪尖扎进了他的指头里。她具有捕鼠动物那种亢奋神态。他大笑起来,“普拉特看见她会很高兴。我们目前的猫科动物是令人遗憾的执行不同任务的东西,他咒骂说如果我们不尽可能快快地找到更凶猛的东西,马厩的害兽就要泛滥成灾了。你要抱抱她吗?当心她的瓜子。”
甚至歇洛克·福尔摩斯都很随意地抚弄了一下那只小动物的下巴,而且笑着说:“我相信这只无害的小猫并不是爱德华·休伊特朝你发火的原因吧,法辛盖尔医生?”
那个医生机警地望着福尔摩斯,这时安德鲁·休伊特焦急地轮流看了我们每个人一眼。“发什么火?”那位美术家问,“内德对你说了什么,休医生?”
那位医生掩饰起来。“除了对你.我的孩子,我知道我不应该对任何人重复那话。那是最离奇的谴责。完全莫名其妙。极其离奇。”
“直率地说吧。”休伊特催促说,“我们这儿都是朋友。坐下吧:我把礼貌都忘了。我旁边这儿有地方。”
“你哥哥找到我,跟着我穿过边门。他查问我为什么怂恿侦探们侦查他父亲。我说我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时,他管我叫撒谎的人。为此我简直给搞糊涂了。”
“我哥哥到底是怎样发现你是侦探的,福尔摩斯先生?”安德鲁·休伊特向我的朋友询问。
“消息传得很快。”福尔摩斯含着苦笑回答。
“噢,主啊,我又激怒你了,福尔摩斯先生,是吧?莫非因为我实际上等于告诉了法辛盖尔医生你是一个侦探吗?我没有任何秘密瞒着我的可靠的老朋友,是吧,休医生?”
“希望你永远不会不信任我。”那个医生眨眨眼睛回答。
“福尔摩斯先生,在我最需要朋友时这个人成了我的朋友。信任他只会有好处。”在福尔摩斯勉勉强强点头同意后,安德鲁·休伊特就向他的朋友简略地说明了我们来库比山的目的。
法辛盖尔医生悲哀地摇摇头。“很糟糕的事。即使我们想象得出是什么人做了这样的事,但是为什么竟然会是现在呢?”
“福尔摩斯先生认为有人可能想要阻止我和简结婚。”休伊特解释。
“对不起,医生。”福尔摩斯突然插话说,“你说‘为什么竟然会是现在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某个时候安德鲁有过遭到危险的可能吗?”
“哦,”那个老头儿有些勉强地说,“他母亲失踪以后有些恶感!”
我注意到安德鲁·休伊特变得完全苍白失色,而且他那只抓紧的手使简·梅尔罗斯畏缩起来。
法辛盖尔医生一定也注意到了那个年轻人的反应,因为他拍拍手宣布;“喂,你们俩为什么不在花园里转一转,我会把整个情况告诉福尔摩斯先生。”
那一对未婚夫妻温和地反对了一阵以后就离开了我们,于是福尔摩斯和我挨着那位乡村医生占据了长凳上他们的位置。我们坐下时,我仔细地研究着他。他是一个大约六十岁的人,多年的艰苦工作和作息时间是无规律,在他粗糙的、饱经风霜的皮肤上和由于关节炎变了形的双手上留下了痕迹。他声音沙哑,以致他不时地清清嗓子,但是他的咳嗽是干咳,毫无用处。
“你开始讲以前,医生,”歇洛克·福尔摩斯说,“我可以问问你认识安德鲁·休伊特多久了吗?”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收缩成了温柔的微笑。“是我把他接到这个世界上的,他在看见他的亲生父亲好几年以前就认识我。他是一个红脸蛋、一头黑发、非常快活、身材魁梧匀称的男孩子。他母亲生他时难产,由于婴儿太大,而且她骨骼很小。但是她设法对付了过来.加上我的一点帮助。多么可爱的孩子呀。漂亮,像蟋蟀一样活泼,心灵手巧——他是他亲爱的母亲生活中的欢乐。那是贝斯·休伊特刚一搬到库比山时最幸福的日子。也许,我不应该说这么多,因为上校的哥哥死掉后这才可能实现。然而这是圣明上帝的善行,他从那个从来不做好事的人手中拿走了这个庄园,把它交到了劳伦斯·休伊特手中。上校是一个杰出人物,直到今天我还这么说,尽管他对我怀恨在心。”
“这与他们父子之间的问题有关吗?”福尔摩斯问,声音中带着一点不耐烦的意味。
“是的。噢,是的。你要明白,早在贝斯·伊特失踪以前麻烦问题就开始了。小安德鲁对母亲总比对父亲亲。他继承了她德许多才能,最重要德是热爱美好事物和心地善良。另样的父亲可能会非常珍爱这样一个儿子,但是锡克的战斗英雄可不这样,到上校退役回家初次看到他儿子的时候,这个男孩已经五岁了,习惯了他母亲的温柔性情,另外的男孩们似乎很快就接受了家里的变动,因为他们更像父亲。当上校坚持要那个男孩收拾起行李去上大学时,他们就永远决裂了。只有他的行李运到了上校寄去的地方,那个男孩却去了巴黎,像他一直期望的一样在那儿逗留了一年半学习绘画。这么做是安德鲁自己的意图,但是一旦他到了那儿,母亲自然不会看着儿子挨饿,因此隔一定时间她就给他寄一笔钱。上校毫无办法,因为贝斯·休伊特有自己的储备金。她的钱给了儿子独立自主的生活。但是,你们想象得到,这使婚姻产生了不可弥补的裂痕,特别是在安德鲁回到家的时候。从此,在库比山,夫妻、父子、兄弟之间总争论不休。等一下——我漏掉一件事。关于那个傻姑娘的事。”
“哪个傻姑娘?”福尔摩斯问,就像我们根本不知道似的。
“呃,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哦,没有关系!说老实话,我并不了解整个事情,不过她和戴维订了婚,但是一天晚上在凉亭又发现她倒在了安德鲁的怀里,流言非蜚语是这么说的。我想无中生有捏造的成分居多。任何长着眼睛的少女都会给安德鲁吸引住,更不要说他比他的两个哥哥加在一起还有活力。但是,她依旧让戴维向她求婚,那总该是有些意图吧。戴维从来没有饶恕他弟弟,虽然他本来应该感谢他。哎呀,那个姑娘比天气还善变,她就为了在夏夜要一个比她小得多的少年对她产生感情接几个吻,而抛掉了有朝一日成为库比山女主人的机会。”
“这个意外事故是多久以前的事?”福尔摩斯问。
“至少是十二年前。是的,因为安德鲁当时十七岁,我记得很清楚。哦,我告诉你们这事,仅仅是因为它表明了那个家庭内部发生的事。接着,三年前休伊特夫人失踪时,他们其余的人似乎放弃了和睦相处的切努力。当然,安德鲁被它完全压垮了。这是一个敏感的小伙子遇到的糟糕极了的事情。在母亲失踪以后的几个星期里,他交替地处于剧烈狂怒和毫无希望的绝望状态中。在痛苦的心情中,他对他父亲讲了一些令人悔恨的、或许不可原谅的谴责话。”
福尔摩斯小声地要他详细说明。
“他提到了他母亲的不幸和他父亲的妒忌心理。他暗示他父亲——那个男孩子有病,你们要了解,他说的大部分话毫无条理。他极其渴望弄清楚他失去世界上最亲的亲人的原因,而且没有掌握住我们可能永远不知道她结果如何了的事实,就轻而易举地接受了推理虚构出的最错误的想法。”
“休伊特上校真是一个好妒忌的人吗?”福尔摩斯问。
“他是一个天性占有欲很强的人,而他的妻子非常非常美,甚至结了婚三十五年以后仍然非常美。她很年轻就结了婚,你们要知道,她失踪时只有五十五岁。”
“你知道上他妻子可曾非常凶暴?”
“哦,没有。作为他的医生,我想我会看到迹象的。”
“你对上校可能干掉他妻子有何看法?”
那个医生摇摇头。“完全不可能。安德鲁也会对你们这么说,现在他完全正常了。”
“上他儿子的谴责有何反应?”我问。
“他把那个男孩子赶了出去。甚至内德试图调解,也不能使他动摇。上他的小儿子说他永远不想再见到他。”
“可是,安德鲁怎么办呀?”我坚持问。
“他到了我那儿,”那个医生简单地说,“他的身体完全没有好,而且,虽然他可以靠自己的收入周游世界,但是我可不能抛下他走自己谋生。他连续好多天简直没有吃一口饭。有些时候他对人生毫无兴趣。”
“你这么关心他真是好心啊。”我和蔼地说。
“我很高兴这么做。”那个医生说,“为了他的慈母和他本人。即使他不是平常那个轻松愉快的人了,照顾他对我来说也是一种改变一下独自生活的方式。你们要知道,过去这五年我一直是一个鳏夫。然而,我照料安德鲁付出的代价是失去了他家里其他人的信任。”
“他们似乎已经同安德鲁,即使没有和你,解除了分歧。”福尔摩斯评论说。
“从来没有言归于好,没有道歉,没有解释。仅仅是因为时间流逝,很少提裂痕问题罢了。安德鲁一旦身体好得足以设法独立生活,他就去伦敦了。有一天,大约一年半以前,爱德华提出安德鲁应该回家短期逗留。上校不加评论地同意了。安德鲁回来后仍住在他过去的房间里,骑他的马,和他的哥哥们打台球——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休伊特家的人继续支持你的业务。”福尔摩斯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疑问。
“是的,如果他们不支持,我永远不能留下。他们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全郡人的利益才这么做的。休伊特上校认真负责地担负起了一个大地主的责任。但是你怎么猜得到这件事?”
“梅尔罗斯小姐的叔叔告诉我的。”福尔摩斯毫无保留地说,
“喂,法辛盖尔医生,既然你和这家人关系这么亲密,那么你一定有自己的想法,你认为休伊特夫人结果怎样了?”
“推测是无益的。没有人了解什么情况。”那个医生耸耸肩膀回答。
“肯定某处某个人会知道,”福尔摩斯说,“但是告诉我,她曾对你讲过她想离开她丈夫或者这个地方吗?甚至在极其一般的话里?”
“没有——哦——安德鲁在巴黎时她提到过一两次想去那儿。不过那是想去看望她儿子,而不是离开她的家。我想不起她是否有过打算离开的念头。我相信她死了,因为安德鲁相信这点,而且他与她最亲。他告诉我他心里知道她死了。从实际情况来看,什么会诱使她不告诉她的爱子就走掉呢?他会为她做任何事情。他会为她撒谎,他会在路上帮助她——任何事情。而且她了解这一点。”
“他曾为她撒了谎,像你提出的,而且干得相当好,使人人都深信不疑,难道这不可能吗?”
“那恰恰就是休伊特上校认为的,而且那就是他们之间争吵的根源。休伊特上校确信安德鲁和她有联系。但是,毫无疑问,那个男孩子由于她的失踪而表现出的极其慌乱悲痛的心情是真诚的。不,他相信她死了。”
“很好,那么,如果她死了,你想那是怎么发生的呢?”福尔摩斯问。
“我想唯一的可能是她遭到了一个异乡人或一些异乡人的突然袭击。柯林斯坐着双轮轻便马车设法逃脱,丢了他的女主人听天由命。在他自己惊慌逃走时,他在大路上翻了车,而且,因为他死了,我们就永远无从知道那是不是真实的了。”
“那个时候这附近看见过有异乡人吗?”
“那我倒没有听说那个。”医生承认说,“不过这是我的整个看法。他们没被发现就逃走了。如果他们杀了人,他们就要确信自己逃得了,那是确定无疑的。”
福尔摩斯看来好象要讨论讨论这个含含糊糊的假设,但是显然又感到这样做会浪费时间,于是就稍微换了换话题。“柯林斯死了以后你检替过他吗?”
“是的。你们看,安德鲁发现他在马车残骸旁边时以为他还活着,因此便来请我。然而,我到那儿时那个人已经死了:脖颈断了。没有别的伤痕值得一提——除了他摔下去时撞在树木上的几处擦伤,没有别的了。”
“他喝了酒吗?”
“毫无疑问。”法辛盖尔医生断言。
“你确实否认休伊特上校有杀死他妻子的可能吗?”
“确实,那完全不符合他的性格。无论如何,虽然你可能不知道,但是那一夜大部分时间休伊特上校的活动都有证人。”
福尔摩斯看来非常感兴趣,而且请他根据他的态度发表进一步评论。
“地方检查官向他提问时十分彻底。我想他对周围十英里的每个男男女女、老老小小都讲了。不过这一切和安德鲁现在有可能有危险这件事有什么联系?难道真的有人打算伤害他吗?”
福尔摩斯显得非常严肃。“这是可能发生的事。”
“如果有什么事我可以帮忙,就让我知道。他们从花园回来了。我挥手示意我们谈完话了好吗?”
“好吧。”
医生向那一对未婚夫妇打了手势。当他们朝我们大步走来时,他继续说下去。“我发现很难想象休伊特家的人可能负有责任。你认为那种目的是——阻止他们结婚吗?”
“如果那是目的,”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那么他们的艰苦努力来得未免太晚了。安德鲁·休伊特在简·梅尔罗斯已经结了婚。而且,至少爱德华·休伊特知道他们结婚了。不是这样吗,休伊特先生和夫人?”
七、马镫皮带
“我对上帝发誓,你究竟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福尔摩斯先生?”安德鲁·休伊特惊奇地说。
法辛盖尔医生和我像他一样大吃一惊,但是梅尔罗斯小姐——休伊特夫人却羞红了脸,会意地微微一笑。
“我只能猜想福尔摩斯先生昨天夜晚一定跟随着你,亲爱的。我说得对吗,福尔摩斯先生?”
福尔摩斯向那位夫人点头。“确实如此。当然,我必须赶紧告诉你们,我的意图决不是要发现你们的秘密。我恐怕你丈夫会遭到袭击,就把夜里你和你叔叔丢下他一个人时给他站岗当作了我的职责。我跟随过他,直到我看出他的目的地,但是这以后我就知道我再也不必给他值班了。”
休伊特神经紧张地大笑起来。“两周以前我们在伦敦结了婚。而且你又说对了,内德确实知道此事,因为他在那儿。”
“我们没有向另外任何人吐露过秘密,”他的妻子补充说,“甚至都没有对我叔叔讲。也许你并不了解,他几乎像安德鲁家里的人一样不乐意我们订婚。我知道我们本来应该告诉你们,但是,我们认为最好还是在尽可能少的人当中保守秘密。”
“你们大错特错了,”福尔摩斯说,“我希望今天晚上吃饭时你们把实际情况告诉大家。”
“我倒愿意私下对我叔叔讲讲。”那位夫人说。
“很好,休伊特夫人。我主要关心的是,清除作为伤害你丈夫潜在目的的婚姻上的因素。特别是如果他打算明天骑马的话,我倒希望把可能有原因伤害他的人数加以限制。”
当法辛盖尔医生听见福尔摩斯提到打猎的事时,生气地对小休伊特摇了摇头。“千万不要对我讲你明天打算骑马,安德鲁。”
“这是秋天以前我的最后一次机会,我不能错过它。可怜的德格伦纳迪尔会认为我完全抛弃了它。今天我觉得身体完全好了,早晨甚至会更好。”
法辛盖尔医生和我两个人尽力向我们的病人说明硬要加快养好脑部所受意外创伤的速度的危险性,但是休伊特坚定不移。有一个时刻我望望福尔摩斯,指望他支持我们的恳求。但是他抱起那只新发现的小猫。似乎全神贯注在和它玩耍上。我只能推测,如果我们的委托人明天要冒生命危险,不知怎地倒很合他的心意。一旦认识到所有的劝说都没用时,那个上了年纪的医生就起身告辞,临行前频频地祝安德鲁·休伊特和他的新娘健康幸福。
当那个医生在小路尽头转过身挥手示意时,安德鲁·休伊特对福尔摩斯说:“你从那位医生口中查明你想知道的情况了吗?”
福尔摩斯摇摇头。“你母亲的失踪显然导致了家里人和熟人们的分裂,不过我简直不明白为什么分裂了三年以后才试图谋害你,如果情况确实如此的话。”
“我对你说过这毫无意义。我母亲和这事毫无关系。”
“我本来可能希望你们俩从一开始就对我非常坦率诚实。你们两个。当你的妻子对我讲家里人‘意见不一致’时,根据你朋友、那位医生叙述的一些事件判断,那简直是使人容易误解的、没有充分表达真情实况的陈述。我认为你的妻子了解实情。”
“哦,是的。好多好多星期以前,”安德鲁休伊特说,多情地朝着他的新娘微微一笑,“让她看看她的骑士的闪光盔甲上的凹痕和裂口是公平的。”
“很好,”听起来歇洛克·福尔摩斯有些气愤,“不过现在,休伊特先生,彻底对我说说,我听到了这家人以及你母亲失踪和你自己最近坠马事故的全部真实情况吗?”
休伊特肯定地点点头。“当然啦。我把一切都向休医生吐露了;他了解我的一切秘密。”
“很好。”福尔摩斯点点头说。“让我们看看我们是否可以不再面对你家里另外一个成员讲的真实情况。休伊特夫人,希望你会原谅我,不过我想在你不在的情况下爱德华·休伊特会更易于无拘无束地讲话。”
“我去把小猫送给普拉特。”那位夫人愉快地说,稍稍吻了吻她丈夫,就朝马厩走去。福尔摩斯歪着脑袋望着她的渐渐远去的背影,突然问安德鲁·休伊特此时此刻在哪儿可以找到他哥哥。听说在书房里,我们就都转身向那里走去。就像他弟弟所说的,我们在书房找到了爱德华·休伊特。他远远地坐在屋子尽头的一堆小火前面的安乐椅上,带着经过一段紧张或愤怒的时期以后力求恢复镇静的人的姿态抽着烟斗。我们进来时他转过身来,看见弟弟他的脸上立刻现出欢迎的笑容,这与他以前和我们打交道时总带着的严厉和有所戒备的神色形成了鲜明对照。“我能为你们做什么?”他用拘泥于形式的声调说。
“福尔摩斯想和你谈谈话,内德。”他弟弟说。
福尔摩斯示意我关上我们后面那扇门。那位哥哥讥讽地对我们笑了笑。“这一定是很严肃的事喽,他说,“你们坐下吗?让我们都坐在窗口吧。”
我们在面朝一座正规的意大利风格花园的凸窗里的小半圈椅子上依次坐下。我想福尔摩斯会立刻开始他的谈话了,但是他却保持着沉默,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爱德华·休伊特,直到我们大家都感到完全不自在起来。
“好啦,福尔摩斯先生,”那位律师终于说,“你看够我了吗?你有什么话要说?”
“你可以先说呀,休伊特先生,”福尔摩斯平静地回答,“我倒想听听在这段皮带的问题上你有什么可说的。”
爱德华·休伊特极其冷静,就像从我们周围的书架上给他拿了一本稍微有趣的书一样,他没有流露出丝毫惊奇的种情,然后便从福尔摩斯手中接过那段有罪的皮带。
“这么看来,”他说,“你去过我的房间,是吧?这就是你给我们带来的有礼貌的客人们,安德鲁。”
安德鲁·休伊特看到丢失的那段马镫皮带大吃一惊。第二个打击是他听出言外之意是他哥哥把它藏了起来。在他拼命想从许多要说出来的话中说出一种明白易懂的想法时,福尔摩斯继续说了下去,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心慌意乱的神态似的。
“你承认你弟弟坠马时是你把它从地上捡了起来吗?”福尔摩斯问。
“既然毫无疑问你在我的东西中间找到了它,我当然不能否认。为什么,”爱德华·休伊特带着一点高傲的神情说。“你要搜查我的房间?”
“因为我相信我会在那儿找到那段马镫皮带,”福尔摩斯说,“现在告诉我——还有你弟弟——你为什么把它拿走藏起来?”
“我把它拿走为的是不让我父亲看见。看看给老鼠咬了的这个地方。我知道父亲会因马厩的一个小伙子没有照料好马鞍而非常恼怒,因此我把它放在口袋里希望他不会发现。不过显然我的单纯行动遭到了误解,有人,可能是你的简的叔叔。请来了侦探。多么荒唐啊!”
安德鲁·休伊特抓住这个机会。“如果我的马鞍是被老鼠破坏的,那就意味着没有人企图杀害我。”
“杀害你!”爱德华·休伊特惊呼道,“老天爷呀!当然没有!我只希望你没有使那个爱管闲事的老法辛盖尔也得到线索。”
“你自己干了那件事。”福尔摩斯说。
“哦,那个该死的爱管闲事的老家伙,我还能做什么呢?”爱德华·休伊特规劝说,“安德鲁,你告诉他这全是误会,好吗?我们不希望他再探听别人的事,是吧?”
“他只不过想帮助我,内德,”安德鲁说,“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都这样反对他。”
“噢,亲爱的弟弟。”爱德华·休伊特挥了挥手,“让我们别让这两位先生听到由于老法辛盖尔而使我们重复了五百次的争执吧。现在马镫的事你满意了吗?你会叫你的新亲属们把他们的侦探送回伦敦吗?”
歇洛克·福尔摩斯似乎觉得非常有趣。“我想,你弟弟能够摆脱掉我时,他就会是最幸福的人了。”
“我没有什么事反对你,福尔摩斯先生,”安德鲁诚挚地说,“只要你停止追问远远超出你的调查范围的所有那些令人痛苦的问题就行了。我希望,你对内德所讲的真实情况感到满意。”
“是的,”福尔摩斯同意说,“我想他的话彻底解决了你最近坠马的事。”
“那可太好了!”安德鲁大声呼叫着跳起来,“你要呆到明天打猎集合的时候,好吗?连我父亲都希望看见你骑马打猎。华生表亲,当然一定要留下。今天晚上我就把我结了婚的事告诉大家。这儿再也没有秘密了。”他一边说着一边从一个人身边冲到另一个人身边,拍拍我们的肩膀,握握我们的手。
“很好!”看到他弟弟突如其来的兴高采烈情绪,爱德华·休伊特露出了微笑,“除了一个场合:你一定不要对爸爸讲老鼠的事。另外没有人知道福尔摩斯先生是私人侦探可能也好,你同意吗?”
“对哪个问题都只字不提。”安德鲁答应,“我去告诉简我们的忧虑结束了。我不是也说过了,福尔摩斯先生?一旦我们对内德讲了,一切就会解决了。而且真的——果然如此!”
他向他的妻子那里冲去,但是我们却留恋不去,福尔摩斯依旧拿着那段马镫皮带——促使我们来到库比山的那件东西。爱德华·休伊特看了它一眼,摇摇头。
“先生们,你们从伦敦白跑了一趟,我真感到遗憾。我们的新姻亲们竟然认为我们能够伤害自己的家属,这对我们简直是强烈的谴责。”
“这么快就使怀疑烟消云散,也值得走这一趟,”福尔摩斯回答,“我非常惊奇你竟然这么费力劳神地来保护马厩的一个小伙子,休伊特先生。如果他不好好地照料马鞍,他应该失业。”
“确定哪个小伙子有过错可不那么容易,”休伊特平静地反对说,“而且正处于狩猎期我们可担负不起把他们全部解雇地损失。”
“还有你父亲的急躁脾气,呃?”福尔摩斯说,“梅尔罗斯小姐——就是休伊特夫人——认为她的公爹由于那桩意外事故和安德鲁的受伤而心烦意乱了。”
“是的。他可能极其冷酷地对安德鲁讲话,但是他深深地疼爱着他。我弟弟那天坠马时,我从未见过他那么悲痛。可怜地小老弟团成一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当拿不准我弟弟的伤情时我当然不希望我父亲看到那段毁坏了的皮带。我做梦也没有想到梅尔罗斯家的人会请来一个侦探调查一件普普通通的坠马事故。”
“有几件特殊的情况,”福尔摩斯温和地说,“臂如说,你弟弟半昏迷不醒地躺着时你父亲为什么咒骂他?”
“爸爸每逢心烦意乱就咒骂,这一向是他的作风。你永远不会看见他由于悲伤流一滴眼泪;他反而会大发脾气。”
福尔摩斯点点头。“我的朋友华生几乎一样。你喊叫‘爸爸,千万不要!’什么使你那样朝他呼喊?”
这一次爱德华·休伊特似乎吃了一惊。他的反应不太明显——仅仅是他的明慧的蓝眼睛微微眨了眨——但是他的确慌乱了。“我弟弟搞错了。那话是他自己说的,不是我。”
“啊!”真不可思议,福尔摩斯话中意味深长的含意竟然传达到了一个单音节词上。即使他说了“多么有趣,我决不相信你”那句话,也不可能比他发出的那个简短的声音更清楚地表达了他的意思。然而,由于没有说出那些字眼本身,他让听者得出了基于自己良心的自己的结论。
爱德华·休伊特西鬓微微红了。“我在对你讲的是绝对的真实情况。你的话好像暗示他做了什么有理由受到谴责的事,但是他没有做。我在那儿,而且我相信我弟弟会承认我比他当时更有理智。让我告诉你当时发生的情况吧。我父亲把安德鲁抱在怀里,轮流地骂他呼唤他。突然我弟弟睁开眼睛,像你说的一样大声呼喊道:‘爸爸,千万不要!’接着立刻又失去了知觉。”
福尔摩斯听着这番叙述时点点头,表面上似乎很满意。“安德鲁的记忆一定是捉弄了他。但是你现在明白他为什么对于有人打算害他那种想法很敏感了吧?”
“当然,”爱德华·休伊特似乎平静了下来,“总有那个爱管闲事的老医生供给他多疑的胡言乱语。”
“什么使你认为是法辛盖尔医生聘请我效劳的?”
“他什么都干得出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似乎是那么和善的一个老头儿。实际上,直到我母亲失踪他都是我们家真正的好朋友,然后他似乎转而反对起我们。不知怎地他好像为此责怪我们。我相信是他往我弟弟头脑里灌满了那一切幻想。我不知道你是否和我弟弟认识了很久,久得足以看出他十分容易受各种各样荒谬暗示的影响。即使在最有利的情况下,他也没有特别有逻辑、善于辨别是非的头脑,在像我母亲失踪那种使人受不了的情况下就更没有那种头脑了。他和她那么亲,而她的失踪又那么神秘,以致他变成了那个卑鄙老头的牺牲品。因此形成了几个小集团:我父亲和大哥组成了认为她抛家出走的小集团,而安德鲁和法辛盖尔则组成了认为她可能被人谋杀的小集团。”
“你呢。休伊特先生?你支持哪个小集团?”
“我倾向于抛家出走小集团。”休伊特严肃地说,“但有一个限制条件。我父亲和哥哥认为安德鲁帮助我母亲逃跑了,或者至少,他知道她在哪儿。这我知道并非如此。我弟弟对事实和幻想有时可能很难作出正确区分,但他根本不是撒谎的人,而且在她离开我们以后他遭受的极度痛苦绝对不是假装的。他真的相信她死了,可怜的小伙子。”
“他的论据是,”福尔摩斯说,“她那种性格的人根本就不会离家出走。”
“我确信我们都这么认为,但是她时常去伦敦,表面上是去看她母亲和妹妹,但她很可能是在不引起起家里任何怀疑的情况下在那儿与什么人相会。我母亲是个很温柔的人,但是在好多事情上她都有自己的一定看法,而且她时常公然反抗我父亲。谁说得清一个女人真的在想什么?”
“不过你不知道有什么确定的爱慕者吧?”福尔摩斯说。
“我当然知道一个,”休伊特断言说,“不过她并没有和他私奔,那是很明显的。大家都知道老法辛尔爱上了她。不过,福尔摩斯先生,我希望你不是由于没有别的事占据你的注意力就打算调查我母亲这件事?”
“我发现那种情况引起了我的好奇心。”福尔摩斯承认说,“真遗憾三年前没有和我磋商。”
“我看结果也未必有什么不同。恐怕,她一去不复返了。从前我想如果孩们知道了真实情况就可以补救了,但是现在——哦,我们经从最痛苦的境况中摆脱了出来,假定你发现了她在哪儿,我父亲会是什么感觉?我们每一个人会是什么感觉?唠唠叨叨地反复谈这个题目,折磨我们自己,并不会使事情有任何好转。你简直想象不出在她出走后的最初几个星期安德鲁经受了多么剧烈的痛苦。他现在才从震惊中摆脱出来——这肯定要归功于简的亲戚,华生医生。我想她是你的亲戚,华生医生?”
我急忙回答:“哦,是的。”我本来想当场就讲了实话,但是给简·休伊特带来更多的耻辱我简直忍受不了。我看见福尔摩斯吃惊地挑起眉毛,但是他未做出任何纠正。
爱德华·休伊特似乎接受了我的话。“你知道我怀疑过,因为我不记得在婚礼上见过你。”
“没有,我不在那儿。”我掩饰说,“我有事离开论教。临时接到通知走不了。”
“进展的速度使我们的确始料未及。”福尔摩斯弄虚作假地补充说。
“不过,”我说,“毫无疑问他们非常恩爱,听到全家人中你是唯一不反对这门婚姻的我很高兴。”
“一旦我看见他们在一起的情景我怎么能反对呢?”爱德华·休伊特明显地带着感情说,“那时我看见我亲爱的弟弟在悲伤了那么久以后又轻松愉快了。如果我告诉你即使你的亲戚是刷锅洗碗的使女,只要她能使我弟弟像现在这样一直幸福下去的话,我也毫不在乎,你不会生气吧?”说最后几句话时他的声音变了,“我非常喜爱我弟弟。千万不要使他回到三年前那种可怕的时候,福尔摩斯先生。不要画蛇添足了。”
当我的朋友提议再在庭院里兜一圈时,我没有提出反对意见。与四月的温和天气相比,三月的阴湿天气可能使人很难受,但是,度过寒冷潮湿的冬天以后,即使春天并未真的来临,能够迎来一点春意我也很高兴,因为福尔摩斯除了给问题搞得心烦意乱时,很少漫无目的地散步,因此我断定这不单单是把我们带回早些时候我们找到安德鲁和简休伊特的那条长凳边的机会。那位美术家现在独自一人,正勤奋地在拍纸簿上写生,又看见我们他显得很高兴。看到有人作伴和谈话他几乎总显得很快活,我发现这是休伊特的一部分魅力,这与时常在英国遇到的冷淡薄情的人形成了鲜明对照。
“那么,和内德把一切问题都解决了?”他问,把帽子推到脑袋后面,欢乐地向我们微笑着,“他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你们要知道,虽然他是我的亲哥哥!”
“他也极其看重你。”我说。
他微笑得更欢畅了。“哦,我告诉你们要相信他,没有吗?他做的一切都是对我和父亲怀着好意。哎呀,如果他有法子,他甚至不愿意看着仆人们遭到不幸。没有罪行可解决,你不生气吧,是吗,福尔摩斯先生?别担心酬金,梅尔罗斯叔叔是个非常高尚的人,让你们从城里跑了一趟来帮助我们以后他不会扣住钱不给。而且我对结果这么满意,以至我愿意自己付出和他相等的一笔款子,单单为了我们的亲戚华生的医学珍视。我们也应该付给他钱。”
“我们之间有一种分配福尔摩斯酬金的方法,”我急忙说明,“如果你如此慷慨,以致付给双倍的钱,那可就超过应付给我的费用了。”
“我宁愿挣到钱。”福尔摩斯冷淡地打断我们的话头说,“你们这儿有一件从未解决的神秘事情。你只要说一句话,华生和我就会为你效劳。”
一提到这个话题,休伊特的整个心情明显地消沉了。他郁闷地俯视了他的写生薄片刻,最后,他没有抬起头,只是含糊地说。“那是一件永远解决不了的神秘事情。”
这样的陈述对于福尔摩斯是一种挑战,他低身坐到休伊特旁边的座位上,把一只渴望出力的手放在他的胳臂上。“让我看看我能做什么吧,”他恳求说,“如果事情可以办到,我就是办这件事情的人。”
休伊特用自己的手捂住那位侦探的手,不过他却始终望着他的素描。“谢谢你的好意。”他说。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大胆地望着他旁边那位侦探的表情坚定的脸。福尔摩斯的意志力是那么强大,以致于我在那位美术家的眼神中看到了想接受这项建议的瞬间冲动。紧接着,一股悲哀恐惧的波涛冲走了他的决心。
“如果我认为她还活着,”他呻吟说,“我就会求你找到她。不过事实上我已无能为力了。”
“我希望你保护着的那个男人配得上你的忠诚。”福尔摩斯评论说。
休伊特显得大为震惊。多少次我看到福尔摩斯用这种乘其不备的方法使人吐露真言,但是休伊特,虽然他永远贬低自己的智力,却不是会和盘托出的那么一个傻瓜。“我想他是的,”他沉着地回答,“如果你了解了那样多,那么你就明白我的处境了。”
“要是你改变了主意的话,”福尔摩斯说,“你会让我知道吗?”
“我答应你,”休伊特说,“不过我宁愿谈些别的事。首先,打猎。我一直在想——或者老实说.我一直听我妻子说—一她认为我明天吃力地骑马可不是一个好主意。听了同意她意见的医生们的建议以后,我不得不承认慢慢地跟随着猎队可能更明智。换换环境,使简坐着的双轮轻便马车在我旁边殿后会相当称心如意。你们要知道,那会是她与当地人们见面的好方式。我想说服的是我非常希望你明天骑格伦纳迪尔,福尔摩斯先生。”
“我会感到非常荣幸。”那位侦探说,“事实上,我正要要求你准许我下午骑它。”
“你不会使它疲于奔命吧,是吗?除了打猎。”
“我根本不会拼命驱赶它。华生对我说今天早晨我没有和你父亲一起出游未看到一些美景,他想让我到处参观一下。”休伊特朝我斜眼露齿一笑。“也别拼命驱赶华生医生,福尔摩斯先生,”他用舞台上演员的高声耳语说,“我觉得他露出了骑厌了马的迹象,让普拉特给你备上了老格蒂,亲戚。它步伐非常平稳。吃茶点时我会见到你们俩吗?”“我看未必。”我们匆匆走掉时福尔摩斯回头说。
八、村舍
我们沿着一条盛夏来临时观音兰将会红艳似火的萨默塞特的小路骑马下去,大约只有几分钟的时间。我的心情不可能比那个时刻更轻松愉快了:福尔摩斯解决了那个谜团,安德鲁·休伊特平安无事,甚至没有丝毫必要为那个乡巴佬怀着悔恨心情。马厩老鼠、马厩老鼠和一位好心好意的哥哥联合起来造成了犯罪现象。现在案子了结了,没有理由不欣赏一下乡村风景,呼吸呼吸乡下的新鲜空气。在一个亲密朋友旁边骑着马,知道无需谈话,但是友情却是永存的,那是多么愉快呀。
我让福尔摩斯选择道路,因为对这个地区很不熟悉,他把我引下了一条前景不大妙的小路。不久我们就发觉自己走在一条狭窄泥泞的小道上,那儿荆棘长得像我们的马耳朵那么高,伸出了奸险的绿茎,威胁要拽走我们的帽子。我尽可能机智地向我的朋友提出我们最好还是走那天早晨我和休伊特家的人走过的一条小路,在那儿我们骑着马可以畅通无阻,而且也可以观看乡村一些美景。福尔摩斯毫无反应。
扭头一看,我的心情消沉了。虽然他的帽子拉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使我看不见,但是他咬紧牙关,脑袋保持着决心已定的姿态。他没有听见我的话,因为他陷入了全神贯注的状态中,而且在他解决问题时他只能沉浸在这样严肃的沉思中。我们这次骑马旅行是公事,而不是寻欢作乐。
我试着用更直接的方法唤醒他。“福尔摩斯,”我大着胆子问,“我们去哪?”
他这才表示听到了。“我想看看寡妇柯林斯那栋青春小屋。”
“寡妇柯林斯?当然啦!我惊呼道,“柯林斯,那个马夫!母亲失踪的问题!不过福尔摩斯,人家已经示意我们不调查那件事了。”
“确实,”他同意说,“我想那就是使我想继续调查的原因。你知道今天早晨我骑着马去村里了吗?”
“另外的一切你似乎都做了。”我评论说,“我纳闷你竟然会有时间。”
“我骑马奔驰得相当快,”福尔摩斯承认说,“我拜访了本地警官,一个叫约翰逊的可爱家伙。我告诉了他我的姓名和职业,不过由于我的业余身份他最初很冷淡,但是我们不久就发现关于犯罪、罪犯和阴湿天气喝混合甜饮料的好处我们有很多可谈的。不知怎地我们开始谈起休伊特夫人失踪的事;一件事引到另一件事,后来他竟然请我看了看档案。似乎约翰逊从来不大关心处理那件案子的方式,不过他不能绕过他的警察长,一个名叫贝洛斯的笨蛋,他把醒着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阿议奉承当地的名门显贵上。”
“包括休伊特家吗?”我提问。
“特别是休伊特家,约翰逊甚至不愿一针见血地说他的上级不诚实或者是真正无能,然而——如果你同意的话,华生,我很想提出那些事实,让你也考虑考虑。”
“请讲吧。”这几乎就像我们坐在贝克大街壁炉两边,而不是在萨默塞特小路上骑马缓行。
“好,”福尔摩斯干脆地说,他的一件件事实已准备就绪,“在一八七九年十月二十一日,伊丽莎白·休伊特夫人离开库比山的家,去四英里远的一个邻居家。她乘着单马拉的一辆双轮小马车。乘着这样简陋的运输工具进行探访通常是休伊特夫人的习惯,因为她不愿意炫耀她的财富和地位,而且因为她发现自己乘密封的马车容易晕车。詹姆斯·柯林斯,已经在那个庄园工作了五年多的一个马夫,被叫来给她赶车,天气晴朗。
“休伊特夫人的目的地是称作普里姆罗斯山的一所房子,当时由姓达德利的一对夫妇居住着。妻子,教名叫诺拉,身体很虚弱,后来死掉了;她丈夫搬到别处去了。休伊特夫人拜访的目的是给当时正生病的达德利夫人带去友谊,她和她的朋友消磨了几个钟头,在七点一刻她乘着同一辆马车,由把她送到那儿的同一个车夫赶着车,离开了普里姆罗斯山。人们看到那辆马车和乘车的人最后朝峡谷驶去。
“碰巧的是,休伊持上校晚上也离开家去消遣.他骑马去离尊里姆罗斯山大约三英里的东北部那个芬尼伯顿村庄了。现在我们离题了解一下地形,毕生。如果一个人从通到库比山的漫长车道尽头开始,沿着布里奇沃特大路向西北行进,旅行四英里以后就能到普里姆罗斯山,再走三英里就到了芬尼伯顿。”
我点头表示领会。
福尔摩斯继续说下去,“我们知道上校在芬尼伯顿消磨时间,喝了两品脱啤酒。他从晚上六点钟到八点多一点一直待在那儿;他亲口说了这番话,而且将近二十个正直的村民对此加以了证实。上校这样把时间度过去,因为他有一张内容如下的纸条,我引用一下,‘我最亲爱的贝斯,星期二晚上的一切都安排好了。我会在红狮小酒馆等着你。告诉他们你去探望达德力夫人,而且给柯林斯带一瓶酒,那会给予我们几个钟头动身的时间。不要使我失望。’没有签名,那张字条是在库比山发现的,用软铅笔写在纸上的印刷体大写字母。“一直等到过了字条上指定的时间,上校断定再在小酒馆监视也无益,因此就骑上马,动身回家。很自然路上他经过普里姆罗斯山时,顺便到达德利家访问,听说他妻子真的到过那儿,而且一直待到超过了字条上提到的时间一刻多钟。至于他得到这个消息有何反应,我们没有记录:或许他如释重负。
“回头再讲库比山,安德鲁和爱德华哥俩在后半晌一起吃晚茶点,傍晚一直不时见见面。安德鲁在画画儿,他哥哥显然有那种偶尔进来谈谈话、看看进度的习惯。平常他们七点钟去吃晚饭,可是当天他们惊异地发现家里其他的人都没有在场。在没有看到的三个人当中他们最不关心戴维,他把吃晚餐时躲开家里其他人当作习惯。他们纳闷他们的父亲在哪儿,但是在那方面上校简直引不起人的忧虑。他们的母亲缺席就是另一回事了;她计划回来吃晚饭,而且对她的小儿子这么讲了。
“你也可以了解一下从爱德华那儿得到的关于他和安德鲁的活动介绍。似乎安德鲁由于在他母亲失踪的同一天夜里受了伤而不能回答问题。”
“受了伤?”我打断他的话头说。
“头部受了重伤:似乎他摔下了马。不过让我尽可能按照顺序继续讲下去。那哥俩赶快吃完晚饭,就决定去找他们的母亲。他们并没有过分忧虑,而是想象达德利家可能出了危急情况,而且,也许那辆破旧马车出了故障。九点多一点儿他们就上路了。在大路不到一英里地的地方,他们发现那辆翻了的马车停在大路经过河上石桥以后转弯的地方。也许你记得我们昨天路过的那个地方。”
我道歉说我记不得,但是指出在那一部分旅程中我一直在和梅尔罗斯小姐专心致志地谈话。
“休伊特夫人,”福尔摩斯过度敏感地说,“那时她也是休伊特夫人。以后我们再骑马去桥边;昨天我没有多少时间,因为我要在你们大家之前赶回去,不过我其余的叙述必须暂时搁一下。”
走过杂草丛生、凹陷小路的阴暗处以后我们就到达了那所村舍,在空旷地上它显得非常赏心悦目。一条碎石铺的、非常美观、弯弯也曲的小路,穿过一扇保养得很好的小门,在一所用古香古色石块砌成的、用和前门相配的百叶窗衬托着,十分整洁的小房的绿门那里终止。它可能是童话中的魔屋,那么美观雅致,那么令人心旷神怡。
甚至一所魔屋也有卫兵,从远处角落附近,窜出了一只狂吠的大黑狗。它刚一看到我们就停在院子中央,开始摇尾巴,不过它仍然那样狂吠着,向居民宣告我们来到。
有三个人,一个女人和两个小孩,很快就从狗窜出来的同一个角落跟了出来。我想象她一定是柯林斯夫人,她是一个大约三十岁、身材高大、有点骨瘦如柴的女人。她的金棕色头发从脸上梳到后面,使她高高的颧骨和灰蓝色的眼睛特别显著。她的最富有吸引力的面貌——说她没有魅力是不真实的——是她不讲话不微笑时就迷人地噘起的曲线好看的小嘴。她的两个亚麻色头发的孩子,一个大约六岁的男孩和一个大几岁的女孩,面貌都像母亲。
每个人都对我们作出了好奇的反应:最初,他们满脸笑容,但是转瞬间孩子们就揪着她的裙子,表情变得小心谨慎起来。她的第一句话就证实了那种显而易见的明证。“我以为你们是别人哩。”她说,含含糊糊地朝格伦纳迪尔挥了挥手,“你们一定是安德鲁少爷的朋友们。”这位曾在乡下做过女仆的年轻女人讲话要比预料的文雅得多。
连歇洛克福尔摩斯似乎都给迷住了,当他自我介绍,说明我们是庄园的来宾和安德鲁的朋友时,他豪侠地轻轻触了触帽檐。“实际上,华生比朋友还亲。他是安德鲁先生那位妻子的亲戚。”
“他的妻子!”那个女人大声说,显然大吃一惊。然后她微微一笑,像她噘嘴一样妖媚可爱的微笑。“那么老人拦阻不住了。”
“两个星期以前他们秘密地结了婚。”
不会弄错。虽然她听到这消息真的吃了一惊,但是她对此也非常高兴。也许最好的表达方式是,听到这消息她非常满意。这是一个村民怀着的奇怪感情,她似乎领悟到一个事实。
“我曾经在库比山做过仆人,”她解释说,“安德鲁少爷对我们大家总是非常和蔼宽容,就像他的神圣的母亲一样。你们见到他时,请告诉他萨利·柯林斯祝他万事如意。先生们想喝一杯茶吗?”
“不,谢谢你,福尔摩斯回答,“只要你能帮助我们找到回库比山的路,我们就感激不尽了。恐怕我们在这些弯弯曲曲的小道上完全迷了路。”
柯林斯夫人笑了,是的,她是一个非常有迷惑力的女人。
“你们必须向右转,回到你们来的路上。在两个岔路口向右转,再走一英里就到空旷地了,你们自己会看到圆屋顶。”
我们向她致了谢,就向她和孩子们告别,动身沿着小路回库比山。
“如果我可以问问的话,这次拜访有什么目的?”在我们离那所住宅有一段安全距离时我问,“莫非说明安德鲁·休伊特本人到过青春小屋吗?我想我已经知道我的问题的答案了。”我怎么能没有注意到福尔摩斯把休伊特结了婚的话题引进我们和那个女人谈话中那种一点也不难解的方式呢?
福尔摩斯耸耸肩膀,扭头不看我,就像他常常不想使我了解行动计划时所做的那样。“她的确似乎揭露了那种事实。”他承认说。
“听到那桩婚事的消息她似乎并没有心慌意乱。”我说,按照我自己的一系列思路考虑他会见柯林斯夫人的目的。
福尔摩斯仅仅哼了一声;有时试着和他讲话简直令人恼火。
“哦,怎么样呢?”我坚持说。
“或许她并不把他的婚姻看作一件难事。”他平淡无奇地提出,“如果我使你感到震惊,请你原谅。”
“使我震惊的是你竟然会对揭露这样的关系发生好奇的乐趣。我知道你是一个好嘲笑爱情和浪漫情绪的人,但是你不必试图破坏那些确实相信这样事情的人的幸福呀!”我感到十分气愤。
“我决不想破坏任何该得到幸福的人的幸福。”福尔摩斯反驳说,“不过我在这个世界上生活得够久了,知道漂亮的外表和不把自己的责任放在心上的人可能是造成其他的人们大不幸的原因。问问戴维·休伊持是否完全同意我的意见。不过在这种程度上我同意你的意见,华生。如果柯林斯夫人和我的主要目的没有实际关系,我看就没有理由再继续追查这件事。”
“你的主要目标是什么?”我问。
“查明休伊待夫人发生了什么事。那比听说谁可能拜访柯林斯夫人更合你的心意吧?”我感觉福尔摩斯有点嘲笑我。
“是的,”我回答,“不过听我们说到此事的所有人都劝阻我们探究她失踪的问题。”
“当然他们劝阻过,”福尔摩斯同意说,“至少他们当中的一个在掩盖他的罪责,你不必问我是他们哪一个,我不知道,但是我打算查明真相。”
“难道那真是我们的事吗,福尔摩斯?我们来这儿看看安德鲁·休伊特是不是有什么危险,现在我们知道没有——那就是说,我想我们知道那点,你相信爱德华说的老鼠那套话吗?”
“噢,是的。”福尔摩斯安慰我,“那是我一看到皮带上的痕迹就得出的结论。一只特别凶猛的马厩猫最近死掉的消息增加了老鼠不受干扰地接触到马鞍的可能性。那恰恰是依然引起我的兴趣的事,华生。如果马鞍遭到破坏是偶然的——我相信是的——那么为什么有人会自找麻烦把它隐藏起来?肯定不是要保护马厩老鼠的好名声吧?”
“也许有人故意把马鞍丢在一定会引起老鼠注意的地方。”我提出。
“不,不,华生。老鼠是最不可靠的帮凶。纯属偶然,才使一个疏忽大意的马厩小伙子这样把马鞍丢在摇摇晃晃悬挂着的马镫啮齿动物够得到的地方。因为那只马厩猫死掉,而且因为安德鲁·休伊特最近用过马鞍,就给了马厩小伙子们必须处理它的机会,因此可能性增加了。不过实际发生的事是偶然的;安德鲁·休伊特坠马的起因是完全不值得注意的。”
“但是实际上——”我大胆提出。
“确实如此。整个事件值得注意的是一件相当微不足道的意外事故在每个人举止上产生的影响。我们知道那个小儿子从小时候就为了这个那个原因和家里其余的人们发生争执。在母亲失踪了时,这个家庭就像大多数在危急存亡之际的家庭一样不能团结起来了。每个成员对发生的一些事都有自己的看法,而每件事件似乎又都揭开了创伤。华生,你对爱德华·休伊特说的法辛盖尔医生爱上了劳伦斯·休伊特夫人那套言论有何看法?”
“那是不可能的,”我慢吞吞地说,“按照法辛盖尔医生承认的他是她的亲密朋友。”
“他为什么不把全部真实情况告诉我们?”
“福尔摩斯,”我忠告说,“没有一个绅士会对两个陌生人讲这样的事情,特别是提到的那位夫人现在——消失了。”
“华生,不要吞吞吐吐地说她死了。其实你这么认为,我也这么认为。倘若有一个比安德鲁·休伊特更可靠的人这么说了,我早就相信了。如果她死了,而且这么小心在意地把她的死亡隐瞒起来,除了谋杀我们还能得出什么别的结论呢?”
我沉思了片刻。“自杀?也许她走掉,秘密地了结了自己的生命。”
福尔摩斯摇摇头。“很少自杀的人会隐瞒那种事实。自杀通常的动机,特别是那些女人的,是要人知道他们把她逼上绝路,来惩罚活着的人。”
“也许就是为了这个原因家里人才隐瞒她自杀的事。”我提出。
“既然那样,为什么不简单地说她由于心力衰竭,或者坠马,或者医药事故,或者火器走火而死去,就像世界上其余人太难以承认家庭一个成员自杀的事实时所采取的做法那样?”福尔摩斯问,“他们可以随意支配那个家庭医生,天晓得.他们想在证明书上写什么,他就可以写什么,而休伊特夫人就可以不蒙受耻辱而在家庭墓穴里安息。不,华生,自杀说明不了这个问题。”
“她抛弃丈夫和家庭那种说法怎么样呢?”我坚持说。
“我现在不能接受这种论点了。即使有隐藏起来的马镫皮带,弟兄们在侦探面前也竭力反对不接受。再者还有休伊特夫人的素描。”
“那么,你在它们之中发现了什么重要东西吗?”我问。福尔摩斯哼了一声,“我最后还是机智地不看了,那些素描是什么就把它们看作什么。”
“它们是什么呀?”我感到惊奇。
“当一个女人唱歌、写诗歌小说或者画画时,十之八九她的主题是她热爱的人或地方,这难道不是真实的吗?”
“产生这样灵感的不仅仅是女人,福尔摩斯。”
“也许。”福尔摩斯同意说,“不过男人容易写世界历史题材、哲学论文、受到理智而不是受到感情鼓舞的那样事物。就在这个题目上我曾和一个叫亨利·希金斯的前途远大的年轻学者进行过有益的通信联系。”
我承认福尔摩斯的观点。我问:“休伊特喜爱画什么?”
“她画她的家、她的儿子们、她的丈夫、她的庭园。一个明显把生命力完全集中在她的家园亲人上的女人怎么会突然想到要和另外的人私奔。”福尔摩斯微微笑了,“根本没有身材高大、肤色黝黑的陌生人的素描。”
我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也许她过着双重生活。”
“难道那就是她给我们的印象吗?”福尔摩斯说,“以前的一个仆人称她是神圣的;她儿子和一个老朋友把她称作天使,她的次子说她的最坏的话是她直言不讳地发表自己的意见。她丈夫让她的画像仍然挂在餐厅,即使他以为她和别的男人私奔了。我们听到的一切都告诉我们她是一个深受人们敬爱的女人。”
“既然那样,”我问,“谁有理由杀害她呢?”
福尔摩斯在马鞍上笔直地坐起来。“那就是我觉得我有责任查明真相的原因。你,当然啦,如果你愿意可以自由地回伦敦。你在贝克大街会正好赶上吃晚饭,假如你现在就骑马回库比山的话。至于我,我打算把布里奇沃特沿路的风景尽收眼底。”
“如果你继续讲那天夜晚休伊特夫人失踪的事,我就会觉得值得放弃那顿晚饭。”
他的脸上流露出领受我的决定时的一丝笑意。虽然在好多方面我们可能不一样,但是在好奇这一点上我们总是相似的。
“我说到——”他继续说,“爱德华和安德鲁·休伊特发现了石桥附近那辆翻了的马车。那哥俩说柯林斯,那个马夫,‘整个儿’倒卧在离马车大约三码的地方。他们只在他旁边停留了片刻,由于他们一心一意地要找他们的母亲,他们猜想她一定受了伤躺在附近什么地方。马车上有一盏提灯,虽然已摔破了,但灯里还有很多油,使得他们能够利用它来照亮搜寻。在斜坡上爬上爬下了一刻多钟以后,他们断定她不在那儿。当时对于他们这似乎是好消息,当然啦,因为明显的假设是,她决定留在达德利家过夜,派柯林斯赶着大车回来送信儿。顺便提一句,在柯林斯身上或者马车里任何地方都没有找到书面信件。
“然而,哥俩当时并没有寻找这样的字条。由于他们母亲的安全不再是立即要关心的事,于是他们把注意力转向了那个受伤的人,看看他们认为他做点什么。在找寻母亲时,他们偶然发现一个酒瓶,破了,但是粗瓶底上还残存着一部分东西,这导致休伊特家的人,以后还有警察长贝洛斯断定它是柯林斯的,而且在发生车祸以前他喝过。最初他们想那个人可能仅仅是喝醉了,但是他们怎样也唤不醒他,他的呼吸很急促,不稳定。”
我觉得应该发挥医生的经验了。“当然,那个人休克了,醉汉的呼吸是缓慢而有规律的。”
“正是如此,”我的朋友承认,“休伊特家的人拿不准他出了什么事,但是他们判定法辛盖尔医生应该给他检查一下。马车遭到了非常严重的破坏,不可能用来把那个人运送到医生那里。于是变通行事,爱德华留在受伤的人那儿,他弟弟就去医生的住所把他接到了现场。”
我评论说休伊特家的人干得有见识,富于同情心。
福尔摩斯带着态度不明朗的神情歪着头。“无论如何,在这一部分叙述中,到此为止,他们那方面说的话听起来还是真实的。这时值得提一提的是,法辛盖尔傍晚——从五点钟直到差不多七点钟——是在达德利家度过的。”
“当然,他在那儿看到休伊特夫人了。”我说。
“哦,是的。当地的医生和一个关心人的邻居两个人同一天晚上在同一张病床边护理病人并不是那么令人惊奇的事。实际上,在哪儿都找不到休伊特夫人的前一个星期,法辛盖尔医生曾去过那儿三次。他离开以前和休伊特夫人说了一会儿话。我想,她对他讲的话很古怪,她说她打算在普里姆罗斯山过夜。”
“但是她并没有那样的意图。”我说。
“她从来没有对达德利家的人提过这事,那是肯定的。而且,当然啦,她没有住在那儿。你记得的,人家送走了她。”
“在七点一刻钟。”我想了起来。
“是的。那位医生说他最后看到她是在六点半钟。他由老帕塞顿大路赶着车回家,那是从普里姆罗斯山到他的住宅的捷径。当安德鲁·休伊特到他的门前石阶上时,他还没有睡着,而是在床上一边看书一边打瞌睡。这是十点半钟。那两个人尽着那位医生的马车能够奔驰的速度回到出事现场。路上,医生使安德鲁·休伊特更坚信他母亲留在了达德利家过夜,而不可能陷入了灾难中。
“对于他们在现场发现的情况他们两个都没有做好充分思想准备。首先,休伊特上校来到,带来了休伊特夫人根本没有安全地待在普里姆罗斯的消息。上校似乎的确一直在辱骂法辛盖尔医生,指责他是挑拨离间他们夫妻关系的阴谋集团中的一分子。当安德鲁·休伊特支持那位医生自称清白无辜的声明时,似乎使他父亲更愤怒了。爱德华·休伊特阻止他们再争论下去,叫他们注意对柯林斯应负的责任,他担心他的情况更恶化了。实际上,那个人死了。
“这个消息消除了上校的几分好战性,他派遣法辛盖尔医生把尸体运到库比山,对医生讲他和他的儿子们打算再搜查这个地区。然而,当安德鲁摔下马时,搜查停止了;当他听说他母亲根本没有安全地待在达德利家时,他被焦虑压垮了。他的言语举止变得愈发荒唐无稽了。他父亲和哥哥都没有看到他究竟怎样伤害了他那匹马,但是那匹马突然后腿站立起来——于是安德鲁·休伊特倒在地上,脑袋摔裂了。
“现在轮到爱德华·休伊特骑着马去请医生了。伤势显然十分严重,而且,当他们把那个年轻人运送回家对,他大哥和那位医生在他的床边守了一夜,一直到第二天。似乎没有人想到应该尽可能快快地唤来警察。那天早晨吃了早饭以后休伊特上校给贝洛斯警察长送了个信儿,而不幸的是,那使调查罪行变成一种不能确定的技术——早晨下了滂沱大雨,把前一晚可能留在大路上的一切踪迹都冲掉了。
“由于这是贝洛斯草草了事调查的,就不必拿各种各样另外的条款使你厌烦了。他的整个态度是:马夫柯林斯之死是一件比较次要的乱子,他看没有理由过分仔细调查那个人的死亡本身是不是犯罪行为,更谈不上与休伊特夫人的下落可能有什么关系。他无疑接受了休伊特上校的观点,就是他被那张字条诱骗走,为的是使他妻子有机会向相反的方向逃跑。”
我低声说那是一种可能性,但是福尔摩斯摇摇头。
“几种可能性中的一种,”他急促地说,“把休伊特上校诱骗到小酒馆,使得休伊特夫人的诱拐者或者谋杀者那天夜晚在那个地区有一片清净作案的场地一定是同样可能的。警察当局觉得那么令人信服的那张字条也可能是休伊特上校本人写的用来证实他离开家那种似乎说得过去的理由。”
“不过他为什么那么干啊?”我问。
“当然,让人在那儿看见他呀。让可以按照圣经宣誓的二十来个真正村民看见他在他妻子失踪的现场很远。”
“事实上,那确实证明他的确离现场很远,不可能负任何责任。”我指出。
“华生!”福尔摩斯大声说,“多少次我曾对你说过似乎说得过去的谎话比离奇得难以相信的鬼话更需要仔细审查。当一个人知道他要去犯罪时,他就仔细拟定计划。他牢牢记住时间,他可以提出一些证人为他的行踪作证。想想吧,华生,就上校来说,当他的代理人执行他消灭他的不幸妻子的计划时,他有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是多么合乎逻辑的事哟。”
“什么代理人?”我问。
“为什么不是柯林斯呢?”那位侦探启发说。“假定那样,你明白为什么柯林斯死对于调查变得更重要了。不要忘记,当安德鲁·休伊特去请医生时他活着。”
“不过上校……”我反对说。
“不过上校,”福尔摩斯重复我的话说,“可能告诉马夫在沿路等着他,为"奇"书"网-Q'i's'u'u'.'C'o'm"的是他这么顺利地就大功告成给他一笔赏金。总之如果他打算杀了他,出了车祸就使事情变得更轻而易举了。柯林斯可能因伤致死,也可能是上校的某种行动促使他过早地死去。”
“我以为你相信在系统地做出分析以前要准备好材料。”我说。
“你完全正确。”福尔摩斯承认说,“然而,材料那么少,而且在这期间几乎没有机会得到更多的……不过我们到了桥边再说吧。”
我们走的那一段布里奇沃特大路很长一段距离与弗罗姆河平行。然后突然间,表面上似乎一时兴之所至,道路向右转了九十度的弯,隆起升上了河上的一座坚固的石头引桥。天知道什么迷住了建筑者们,竟然把它的高度修建得这么高,既然无论如何任何洪水水也都会淹没桥那边的道路。福尔摩斯和我骑马过了桥,向后转,使得我们可以从同一个方向像那辆遭到劫难的马车一样重新接近那个毁灭性的地点。根据这种景象看来,很明显从石桥高处的陡坡紧跟着向左急转弯,在黑夜里会使这儿变成一个暗藏危险的地方。
我们在道路转角下了马,我牵着两匹马,而福尔摩斯走到路边俯瞰下方,因为路肩从通到桥上的人造斜坡急剧倾斜下去。
“如果单马拉的马车一个车轮脱离了大路——”福尔摩斯评论说,“即使那辆马车没有以特别快的速度行驶,那辆运输工具也一定会翻了。”
我和福尔摩斯一起观看地形,“如果一个人从这样一辆马车上被抛出去,不撞上下面一棵树那简直是奇迹。柯林斯致死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按照医生诊断,脖子断了。看看由于接近小河下面,地面多么松软。假如下雨以前,警察当局好好地调查了,他们就会看出这儿的整个情况。当然,由于没有立刻报警,这是不利于休伊特家的另外一个标志。然而,你我从这个地方依然可以弄清楚一些情况。我推测,那辆马车在这儿停住。”他指着斜坡下面大约五码的地方,“马依然站着,但是由于朝下翻的车轮破裂了,那辆马车歪到一边。酒瓶在柯林斯附近,他大约就在这儿。这一切背景介绍是从爱德华休伊特那里得来的。你也知道,到其他的人们开始来到的时候各种各样地物件都给移动了,而且缺少安德鲁的第一手证词。”
我点点头,记起安德鲁·休伊特摔下马以后他的记忆明显受了损伤。
福尔摩斯继续说下去,“第二天安德鲁一直昏迷不醒。傍晚警察长贝洛斯确实走进病房,希望进行访问,但是甚至那时安德鲁也仍然神志不清。他反复要求见她母亲,而且似乎不能理解问他的问题。两天以后,法辛盖尔毅然承担起责任,把病人运送到自己家里,在那儿他一直照顾到他身体复原了。一旦他身体好了,他就开始询问他母亲的命运,探问警察当局在这件事上采取的行动。没有看看休伊特本人可能对这个案件补充什么情况,他反而仅仅给他看了看档案,挑战似地要他对调查的任何一方面提出质疑,如果他自己了解的情况与警察当局听到的陈述不同的话。休伊特看了一遍各种各样的作证书,说他没有什么可补充的,就在宣誓后提供的陈述书上签了字,注明一八七九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两个月以后,”我吹了一声口哨,“他的头部受的伤那么严重吗?”
“那似乎是伤害和精神垮了的一种合并症,按照约翰逊的说法。”
福尔摩斯隐退到他自己的沉思中,而且,按照那种神经质式他用马鞭鞭柄猛地抽了他的大腿一下,我知道什么事使他生气了。“真是非常可恶的程序,”他低声嘟囔说,“在听案件中的主要人员讲情况以前,竟然先让他看其他人的证词。那种宣誓后做出的陈述书使人想起从事法律职业的一个人,不是吗?”
“爱德华·休伊特。”
“当然。姑且承认,那时可能太晚了。爱德华哥哥一定在他的病床边消磨了好多时间。啊,好吧,事情无法挽回了。警察当局沿路搜查,寻找另外的暴力现场。完全是浪费时间。”
“怎么啦?”
福尔摩斯向我们前面的出事地点——那座桥、那条弯弯曲曲的道路和那片不牢固的斜坡——把手一挥。“这儿就是暴力现场。警察当局最好还是搜查一下这儿和村庄中间的每一所房子。”福尔摩斯觉察出我没有注意听他的一系列想法,于是叹了口气,停下来说明,“不论什么人企图加害休伊特夫人,沿路跟踪了她一段路,直到她那个喝得烂醉的车夫在急转弯这儿把马车撞碎,难道这不是极其符合逻辑的吗?由于柯林斯受了重伤,制服那位夫人必定是非常轻而易举的事。当马车翻了时,我们不知道她是否受了伤。我想象她是受了伤。实际上,如果那位夫人由于碰撞受了致命伤,那就说明了为什么绑票的人们甚至都没有送来勒索赎金的条子。”
“勒索赎金,当然啦!”我惊呼道,“我从来没有想到这个。”
“显然,警察当局也没有想到。我认为在牵涉到一个富裕家庭的夫人失踪的案件中这是相当古怪的疏漏。哎呀,倘若警察当局能领会这种显而易见的想法,他们也就知道向哪个方向搜查拐骗人的人们了。你认为怎么样,华生?倘若你绑架了休伊特夫人,你会去哪儿?”
在我们交往的这些时刻,我很容易感到我就像被唤来翻译毫无准备的贺拉斯的一段颂诗的中学生一样。不过,就像在教室里一样,人也可能跃跃欲试。“我不会顺着布里奇沃特大路回去,”我开始说,“因为我知道休伊特上校随时会从那个方向骑着马驰来。假定,那就是说,如果我是绑票的人,我就写张字条打发上校去红狮小酒馆。而且我不想骑马去库比山,因为知道休伊特夫人有三个长大成人的儿子可能出来寻找她。不过福尔摩斯,只有两个方向可供选择!”
“根本不是,”福尔摩斯讥笑说,“骑上马,跟我来!”
走了四分之一英里,我们来到布里奇沃特和匡托克大路的交叉点。“向左转,接近东匡托克,或者向右转,骑马走七英里到绿色康普顿。走哪条路啊?”
“绿色康普顿有什么?”我问。
“几乎没有什么,不过你决不想走那条路的。”福尔摩斯声明。
“为什么不想?我想去我能找到的最荒无人烟的地方。”
“是的,不过萨默塞特平地向那个方向扩展,而且你必须在伯克渡口乘渡船才能到达目的地。当你的马车后面有一个受伤的女人时你真想要和摆渡工人谈话吗?”
“我有马车吗?”我问。
“如果你没有,那么你的马鞍上就驮着一个快要死的女人。不管怎么说,我想你还是要躲着那个摆渡工人。”
“那么,好吧,难道我敢去东匡托克吗?”
“是的,华生,我想你会的。我想你可能在你期望伏击休伊特夫人的地方附近预先准备好了藏身之处,我想你很熟悉那个地区,也很熟悉休伊特家庭,我想你去村里时会觉得十分轻松自在。除非,当然啦,库比山是你的家,在那种情况下我想你终究还是倾向于朝那个方向走。”
“天啊,福尔摩斯,”我透不过气来说,“莫非你暗示儿子们中的一个是杀人犯?”
“戴维·休伊特是一个可能的候选人。全家人中他对那天晚上自己的活动说明得最不充分。他声称他待在他的房间里。后半晌一个仆人给他端来茶点,大约九点钟另一个给他端来些吃的东西,但是,除此以外,就没有人看见他了。然而,也没有不利于他的证据。没有人看见他在住宅附近什么地方、在庭院里或路边,马厩工人们证明那天傍晚任何时候他都没有要过马。那倒不是说一个坚决的人找不到方法为自己备一匹马,或者,就此而论,他没有走到桥边,不过我不得不感到倘若他是犯罪阴谋集团的一分子,他就会给警察当局准备好更可信的描述了。”
我感到必须向福尔摩斯指出不是每个做坏事的人都有聪明才智。“也许他从来没有想到要制造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就像他从来没有想到警察当局会怀疑他讲的情况似的。”
“他们并没有怀疑,怀疑了吗?福尔摩斯苦笑着说。
我突然想起一个念头。“写给休伊特上校那张字条和戴维写给简·休伊特的字条之间的相似处怎么样啊?那可能意味着什么吧?”
福尔摩斯以他那种习惯了的方式半遮半掩位眼睛。“是的。我考虑过那个。可能意味着什么,不过千万不要太草率地仅仅谴责戴维。安德鲁和爱德华两个也必须包括在你的嫌疑犯名单里。你可能认为这令人不快,不过这是可能的。”
我发怒了。“我决不相信安德鲁·体伊特会陷入这样的事情中。依照我的看法,自从你遇见他以来你就看不起他。像我回忆起来的,你想证实他割断了他自己的马镫皮带。”
“我并没有想要证实它;我仅仅说明可能是怎么搞的。同样,我仅仅指出那两个弟弟在那天傍晚的关键时刻为彼此的行踪提供了适合情况需要的确证。”
“仆人们一定给他们摆上了晚饭,马厩小伙子们一定给他们备上了马鞍。”我说。
“就算你说得对,不过八点以前和九点以后关于安德鲁和爱德华的活动我们就只有他们的说辞了。千万不要忘记,实际上只有爱德华向警察当局陈述了情况。假定柯林斯当了他们的代理人,而不是像我早些时候假设的当了他们父亲的代理人;假定弟弟们为了得到赎金而阴谋策划扣留住他们的母亲,以便吸干田庄的一些现金,装进自己的腰包,假定事情出了毛病,柯林斯把马车赶进沟里,杀害了那个女人。爱德华和安德鲁骑着马出去迎接他们的同谋者,却发现他们的母亲死了。没有赎金他们出不起钱用贿赂堵住那个马夫的嘴,因此他们就杀死他,并把他们母亲的尸体藏起来阻碍调查。安德鲁和爱德华彼此非常信任,不过我看他们未必很信任他们的帮凶,一个人所共知的醉汉,更不必说使那个有迷惑力的柯林斯夫人成了寡妇。”
“福尔摩斯!”我惊呼道,“在这件案子里作的全部分析,这是最令人厌恶的了。”
“如果你愿意听的话,我就告诉你一件确切无疑的情况,”福尔摩斯说,“从今天下午我们离开马厩以来爱德华·休伊特一直跟踪着我们。”
九、晚餐
“跟踪我们?”我轻轻地重复说。我和福尔摩斯一起已经工作了很久,知道在他告诉我这样的情况时,我一定不要大声呼喊或者飞快地向四面八方张望。至于观察情况,我想我从来不能看到我的目光敏锐的同伴略去不提的任何事物。
“诚然,我们似乎有点什么东西引起了爱德华先生的兴趣。”福尔摩斯说,这时他显然在愉快地观看风景。
我小声说关于他的家务事我们未免有点纠缠不休了。
福尔摩斯耸耸肩膀。“我们在寻求正义,华生。然而,我提到爱德华在场是有特殊原因的。直到此时此刻我并不反对他陪伴着我们,但是我很想在没有他的情况下进行下个阶段的调查。我知道你对我在这个案件中使用的方法有保留意见,华生,但是你愿意帮助我摆脱掉他吗?”
自然,我毫无异议地同意了。
“好。”福尔摩斯说,从口袋里掏出表来,“时间相当晚了。让我们现在转身,往回走!”我们移动了几百码时,福尔摩斯又转向我,“在某些时候我要丢了你一个人。不要扭头寻找我或休伊特先生。眼睛一直看着前方,你没有任何危险。一直回到马厩,在你的房间里消磨掉下午的时间,或许打个盹,我们今后可能很忙。吃晚反时见,除非你现在要问我什么问题。”
“你不会回答我要问的问题。”我发牢骚说。
福尔摩斯轻轻地抿嘴一笑。我骑着马往前走,像他要求的那样脑袋一直朝着前方。我想我们是在桥梁附近什么地方分了手,但是他那么静悄悄地消失了,以致我说不准是在哪儿分的手了。我只知道我突然间只听到布里奇沃特大路树木成行的通道里发出我的马蹄声。让我告诉你们,知道有人可能紧紧跟随着你,而你甚至都不能朝他们那个方向看一眼,那简直是一种令人恐惧的感觉。尽管福尔摩斯明确表示没有危险,我还是非常高兴再一次在库比山看到我房间里的情景。
我接受了他的意见,躺下休息,不过。由于净想那天夜里在弯弯曲曲的道路上给追逼死了的可怜的伊丽莎白·休伊特,曾经是那个一提安德鲁·休伊特的名字就挑逗地噘着嘴笑的萨利的丈夫,休伊特夫人的唯一保护人,那个不幸的醉汉,我不相信我会睡着。不过我清楚地认识到当我开始想象一头凶猛的红狮向四面八方撒的一阵风似的秘密字条时我开始昏昏欲睡了。我想不起其余的梦境了,除了它们都与老鼠、绑票的人们和黑暗狭窄的一条条小路有点关系。
附近什么东西跌落的声音吵醒了我。我的头脑清楚了时,我听见了什么更轻的东西,也许是一件家具撞击地板的声音,声音就在我的门外发出来,因此我走到门口,注视外面的走廊。骚动声是从福尔摩斯的房间里发出来的,我听见他在用急切的低声讲话,答复时传来安德鲁·休伊特的喊叫声:“公平搏斗,该死的!”
我赶快穿过大厅去看看可能在闹什么乱子。我发现安德鲁·休伊特在地板上挣扎抗议,试图从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掌握中挣脱出来,但是徒劳无益。
“福尔摩斯!”我透不过气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啊?”
“华生!”尽管是在这么一种情况下,但是看来福尔摩斯非常平静,“请你向休伊特先生解释一下,他最好还是不要和我进行拳击比赛。”
“你干了什么事激怒了他呀?”我问。
他们两个都不愿意回答。福尔摩斯只哼了一声,休伊特却哽哽噎噎地说:“那是我们之间的事。”
“不论是怎么回事吧,休伊特,”我说,“冒着在福尔摩斯的下巴上折断你的指头节、毁掉你的美术家前程的危险肯定不值得。”
“我不在乎我的指关节,”地板上那个人说,“我只希望他像个绅士一样搏斗,收回他说的话,而不要把我摔倒,好像我是一个小孩子似的压制我。”
“我收回我说的话,”福尔摩斯表示说,“我承认我说那话怀着想激怒你的想法,不过我期待的是言语,而不是打击。”
休伊特似乎平静一些了,因此我的朋友站起来,把他扶了起来。
“如果有助于缓和你的反感,你现在想怎样用拳头打我就请随便打吧。”
休伊特举起双拳,站稳脚跟。连我都看得出他的站立姿势有五六处破绽;那个人根本不是拳击家。除了他用左手的新奇事,我看福尔摩斯不费吹灰之力就会挡开他的攻击。我太了解福尔摩斯了,从来也不认为他会降低身份反击一个毫无经验的对手。
福尔摩斯的松懈姿势把那位美术家搞糊涂了。“喂,先生,你准备好了吗?”
福尔摩斯微微一笑,越发显得松懈了。
“那么进行自卫吧,该死的。”
“我宁愿不那么做。”福尔摩斯回答。
“不过如果你不进行自卫我就会轻而易举地击中你。”休伊特气急败坏地说。
“毫无疑问你会的。”福尔摩斯同意说。
休伊特恼怒地放下双手。“我不能打一个不进行自卫的人。你说你道歉吗?你不会重复你说过的话吧?”
“我很后悔说了那活,我请你原谅!”福尔摩斯说。
他们稍稍握了握手。以后,当我告诉休伊特福尔摩斯确实是一个多么熟练的拳击家时,那个美术家纵情大笑。声称“他九死一生,逃脱了一场残酷的打击”,休伊特是一个很不错的人。
然而,当时,他看上去仅是一个需要喝点酒的人,因此我把我的酒瓶递给他。他喝了一大口,正要把那个容器还给我,这时福尔摩斯讲话了,驱使他喝了第二口。
“我确实有另外一两个问题要问你,休伊特先生。”他就说了这些。
“我告诉你,”休伊特对抗地说,“我母亲的事我都谈完了。我不相信我非得回答问题。”
“不,你不是非得回答,不过这涉及你家里另一个成员。我不知道你是否了解华生多么认真地担负起了做你妻子的亲戚的责任,但是他对我说他很想听听你哥哥婚约破裂了的事。”
我表示我根本不知道这种要求,但是一提这事休伊特似乎就震惊得生不了气了。他的吓得发青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心烦意乱地用一只手把弄乱的头发从前额上掠到后边。“天啊!”他小声说,“你们是两个魔术师吗?那个你们是在哪儿听到的?”
“从你哥哥戴维本人嘴里。”福尔摩斯回答。
“戴维!”休伊特重复说,显然他依然非常震惊。“我以为事情都结束了,已经给忘掉了。”
“听你哥哥讲这事时,简直没有。他似乎非常怀恨你的幸福。而且如果他可能的话就想破坏了它。”
“你想他没有告诉简吧,是吗?”安德鲁.休伊特焦急地问。
“他对我说让她问问你我使他放心。我想他没有对她讲过。”我想到他哥哥戴维曾企图和简在凉亭会面,而且我回想起法辛盖尔医生说过人们发现戴维的未婚妻曾和安德鲁在同一个场所。难道在会面时戴维打算献给简·休伊特的不止是金钱吗?莫非他制订了使旧事重演的计划,结果却适得其反?设想倘若她的美德和良知没有阻止她赴约的话可能发生的事使我不寒而栗。福尔摩斯的警告眼色再次提醒我根本不要向安德鲁提他哥哥给他妻子写过字条的事。那个美术家听到他的新娘对他自己的小过失一无所知,简直非常宽慰。
“那真是万幸。”他说,“如果他一定要听那事的话,我宁愿她从我嘴里听到。我在这件事上扮演的角色远远不是令人赞美的,但是我决不是当时我哥哥认为的那种坏蛋。但是若想不引起更大的痛苦我怎么向他解释呢?我知道他对你们讲我把海伦娜引诱到凉亭,但是决没有。我并不是说我没有过错,但是我坚决认为我的过错是愚蠢,不是什么更坏的行为。”
“休伊特,”我插嘴说,“你真的没有理由对我们讲这事。我不是你妻子的亲戚,即使我是——”
“不,我要告诉你们。”休伊特声明,“如果我不讲,福尔摩斯先生就会相信这是一项大阴谋的一部分。说来不长。在探宝游戏中我和海伦娜碰巧是伙伴。在那些日子里我们总举行社交聚会,玩游戏,一夏天来许许多多客人。至于探宝游戏,到了要想出线索时你们想象得出我多么无用。当海伦娜说我们寻找的东西一定在凉亭里时,我以为她解决了线索问题。听起来我比我本来的模样更愚蠢,不过我能怎么解释呢自从我是小男孩以来,姑娘和女人们就总向我微笑:我以为她们对每个小伙子都同样微笑。世界似乎是一个很快活的地方,在那儿人人都对别人笑脸相迎。现在我了解一些了。不过老实说,当我们到了凉亭,海伦娜搂住我的脖子时——噢,我简直大吃了一惊,我不知道怎么摆脱我陷入的境地。我还没有完全想好该怎么办,正想法子脱身时,成双结队的一群人突然向我们袭来。倒霉的是,戴维也在人群中,在这些保证会使他受到流传很广的彻底羞辱的目击者面前,他发现自己的未婚妻倒在我的怀里。可怜的戴维!不过我以为经过这么长时间,他饶恕了我。你们明白我为什么不能把我对你们讲的告诉他了。他以为海伦娜是一个十全十美的美人儿,即使我尽力对他讲她不是的,他也不会相信的。可怜的家伙!”
“他从来没有结婚或者对别人发生兴趣吗?”福尔摩斯探查。
“没有,戴维确实十分腼腆,沉默寡言。要不是海伦娜似乎决心让他明白表示,他决不会和她订婚。内德认为她有点太孟浪了,他认为她看上了戴维的长子继承权。对她的孟浪我要负责。噢,我一想到戴维为了那个轻浮女子还在折磨自己,然而有成千上万的忠实女子像她一样可爱,我就憎恨不已。我告诉你们,我害怕对简讲这事。”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告诉她。”我评论说,“如果你哥哥提到这事,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但是你要向你妻子承认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就会给予它一种它不配拥有的重要意义。她甚至可能把它看成是你这方面的庸俗夸耀。”
福尔摩斯微微一笑。“华生在这样的事上是个专家。原谅我,休伊特,我根本不该问,要不是为了萨利·柯林斯的事。”
“萨利·柯林斯怎么样?”毫无疑问他的声音里带着忧虑音调。
“今天我们骑着马碰巧路过青春小屋。”那位侦探解释说。
“恐怕你这辈子干任何事都是‘碰巧的,福尔摩斯先生。你为什么去那儿?”
“我很想看一看不付租金住在你父亲的土地上,而且还收入相当大一笔进款的那个女人。”
“我家永远照顾死掉或者不能劳动的仆人们要赡养的人。”休伊特态度生硬地说,“她是吉姆·柯林斯的寡妇,我们要公平待她。我相信你没有讯问她丧夫的事。”
“噢,没有。”福尔摩斯对这种联想置之不理,“我们只逗留了足够自我介绍一下那么长的时间。可是,她要求我们祝你们婚姻生活美满幸满。”福尔摩斯停顿住,然后漫不经心地问。“你自己拜访过她吗?”
安德鲁·休伊特挺直身子。“你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地谴责我是她的情夫,福尔摩斯先生,使得我可以用毫不含糊的话否认呢?”
“你的抗议未免太多了吧,休伊特先生。”福尔摩斯温和地说。
“你的窥探也未免太多了吧,福尔摩斯先生。”安德鲁·休伊特急躁地反唇相讥说,“就我来说,即使你妄加猜测我勾引了萨默塞特的一半妇女我也不在乎,而且简太了解我了,不会受到流言蜚语的伤害,不过我会给你讲讲柯林斯夫人的情况,就为了使你的荒淫想象不再考虑她。没有这个问题她的生活本来就够苦恼的了。”
“她并非生在伺候人的下层社会里,她父亲拥有伦敦一家皮革商店,倘若她十七岁时他没有死掉的话,她本来会过上贵妇人的生活。她遇见詹姆斯·柯林斯,因为他为她父亲干活,她不幸还没有真正了解他的作风就嫁给了他。他酗酒。喝醉了就打她。他和他的新店主吵了架,失去了职位,于是继续干地位低下的工作,然后干低贱的工作,最后完全没有工作了,除了他能找到的干一两天的临时工作。这时他们有个女娃娃要照顾,他们到处流浪,哪儿能找到饭吃就去哪儿。
“然后他们来到这儿,找到了我的慈善的母亲,为了他的妻子儿女,母亲准备容忍那个丈夫.你们知道柯林斯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我们大家继续关心他的孤儿寡妇。我母亲希望如此的。况且,我病了时,萨利待我非常友好。集市她去村里时就会到法辛盖尔家拜访,逗留一下午,给我烘烤特别好吃的东西,诱使我吃。我就和孩子们玩耍:在小孩们面前很难太悲伤。小女孩画的画儿相当好,男孩希望有朝一日好好学骑马,好使我让他骑格伦纳迪尔。内德和我计划——不过这一切令你们很厌烦,不是吗,福尔摩斯先生?其中没有谋杀或流言蜚语。你满意了吗?你别嘀咕柯林斯夫人的事了吧?”
福尔摩斯耸耸肩膀。“按照你的愿望吧。”
“那么好些了。”休伊特较快地说,“我非常不愿意和你争吵,福尔摩斯先生。你要知道,我简直不能对一个称赞过我的艺术品的人一直生气。请你尽力忘掉调查,真的快快活活过一阵吧。我希望,明天我们会给你些东西追猎。让一只凶恶的狐狸成为你的猎物吧。不过现在我必须去安排我们的晚餐了。既然我们知道我不会遭到杀害,我就知道不要紧了,不过今天晚上我打算把我结了婚的事告诉我父亲,不管发生什么事。祝我幸运吧!”
“祝你幸运!”当他冲出房门时我大声说。到我转过身时,福尔摩斯已经冲到床上,凝视着上面的天花板。“像你答应了的,你不再嘀咕那个女人的事了吧,福尔摩斯?”我问。
“当然。你不会想象她讲的与他讲的有丝毫不同吧,是吗?”他急促地说。
“你不相信那位先生的话吗?”我有点激怒地查问。
“哦,华生,对不起。”福尔摩斯叹了口气说,“我听够了公学那套夸大其词的语言。其实,我真的相信他,真遗憾。”
“怎么很遗憾呢?”
“他说明了她继续留在这儿的原因和他拜访她的原因,但是遗漏了她经历中的一个重要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我问。
“我不明白,流浪的柯林斯随行人员为什么从伦敦远道漫游到西部地区给她丈夫在这个庄园上找一个工作。”
“噢,”我论据有点不充分地提出意见,我承认,“他们的确那么做了,如此而已。”
“华生,两个多世纪以来,英国农村居民离开农场和小村庄到城市和大一些的城镇去找工作,到工厂、码头、商店和银行去找工作。总之,工人们去找得到工作的地方,我的朋友。如果一个人逆流而动,我想他是有原因的。”
“假如你问了也许休伊特会告诉你。”
“或许。但是他想象我们现在很满意了,而且那样一个问题——”这时他不知不觉地陷入了他不愿意和我分享的沉思中。突然间他跳了起来,我以为他要我倾听什么线索。可是,他脸上却带着夸张的惊愕神情转向我,“华生,我们不能这样衣衫褴褛地出现在晚餐桌旁。你去你的澡盆那儿,我去我的那儿。”
我再一次看到我的朋友是在那天傍晚我们都坐下吃另外一顿丰盛美餐的餐桌旁。从他的阴沉脸色看来,我猜想在分手的这段期间他的情绪低落了,也许是由于检查他的分析进展程度造成的。另一方面,安德鲁·休伊特却处在兴高采烈的状态中。他对我们每个人都笑脸相迎,讲句妙趣横生的话,对他妻子特别喜气洋洋地微笑,她则情不自禁地反映出他的每个欢乐眼色。他显然决定推迟到饭后再宣布他的婚事,考虑到接着会发生的事,我们正好吃了滋养品增强体力。
我们吃完最后一道甜食时,仆人们给大家端来香槟酒和玻璃杯。当他父亲显得严厉而又迷惑时,安德鲁·休伊特站了起来。
“如果我可以请你们听一听的话,”他开始说,有点不必要,因为我们都凝视着他,“我想告诉诸位一件你们晓得的已是过去的事。简,我最亲爱的,请站在我旁边。先生们,我高兴地告诉你们,三月十号在威斯敏斯特区圣塞德教堂,这位美丽的小姐变成了我的妻子。我对她一见钟情。而且会爱她直到我的最后一息。请和我一起举杯,为她的健康平杯。”
爱德华·休伊特端着酒杯首先站了起来。片刻以后只有上校和他的长子毅然坐在椅子上。
然后那个老兵慢慢起立。“以这样尴尬的方式处理事情多么像你的作风哟。”他说,“我本来就料到你会不多加考虑就草率从事的。然而——他转向那一对夫妇,看见他们一起构成的珠联壁合的美景,他的好战脸色变温和了。“愿上帝赐给你们幸福。”
他匆匆地说完了。
当我们为年轻的新婚夫妇干杯时,戴维·休伊特坐着不动,对我们其余的人怒目而视。当他终于站起来时,我希望他准备祝福他的亲人几句,但是他的痛苦明显太根深蒂固了,他端着酒杯走到他母亲的画像那边停住,好像在凝视她的秀丽脸盘儿似的。然后他回头望着我们。“让我们为爱情和坚贞干杯,”他含着冷笑说,“而且为我们的母亲干杯,无论今天夜晚她可能在哪儿。”
安德鲁·休伊特放下酒杯,而且,要不是他妻子的两只胳臂拦住他,他一定会穿过房间马上就向他哥哥挑战。在他试图摆脱他妻子抓住他的手而拖延的时间里上校走到画像前他长子那儿。
“现在不是做这事的时候,戴维。如果你不能和大家一起祝你的亲弟弟幸福,我建议你暂时离开同伴们。”
“我为什么要祝愿他获得从我这儿偷走了的幸福呢?”戴维·休伊特突然发作说,“我走以前我要损害一下大家,我给你看一件东西,父亲。你会发现它相当有趣。”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笔记本,就是海伍德·梅尔罗斯用来给歇洛克·福尔摩斯草草记下情报的那个本子,他把它就给了他父亲。我极力引起餐桌那边我朋友的注意,但是他却全神贯注地观看着在我们面前发生的风波。
“打开它吧。一定要打开。”戴维催促说,“看看这一页上的,还有这一页。这是你的资产与负债相当不错的一份概要,你在干什么,梅尔罗斯,要核计休伊特家财产的价值吗?真奇怪你会费这份心思。在它和你的精明侄女之间有三个身强体壮的活人。说吧,你为什么不否认这个笔记本是你的。”
“梅尔罗斯!”休伊特上校大声呼喊,“这真是你的笔记本和笔迹吗?”
“看来是的,”梅尔罗斯婉转地说,不过它怎么从我的房间里到了休伊特先生手中,我可想象不到。”
“你把它丢在了楼梯上,你这个老傻瓜。”戴维嘲笑说。
“那简直不可能,”梅尔罗斯抗议说,“为了妥善保存我一直把它装在口袋里。”
休伊特上校把触怒人的那几页撕掉,把残缺不全的小本子扔到梅尔罗斯脚边。“你可以把它再装起来,先生。明天你就离开我的家。你走进我的私人书房,来满足涉及我的营业事务的你那种强烈好奇心是不容否认的。也许你可以解释一下你怎么进去的;我决不会不锁门。”
“我向你保证,我这么做用心可是良好的。”梅尔罗斯坚持说,他满脸通红。我必须说在这场交战中这个人让我很看重。他的言语和神色都没有暴露他和歇洛克·福尔摩斯的联系。
现在福尔摩斯走上前收回掉下去的那个笔记本,而且,把它递给梅尔罗斯,他用手势抚慰他,示意从此时此刻起他愿意担负起争论的重担。梅尔罗斯坐下。
“打开你的书房房门的是我。”福尔摩斯平静地宣布说,“梅尔罗斯先生按照我的要求仔细检查了你的文件。”
“按照你的要求,先生?”那个老兵走上去与那位侦探面对面站着,他的灰白胡子扎煞着。
“你是谁,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你在我家里究竟在干什么?”
“我是一个追求真理的人。”福尔摩斯莫测高深地说。
“我的财政状况的真实情况吗,先生?”
“真实情况并不局限于人一生的某一方面,它扩展到四面八方,不论他的行动在哪儿影响到别人的生活。”
那个上校态度并未缓和。“说说你是什么意思,该死的。我说,你是谁?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一个私人顾问侦探。”福尔摩斯说。
“一个侦探!我们这儿不需要侦探。”突然间那个老人转向他的小儿子,“当然啦,这是你干的事。你永远不让事情就此了结,是吧?难道这是法辛盖尔新近的主意吗?一个侦探?明明白白地说吧,你为我的儿子辩解的卑鄙理由。”
安德鲁慢慢地离座站起。“不像你想象的,爸爸。”他绝望地说,“法辛盖尔医生和这事毫无关系。福尔摩斯先生在这儿,是因为我请他来调查我最近坠马的事。”
“简直是胡扯!摔下马有什么可调查的?”
安德鲁脸色变苍白了,但是坚持下去。“我坠马因为马鞍破裂了。我希望福尔摩斯先生判定下是偶然事件还是人为的。”
“人为的,天啊!谁策划的呀?”
“结果发现,没有人策划,”安德鲁道歉地挥挥手,“福尔摩斯先生毫无疑问地证实了那一点。”
“我看不出我的帐目和那事有什么关系。”上校吼叫说。
“显然毫无关系。不过除非掌握了一切证据,否则福尔摩斯先生怎么知道那一点呢?”安德鲁对他父亲的暴怒似乎绝望了。
“这是彻头彻尾的胡说八道,就是这么回事。你说不出比这更高明的谎话吗?把这谎话留给福尔摩斯听吧,为什么不呢?他是一个了不起的撒谎专家。还有华生医生,我必须说我也完全被他骗了。”
安德鲁试图最后抚慰他父亲一下。“爸爸,听我说——”
“在我家里,你要听我说。在我命令你们这一伙人滚出去以前,我只说这话一次。我清清楚楚知道你找侦探搞阴谋在干什么。我以为你也许放弃了拿谴责我待你母亲不好来毁掉我的念头,但是现在我看出你并没有放弃。你坠马只不过成了请来外援的合乎需要的借口。好啦,像三年前你失败了一样你注定还要失败。那一晚上我的行踪我都有证人。如果你亲生父亲的话不足以相信,你就去问问警察长贝洛斯那天夜晚我在哪儿。”
当父亲对准儿子打去,儿子避开打击时,两个进来收拾盘碟的目瞪口呆的仆人惊奇恐惧地匆匆跑掉了。我们一起上前制止将要发生的一场战斗:爱德华和戴维照料他们的父亲,福尔摩斯和我阻止安德鲁,虽然他的妻子好意安慰他妨碍了我们。只有海伍德·梅尔罗斯待在一边,他的两个臂肘拄着桌子,双手捂住脸。
在格斗起来以前我们能够把他们隔离开,但是不可能使他们默不作声。非常遗憾在他们互相激烈对骂时一位夫人在场,同样非常遗憾血统这么亲的两个人竟然能够这样互相指责。终于他们的怒火自然地发展下去。上校向他的儿子们点点头,示意他们放开他。
“我现在就要离开这个房间,”他说,拍去身上的尘土,“我要求不要再让我看到你们,都离开我的住宅。早晨第一趟火车就行了。”
“骑马打猎以后我就走。”他的小儿子反驳说。
“你愿意怎样就怎样,先生,不过别让我看见你。你走的时候把你那匹红马带走,对不起,如果它再在我的马厩里过一夜,我就把它宰了,喂维克斯的几只猎狗。”
那个老战士退出战场,他的大儿子们陪伴着。他们完全看不见了时,我们松开我们看管的人。片刻以后,爱德华·休伊特出现在门口,向他弟弟招手。
“安德鲁,你干了什么事啊?”那个律师问。
安德鲁摇摇头,无可奈何地挥挥手。
“像爸爸说的,如果你离开会好一些。一旦你和其他的人们离开了,我再看看我能做点什么。”
那个年轻一些的人说得出话了,“走以前我想与爸爸和你谈一谈。我有一些问题。”
“我肯定不会再相信你了,安德鲁,不过早晨我会听你把话说完,如果你决定留下引起更多麻烦的话。”
爱德华·休伊特转身走出屋子,丢下安德鲁垂头弯腰地站在门口。他摇摇头,振作起来,匆匆走过来拥抱他妻子。“我非常抱歉,”我们听见他说,“事情都搞糟了。”她的回答我们听不见,不过似乎给了他一些安慰,因为他怀着令人钦佩的自制力转向我们,“我和我妻子现在上楼了。可能我不再见到你们,福尔摩斯先生,华生医生,谢谢你们远道而来试图帮助我们。你们的工作干得很好;我哥哥发现那个笔记本真太遗憾了。”
我们也都接到退去的暗示,除了福尔摩斯,他跟随我到了我的房间,坐在我的打开窗户的窗台上抽香烟。
“当心,福尔摩斯,”我警告说,“你会摔下去。”
他摇摇手,要么是使我放心他的座位很稳固,要么是表示摔不摔下去他毫不在乎。
“对你来说,很遗憾这件案子以挫折告终。”我大胆表示,“不过,至少,你解决了马鞍皮带的谜团。”
“那微不足道,”福尔摩斯出声地沉思,“这一切使我很烦恼,因为我知道安德鲁·休伊特衷心希望我查清他母亲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他合作,我必须走很长一段路才能查明真相。然而,我本来以为今天夜晚和他父亲对抗这一招儿会达到目的。”
“什么招儿?”福尔摩斯有时会说谜似的话。
“我本来希望和他父亲的激烈争论会使我们的年轻朋友彻底下定赞成全面调查家庭秘密的决心,否则我决不会拿梅尔罗斯先生的笔记本给他这个可怜的人引来那么大麻烦。”
“那根本不是你的过错,”我说,“为此戴维该受责备。”
“是的,不过恐怕从梅尔罗斯的口袋里拿了笔记本,把它扔在戴维先生肯定会找到它的楼梯上的是我。”
我目瞪口呆。“干了多么糟糕的事啊。”
“我冒了险,而且失败了。”他耸耸肩膀说。
“你冒了险。”我强调说。“而那一对可爱的年轻夫妇却毁了。你怎么能干这样的事,福尔摩斯?你看见他父亲祝他婚姻幸福时,安德鲁·休伊特多么高兴啊,家里人就要重归于好,就因为你的可恨的好奇心而把一切都毁了。”
福尔摩斯通情达理地感到羞惭,但是他迅速反驳说:“好了,到那时已经太晚了。戴维休伊特口袋里已经装着那个笔记本了。你要知道,我相信萨默塞特的空气里有使人好争辩的那种气氛,呼吸了两天这种空气就使你比在伦敦更好争论了。”
“我不得不认为这根本不是我的事。”说完我就坐下,合拢双臂,希望以此暗示讨论结束了。
然而,福尔摩斯可不那么容易认输。“如果她死了,那就是所有人的事了。你不希望看见正义实现吗,华生?”
“当然希望。”我承认说,“不过凭着三年之久的线索,你注定要失败的。”
“我还不知道那个哩。”福尔摩斯说,“靠着休伊特家里人们的帮助就会容易一些了。谁说得清他们知道什么呢?我真是一个傻瓜,给推到那个老医生那几,就实际情况来说他对我们讲了一些,但是遗漏了很多可能有用的。安德鲁·休伊特了解一些他不愿意讲的情况——我听见他这么说过。他在保护另外的人。”福尔摩斯把烟蒂在窗台上捻灭了,就站起来,“早晨我再同安德鲁谈一谈。可以告诉我你自己那时的计划。”
但是我们的计划还要由那天夜里另外一个事件决定。福尔摩斯离开以我准备睡觉,但是因为净琢磨那天夜晚发生的戏剧性事件了。既有餐桌旁突然发生的灾祸,又有我不同意福尔摩斯在案件中使用的那种策略的争论,因此我在黑暗中一个多钟头都没有睡着。
然后轻轻的敲门声使我立刻站了起来,我穿过黑暗的房间,拉拉门把手,纳闷在整个住宅这么寂静时家里什么人会深更半夜来拜访。在烛光摇曳的火焰后面我分辨出安德鲁·休伊特的高大身影和蓬乱头发。当他经过我身边走进屋里时,他像他那支蜡烛似的摇摇晃晃,一股酒气冲鼻。
“对不起打扰你了,亲戚,”他开始说,他平常那种欢快声音变得含糊不清,低落消沉,“行吗,还是我得走?”
“当然行啦。坐下,你看起来真吓人。”
“不,我不坐。”他说,虽然还得抓住我的床脚稳住身子,“其实我是想见福尔摩斯先生,但是害怕独自进去。你和我一起去吗?他可能仍然准备帮助我呢,还是他太生我的气了?”
“我们一起去见他。”我使他放心说。“让我拿着蜡烛;你会使房子着了火。”我不能确定福尔摩斯是否愿意见这种状态的这个人,不过如果休伊特清醒时不讲的话,或许福尔摩斯就不得不接受他的现状。不管怎么说,我的位置不是夹在歇洛克·福尔摩斯和求他帮助的人们中间,因此我披上睡衣,领着休伊特,跌跌绊绊地穿过大厅去我朋友的房间。
十、失踪
也不必唤醒福尔摩斯了。虽然他穿着睡衣,而且除了火光屋里非常黑暗,但是我们发现他警觉地坐在椅子上,嘴里叼着红光闪闪的烟斗。一看见我们,他就立起来,拿起拨火棍把余火拨旺。在通红闪烁的光线中,他的眼睛发出一种怪异的闪光,好象它们也要燃烧起来。看见他我们的委托人似乎吃了一惊,他摇摇晃晃地倒退,靠在我的胳臂上。
“我——我想对你讲讲情况还不太晚吧?”他用颤抖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说。
福尔摩斯斜眼看看他的状态,但是他友好地挽着他的胳臂,把他引到炉火边椅子跟前。“一点也不。”他用最抚慰人的声音使那位美术家放心,“这儿,坐在这儿吧。”
“在我讲别的事以前,我可以先问你一件事吗,福尔摩斯先生?我想知道如果可能的话——那就是,如果你能告诉我我母亲发生了什么事——如果你可能只告诉我你判定的真相,能否让我执行我当时认为合适的行动方针?”
“意思是说我不要采取进一步行动吗?”福尔摩斯说。
“是的。你毕竟不是警务人员。”
“我可能不是官方的法律之权,”福尔摩斯慢吞吞地说,“但是我有良心和行动准则。我不能真诚地答应你一旦我们了解了真相我会不会感到不得不怎么办。”
“你的意思是说,一旦我使你着手,我就不能使你罢手了?”
“我可不是主子的一只猎狗,”福尔摩笑一笑说,“我会永远按照我认为最好的方式行动。那是我同意协助你的唯一条件。不过,你会发现我有比你想象的更强烈的同情心和谅解胸怀。难道你认为像华生这样十分正派的人,要是他不了解我宽严相济,正义原则中揉和着仁慈,他会和我在一起待五分钟吗?”
休伊特望着我,似乎由于我点点头而消除了疑虑。“那么,我不知道另外该怎么办了。”他说,“我必须信赖你了。我准备告诉你有关我自己和母亲的一切,但是有一件事我不能泄露。我发誓它和我母亲的死亡毫无关系。即使我必须隐瞒着这件事,你还会帮助我吗?甚至我打算就我敢于讲的都对你讲。我本来希望我不对你讲什么你就会解决了那件难以理解的事。”
“我知道你这么希望,”福尔摩斯说,“我注意到你露出的每个口风,但是隐瞒了那么多东西,因此毫无结果。甚至你完全讲了,可能也不足以解决问题,你明白吗?”
“简警告过我那一点,”休伊特低声说,“今天夜里我来见你以前和她商量过。她认为无论如何我必须对你讲讲情况——如果我让这次机会溜掉,我就再也不能心安理得了。她了解我同意她叔叔把你请来的唯一原因是因为我衷心希望你能解决我们的一切神秘事情。”
“那么好吧,”福尔摩斯说,使那位美术家放心地拍拍他的路臂,“我想要你讲讲你最后看到你母亲的情景;回想一下那一天——不要因为事情似乎很平常而略过。”
我在福尔摩斯的床上坐下,预料会度过一个漫漫长夜。休伊特由于拼命回忆往事,一时间默不作声了,但是现在他似乎更坚决了。当他仰脸望着福尔摩斯时他的全部恐惧疑虑痕迹都消失了。他似乎清醒了一点,虽然他的含糊不清的言语有时暴露了他的状况。
“开始肯定是一个非常平凡的日子,早饭……骑马……茶点。母亲料理她的通信事务,指示仆人们安排膳食之类的事情。”
福尔摩斯打断他的话头。“通信。你知道谁接到你母亲这些信吗?”
“我姨母——她妹妹——是一个。我知道这个是因为她后来对我说那封信多么令人愉快。人们从来没有想到会出什么差错。同时我父亲却情绪低落;那种情况在那些日子比现在少。我记得我感到非常宽慰,因为至少那不可能是由于我干了什么事,因为我们最近没有争论。我当时想象不出他怎么啦,但是现在我明白了他一定是发现了那张字条。”
“我们以后再说那个,”福尔摩斯说,“你母亲什么时候去探望她的患病邻居的?”
“让我想想看,”我看得出他在绞脑汁。“我们两点钟吃午饭,因此三点以前她不可能离开。三点以后的时候,一定是的;不过以后不久,真希望我能记得更准确。”
“你做得很好,”福尔摩斯鼓励说,“你记得这次探望时带了什么东西吗?”
“哦,天哪,我自己帮她打的包。让我想想。是的。有一些瓶瓶罐罐:蜂蜜和果酱,我想。我记得肯定有蜂蜜,因为我自己相当喜爱蜂蜜。我忍不住往篮子里看了看,因为它的体积那么大。有一些罐子,还有两三本书。那是一部三卷的小说,不过恐怕我记不起书名了。瓶瓶罐罐用一块布盖着,使它们和几本书隔开,简直没有地方装比两块手帕再大的东西了。”
“马车后面没有别的行李吗?”福尔摩斯探查。
“我不能说我看了,但是我想倘若那儿有东西,我就会注意到,因为那未免太奇怪了。”
“你母亲是坐在马车后面呢,还是坐在挨着车夫的座位上?”
“毫无疑问她和车夫坐在一起。她愿意和他谈谈话,因为我母亲总同大家谈话。和一个人默默不语地一起乘车旅行的念头她根本没有想到过。我母亲是爱尔兰混血儿,你要知道,她真会讲话哟!不,福尔摩斯先生,不是你想象的那种情形。她以那样富于机智的妙语和那么妙不可言的幽默感描述生活中偶然发生的最简单的事件,以致和她在一起总是一桩乐事。她有一种以最厚道的方式逗引别人讲话的技巧。她的心灵中蕴藏着那么深厚的仁慈,以致它不能不透过她的一切闪闪发光——”休伊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擦眼睛。
“总之柯林斯非常崇拜我母亲。她待他非常和蔼,他非常感激她为他做的事。她知道,譬如说,他不喜欢马厩的日常工作,因此每逢她去买东西或者进行访问就坚持要他做她的车夫。比起清除马粪来,赶着马车在农村逛一趟就可心多了。”
“柯林斯认为你和他的妻子是情人吗?”福尔摩斯问。
“天啊,不!不是这样。”
“请原谅,休伊特先生,”福尔摩斯难得听起来不那么像悔过的人,“我准备相信你的话,你不是她的情人,但是在她丈夫的眼里,甚至单纯的友谊也不大会受欢迎。”
“我说了直到他死了,她和我才真的成为朋友,”休伊特说,现在明显更清醒了,“和一个仆人保持真正的友谊是不可能的。当她在厨房里干活,我偶尔到那儿从烘箱里偷点吃的时,我们有时偶尔聊一聊。不过通常周围都有别的人们,而且我也对他们讲话。我想,我喜欢女人陪伴。柯林斯不满意我就像他不满意家里所有的男人一样,只因为他不喜欢当仆人。他曾经做过商人,落到这么低的地位伤了他的自尊心。”
“这么看来那一天你母亲和车夫都没有出忧虑迹象?”
“我知道不是那样。我母亲像往常一样吻别了我,她对我说八点钟吃晚饭时见。”
“那一天剩下的时间你干什么了?”
“我去我的房间继续画画儿,以后我吃了茶点。内德和我做伴。”
“那像往常一样吗?”福尔摩斯问。
“噢,是的。看我画画儿使内德很厌烦,但是他跳进跳出看我取得的进展,就为了我们可以一起聊聊。他在法律实习期间有两天休息时间,随着秋天狩猎内德想尽可能待在家里。在那个夜晚以后他继续逗留了两个多星期,直到家里稍稍恢复了正常状态。”
“你又过于匆忙了,休伊特先生。”福尔摩斯责备说,“你一直画到吃晚饭的时候吗?”
“是的,我干得很好,完全失掉了时间观念。内德来接我,说没有别的人准时吃晚饭。我得去和他做伴。”
“其他的人在哪儿?”福尔摩斯问。
“父亲出去了:他对内德说为了几匹马他去芬尼伯顿见一个人。我不知道戴维在哪儿,原来那天晚上他决定待在他的房间里。戴维时常发生那种事。因此我们并不关心。”
“你们以为你们知道母亲在哪儿,”福尔摩斯陈述,“晚上什么时候你们关心起她来了?”
“我们吃完晚饭,她还没有回来时,我想不妨骑着马去达德利家,看看她是否需要什么。因此大约九点钟我就出发了;我承认我匆匆吃完了晚饭,因为我有点担忧。不给我们捎信就在什么地方迟迟不归,她不是那样的人。”
“因此九点多钟你就动身去普里姆罗斯山。我推测它离这儿不到四英里。”
休伊特点点头。
“告诉我你发现了什么,”福尔摩斯继续说,“你什么时候骑着马一直到了达德利家。我想你已经说过,爱德华和你一起去的。”
“是的。我不知道你是否熟悉那个地点,不过我们正好在石桥这边道路急转弯的地方发现了那辆翻了的马车。它侧翻到大路外边,马还套在车上。马具没有损坏,然而一切都扭曲缠绕起来,因此马从它站着的地方寸步难移。”
“那匹马面对哪个方向?”福尔摩斯问。
“像你可能预料到的,朝着库比山那个方向。”
福尔摩斯微微笑一笑,摇摇头。“我们预料的和实际发生的事时常大不相同。请继续说下去吧。你们怎么办啊?”
“我们立刻下了马。我们自然吓坏了,因为我们预料母亲会受了伤——不过,自然啦,我们没有找到她。我们只发现柯林斯倒卧在马车的下坡。他已失去知觉,但是还在呼吸。”
“他怎么呼吸?正常地还是急促地?”
“恐怕我没大注意柯林斯。我们继续寻找我们的母亲。马车上有一盏提灯;它熄灭了,但是我们又把它点上,提着灯寻找。显然她不在那儿,于是,当时内德和我为此感谢上帝,因为我们设想她改变了生意,决定在普里姆罗斯山过夜了。你们要明白,这讲得通,她派柯林斯回来送信儿,而他翻了车使自己滚到大路外边。哦,我们一旦相信她没有危险了,就有点心思考虑柯林斯了。我们想方设法使他苏醒过来,但是他根本没有反应,自然啦,我们闻得到他的那股酒气,不过他不是喝醉了,要不然我想我们就可以使他稍稍醒一醒。内德决定把法辛盖尔医生叫来。我有一匹快马,因此内德和柯林斯待在一起,我骑马去了村里。”
“这样你又继续过桥,在十字路口向左转,再走四分之一英里。”
休伊特向福尔摩斯投去十分钦佩的目光。“你一定弄清楚了那儿的地势,福尔摩斯先生。是的,那是从桥边去城镇的捷径。”
“你说你什么时候动身去请医生?”福尔摩斯追问。
“我没有看表,”休伊特承认。“不过十点我到了法辛盖尔医生的会客室。我记得壁炉上挂钟的时间。”
“在黑夜里那可是策马飞奔啊。”福尔摩斯评论说。
“我认识路,格伦纳迪尔也认识路。医生的小房子就在靠近我们的村边。”
“你敲门时那个医生已经睡觉了吗?”
“没有。我看见他卧室窗户里的灯光。我敲门时他一直来到门口,不过他穿着睡衣,看上去确实有点昏昏欲睡。自从他的妻子死了以后,他就染上了夜里喝一两杯酒助他入睡的习惯。在我的印象中我好像正好撞上他喝了酒要睡觉那段时间。我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请他去。”
“你记得他对你说了什么吗?”
“是的,他说——我清清楚楚记得这话因为它以后变得很重要——他说,‘谢天谢地,你母亲决定留在普里姆罗斯山过夜。’他自己早些时候去过那儿,而且和母亲谈过话。她碰巧对他说起她要留在那儿。当时,他表示要走大段路去库比山给我们家里留个信儿,但是母亲不愿意麻烦他,她说她会要柯林斯送回信儿。”
“有人在柯林斯身上发现字条吗?”
“没有。”休伊特说,皱紧眉头露出忧虑神色,“不过,你们看,她不可能打算留在达德力家。她终究还是和柯林斯一起坐着马车走了。那儿至少有三个仆人看见她走了。”
“不过你去请医生的时候,你无法了解那一点,因此你和他并没有为休伊特夫人担忧。”
“丝毫没有。直到我们再一次到了桥边。我父亲在那儿,他经过普里姆罗斯山,已经从芬尼伯顿骑着马回过家。他确切知道那儿,或者通往那儿沿路哪儿都没有母亲的影子。这时我们真的开始担忧起来。而且最糟的是,柯林斯死了。他是唯—一个可能就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提供一点线索的人。”
“你去法辛盖尔医生家时,他活着,仅仅是失去了知觉吧?”
“就像我说的,”休伊特说,带着一点苦涩味,“虽然他的情况似乎相当糟,发现他死了我真的根本不惊奇。他的呼吸简直糟极了。噢,是的,你问过我他的呼吸情况,不是吗?那更像喘气。我们不能从他口中探听到一个字。他没有对一直待在他身边的内德说一句话就死了。我相信内德竭尽全力了,不过他并不具备合格条件来救助一个像柯林斯那样处于困境的人。”
在福尔摩斯摆好姿势探查一个又一个问题的方式上,他可能做过律师,就像爱德华·休伊特一样。“柯林斯在你父亲到来以前还是以后死的?那就是说,会不会在你父亲意外到来时,你哥哥或许暂时分散了注意力,不太注意那个垂死的人了?”
“我说不上来,”休伊特承认,“不过他总坚持说他全部时间都照料着柯林斯,他没有苏醒就死了。”
“当你们理解到休伊特夫人出了严重差错时,你们四个这时怎么办?”
“恐怕我父亲表现得相当糟。他对法辛盖尔医生讲了一些十分蛮横无礼的话。”
“我想,是关于那个医生热爱着休伊特夫人的事吧。不必这么惊奇地瞪着眼睛看我。那是警察部门有案可查的事,说你父亲‘曾对那个医生和你说了一些令人不愉快的话’。至于那个医生迷恋着你母亲的事,那似乎是尽人皆知的。”
“你的意思是,一般的流言蜚语吧?休伊特有意冒犯说,“没有人会允许一个男人和个女人可以仅仅成为忠实的朋友。为什么从来不允许,我问你?他们是朋友,仅此而己。我知道你们俩比供给你们这些流言的人好得多。那是一种美好亲切的友谊,除此以外毫无关系。”
“我想,”福尔摩斯温和地说,“那天夜里在大路上你以同样的热情保护你的朋友,那位医生,这使你父亲更加狂怒吧?”
“他对我很不满意,但是内德想法设法阻止住他,劝我们都想想下一步必须做什么,关于柯林斯,关于我母亲的事。我父亲平静了一点,于是我们就把柯林斯装到轻便双轮马车上——休医生证实他死了——使得那个医生可以把他运回库比山。我父亲说我们三个搜索一下从桥边倒退到普里姆罗斯山的大路,但是事实上,根本没有做这样的事。他反而让我看一张纸,而且要求知道我了解什么情况。那是一张字条,福尔摩斯先生,要求我母亲和写字条的人在芬尼伯顿一家小酒馆会面。我父亲好像确信我——”
“等一下,”福尔摩斯迫切地打听他的话头,“那张字条没有签名?”
休伊特迟疑了一下才回答,“我不记得有任何签名。”
“你记得那张字条是用什么言词表达的?”福尔摩斯坚持问,“我知道已经过了三年,但是每个细节都很重要。那张纸本身——你看得出它是什么纸吗?譬如说,是从笔记本上撕下的一张纸吗?”
“哎呀,我记不得了。”我看得出那个年轻的休伊特在拼命绞脑汁回忆,“我想那是一张普通的信纸。我就记得它没有什么异常之处。我仅仅借着提灯灯光看见了它一次,而且父亲还挥动着它,当然啦。”
“确切的,我重复一句;确切的用词是什么?你能集中精神想一想吗?”福尔摩斯目不转睛地望着我们的委托人,好像一定要他从记忆中取回每一件情报。
“我想我记不起来了,”休伊特声音发颤了,“它开头写着‘我亲爱的贝斯,我就记得那么多,而且它提到星期二夜晚。我忘记了时间。写字条的人约定和她在红狮小酒馆会面,他要得到两个钟头动身的时间。上面说的话使我大为震惊。我弄不懂其中的意思了,因为我清清楚楚知道母亲去看望达德利夫人了。”
“它是用铅笔还是钢笔写的?”
“我记不得了。”不能回忆起字条的一些细节使休伊特非常焦急,但是福尔摩斯无情地坚持追问。
“是普通写法还是用印刷体写的?”
“我想,是用印刷体写的。我拿不准了。”
“喂,休伊特,努力想想!”福尔摩斯激动地催促说。
“我在竭尽全力,”休伊特像个神经紧张的孩子似的开始在座位上来回摇晃,他的双手经常揪他的黑头发。福尔摩斯问个不休显然使他的精神遭到了伤害。至于我,我不明白为什么非要使我们的敏感代理人遭受这样的折磨,既然福尔摩斯正好那天早晨亲眼看见了那张字条。
在我自己非常激动、非常关怀安德鲁·休伊特时,我一定发出了辨别得出的声音,因为福尔摩斯举起手示意我不要打断进程。倘若我的朋友显得没有开始时那么温和,我就可能违背他的意愿进行干预了。他仅仅把手放在那个年轻美术家的肩膀上,但那足以使休伊特停止摇晃颤动。当时在我看来,看到衬托着火光的他们俩的侧面,年纪那么相仿的这两个人似乎每个人都是由另一个缺少的要素组成的;福尔摩斯,决断力、力量和理智兼备,而休伊特,美貌、感情和脆弱俱全。但是他们每个人都具有共同的强烈创造才智;也有一定的英勇气概和另外一些不容易用言语形容的素质——一种似乎不可抗拒地使他们互相吸引,如果不是调和一致的,那么就是冲突的素质。不管是什么吧,他们都决心查明这个案件的真相,它使一个遭到那么多挫折,使另一个感到那么悲伤。
“我知道经过这么长的时间很难。”福尔巴斯用更温和的声调继续说,“关于那张字条你究竟还有什么别的可以告诉我。”
“恐怕没有了。如果我不那么心慌意乱就好了。在我发现母亲的失踪了以前我很好,在那以后,我父亲的喊叫和我自己的慌乱使一切都变成模糊一片。”
“我很了解。现在喝点白兰地有用吗?华生,对不起。”
休伊特把我端给他的白兰地一饮而尽,他喘着气,用手帕擦擦眼睛。“让我们了结这件事吧!”休伊特苦笑着说。
“好吧,”福尔摩斯说,恢复了他平常的轻松愉快态度,“如果你想不起一件事千万不要心烦意乱。我最想知道的是你那天夜晚的印象和你当时在想什么。比如说,关于谁给你母亲写了那张字条。你感到你父亲有他自己的看法吗?”
“是的,我想他希望我说那是法辛盖尔医生写的。但是既然他一个星期哪一天都可以驾驶着马车去库比山会见她。他为什么要安排秘密约会呢?我的意思是说,即使你认为他们坏极了,但是他们只要挑选我们都骑马出去的任何时候肯定会更轻而易举。为什么找那些麻烦?”
“就你知道的,法辛盖尔医生和你母亲并没有一起私奔的计划吧?”
“那简直是荒谬的想法。无论如何,医生依然在这儿,而我母亲却失踪了。”
“那么你完全肯定法辛盖尔不是写那张字条的人。”福尔摩斯靠到椅子上。
“完全肯定,”休伊特断言,“他是一个可爱的老人,只有善良的心肠。你可以相信一个认识了他二十九年的人的话。”
“你父亲确信你知道谁写了那张字条。你自己写的吗?”
休伊特笔直地跳起来。“没有,我没有!”
“这个问题必须问问,”福尔摩斯尽力抚慰我们的委托人,“你能肯定在那天夜里你父亲给你看时你才看见它吗?仔细想想,难道你随着受伤就失去了记忆吗?”
“那可能吗?”那位美术家问,露出苦恼的眼神。他颓丧地倒在椅子上,脸朝着炉火。过了片刻他摇摇头摆脱了沉思。“是真的。”他低声说,“撞伤了脑袋以后,我迷糊了几个钟头,几天——甚至在哪儿都迷糊。在发现母亲失踪大为震惊以后,一切都变成模糊一片。但是直到那时我完全清楚我做了什么,福尔摩斯先生。如果我和什么阴谋有关系,我会记得的。”
福尔摩斯对此似乎满意了,于是抛开字条的问题。“告诉我,除了芬尼伯顿那个,附近还有别的小酒馆或啤酒店叫红狮吗?”
“我知道的最近的第二个是在科尔伍德——那儿离这儿十五英里,附近什么都没有,而芬尼伯顿离汤顿和西部大铁路只有五英里。”
福尔摩斯不加评论地接受了这种陈述,而且似乎又改变了讯问的方针。“今天晚上在饭桌上你谴责你父亲要对你母亲之死负责。你真认为他有责任吗?”
“当然没有,”休伊特坚定不移地说,“我说那话只是使他生气。那话从来不会不使他生气。第一天夜晚我说了同样的话。当时我不知道母亲失踪时他在哪儿或者其他的人们看见过他。母亲失踪了,而他却对我大声喊叫字条和法辛盖尔那一套纯粹是胡说八道的话。甚至当时我都知道我并不相信我说的话。但是我脑袋里闪过这个念头,未经考虑是不是真的就冲口而出。”
“你第一次谴责他杀害了你母亲时他干了什么?”福尔摩斯问。
“他拼命打我。我毫无准备,因此摇摇晃晃倒退,我绊倒了,脑袋后面撞到了什么东西上。你们俩都看到了那块伤疤,这并不是说我当时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我哥哥的声音,他喊叫说:‘爸爸,不要这样!’我在我的房间里醒来,脑袋简直在轰鸣,内德俯在我身上。”
“除了你父亲和你哥哥爱德华,还有另外的人知道你受伤的真相吗?”
“我告诉简了,不过我让她发誓保密。那就是她极力要你们下来查明马镫皮带真相的原因。她不了解父亲,而且她害怕他试图再伤害我。我尽力说明他不会的,但是谁能因为她不能了解我家里的人而责备她。”
福尔摩斯微微一笑。“我承认我也不了解他们。特别是,我不明白你父亲为什么坚信他妻子抛弃了他,而谈到她的任何人都一口咬定她不可能干这样的事情。”
休伊特现在几乎清醒了,于是他平静地说道:“为了他待她的态度他可能问心有愧他不是狂暴的,但是他身上有一点残酷的特色,想统治别人,压制他们的本性,使他们屈从他的意志。我不知道他认为什么给予了他那种权利。到底是谁使他离开了他那么能征善战的宝贵团队和那一切血腥战争?我母亲,当然啦,他待在家里时非常高兴;她非常崇拜他。她十六岁,而他是一个冲劲十足的旗手时,她就爱上了他。而且他是一个伟大的人物,那是不容否认的;一个杰出的军人,一个卓越的地主。”
“但是一个坏父亲。”福尔摩斯插嘴说。
“根本不是。他有时候好极了;当他教我骑马射击时,当我干这些事能使他满意时:他希望我成为骑兵团的一名新兵,但是母亲和我联合起来反抗他。要不是她的鼓励和支持,我今天就会在印度了。”
“或许你父亲很嫉妒你和你母亲的亲密关系吧?”福尔摩斯提示说,“她失踪时,两个人都容易往最坏处想另一个。”
休伊特好像很不安,咆哮说:“可能是那样。”
“对我讲讲你伤愈复原的情况。”福尔摩斯似乎又换了话题,“我不明白为什么把你送到法辛盖尔医生家,却不让你在家里恢复健康。”
“那很简单。看见我,父亲忍受不了。内德认为我走掉好一些,而且休医生好意地收容了我。”
“那真奇怪。”福尔摩斯表示异议地说,“我得到的印象是你哥哥对法辛盖尔医生评价并不高。”
“但是他喜爱我。而且我病重了。哪儿会比医生家更好呢?我发现很难想起发生过的事情。我认得出人,你们要知道,有时候得拼命想他们的名字。”
“在你那种状况中,”那个侦探提示说,“过了很久才能够理解警察当局对于你母亲的失踪得出的结论。”
“即使一个头脑清醒的人也很难理解他们怎么能让那个案子不了了之。”休伊特痛苦地说。
福尔摩斯同意地点点头。“你身体复原了时你为什么不继续追查那件事?你并没有帮助你母亲逃走,而且相信她死了。也许你认为再紧逼就会危及爱德华吗?”
休伊特似乎急切地抓住这点。“要考虑到我已经失掉我母亲,再失掉内德我可受不了。如果内德害怕信赖贝洛斯,我就不——当我们的委托人领悟到他在说什么时突然一阵恐怖控制住他。他急切地投到椅子上,沉重地往后一靠。“你骗了我,”他悲叹说,“结果我信任了你,而你却哄骗我说出比我想说的更多的情况。不过你从我口中再也得不到什么了,我就说这些!”
福尔摩斯挥手表示反对。“我可不是警察长贝洛斯,休伊特。你不必对你哥哥不遵守诺言。如果你愿意领我们到他房里解释——”
“不,这是不可能的!内德已经担心由于我让你们来这儿会背叛了家庭。明天早晨我能向他保证他仍然可以相信我。莫非这就意味着你不帮助我了?”
“我不能使你母亲死而复生,”福尔摩斯深表遗憾地说,“但是我可以给你看去她的坟墓,而且我相信明天我就能够说出凶手的名字。”
这个消息使安德鲁.休伊特跳了起来,这本来会使他摔倒跪下,要不是我及时抓住他,使他稳住身子。
“你知道她埋在哪儿吗?”那个美术家呼喊说。“看在上帝面上,告诉我在哪儿?”
十一、狩猎
福尔摩斯拒绝再说了,尽管休伊特恳求再三。于是最后我把那位美术家送回了他的房间。
趁空睡了几个钟头以后,第二天早晨旭日初升,福尔摩斯和我站在了将在那儿摆设狩猎早餐的恩德山上的陡峭斜坡上。从山顶眺望,下面可能发生的事一览无余,但是我们只在那儿逗留了一会儿,福尔摩斯就拽了拽我的马缰绳,指指下面就在我们刚刚来的小路外边通到一处长满藓苔、岩石遍野的更僻静的地点。
“有个画家做委托人有好处,华生,”我的朋友评论说,“休伊特以那么完美无缺的细节向我描绘了这个地点,以致我觉得我以前来过这儿,我们等待时,还是下马保护一下马为好,以后我们可能要尽量骑马奔驰。”
那天早晨已经尽力骑马奔驰了。首先我们让马车把我们送到了东匡托克火车站,造成我们像休伊特上校命令的唯命是从地在汤顿登上驶往伦敦的早班火车的印象。然而,我们并没有走,反而租了两匹马,以便骑马跨过乡村到达不久骑手们就要集合狩猎的地方。我已经忘掉几个钟头以前在库比山匆匆吃的那顿早餐,而且我强烈地感到了从下面开阔地向我们吹来的阵阵寒风。但就是这阵阵微风刮走了预示还要笼罩一天的乌云,当我把衣领高高地围在脖子上,缩成一团靠在一棵树上时,我尽力从永远光辉灿烂的天空找些安慰。
我朋友的心情可不是使人的神经不那么难受的。他一会儿坐在这儿,一会儿坐在那儿,一会儿揉搓揉搓双手,一会儿往山下乱扔石子。我把他这种紧张不安的激动看作一种坏兆头,因为通常案子在这个阶段,这种胡乱发泄的精力会被他的极度自信和强烈注意力抑制住。他斜眼看了一下,估计到了我的忧虑。
“还有像焦虑那么富于传染性的灾难吗?”他苦笑着说,“休伊特把它传染给我,现在你也给传染上了。”
我嘟囔说悬案是引起焦虑的最猛烈燃料。
“原谅我,”福尔摩斯道歉说,“我忽略了自从订了方案以后我没有对你讲。那不是最好的方案,但是具有简单易行的优点。天晓得是否有成功的可能。今天早晨你看了一眼我们的朋友、那位美术家吗?没有?噢,你相信我的话吧,他的样子真惨。由于饮酒过度,缺乏睡眠,他活像一个忧虑不安的人。我想象得出任何看见他的人都会推测他出了什么问题。当他向他哥哥爱德华吐露他母亲失踪之谜即将解决时,我想他会是最具有说服力的。”
“你怎么知道他会向他哥哥吐露秘密?”我问。
“安德鲁求我允许他告诉他哥哥那个谜即将解决。当今天稍后一点安德鲁不参加狩猎时,我相信爱德华会使全家的人警觉起来。吃过早饭以后安德鲁·休伊特会到我们这儿,和我换马换衣服。我要紧跟着那一伙人,看看狩猎队中什么人觉得自己别处有紧急事务要照料。你要把安德鲁安全地送回他妻子和叔叔那儿,他们效法我们,拒绝回伦敦。你会在村里康普顿支路那儿找到他们。”
“你可能期望被人看作休伊特吧?”我问,“你们俩都身材高大,皮肤黑黝黝的,不过他至少比你重十四磅。”
“我打算离开那个家庭的成员一大段距离,我向你保证,”福尔摩斯说,“就算你对,那是一项有缺陷的计划,但是这是我非得用这种有缺陷的数据设法工作的最好方案。”
“不过如果你知道伊丽莎白·休伊特埋葬在哪儿——”我规劝说。
“亲爱的朋友,我一点也不知道她埋葬在哪儿,”我的朋友说,“我们到了非得要猎狗检验的境地在我们重新找到钓线以前,我们要到处撒网。然后,代替猎狗,我只有用言语拨开隐蔽物寻觅。”
“你希望,”我慢吞吞地说,“由于企图移动尸体——或者说,或许企图埋葬另一个人,因而那个罪犯会暴露了自己的真面目。”
“安德鲁·休伊特,”福尔摩斯干脆地说,“我希望你和他待在一起,直到我加入你们之中。千万不要让他离开你的视野,甚至不要让他独自和妻子在一起。”
“你扮演休伊特时谁保护你呀?”
福尔摩斯拍拍他的外套袋。“除了你我还有一个可靠的朋友,华生,虽然几乎不那么友好。也许你想知道在涉及今天的事件中我最担心什么?”
“那是什么呀?”我问,屈从于他的蛮勇。
“我担心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也许上校的妻子终究是遗弃了他。也许她确实被那个老医生想象的过路陌生人杀害了。然而我不能接受这些解释,在听了休伊特的说法以后就不能接受了。就在他母亲的案子中采取行动而言,真希望我知道他隐瞒着什么,为什么隐瞒,在他母亲的案子中这似乎妨碍他采取任何有效行动。我们已经证实他隐瞒了他觉得会对他哥哥有危害的情报,不过那和他母亲能有什么关系呢?如果他相信爱德华·休伊特是谋害他母亲的凶手,我不相信他会保持沉默。”
“难道那么肯定罪犯是休伊特家的一个人?”
“不。”福尔摩斯回答,“不过如果不是我猜疑的那个人,对我们来说可就要丢脸地回到伦敦了。”
“你能告诉我你怀疑的是谁吗?”我问。
“不,华生。我一丢下你们单独两个人管保休伊特会问你同样的问题。如果我们的委托人以为他了解了案子的答案,我可不愿意想象那种后果。就了解这样的事情而言,他的性情未免太容易激动了,不管事实证明我的推测是否正确。”
“那么,你相信休伊特对你讲的一切喽?”
“我相信他确信他说的话是真实的。我意识到关于那张字条你不赞成我逼问他。我知道那使他心慌意乱。”福尔摩斯摊开双手,“不过他的反应在我看来是十分真诚的。要么是那样,要么是他妻子离开他们时他登上舞台了。而且,他的话听上去是真诚的。记得他多么清楚地回忆起那天发生的事,他遭到打击以前的事记得非常清楚。当夜晚的事件发展下去时他的记忆力受到了损害。那是既受到严重震惊,又因脑袋受了伤而经常发生的情况,你不同意吗?”
“我一时一刻也没有怀疑过休伊特的话,”我责备说,“既然你似乎愿意相信他的话,似乎又认为他的记忆一定有错误,那么你认为他什么地方搞错了?”
“我没有说他错了,”福尔摩斯说,“我说他观察得不够,而且当他声称他震惊得看不大清楚了时我相信他的话。我和他萍水相逢时,我以为他是一个傻瓜,但是我已改变了看法。我应该了解任何能创作出那种作品的人一定不是虚有其表。喂,华生,这儿有一个具体的情报,对你会有一些实际用处。昨天我和维克斯先生,那一群猎狐犬的主人,进行了一场很有价值的谈话。他对我讲今天的狩猎是为了庆祝杰拉尔德先生的生——因此,更稍微精心制做的早餐代替了日常的集合。这是这个季节最后一次大规模的狩猎。农村居民会倾巢出动跟随着那群猎狗,这将给一位顾问侦探构成完美无缺的掩护。维克斯先生对我说,在恩德山集合时,预料他将在小山北边取得第一个掩蔽处,假如风向有利,就象今天的情况似的。你观察过那个地方吗?华生,就在小河那边?”
“右边有一片树林吗?”我立刻回答。
“对啊,”福尔摩斯微笑,“亲爱的朋友,在户外活动显然是你适应的环境。很好。狩猎会朝那个方向出发,你和托你照管的人一定要在这儿等着,直到你看见所有的追随者们都渡过了小河;然后你和休伊特下山回村就安全了。理想的是,你们在路上不遇见一个人。万一你真的遇见什么人,就运用你的最明智的判断力,但是任何人也不要相信。”
我们听得见下面预料到的连续不断的声音:骑手们和坐着马车的人们相继到达,当所有人都进去吃他们的丰盛早餐时那种相对的寂静。我想象着咖啡香味一直飘送到我们的隐蔽处。终于,当他们准备动身狩猎时,我们听见了一群猎狗和一群马的集合声。当我们自己的坐骑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事时,它们紧张不安地移动着。一接到这样的临时通知。我们就被迫骑上那两匹马,它们打猎的日子还要拖延很久,但是,即使如此,它们似乎仍然渴望参与。
一会儿以后我们听到一个单身骑手走近的声音,安德鲁·休伊特骑着他那匹红棕色骏马出现在眼前。他的脸就像福尔摩斯述说的那么憔悴,但是他的态度却异常愉快。一条长腿轻而易举地从马鞍前鞒上摆荡过去,他轻轻地落在了地上。
“没有人看见我,福尔摩斯先生。”他宣布说,“我能肯定。我就按照你说的办了。我把手套藏在帽子里,然后告诉内德我非得回去找手套。因为戴维和父亲不跟我讲话,我就不必欺骗别人了。我告诉内德不要等着我——那很对,不是吗?”
看到我们的委托人在实行他的小小骗术上那种明显的欢乐神情,连福尔摩斯都笑了起来。“干得好,休伊特。现在,你明白你必须和华生一起走,和他待在一起,直到我回来。”
休伊特点点头,于是他和那位侦探换了衣服。当他看到福尔摩斯小心地转移过去的手枪时他皱起了眉头,“我只希望了解其余的事。你甚至不告诉我你预料今天会发生什么事吗?你不打算用那支枪对付我家里人吧,是吗?”
“我不打算用它对付任何人;它只是为了防御。”福尔摩斯断言,“华生也武装起来,如果我估计错了危险的来源。他会尽力保护你安全。”
“危险?”休伊特问,“出自谁啊?福尔摩斯先生,我有权利了解。我没有吗,华生?难道我没有权利了解吗?”
“照着我对你说的办。”福尔摩斯用不容胡闹的声调说,“一切都会很顺利的。”不等回答他就骑上格伦纳迪尔,策马驰下崎岖不平的斜坡。休伊特和我一直注视到骑手和马消失了踪影。“要想说服你我们应该跟随着他,而不是撤退。”休伊特随随便便地低声说,“有多大可能性?”
我不作回答,却紧紧地盯着休伊特。
他微微一笑,耸耸肩膀,“啊,好吧,骑着这几匹骨瘦如柴的老马,即使游戏,也没有希望。福尔摩斯先生一定是为了不让它们阻挠他的计划才挑选了这几匹马。看看这匹马;我敢打赌它比我的年纪还大。”
“不必为马担忧,”我责备说,“它们会妥当地把我们驮回村里。”
“对我来说这些马镫太短了,”休伊特抱怨说,“哦,我明白了,那么,这一定是你那匹马。我要骑福尔摩斯先生骑的那匹马;他和我身量几乎一样高。我待在这儿根本不知道世界上发生什么事,简直令人恼火.我们至少可以到山顶上,观看一下骑手们吧?他们都会向前看着那群猎狗;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们。”我怀着几分疑虑同意了,旋涡水池似的一样猎狗在一群长腿野马前面漂了出去,确实非常壮观。在灿烂的朝阳中,一匹匹红棕色马像一枚枚新硬币一样鲜明光亮,而一匹匹栗色马对照之下闪烁着自己的色彩,到处有一些灰色、黑色和黄色的马增加到优美与力量融合为一体移动着的形形色色的耀眼光彩中。穿着红上衣的主要人物们骑马走在前头,根据那匹栗色雄性骏马和骑马人的军人姿态,我辨别出是上校。后面是穿黑衣服的其他骑手们,接着来的是步行的、坐着各式各样运货马车和四轮马车的其余人物,他们希望看看打猎的情景,即使自己不能参与。
跟随着这支移动着的队伍的一个单个人引起了我们的注意。福尔摩斯绕过小山,为的是他好像别人一样是从同一个方向来的。他那匹马的从容慢跑很快就使他到达了距离那一伙人五十码左右的范围之内,在那儿他把速度放慢成不静止的慢步。在我旁边的安德鲁轻声笑起来。“格伦纳迪尔不喜欢落在最后,看看福尔摩斯先生是怎样用力勒住它的。不过,就它来说它已经走得很好了。我喜欢看见那群猎狗吠叫着追猎。但是我们却坐在这儿,藏着。华生,我猜想福尔摩斯先生对我评价不高,是吗?”
“我认为他对你的尊敬一直在增长”我回答,“你来以前他刚刚对我这么说了。那有关系吗?”
“那对我有关系。”我的同伴承认说,“那是和一个人非常密切的接触,把你一生中最痛苦的时刻告诉他。我对你们讲了我仅仅对简讲过的事情。我对你并不那么在乎,因为我知道你尽力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华生,但是福尔摩斯认为我是一个白痴。我想,在某些方面我是的。倘若我自己有一点头脑,几年前我就会理清这个谜团。现在福尔摩斯仅仅几天就做到了。”
“当我们自己与歇洛克·福尔摩斯比较时,我们大多数似乎都很迟钝我表示同情,“况且,你当时受了伤,痛苦不堪。福尔摩斯没有这些不利条件。”
眼睛依然凝视着下面的猎队,安德鲁·休伊特漫不经心地问:“福尔摩斯真的认为我需要一个保镖吗?”
“他不让一个代理人遭到意外。”我回答。
“你有一支手枪吧,那似乎可能造成损害。我从来没有放过枪,虽然我用鸟枪还是把好手。据说,是眼睛使人成为神枪手,而我有非常锐利的眼睛。你是个好射手吗?”
我谦虚地微微一笑,承认了我的技术。
“不过你不会开枪打我吧,是吗?”休伊特大笑着说。他的举止突然变了,凝视着下面的景象,“老天爷呀,他们在下面那儿干什么?”
我猛地转身俯视那种五光十色的景象,但是,就我辨别出来的,福尔摩斯仅仅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跟随着那一伙人。在我看到的下面那些东西中,分辨不出任何值得注意的事物。正好在我后面山坡上传来的践踏声是我获得的我给当傻瓜耍了的最初暗示。到我站起来的时候,休伊特已经跨上一匹马,而且,我还没有到达另一匹坐骑那儿,他就已在下面漫长斜坡的半路上了。更糟的事发生了:当我把脚尖放到马镫上时,整个马鞍滑到了我脚边的地上。原来休伊将以调整马镫皮带为借口,反而设法解开了马鞍肚带。我听见他从下面大声呼喊:“对不起喽,亲戚!”
要赶上他的唯一机会就是毫不拖延地跟着他,因此,我狠狠地咒骂了一声自己缺乏警惕,就爬到马的光背上,把脚后跟插到它的侧腹。那个牲口朝我扭过头,一只大眼睛向后转动,好像对我不要通常的装备骑马这一选择表示怀疑。我又轻轻踢了踢,抖抖缰绳,使它确信我是认真如此的,于是我们开步,跌跌绊绊地尽可能飞快地追赶上去。为了保住宝贵的生命,我紧紧地稳稳坐着,以免栽下斜坡。
安德鲁·休伊特已经到达平地,催马能走多快就走多快。除了他有马鞍骑马这一有利条件以外,他胯下还有一匹较好的马,他还是一个超级骑手,即使我们势均力敌地骑着马,他的速度也会使我的能力经受考验。以他在我前头加快奔驰的速度,要想完全逃避开我,仅仅是几分钟的问题。我掏出手枪,想把他的马打瘸,但是我担心在崎岖不平的地面上瞄不准,于是决定不扣扳机。
当休伊特消失在他右边长满树木的区域时我勒住我那匹动作迟缓的马,停下来思考,我为自己半个小时之内就把托我照管的人丢掉而羞愧得头脑发晕。要追回休伊特可决不是易如反掌的事。即使休伊特实际上没有遭到任何伤害,在结案时我也要面对与福尔摩斯会见的凄惨景象。倘若最糟的事发生,我怎么能再期望我的朋友信任我?更令人忧郁的是想到和简·休伊特见面的情景。我想福尔摩斯说我几乎一开始就把自己当成了她的亲戚是对的。如果我给她带去会使她伤心的消息,我怎么忍受得了呢?既然我没有希望赶上休伊特,听听他去哪儿。我想我最好还是回到会使我纵览乡村风景的山顶。他想和福尔摩斯一起跟随着猎队似乎是最符合逻辑的;或许从那个有利地点能够看到他。如果那事失败,我至少可以追上福尔摩斯,警告他的计划化为泡影了因此我鞭策那匹行动迟缓的马登上了山顶。
正如福尔摩斯预告的,猎队前进到小河那边的掩蔽处。我可以看到那样猎狗在遍地岩石和荆豆残梗中间广阔地排开,而猎手们就在它们后面骑马缓行,等待着真正的狩猎开始。但是极目远眺我却分辨不出那匹鲜红骏马和它的瘦高骑手。福尔摩斯在哪儿呢?
这时我眼角看到了一场活动。在远离猎队的地方,四匹马穿过开阔的牧场,朝着相反方向在全速奔驰。一匹马——那匹红棕色马——在另外几匹前面奔跑。我不必仔细观看就了解到福尔摩斯遭到了休伊特上校和他的两个大儿子的追击。转瞬间,尽我那匹驮得动的装备不良的马匹奔驰的速度,我顺着小路冲了下去。
福尔摩斯迫在眉睫的危险代替了我寻找休伊特的心思。如果休伊特家其余的人是案子中的恶棍,安德鲁·休伊特跟随着猎队就很安全了,而福尔摩斯和我就在几里地远的地方对付他的敌人们。
追踪这四个人并不比跟踪那个难以捉摸的美术家容易。我开始意识到为了人类的舒适发明马鞍的重要性,但是,老实说,我倒没有被骑光背马吓倒,却被我显然不可能赶上前头的骑手们吓慌了。我在潮湿开阔的地面上沿着他们的足迹前进,但是我看不见他们,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了,而且我担心我可能提供给福尔摩斯的任何帮助都为时已晚。但是我奋力前进,多半是因为我想不出更有效的事可做。
我一定是飞驰了一英里多地,这时我走的小道突然转向了密林中一条大路。我不得不缓缓行走,尽量低着头躲避悬垂着的奸滑树枝。这时,没有警告,我突然闯进了净是我追寻的人的一片空旷地。在我面前呈现出十分凶险的场面:都下了马,福尔摩斯在中央,戴维和爱德华·休伊特一人在他—边,紧紧地揪着他的胳臂预防他逃跑。老上校面对他们三个,他拿着的马鞭吓人地悬着但是我仍然感到一阵宽慰掠过我的心头;福尔摩斯活着,而且显然还未受伤。
留神倾听了一阵我的马蹄连续敲打声以后,当我勒马停住时,那一阵突然的沉寂是凶险可怕的。当我完全看得见他们勒马止步时,福尔摩斯对我怒目而视,我知道这与我未能把安德鲁·休伊特送回村里有关。这完全是这个卓越人物的特性,虽然他面临迫在眉睫的危险,但是除了恼怒没有毫不含糊地执行他的命令以外,他没有表现任何情绪。无论如何,我不想让他长久处在危险中;下一瞬间,我的手枪就瞄准了他的攻击者们。我本来更希望下马,瞄得更准一些,不过我担心不习惯地骑马奔驰以后我的两条腿会摇摇晃晃。
“放开他!”我命令说,“我不想开枪,如果必须的话我就会开枪。”
“华生,”歇洛克·福尔摩斯温和地说,“这可不行。把手枪收起来。还是让休伊将上校给你拿着好一些。”
我目瞪口呆地凝视了福尔摩斯片刻。我不习惯对他的判断提出异议,但是这些指示我觉得完全莫名其妙。
“把手枪交给休伊特上校,”他急切地重复说,“赶快告诉我们安德鲁发生了什么事。”
我下马,把我的手枪放到那个老军人手里。
“好啦,你得到了我们表示的诚意,上校。”福尔摩斯说。
劳伦斯·休伊特向他的儿子们点点头,他们顺从地释放了他们的俘虏。所有的眼睛现在都转向我,我赶快说明了福尔摩斯托我保护安德鲁以后发生的情况。
当内德·休伊特听了我讲的情况时,他急切地走上前。“我教给了安德普解开马肚带的花招,爸爸。我们小时候,我很可能耍弄了他十来次。华生医生说的是实话,我敢肯定。”
“那么他去哪儿了,福尔摩斯先生?”那位父亲问。
“你儿子独自解决了他母亲之死的谜团,去亲自加以正当惩处。他去法辛盖尔医生家了。”
内德·休伊特惊愕地用手心拍拍额头。“安德鲁使我们都成了傻瓜!哦,福尔摩斯先生,我现在明白了。他使你相信他会听从你的劝告,但是他反而通知我最好伏击你。他使我们彼此对抗,使得他可以成为替母亲之死报仇的人。”
“确实如此,”福尔摩斯大声说,“他在我们前面出发了,不过他那匹马行动速度很缓慢。如果我们拼命奔驰到村里,也许能防止发生更多的惨事。”
休伊特上校紧紧盯着他们两个。“你说他追踪的是法辛盖尔吗?”
“毫无疑问,”福尔摩斯回答说,“让我们毫不拖延地骑马奔驰到那个医生家吧。”
我看得出那位上校决定了下来。“很好。不过我认为你要对我儿子的命运负责。万一他遭到伤害,那就真惨了。华生,对不起,请你骑上那匹黑马。我们不能等待你和你那匹弩马,而且我倒不愿意你离开我的视野。”
戴维·休伊特垂头丧气了。“你把我的马给了他!我骑什么呀?”
“那是很明显的,戴维。”他父亲回答,朝着把我一直驮了那么远的那匹老马挥挥手,“你能够办到时,你可以和我们在法辛盖尔家会合。来吧,先生们!”
福尔摩斯把我扶上戴维·休伊特那匹高大的黑色猎马,我立即意识到我胯下那股激动昂扬的精力,与我驱策哄诱使它用尽力气飞奔的那匹老马截然不同。我以前从来没有骑过这样烈性的骏马,我只能祈求我会想方设法稳稳当当地坐着,在我们到达村里时能帮福尔摩斯和安德鲁·休伊特一点忙。
我从来没有像那一天那样风驰电掣、艰难困苦地骑马奔驰过。我们飞快地穿过树林,好像树枝会分开为我们让路,因此骤然出现在光辉灿烂的太阳地时我一时间头昏眼花了。对一个心急如焚的父亲来说,一条条道路可不是直溜溜的捷径,因此我们横越大陆,在广阔的牧场最初这是轻而易举的事。然后我们朝着一堵矮矮的石墙转向驰下斜坡。我没有机会绕过石墙。仍然和其他的人们待在一起;我不得不一跃而过。
离着我四匹马身长那么远,爱德华·休伊特夹紧双腿,使自己稳稳地坐在马鞍后部,使跨下马鼓足劲头准备跳跃。他父亲恰好在他后面,于是他们两个腾空而起,直直地飞跃过石墙,下一瞬间,歇洛克.福尔摩斯驰近。跳跃以前他采取了一种独特的姿势,低低地向前弯着腰,伏在马脖子上,低得我担心他一定会倒栽下去,他最终没有遇到这样的困难,然后轮到我了,我意识到这头一道障碍是对我的严酷考验。如果在这儿一切顺利,那就意味过我没有丧失骑着马跳跃障碍物的能力如果我失败了——想到万一我从马鞍上滑下去,者远远地落在后面,福尔摩斯对我的尊敬将会一落千丈,使我羞愧得脸发烧。由于我保护安德鲁·休伊特失败了,我唯一将功补过的机会是那一天再也不要犯错误。我尽力不再想我的疏忽大意可能成为我们的委托人致死的原因那种可能性。
我像休伊特家的人们那样做好思想准备,我那匹马腾空而起。它的力量和技能大大弥补了我作为骑手的缺陷,因此我们除了心跳加快,——当然,是我自己——毫无坏影响,干净利落地在墙那边着地。我那匹勇敢的猎马显然认为这堵微不足道的障碍根本无足轻重,因此我意识到只要我和它同心协力,不以任何方式阻碍它,它就会为我们两个应付裕如。最美妙的是,这种初步成功使我回想起我年轻时代顽强不屈地骑马奔驰的壮举,而且给了我信心。我很快就忘掉了恐惧心理,让我们的重要目的——是的,追猎的激动感——超过了关心自己的安全。
我们的危险高速在逐渐吞没我们与目的地之间的距离。我尽力判断安德鲁·休伊特可能在我们前面多远,他保持着镇静,以他的劣势坐骑来对抗,因此我推断我们完全可能及时赶到——假如我们朝着正确的方向驰去戴维·休伊特与团体分开使我很担心,虽然上校表面上把他儿子的马给了我,使得他能够密切注意着我,我忽然想到这是个巧妙的办法,给予戴维在别处为非作歹的机会。我知道福尔摩斯一旦断定—个案子就从来没有搞错过,但是在这场蜂拥而至的混乱中,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
另外三个人似乎毫无疑虑;都是熟练骑手他们冲在我前面十几步。看着他们真让人激动:一匹红棕色马和两匹深栗色马,连同穿着红色上衣骑在平滑马背上来回摇晃的骑手们。福尔摩斯不时往后看一眼,不过扫视的目光似乎是要弄清楚我是否跟上了团体。在一个地方,我们非得跃过一道五英尺高的树篱,在颠颠簸簸落到远处那边以后我稍微挣扎了一下才重新坐到合适的座位上。当我又平稳下来时,我偶然望望福尔摩斯;我发觉他又注视着我,不过这一次忍着没有笑。
终于我们出现在通往村庄的大路上,事实上幸好当地人们也都去看狩猎了,否则那一天我们一定会踩倒不幸挡住路的人。这是我过去很擅长的那种骑术——平稳飞快——而且,由于那些日子我比其他的人们——包括福尔摩斯——矮小轻巧一些,因此现在没有什么妨碍我那匹热切的骏马逐渐缩短我们和前头几匹马之间的距离。在我们刚一看到标志着通往法辛盖尔医生工作生活的住所那两根石柱时,我正和我的朋友并驾齐驱。
我们驰近时,看到了安德鲁·休伊特那匹给汗水淋得毛色发黑的马,没有拴着,正在它的骑手匆匆走进住宅抛下它的青草稀疏的初春草地上吃草。迄今为止福尔摩斯是正确的——不过我们来得及时吗?就那种希望来说,周围一片寂静预示着凶兆。我们四个飞身下马,冲进——或者,就我的情况来说,一瘸一拐地撞进——前门。福尔摩斯带头,他没有停住敲敲门,而是推门一直过去,好像他确实知道去哪儿似的。
当休伊特上校超过福尔摩斯第一眼看到布满一道道阳光的起居室时,我正好在他后面,当他看见他的小儿子伸手伸脚地躺在我们前面的地板上发出悲叹声时,我永远也不愿意再听到那么极度痛苦的声音。看不见伤口,但是安德鲁·休伊特一动不动,他的短上衣和领带歪歪斜斜,好像在激烈斗争中被制服了。奇怪的是,他仰卧着的头枕着一个枕头,好像袭击他的人希望他休息得更舒适一些。那个老军人破骂了一声,就跪在他儿子身边。
十二、供认
我紧跟在后面,如果还有使用医生医术的一点可能,我就准备主动提供帮助。当我朝那个倒下的人弯下腰时,一股刺鼻的气味使我的感官非常难受。“哥罗仿!”我大声说,“他在呼吸。”我四处环顾求援,“给我拿一个木盆和一罐水来”我呼喊。内德·休伊特和歇洛克·福尔摩斯迅速不见了,去找寻这几样东西。
“他的脉搏很有力。”我使那位父亲放心,“他苏醒过来时,除了使用化学药品的地方有烧灼感以外,他不会遭受坏影响。”
休伊特上校冷酷无情的眼睛闪烁着喜悦的泪花,当他伸出手以自己的触摸证实他以为失掉了的儿子真的活着时,他紧张不安地咬着哆哆嗦嗦的嘴唇。水盆很快就拿来了,那位父亲一定要亲自给他儿子擦洗脸,他一边反复呼喊他的名字,一边温柔体贴地用湿布擦洗他的发红的皮肤。他的目光离开他照管的人片刻,小声对我说:“即使像我这样一个老傻瓜。事情重复三次也会接受教训。这一次他苏醒时,他会发现他父亲改变了。该死的,安德鲁,睁开眼睛!”
按照我的建议,我们把失去知觉的人转移到了更舒适的长沙发椅上,等待他听从他的犹豫徘徊的父亲之命醒来的时刻。那一家人等候之时,我忽然想起福尔摩斯并没在我们中间。这时我才想起除了吸引我注意力的一家人重归于好,还有一件案子要解决,一个罪犯要缉拿归案。福尔摩斯,当然,片刻也没有忘记。
丢下休伊特家的人们照料他们的亲人,我去寻找我的朋友。我急速地看了看毗接着起居室的起坐间,可是,那儿没有他。我又沿着大厅朝厢房的诊疗所走去。我终于在那个医生的诊所找到了他,但他并非独自一人。法辛盖尔医生在他前面的长沙发椅上,面如死灰,一动不动地躺着。
当我注意到这种景象时,福尔摩斯扭过头,朝附近桌子上的注射器和小药水瓶点点头。“自杀。我想,是吗啡。你的病人好吗?”
关于最后一点我使我的朋友放心,接着我问了一声:“这儿发生了什么事?”
“说明在里面。”他回答,举起用黑体字写上姓名地址的一个大马尼拉纸信封,“这是给安德鲁·休伊特先生的,也许我们该把它送给他。”
到我们回到起居室的时候,那个年轻的美术家苏醒了,有点茫然地环顾四周。然而,他似乎知道他在哪儿,因为他一看见那位侦探,就抱歉地微微一笑。“我破坏了你的计划,对吗,福尔摩斯先生?”
“你破坏了。”我的朋友用比我预料的在这种情况下他会使用的温和得多的声调回答。
“休医生边跑了吗?”安德鲁·休伊特的声音里带着希望的音调是再清楚不过的。
“法辛盖尔医生自杀了。”福尔摩斯回答,“那是一种逃脱吧。他给你注射了哥罗仿,使得你不能阻止他自杀。”
休伊特战战兢兢地摸摸鼻子和嘴。“可怜的家伙。我走进前门后,他在我后面蹑手蹑脚地爬过来。我拼命要甩掉他,但是那种药品使我头昏眼花,以后我变得那么昏昏欲睡,以致我再也不能斗争了。现在我们永远不了解真实情况了。”
福尔摩斯把标明“我死时给安德鲁·菲兹瑞”的那个信封递给我们的委托人。
爱德华·休伊特从他弟弟手中一把夺走那个信封。“千万不要打开它,安德鲁。”
“内德,你在干什么?”安德鲁大声呼喊。那个律师朝壁炉奔去,好像要把那个文件扔进火里,但是他的意图遭到了挫折,因为壁炉里没有一点火星。片刻之后,歇洛克·福尔摩斯收回那个信封,再一次把它放在最小的儿子手里。
安德鲁从那封信望到他父亲和哥哥。显然他渴望打开会说明他母亲之死的谜团的信件,但是他对他哥哥的忠诚是一个强有力的威慑因素。
“你们不要再费劲了,先生们,我告诉你们我已经得到一点迹象,你们的父亲要对柯林斯,那个马夫之死负责。”福尔斯以此打破了僵持局面。
“那是谎话。”那个大一些的儿子喊叫说。
我望望他父亲,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壁炉边的轻微扭打或者说过的什么。他的一只胳臂搂住安德鲁的肩膀,似乎除了他儿子的脸不愿意望着任何地方。福尔摩斯继续对爱德华·休伊特讲话:“一个明智的人一旦掌握了实情的话,能够得出什么别的结论?当安德鲁告诉我他离开时柯林斯活着,而他回来时他却死了时;当我知道休伊特上校付给法辛盖尔医生敲诈勒索钱,还定期付给柯林斯的孤儿寡妇款子时;还有当我听说你,爱德华,竟然不怕麻烦对你父亲隐瞒住一个疏忽大意的仆人使你弟弟遭到最近的意外事故时——我不得不断定关于柯林斯之死你父亲有些罪。从此断定你也知道真相。”
“你爱怎么断定就怎么断定,”爱德华怒喝道。“真实情况是,我杀害了柯林斯,而且我弟弟知道。不是吗,安德鲁?如果你以为我在捏造事实,你看看我弟弟的脸色就知道了。他没有看见我干这事,但是他总知道我干了那事。我父亲是清白无辜的。”
“你父亲,”休伊特上校插嘴说,振作起来,“终于准备讲实话了。时候到了。你给我保守秘密够久了,亲爱的内德。”上校从他儿子躺着的长沙发椅上离座而起,挺立身子,“福尔摩斯先生,信的内容会证明法辛盖尔杀害了我妻子。而且我的男孩子,安德鲁,一无所知,是吗?”
“我相信是这样。”福尔摩斯点点头。
“那么刻不容缓地打开它吧。我根本无意杀害那个马夫,但是他还是死在了我手里,而且,如果到了我为此该受惩罚的时候,就那样吧。打开吧,安德鲁,我的孩子。念给我们大家听听。”
“是的,爸爸。”安德鲁·休伊特抽出信封里的信瓤儿,那是折叠在一起的几张信纸,还有皱皱巴巴与其余的分开、匆匆撕下的一片纸。他先拿起那一片纸,大声朗读:
“‘我亲爱的安德鲁——希望今天你会原谅我的懦弱。由于真相毕露我不能正视你,而且,今天早晨我看出你已经猜到我的罪行,我决定决不活着为了我干的事被你咒骂。今天我作为杀害你母亲的凶手,终于会受到公正的处罚。也许看了我的叙述后你会饶恕我。祝你和你娶的美丽夫人长寿幸福。你的亲爱的朋友,休’。内德,你来替我念念其余的吗?”那个美术家温和地问,“我的眼睛还很疼。”
“给我。”他哥哥说,从安德鲁手中接过剩下的几张纸。
“‘我亲爱的安德鲁,我写这封信,期待着我的苦命会了结,去接受我知道由于我犯的罪等待着我的惩罚。注意,亲爱的小伙子,像我干过的,久久活着丧失了永生。我在老年,本来该心满意足,很有见识,但是我却想最后获得不顾别人的热情,这只给我和我最热爱的那些人:你和你母亲带来了苦难。
“‘自从你母亲作为少妇刚来到萨默塞特,为了她的美貌和善良心灵我就爱上了她,但是这种爱仍然存在于深厚的友谊界限之内。直到我的妻子死了几年以后我才理解到我那颗孤独的心使我越过了那道界限,进入了一个从中任何意志力也不可能使我得到回报的地方。我发现我爱你母亲就像任何初恋的少年那么疯狂。
“‘当然啦,我从未对任何人讲过这个。谢天谢地,你从未见过我写给她表明爱情的情书,因此你决不理解我的感情陷得多么深。你有权利看到她的复信。我给你把它封在这儿,消除你对她的纯洁心灵可能怀着的疑虑。如果你非常希望的话,就给你父亲看看。我几乎像伤害了你一样伤害了他。这对他可能意味深长。”
“在这儿。”爱德华休伊特说,“‘法辛盖尔医生——为了你对我表达的感情我感到既感动又荣幸。然而,你必须懂得我不可能用任何方式回敬你。甚至于再也不让自己听到这些。我在宗教和法律方面是结了婚的女人,而且,主要地,在感情和理智上也一样,如果我曾使你误认为是另外的情况,我求你原谅。我把你看作朋友——不,看作兄长——不过现在我明白这对你来说是不明智、不公平的。从今以后,我们必须寻求回避这些可能导致你受诱惑和使我们大家都感到遗憾的处境。尽管我很重视你的宝贵友谊,但是我不能让任何事情危害我与我的高尚丈夫和三个杰出的儿子的幸福。请你再也不要谈爱情,否则我就必须断绝我们之间的一切交往。伊·休。’”
安德鲁从他哥哥手中接过那张字条,默默无言地把它交给了父亲,上校一言不发地把它叠好放进口袋里。爱德华·休伊特又拿起那个医生的书信正文,继续大声朗读。
“‘这次通信发生在你母亲死以前两个星期,在这期间她留神躲着我。由于爱情和挫折我发疯了。我给一个想法缠住了,以为只要亲口对她表明情况,就会使她回心转意,像我爱她一样爱上我。我给她写了另外一封信,恳求见见面。她拒绝了。我简直忍受不了啦。我决定非得哄骗她和我见面不可。
“‘诺拉·达德利的疾病给予我一直寻求的机会。从来没有一个医生对待病人像我对待达德利夫人那样关怀备至,我知道我做那事时贝斯·休伊特不会不探望她的生病的朋友。事实上,在她探望的前一天我就听说她定于第二天下午来。
“‘然而,你父亲怀疑我,而且我知道我必须保证使他不跟踪他妻子。因此我写了一张字条,和你母亲定了个假约会,而且弄确实把它丢在了你父亲不可能找不到的地方。知道这样一个活动家一定会按照我的提示跟踪,我保证自己有一处扫清障碍的场地,恳求他妻子听我诉说衷情。我希望说服她离开他,和我一起出走去过新生活。我凭着良心发誓,我决无意伤害她。然而,我怎么能希望不用邪恶手段,没有悲惨后果就获得有罪的下场呢?
“‘那天傍晚我去达德利家出诊,完全清楚贝斯会在那儿。我的计划是一直逗留到她快要准备离开的时候。我没法把一瓶掺了麻醉药的酒放在她那个糊里糊涂的车夫手里,而且我希望在断定他不适合送她回家时,她就会被迫接受骑马的建议。但是适得其反,一切都出了差错,从最初她就怀疑我的目的,在达德利家拖延了一些时候,我不得不在她前头离开,免得我在其他人的心中引起怀疑。当我离开去看望一下柯林斯时,他看来并没有碰我给他的酒。在每一点上,我的计划都失败了。然而,我依然希望和她说一两句话,因此,我没有直接回到村里,却朝着通往库比山的那条布里奇沃特大路飞奔,就在石桥前面的十字路口等待她。
“‘几乎不到半个钟头以后,她的马车出现在树木繁茂的小路上,当我看到她是车夫,柯林斯团成一团躺在她后面时,我的心怦怦跳起来。他终于喝了酒!我的计划似乎终究行得通了。我大声呼喊她,但是,没有停车,她却鞭马飞奔,离开了。我真愚蠢,我真是个杀人犯,我追赶她,根本不顾后果。她操纵不了马和马车,像你们看到的,追逐就在过了桥以后终止。当那辆马车从大路上出溜下去,翻了车时,她给甩出去撞在树干上。我到达她那儿时,她还活着,但是明显她的伤势很重。我几乎没有停住检查一下柯林斯,他身上没有一块伤痕躺在马车下,然而他失去了知觉,而且呼吸不稳定。我把他丢在那儿,抱起贝斯·休伊特。我的唯一想法是,如果我能把她弄到我的诊所,我就可以救她的命。
“‘但是事情并非如此,在去我的住宅的路上她断了气,再也没有睁开眼睛。我仍然苦苦地抢救了她一个多钟头,祈求什么奇迹来消除我的愚蠢行为造成的后果。当我理解到这根本徒劳无益时,我一时间不知所措了。我跌跌绊绊地围着房子转,尽力像没有任何差错似的进行日常工作。我妥妥当当地把马拴进马厩。我把脏衣服换成长睡衣。我喝了一点威士忌试图睡觉,但是无论怎样都毫无效果。
“‘然后传来你的敲门声。我听到你的声音呼唤我的名字时,想到我不得不告诉你我干了什么事,我的心都要碎了。我敢向你发誓,我去门口并无意隐瞒发生的事故真相。但是当我看到你的富于青春活力的漂亮容貌在我面前时,你的脸那么像你亲爱的母亲,以致我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了。你帮助我套上马时,你一定认为我由于夜深而昏昏欲睡了,但实际上是我处于万分震惊的状态。我听你讲了关于柯林斯的全部情况。那就是我对你讲了第一次谎话——你母亲那天夜晚打算住在普里姆罗斯山——的时候。撒谎比面对现实容易得多。
“‘倘若我们到达时你父亲没有在桥边,我可能还会找到勇气。他知道你母亲没有留在达德利家,而且从他们那里知道我见过她,他有点发疯了。他怀疑我。我看得出柯林斯死了,躺在离我丢下他几码远的地方。我忽然想起你父亲可能杀死了他,而且我害怕倘若我在外面那个黑暗荒凉的地方向他暴露了真情实况,同样的命运可能落到我身上。甚至你和你哥哥知道我对你母亲之死负有直接责任可能做出什么反应,也都难以预料。因此为了我这条可怜的性命我撒了更多的谎。而且我撒谎时,谎话似乎比真实情况讲得还很多。我想,七点钟我在达德利家最后看到贝斯·休伊特,我回到家,一边看书一边打盹儿,也许整个那桩可怕事件是在梦中所见。我多么希望这会是一场梦。我真希望事情是这样。
“‘我的谎话有效的使我逃脱了休伊特上校和那个可怕的地方。我把柯林斯的尸体运回库比山。我把消息传给他的寡妇,那个有两个娃娃的可怜美人儿。既然不那么害怕了,我就更清楚地思考。当我等待你们大家回来时,我仔细检查了一下柯林斯。他的脖子确实折断了。当我细致地看看受伤处时,显然骨折一定是由于摔下马车造成的。在这样的情况下人手是损害不了脊椎的,如果休伊特家的人们犯了过错,那一定是他们疏忽大意地搬动那个人,由于碎骨的压力,割断了脊髓。就我的案子而言,这时我看到了一些希望。如果劳伦斯或者内德休伊特由于纯粹的偶然事故弄死了柯林斯,那么我怎样对贝斯干了同样的事,他们可能更容易谅解。我再一次鼓起勇气。
“‘但是,当我看到你失去知觉,脑袋血淋淋的时候,我永远害起怕来。我立即明白那是你父亲干的,不管他们怎么编造你坠马那套谎话。如果他能够劈开他亲生儿子的脑袋,那么一旦他听到真情实况,天晓得他会怎样对付我。同时,我打定主意;他应该遭受痛苦。我指责他杀害了柯林斯,对他说,我看出来他折断了那个人的脖颈,正如他粗暴地对待他的亲生儿子一样.令我非常满意,他抗议说柯林斯短暂地恢复了知觉,而他——那就是,你父亲——由于拼命想听听他的妻子怎么样了,仅仅摇晃了他一下。那个人一眨眼工夫就死了,他说。我说我不会对警官讲任何情况,但是我坚决要求照管你。从那天起,我要求的任何事休伊特家的人都不能拒绝。噢,我从来不想要那些钱。我有了你,我亲爱的孩子。我使你离开你父亲的家,而且尽可能地使你变心反对他。在那些日子你爱我胜过爱你的亲爹。
“‘一度,你父亲似乎仍然很怀疑我可能试图离开东匡托克,和你母亲在别处团聚,但是,好几个星期好几个月过去,甚至像他那样顽固的人都看得出他弄错了。他从未想到我使她丧了命,对此我自己也难以置信。令人惊奇的是警察当局从未怀疑过我。在他们搜查道路沟渠时,我就埋葬了你母亲和我的一切罪迹。我写的仅仅保证你父亲不跟踪而至的那张字条竟然莫名其妙地给判定为你母亲和别人私奔的明证。我懂得那个低能的贝洛斯怎么会匆匆地作出这样令人憎恶的结论。但是我只能惊奇你父亲究竟为什么居然能够这么轻而易举地就抱着他妻子抛弃了他的观念。我总认为他配不上她。什么也不像他不相信她的贞操那么确切无疑地证实了这点。
“‘你在我家对于我是那么大的乐事,但它也是莫大的苦恼。只有你知道她死了。你们两人以母子之间最亲切的纽带联系起来——你怎么能不知道她的灵魂离开了这个世界呢?当我们一起坐在我的炉火前面,你吐露说你感到她的灵魂和你在一起时,我经常多么忧虑啊。我担心她很可能把你引到她的葬身之地。还有,你的面貌变成对我的谴责,使我回想起再也看不见的那张可爱的脸。因此我叫你离开这个地方。在远离你怀念的地方寻找一个家。你能否认这是我能给予你的最好忠告吗?
“‘我知道我活不久了。我的肺部都发炎了,它们压迫着我的衰弱的心脏。几个月来我考虑过去接受永恒惩罚的捷径,不过无论我走哪条路,都不要哀悼我。可能的话就原谅我,我心爱的孩子,而且,如果可能的话,你也祈求上帝饶恕我。我给你造成我从未打算造成的痛苦,我希望,由于我现在对你讲了真实清况,我可以使你稍稍安心一些。也原谅你父亲吧,我的孩子。你知道那是你母亲会希望你做的。
“‘你会在地下室东北角找到她的遗体。我在那儿摆了一些架子掩盖住那个地方不让我的女管家看见。请相信我怀着万分敬意埋葬了她,而且埋葬她时为她祷告了好多次。
“‘如果可能的话,请把我埋葬在我妻子旁边。倘若我仍然忠实地怀念她,我可能现在就和她同在天堂了。休·法辛盖尔。’”
敞开的窗户外面,一群麻雀在树林中嘁嘁喳喳叫,在光辉灿烂的春天阳光中欢欣雀跃,但是在屋里我们是忧郁得多的一群人。由于不言而喻的尊重地位的心情,我们似乎都等待着休伊特上校说些什么,但是他镇静了自己好久。最后他竭力要讲话,但是他的声音哽咽,晦涩难懂。现在他清清嗓子又试试,声音虽然沙哑,但是中用了。
“我瞎了。我愤怒得看不清楚了,否则就是我害怕为柯林斯之死负责就不想正视事情了。我以为我杀害了他:正当我到达时他略微苏醒过来。内德尽力询问他,但是他只谈到一个瓶子。现在我明白他试图告诉我们他知道酒里掺了麻醉药。但是那个夜晚,我只以为他想再喝一杯。我抓住他的肩膀摇晃他,使他呆头呆脑的头脑里有点感觉;我了解的情况是,他死在了我脚边。你们要知道,法辛盖尔是正确的。那天夜晚我有点疯狂了。口袋里装着那张该死的字条在红狮小酒馆等待了那些钟头以后,我才认识到我被写字条的那个人愚弄了,我太轻易地就相信我竟然赤手空拳地杀害了一个人。”
上校牢牢地抓住他的小儿子,好像模糊的泪眼迫使他依靠触觉使他确信安德鲁还在那儿。他战栗着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我看见你时能想起的只是你去巴黎的作剧。而且你母亲当时怎么为你撒了谎。你和她有那么多秘密瞒着我。我知道她并不总是很幸福,我本来应该给予她比我认为能从管理庄园中抽出的更多的一部分时间。我确信你一定知道她的行踪。你指责我杀害了她时,未免太过分了。那天夜晚我几乎到了失去你们两个的地步!现在我明白,为了让那个造成你母亲死亡的人逍遥法外这么久我该受责备。如果我有勇气坦白认罪就好了!如果我听了你的话就好了!不过恐怕我们处于交战状态那么久,现在即使良好的意愿也不能给我们带来和平了。太晚了。”
“不!”他儿子恳求说,“为什么会太晚呢?我们俩都受到了残酷的欺骗,而且我们——”
听到把歇洛克·福尔摩斯吸引到窗口的外面发出的声音,突然停止讲话。
“是戴维·休伊特终于来了。”福尔摩斯宣布,“而且他带来了一个客人。”
戴维·休伊特闯进房里,另一个人跟随着,他讲话以前疑疑惑惑地四下环顾。“似乎发生了什么麻烦,休伊特上校?”
爱德华·休伊特和他父亲交换了一下眼色,于是那个律师上前去迎接当地那个警察长:“我这儿有一份文件,你可能有兴趣看一看。当你看完时,无论你必须问我们什么问题,我们都愿意回答。”
十三、说明
到我们对那个感觉迟钝的本地法律之权详细说明了整个情况时,除了回到库比山吃一顿清淡晚饭,而且,最后躺在舒适的床上,我们没有一个人有精力或愿意干任何事了。安德鲁摇晃不稳不能骑马,因此我赶着法辛盖尔医生的轻便双轮马车送他回家,那一天我自己腰酸腿疼,已无法再骑马,我实在太高兴了。看到休伊特上校那么慈爱亲切地把他儿子扶到马车座位上,而且好象他在保卫宝物一样寸步不离地一直在我们旁边骑马前进,我心情非常愉快。而且当那位父亲把他儿子交给那位年轻新娘照顾时,库比山那种亲切场面真令人满意。在漫长而焦虑不安的一天以后,看到她那衣服拖得有点脏的丈夫时,简宽慰得几乎发了狂。当我们把他扶到屋里时,她情不自禁地在他身边徘徊走动。她和她的新家庭的人住在一起期间,这是第一次看到她不摆样子和丧失自制力,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她的眼泪反而在某种程度上使她受到了他们大家的喜爱,那是她习以为常的冷静态度所决办不到的。
我不能代表别人讲话,我终于找到我的枕头,直到第二天后半晌的大白天我才醒来。我觉得头脑清醒,心情轻松,但是由于前一天连续奔驰,却浑身抽搐疼痛。幸亏我还能设法按铃要茶点;梳洗穿衣,下楼——一级级楼梯!——吃饭根本就没有可能。
随着我的茶点来了两位客人:安德鲁·休伊特和歇洛克·福尔摩斯。休伊特看来气色很好,仅仅鼻子和嘴周围有一个红圈表明他的遭遇。“我们开始关心起你来,亲戚,”他快活说。“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一下子会睡这么久。”
“我非常疲倦,”我承认说,“浑身有点疼。”我引得福尔摩斯注目,“我浑身疼极了。”
“在芥末水里洗个热水澡会有奇效。”那位美术家劝告说。他走过来帮我调整一下枕头,事实证明处在我一动就疼的情况中它是很难对付的。“你身上疼我简直觉得糟透了,”休伊特继续说,“你完全权利对我大发雷霆,让我给你的烤面包片上抹黄油吧。你生气吗?”
面对他的坦率的衷心悔悟和他的可爱作风,人怎么能生气呢?“没有,没有生气。不过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宁愿亲自给我的烤面包片上抹黄油。你们俩不坐下来吗?抬头望着你们会使我的脖子疼。你今天看起来比昨天气色好,休伊特。”
安德鲁·休伊特苦笑了一下。“我来了解一切情况。我为休医生感到难过。人怎么能不原谅他呢,可怜人儿啊!当他只想对她表明爱情时,一切希望却都化为泡影。既然我了解真相,我简直想象不出我怎么从来就没有猜到他对我母亲真正抱着什么感情,因此他无法承认是他杀害了她就不足为奇了。倘若我没有像我干下的那样把我父亲激怒得劈裂我的脑袋,那天夜晚他可能会承认的。我那么得意我和我母亲亲密无间,她总站在我一边反对父亲,甚至在我错了的时候。我可能促使法辛盖尔医生认为我父母可以给拆散。”
在他近旁,歇洛克·福尔摩斯动了动。“没有必要谴责自己,休伊特先生。我们都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法辛盖尔也不例外。他利用你们的分歧来达到他自己的目的,首先是在试图获得你母亲那一方面,此后是在他策划掩盖罪行的阴谋诡计方面。”
“他为此遭到痛苦,可怜的人。”休伊特说,“而且他为我们清除了谜团,以此赔罪。我很欣慰,我母亲之死与其说是蓄意谋杀,倒不如说是意外事故,而且她没有遭受痛苦。父亲非常高尚,你们不认为吗?你们见过这样镇静的姿态吗?我对贝洛斯警察长说两句话就不能不把手帕放在眼睛前面,但是父亲毫不颤抖地讲了整个情况。他会遭遇到什么,福尔摩斯先生?内德呢?他们会被捕吗?”
“可能进行一些刑事诉讼程序,”福尔摩斯慢吞吞地说,“不过不是在柯林斯之死哪个方面;法辛盖尔医生供认的证据消除了你们家的全部罪责。然而,在阻碍审判进程上,你们都有罪。甚至你也有,休伊特先生。从法律的观点考虑,当你哥哥对你说杀害了柯林斯时,你应该大胆地讲出来。”
“他对我说那是意外事故,”休伊特断言说,“我心里认为无论母亲发生了什么事都与内德毫无关系,这是毫无疑问的,而且在我已经失掉一个亲人时,我看不出要把他送进监狱的道理。”
福尔摩斯起立,走到窗口,好象他不想直视安德鲁·休伊特一样。“你哥哥很聪明地承担了罪责,他知道比起保护你父亲你更愿意保护他。”
“是的,他那个看法是对的,”休伊特承认,“那些日子我那么父亲的气,我可能说什么做什么是难以预料的,不过为了给内德保密我万死不辞。”
福尔摩斯掏出香烟盒,给了我们一人一支。当我抽起烟来时,他神秘地朝我们的委托人笑笑。“从长远的观点看,如果把告诉的事告诉了警察当局会更好一些。你们俩过高地估计了他们会把重点放在你哥哥和萨利·柯林斯的关系上。”
休伊特凝视着我的朋友,发出神经质的大笑声。“你发现什么我已经不惊奇了,福尔摩斯先生。”
“这根本令人惊奇的事,”福尔摩斯反驳说,“当你对我讲柯林斯夫人的命运时,我忽然想到在她丈夫极其需要职业时把她引进萨默塞特的可能不止是巧合。你否认和她有任何浪漫纠缠时,我相信了你的话,而且我能够排除父亲和你哥哥戴维,按照可靠的地方原始资料,他们从未去过伦敦。只剩下爱德华哥哥,几年前学法律自然而然地可能去过伦敦。回想起当我问你哥哥毁了的婚约时你那种惊恐神色,我意识到我触动了意想不到的神经。我只打算问问戴维怨恨你的原因,但是你却想象我不知怎么地听到了比你愿意让我知道的还多的柯林斯夫人和爱德华哥哥的关系。你刚刚告诉了你华生和我去她家拜访过,这也说明你渴望对我们讲讲关于海伦娜小姐那一段糟透了的往事的原因。”
“如果你了解这一切,福尔摩斯先生,”休伊特说,“你昨天对贝洛斯什么都没有讲真是很了不起。你们看,我哥哥不知怎地依然希望他和萨利终究可能会结婚。他肯定应该得到幸福,你们想象不出他多么高尚。”
“那些年他付给柯林斯敲诈勒索钱吗?”福尔摩斯问。
“柯林斯试图干那种事,但是我哥哥不容许这样,”休伊特声称,“毕竟,有什么可羞愧的呢?他和萨利过去关系是很体面的。他学法律时他们在伦敦相逢。正像我告诉你的,她父亲拥有一个商店,他们没有理由不结婚,除了她非常年轻,他还未建立事业。然而,当他谈到等几年结婚时,她生气了,而且愚蠢地转向对她表示一些兴趣地下一个男人——柯林斯,好象注定要倒霉似的。当然,他渴望和雇主的女儿结婚。接着,她父亲死了,把商店留给了一个亲戚,却没有让柯林斯通过萨利控制住它。其余的我告诉你了。当他们到这儿时,柯林斯威胁要揭露萨利的身份时,我哥哥挑战似地要他那么干吧,那就结束了所有敲诈勒索的交谈。”
“但是,内德不会因为萨利嫁给了谁就使她受苦受罪,因此他和我确保母亲从中调停,顾全柯林斯,使得他在这儿永远有个位置,虽然看见他依然爱着的女人那个下作男人控制之下使我的可怜的哥哥非常痛苦。她也依然着他,而且傻得让她丈夫看了出来。倘若内德蓄意杀害了那个人我也不能责备他,不过,这样的行动他当然是干不出来的。无论如何,柯林斯的死法,与其说可以使萨利自由地和我哥哥结婚,倒不如说使事情更糟了。人们会飞短流长地说休伊特家的一个人和以前一个仆人结了婚,内德生活在恐惧中,担心他这方面德任何行动都会引起人们对柯林斯之死的怀疑,而且冒着把法律制裁强加到父亲身上的危险。天啊,既然我们已经完全摆脱了困境,看来过去是多么可怕的、错综复杂的一团糟局面啊!我们害怕面对现实。每个人认为他在尽力往好里做,但是事实总会好得多。谁知道现在会发生什么情况呢?我有一种美妙的感觉,又给予了我们从头开始的机会。假定没有刑事控告,就没有任何阻碍内德终于和他热爱的女人结婚的障碍了。”
“你另一个哥哥的情况怎样?”我问。
“戴维真认为母亲抛弃了我们,”休伊特回答,”“依照他和海伦娜相处的那段体验,那事他简直受不了。既然他已知道母亲终究是忠实于父亲的,那就消除了他很大的痛苦。今天他对我妻子讲了话,你们想象得出来吗?仅仅是短短的一声‘早安’,但那是很有礼貌的问候。谁知道呢,到下个星期这个时候,他可能排除心理障碍变得几乎非常可爱了。你要什么的吗,华生?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给你按铃。喏,让我把这些茶具拿开,免得碍事。”
“休伊特!”我大笑着抗议,“你不必这样娇惯我呀。”
“不过有必要呀,”他反驳说,“你不知道,由于我那么恶劣地捉弄了你,我不得不听福尔摩斯先生数落。我承认那是对待准备为我冒生命危险的人的卑鄙手法,但是我不得不那么做。你理解,不是吗,亲戚?不论休医生做过社呢们,他都是我的朋友,我想单独见见他,使我在对别人讲我了解了的情况以前能听听他对这事的看法。我惟恐你和福尔摩斯先生理解那一点。我知道父亲不理解的。”
“这是要干的一件愚蠢而危险的事情,”福尔摩斯说,摇摇头,“如果你对我们讲了全部案情,就会免掉大家好多麻烦。我们会成为你的同盟者。毕竟,在我的心目中法辛盖尔是首要的嫌疑犯。”
“你本来可以对我讲那一点,”休伊特说,“我以为你怀疑我父亲和我哥哥戴维呢。”
“我是这样,”福尔摩斯平淡无奇地说,“还有爱德华哥哥。”
休伊特吃惊得透不过气来。
“在那个不幸的夜晚他决心大部分时间在你面前,”福尔摩斯解释说,“使得我不得不考虑获得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的可能性。不过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我很想听听你怎样解决了这个案件,休伊特。三年半以后你回忆起了什么,最后使你发现了真相?”
“好吧,”休伊特说,表面上似乎有点困惑,“我对你讲了我的情况以后,华生把我送回简的房间时,我想由于我净仔细考虑你声称你知道母亲埋葬在哪儿那番话,我永远打不了盹啦。简和我谈了又谈,于是心里怀着那种思想:母亲的坟墓在哪儿呢——就睡着了。快天亮时我做了一个梦。我躺在我过去在法辛盖尔医生家里睡的那张床上,我听得见雪花轻轻敲打着外面的窗户。我起来向外眺望,我看见了就像我画的那个景色——你们知道那副画吧?”
我们两个点点头。
“我突然看见小路上有一个人影。那是我母亲,她的深绿色披巾拉上去围在头上。她用好象她就站在我旁边那样清楚的声音对我讲话,她对我说法辛盖尔医生可以对我的疑问做出回答。不知道我怎么知道的我懂了她是什么意思。我可以你们说,我出了一身冷汗醒来,但是确信我手里掌握真实情况。那就是我必须一个人面对法辛盖尔的原因,虽然事情并未像我打算的那样解决。我决不能使你相信在梦中解决这个案件,福尔摩斯先生。甚至现在,我都看得出你很怀疑。”
“我不能怀疑你做了一个梦,休伊特先生。我只想说——”我猜想我的朋友即将开始就逻辑和理性思想发表一通富于哲理性的论述,但是说了半句他似乎犹豫起来,“我是什么人,居然说在我们的梦中什么是可能或不可能的?”他结束说,“你得出了正确的答案。恐怕,我像华生那样,低估了你。顺便说一句,你干净利落地设法搞了马鞍肚带那个花招。不过要是华生像本来应该的那样严密地注视着你——”
这就是我预料到的时刻,因为的羞辱要当着一个目击者的面进行,因此变得更糟了。然而令我十分惊奇的是,安德鲁·休伊特从座位上一跃而起,为我进行辩护。
“我不愿意听批评华生一个字,”他声明,冲着福尔摩斯摇晃着一根手指,“记住,你告诉他保护我,不是使我成为他的俘虏。他怎么我心里有什么念头呢?难道你自己做得好一些吗,福尔摩斯先生?别忘了多么轻而易举地我父亲和我哥哥们就把你逼入了绝境。”
“我承认我自己被俘了,”福尔摩斯耐心地说明,“到那时我已经注意到法辛盖尔医生焦急地要回到村里,于是知道他就是我要找的对象。当我看见你家里人朝我走来时,我设想你出卖了我,投向你哥哥,我想最好与他们通力合作,听听在没有我的情况下你计划搞什么鬼名堂。”
休伊特得意地挺着脚尖摇晃。“但是他们不相信你,是吧?如果华生没有跟随着你,使他们确信你在讲实话,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请不要批评华生一个字!”
“我接受你的论点,休伊特先生,”福尔摩斯抿着嘴轻声笑笑说,“我不会为了不是他的错误而责备他。”
“好,”休伊特说,回到原位,“喂,福尔摩斯先生,请你说明一下你怎么解开这个谜团好吗?你怎样怀疑起法辛盖尔医生,而连续三年半我们任何人都没有想到这个?”
福尔摩斯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扔进壁炉。“当我听说法辛盖尔是那天夜晚对你母亲讲过话的最后一个活人时我警觉起来。我同意,警察当局把这样的有关事项搞得太不着边际了,不过如果它切合实际,那么记住一个凶手如何时常承认在受害者快死以前见过他,然而,当然啦,却不承认罪行本身,是有益无害的。”
“我不喜欢把休医生称作凶手,”休伊特几乎是耳语说。“他无意杀害她。”
“结果是毫无区别的,”福尔摩斯指出,“不过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就更体贴人家的情绪一些。你父亲和你的哥哥们不可能怀疑那个医生,因为他们拒不接受母亲死了的看法。你接受了那种事实,但是把他排除在嫌疑之外,因为你了解他本质上是一个温和怯懦的人。因为没有对任何人抱着这样先入为主的看法,因此我并不排除他可能卷入你母亲之死的案件中的可能性。你哥哥爱德华对讲过那个医生非常迷恋她,然而你却没有对我讲,这一事实表明你对他身边可能发生的事视而不见。”
“还有,当然啦,在他离开普里姆罗斯山到到达他的住宅中间没有人证明他的活动。在家庭和朋友的亲密圈子中间,只有那个医生和你哥哥戴维没有为他们作证。戴维实际上在反面意义上有证人,因为除了在他的房间里,没有人在任何地方看见过他。在这样大的家庭里,很难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不被人发现——傍晚时我在这儿进行过几次试验——离开戴维的房间不引人注意地从马厩牵一匹马,简直是不可能的。因此,当我不能完全解除对你大哥的嫌疑时,我把他放在名单末尾,可以这么说吧。但是在整个案件中最有力的证据是你母亲那天夜晚很晚才离开普里姆罗斯山。”
“很晚,”休伊特重复说,“她在七点一刻离开。”
“确实如此,”福尔摩斯说,“你说你期望八点钟吃晚饭时见到她。事实上,如果她想事先换换衣服的话她应该更早一些回到家。沿着长满树木一条弯弯曲曲小路离普里姆罗斯山有四英里。在黑暗中,借着可能透过树枝那样的月光,旅行一趟需要大半个小时——可能更长一点,为了安全起见。酌量加上半个小时梳洗穿衣的半个小时,你母亲本来应该不迟于六点半就离开。她为什么耽搁?”
休伊特激动地点点头。“法辛盖尔医生自己的叙述告诉我们他尽可能不引人议论地久久等候着。我母亲竭力躲着他,因此尽力耽搁一下甩掉他。是的,现在这很容易理解了,你非常聪明,不了解整个情况,却看出其中的含义。我们没有一个人想一下她离开时间;我们仅仅设想她和达德利夫人谈话,失掉了时间观念。”
“那也满可以是最恰当德解释,”福尔摩斯承认说,“提出了一切事实,困难的是辨认一些小事的意义,除了证明是正当的之外,却不充分加以利用。这个案件的困难在于作依据的无可怀疑的证据太少。警察当局完全毁坏了确凿的证据,家里人的争吵使得很难把参与者们的适当当力拼拢起来。直到我从你口中得到我确认的真相时,休伊特先生,我才感到我站在什么牢固的基础上。一旦我完全确信你没有杀害你母亲——”
“我?”休伊特从椅子上蹦起来。
“为什么能是你呢?我刚来这里时,除了知道你有一个热爱你的妻子以外,一无所知。而且要记住,当华生和我最初给引入这个案件中时,你甚至不愿意承认你结了婚。然而我用各种方式试探过你。我逗你生气来考验你的暴烈脾气,譬如说,在你性子相当急噪时,你都不愿意打一个不进行自卫的人。那事有利于你。另外还有你那些出色的画。但仍然直到那天夜里我听到你叙述你母亲失踪的情况,我才完全确信了。那时我知道你是清白无辜的,你并不知道谁是有罪的。那种认识使我大大地缩小了我的试验焦点。譬如说,你受伤以后法辛盖尔医生急切地要照管你的心情呈现出更加重要的意味,如果一个人知道你清白无辜,完全不知道你目前遭到的噩运的话。”
“你是什么意思?”休伊特问。
“显然,他要你挨近他,为了弄清楚他是否有什么担心害怕你的地方。他不可能知道那一夜你可能看到了好森么。记住,你站在他的客厅里,你离你母亲的遗体几乎不到几码远。幸亏你不记得任何会归罪于他的事——他干掉你,声称你死于创伤,是多么轻而易举的事。”
“他永远不可能干那样的事。”休伊特说明。
“他能够用麻醉药弄得你相当长的时间晕头转向,不是吗?难道你脑子里没有闪过那个想法?”福尔摩斯问。
休伊特挥挥手对这种谴责不予考虑。“如果你那么肯定那是法辛盖尔医生,那么在打猎时你为什么还安排那一切花招呢?”
“华生会告诉你,”福尔摩斯说,“我根本不能肯定。我需要当罪犯又为非作歹时当场抓住他获得的证据。要不然甚至我这方面十拿九稳的事也毫无意义。我让你感到我比实际上更有把握,使得你的态度引起犯罪集团的恐慌。我知道你很可能向你哥哥爱德华和你的朋友、那位医生吐露秘密。我相信,如果罪责存在于你们家,那么爱德华就是阴谋集团的一分子,如果不在犯罪上,那么就在隐瞒真相上。碰巧,他是隐瞒计划中的一分子,不过不在我想象的意义上。”
“我承认要是我没有突然阻挠,你会干净利落地把事情处理好。你们看出作为军人我为什么不堪造就了;叫我干什么简直就不干。”
“危险的是,休伊特,”歇洛克·福尔摩斯严肃地说,“你不给人任何警告。你说这样,干得却是相反的。”
休伊特调皮地从我这里望到福尔摩斯,说:“我从福尔摩斯的脸色上看出他正在想倘若你辞去做他助手的职务,华生,我是世界上他最不愿意把我看成你的替补者的人。”
“我相信华生没有立即辞职的计划。”我的朋友挑着眉毛表示说。
“一点也没有。”我使他放心,回身枕在枕头上。
休伊特快活地大笑起来。“你会让华生留在这儿恢复一下吧,会吗?他这种状态挤进火车车厢我可受不了。当然啦,你们俩愿意在这儿逗留多久,就欢迎你们待多久。”
“华生一定要留下,他觉得身体很好时再跟着走。”福尔摩斯回答,“不过明天我要回伦敦。我有另外需要我注意的事情。我终止了一项迷人的科学研究来接受这个案子,我愿意尽快地重新开始。”
“我不劝你,”休伊特通情达理地说,“现在要让你们安安稳稳、平平静静的了。看着华生使我感到自己是多么想睡一会儿觉。晚饭时见,福尔摩斯先生,华生亲戚。”
“休伊特,”当他转身要走时,我呼喊说,“你最好不要那么称呼我,好象我是你妻子的亲戚似的。”
“我想我最好那样,”他握住门把手停住,“不过我们哪一个向我父亲说明那件骗人的事呢?”没有等待回答,他就冲出门去。
“一个不可思议的人。”福尔摩斯摇摇头大笑着说。
“你没有他在做梦上争论,真是好意,相信他和他母亲有联系对他非常重要,虽然相信你听起来像是幻想。”
福尔摩斯噘起嘴说:“不完全是幻想,华生。”
“你的意思说你相信超自然现象喽?”我问。
“当然不是,”他发怒说,“不过有时我睡着了,还在专心想一个问题,就在梦中发现答案,或者解决问题的方法。休伊特那种更容易动感情的天性仅仅坚持把思想过程体现在热爱的某个形体上。然而,那种过程本身是完全相同的。你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心境吗?”
“噢,很可能。”我承认说。
“我不相信人的头脑在任何时候会完全失去知觉。”福尔摩斯继续说下去,“当我们醒着时似乎睡着了的那一部分在我们睡着时醒来。谁知道哪个不幸夜晚的什么细节偶然埋藏在了休伊特的毫无条理的头脑中?他看到什么又忘掉了?大路上的第二条车辙吗?那个医生靴子上的一层泥土吗?那个医生那匹马的马具上的湿气吗?回想起那个医生房屋里他母亲的香水味吗?”
“不论回想起什么,”我说,“他都是因为你才想起来。”
“是的,是的,”福尔摩斯毫无热情地同意说,“但即使现在,我仍旧不满意这次调查,华生。我能做的只是给伊丽莎白·休伊特弄到一块适当的安息之地。我真希望为她多做一些事情。”
“不过你做了啊,”我大声说,“她的好名声恢复了。她丈夫她的小儿子现在和好了,难道她会不高兴吗?福尔摩斯,甚至你也不能使死者复生。你一定要很满意,你解开了一桩实际上过了三年没有任何具体证据的谜团。”
“想到我几乎笨手笨脚地把这项工作搞砸了,我就不寒而栗。”福尔摩斯沉思,“我本来应该更好地对休伊特的冲动天性做好思想准备。我完全看错了他昨天举止上的迹象。倘若那个老医生是个死不改悔的杀人犯,我们那个傻委托人就会在地下室东北角同他母亲在一起了,而你我就会难以启齿地尽力向那个脾气急燥的老上校说明我们的行为,别弄错了。我们应该把安德鲁·休伊特绑在他的马鞍上。”
“恐怕他依然能够逃之夭夭,”我承认说,“我的骑术根本不能和他相比。”
“你的决心补偿了任何技术上的不足,华生。你干得很漂亮。”
“我做了我能做到的。”我平静地说。但是我心里喜滋滋的,福尔摩斯并不轻易给予人这样美妙的赞扬,“顺便提一句,福尔摩斯,你听到我们错过的那场狩猎的什么消息了吗?”
“那是一个单调无聊的日子。当休伊特家的人全部撤退了时,那位狩猎师傅从未完全恢复镇静。有几个少见的猎物,但是没有猎获物。”
我的朋友逍逍遥遥地走向窗口,向外眺望,他的脸色非常平静。
“你似乎相当高兴。”我评论说。
歇洛克·福尔摩斯回头望着我。“是的,”他说,“看来人比只凭着天性行动的四条腿动物更迫切地追求罪恶,我宁愿猎取比那个更危险的猎物。”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