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六十章 儿须成名胆需壮

《《异界至尊》》

“百密一疏!”李无忧望着寒士伦长长叹了口气,后者也是苦笑。

由于粮草甚少,这两日的补给都是由秦凤雏带一百霄泉的人在各地秘密采集,五万人所需,如此大的量,即便是分散开来,也极是一个大数目,落到有心人眼里,顺藤摸瓜的详加追查,再综合其他情报加以分析,自然可以看出一些端倪。可笑李无忧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行军,早赤裸裸地暴露在别人的眼皮底下而不自知。

“好了!”师蝶秋拍拍手,“在下已释了元帅之疑,却不知李兄能否也说一说师某的破绽在何处?”

李无忧道:“破绽就在你所带的牛了!”

“牛?”师蝶秋若有所悟,却不得要领。

“很简单!塞外天气干燥,所产的牛与我关内相比汗孔更大,因此皮肤粗糙很多,脚蹄也厚实很多,因此我知道这批牛并非从关外带来,那阁下的身份便颇有可疑之处。”李无忧解释道。

“元帅见闻既博,对这些卑微琐事又如此观察入微,难怪能有今日!”师蝶秋叹息了一声。

无忧军众士兵也是一般高山仰止神情。

他们却不知李无忧自小孤苦,落魄时和一个牛倌同给镇上的一个财主放了好几年的牛,常听那牛倌说各地牛群的差异,早已耳熟能详。

“过奖!”李无忧老脸微红,续道,“我既然疑你为假,自然要揣测你是何人与你的目的。前一个问题比较难,但后一个问题就简单多了,我初时疑你与萧人有旧,领三百肥牛劳军,不过是想循弦高故事,唬我退兵。但观师兄剑法潇洒出尘,乃是人中君子,断不肯为此故弄玄虚之事。江湖人拦路劫道,无非财色,而阁下胆敢拦我五万大军去路的人,就只能是为财了。以此推之,那便再简单不过,你肥牛劳军,无非是想让我买自己出兵玉门这个消息。当今之世,有能力探得消息的寥寥可数,而在新楚境内依然能成此事者,便只有朝廷、禅林、慕容家和你师家,朝廷不提,禅林向来不插手国家纷争,可以略去,慕容家与我关系自不必说,那就只剩下你师家。师家人中有魄力有胆识行此大险的少年豪杰,舍师蝶秋,还能是谁?”

师蝶秋先是怔怔不语,良久方叹道:“元帅神人,蝶秋服了!”

“侥幸而已!”李无忧不忘谦逊。

“你这人脸皮真是厚,我服的是你的武功,又没说你猜对了,你自作多情个什么!”师蝶秋抢白了李无忧一句,随即诡异一笑,“其实想和你做买卖的是我大哥,却非是我。你敢不敢和我打赌,猜猜我到此却是为何?如是猜对了,这笔买卖我分文不取,猜错了则需要付我双倍价钱。你敢是不敢?”

无忧军众人闻此都不禁宛尔,心想:“原来这少年先前的表现看似少年早熟,其实是有人所教,现在表现出的孩子气才是本性吧。”

李无忧笑道:“好,成交!不过这个问题的两个答案都实在太简单,我手下人人都会回答,你要是不信随便挑个人问问?”

“吹牛不要草稿!”师蝶秋刮了刮脸皮,朝人群中瞥了一眼,手指猛然指定一人。喜道,“就你……别看别人,说你呢,那位一身花衣,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大叔,出列!”

众人暴笑声中,寒士伦微微皱眉,这个师蝶秋眼光倒是毒辣得狠,一眼就看出唐鬼是个草包,侧脸去看李无忧,后者微微一笑后,猛地抬腿,一脚将正神色茫然的唐鬼踹了出去。

“你说说我到这里的第一个目的是什么?”师蝶秋双手叉腰,一副嚣张模样。

可怜一贯自认风流潇洒的唐鬼全然没有想到自己和“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大叔”有何干系,莫名其妙地被人一脚踹到场中,见眼前这个气焰嚣张的小白脸口沫飞溅地对自己吆喝,唯一抚平自己受伤的心灵和屁股的动作就只剩发呆了。

“喂,你倒是回答本公子啊?”师蝶秋见唐鬼不语,对自己老辣的眼光颇有些骄傲,连问了唐鬼三遍。

就在他要问第四次的时候,一直茫然的唐鬼眼睛忽然一亮,道:“要我说可以,但我回答你一个问题,你也得回答我们元帅一个问题!”

“好,好!我还不信你这人头猪脑的家伙也能说对!”师蝶秋想当然地以为这家伙是以退为进,想也未想就应了。

唐鬼张口便要说什么,忽然搔了搔头道:“没答问题之前,能不能请教公子一个问题,人头猪脑什么意思?你这是在骂俺吗?”

众人只差没把大牙笑掉。

师蝶秋脸憋得通红,认真道:“没有,没有!这句是大大的好话,我这是夸您和的脑袋和猪头一般可爱呢!”

“哦!是夸我啊!”唐鬼恍然大悟,“原来俺师父那么疼俺,虽然总是对俺凶神恶煞的样子,原来张口闭口都要夸俺一句!呜呜,师父对不起啊,阿鬼一直误解您老人家的一片爱心了!”

众人再次大笑。唐思与若蝶二人,前者一贯冷漠,后者对万事都是淡然,此时也不禁齐齐宛尔,师蝶秋更是捂着肚子,眼泪都笑了出来。

“靠!老子的脸都他妈被你给丢光了!”眼见场面惨不忍睹,李无忧索性举手掩住了双眼。

唯有王定铁青着脸喝道:“唐鬼,别那么多废话,赶快回答师公子的问题。”

和无忧军中众人一样,从军以来,唐鬼最怕的人是看上去温和但处事极端严肃的大将军王定,而不是脸上总是挂着微笑的军师柳随风,也不是一贯嬉皮笑脸的元帅李无忧,虽然二者其实比王定更可怕千万倍。听王定一喝,唐鬼虽然不知自己哪里出了错,顿时还是吓了一跳,忙正经道:“师公子,若我所料不差,阁下来此虽然是受令兄所托,但由于阁下自己是一位神功盖世,智慧超群,帅得一塌糊涂风靡万千少女的无敌大帅哥,所以您的第一个目的,就是想和李元帅比试一下,看看他是否真如传说的英明神武,武术是否真如传说中那么强大,与你相比,究竟是谁更帅一些,对是不对?”

“恩,恩,对……对!”师蝶秋听得连连点头,末了嘴巴却张得老大,再也合不上,他实在是想不通这个猪头一般只知道哗众取宠的家伙居然真的一猜就中。

李无忧却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笑道:“既然我的人答对了,那请问师四公子,你们究竟是如何得到玉门天关剧毒的解药的?”

不想师蝶秋却叹了口气道:“大哥没有说错,你果然会问这个问题。这么说吧,你们的解药是向陈国买的,而陈国的解药却是向我师家买的!”

“啊!”无忧众将都是一惊,随即却又都点了点头,以师家的财力,确然是可以独立研制出解药。

“好了,我得再找个人来回答第二个问题……”师蝶秋张望一遍,眼光最后落在正缩头藏尾的玉蝴蝶身上,顿时一亮,“就是你了,这位虽然衣冠楚楚,其实獐头鼠目一看就是不良少年的仁兄,麻烦你出列!”

前淫贼公会的重量级干部折扇一摇,风度翩翩地走出列来,躬身行了一礼,道:“师公子可能是对小生有些误会,小生衣冠楚楚不假,但其实英俊潇洒之极,头和眼与那两种引人恶心的东西并无半点血缘关系。舍此之外,小生一直致力于全大荒女性的身心解放运动,人品堪为全大荒青少年之表率,师公子却说小生是不良少年,试问公子如何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师家列祖列宗的公平正直的声誉,又如何对得起令兄对公子的一番信任,对得起大荒百姓……”

师蝶秋无暇理会这厮是如何“致力于全大荒女性的身心解放运动的”,只是见他居然如此能说会道,头顿时大了数倍,心知和他纠缠下去必然无幸,忙干咳一声打断了他的话,道:“那个……这个……这位先生,我是否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什么的咱们以后再讨论,您还是先说说你的看法吧,我赶时间。”

所有的人的眼光都集中到了玉蝴蝶身上,虽然生平从来没在五万人面前发表过演讲,但淫贼公会的重要干部岂是浪得虚名?众目睽睽下,斯人一副胸有成竹模样,朗声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公子到此的第二个目的是垂涎元帅身边几位绝世美女的美色,除了想一窥芳容外,尚有抢一人回去做媳妇的高尚想法,不知然否?”

“没有,没有!”师蝶秋吓了一跳,否认不迭。

“哎哟!都是年轻人嘛,装什么装嘛?”玉蝴蝶顿时对脸嫩的师四公子很有些看不起,“须知作为一个有前途的淫……英雄,首先就是要敢作敢当!”

“可本公子真的无此想法……”

“啧,啧,你这孩子太不老实,伯父伯母怎么教你……哎哟哪个混蛋打我的头?”因为头上凭空多了个大包,玉蝴蝶显得很是怒气勃发,蓦然回首,却见李无忧轻轻吹了一下右手中指,顿时百炼钢化作了饶指柔,“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刚才应该是元帅大人您施展弹指神通,凌空指点了一下属下的榆木脑袋,请问大人您有什么吩咐吗?”

李无忧扬了扬眉,道:“师公子的父母怎么教他关你什么事?你他妈赶快回答他的问题!”说到后一句话,他几乎是用吼了。

“真的要我说?”玉蝴蝶却是一脸迟疑。

“废话,不然叫你出来逛街啊?”

“就在这里说?”玉蝴蝶一脸不确定。

“当然是这里,不然您以为我们应该找个姑娘多的院子,喝着爱尔兰咖啡,听着弥漫着浪漫的小提琴,左拥右抱,您再娓娓道来?”李无忧觉得很无奈,自己怎么总是能遇到这种极品手下。

“我有想过啊……哎哟!”这一次玉蝴蝶话音未落,已被一拳砸翻在地,头上又多了个大包并且直冒青烟的他刚想发飙,却立刻又静了下来,因为这个时候耳边传来李无忧的声音:“靠,你他妈有完没完?快点把台词背完,大家早点收工!”

“如果小弟没有猜错的话公子此来的第二个目的是想真的将元帅吓得退兵从而扬名天下从而满足您小小的虚荣心!”玉蝴蝶一口气毫不停顿,末了不肯定地望了望李无忧,“元帅,这样文不加点地说完应该可以了吧?”

可以想见的是,可怜的某人头上立时又多了无数个大包,并且引来李无忧恨铁不成钢的长吁短叹:“文不加点?文不加点!文不加点是这个意思吗?妈的,还立志做淫贼呢!我靠!”

师蝶秋却听明白了,微微一呆,随即仰天大笑三声,在众人一愕之际,猛然张手一抓,“嗡”地一声铮鸣,地上长剑落到手中,持剑一横,大笑道:“不错,儿须成名,师四到此确实有不顾大哥吩咐唬退李元帅的想法,却没想到元帅非但本人聪明绝顶,麾下也尽是人杰!今日一会,算师某自取其辱!”语罢再不看众人一眼,将袍袖一展,掉头扬长而去。

“喂!还欠老子个问题没……”李无忧刚要掠身去追,眼前一道金光骤闪,不敢硬接,忙侧身一避,挥剑粘住,却是一张纯金打造的请帖。

“留待下次吧!三姐邀元帅于闲暇时往黄州一行,还请赏光!”

“哇!”无忧军众人眼睛顿时直了,传说中比师蝶舞还要美三分的师家三小姐当众的邀请,这里面的香艳浪漫几乎是谁都可以感觉得到!

只是除了若蝶和唐思,谁也没有发现这场浪漫约会的男主角正低低念着师家大少爷的名字,一脸茫然:“师蝶云啊师蝶云,你究竟想和老子玩什么花样?”

师蝶秋且行且远,一路放声高歌:“儿须成名,酒须醉,醉后吐露,是心言!儿须成名,酒须醉……”

歌声听似慷慨豪迈,其中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刻骨苍凉,无忧军诸人闻之,均觉落寞萧瑟,眼见人影渐渺,歌声却在那玉门关内外回旋萦绕,无不怅然若失。

大荒3865年七月十九,无忧军北伐,师蝶秋于玉门关三百肥牛劳军,不想反被大帝识破,一剑逼跪,并被唐鬼玉蝴蝶戏弄。虽然大帝禁止将此事宣扬,但待无忧军出玉门关的翌日,师蝶秋自己却将此事传扬,顿时天下侧目,大帝声名更著,日后名震天下的唐鬼、玉蝴蝶两位大人也因师蝶秋的评语“见识不凡,智慧超卓”而名噪一时,正式登上历史的舞台。

只是后世人所不知晓的是,这两位后来在的大帝一生中书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的传奇人物,此役之后得到的奖赏很是奇怪,除开大帝传自正气创派宗师文载道的三个爆头火栗外,还有一句我不知是赞扬还是批评的长叹:“就那么两句答案,老子传音给你们足足说了三次,差点还是复述不全,你们哥俩还真是有本事啊!”

当时玉大人是惶恐地直接跪地谢恩,但日后以刚直闻名的唐鬼大人此时却据理力争道:“谁叫你学艺不精?搞得传音信号不好,严重失真,人家能分辨出来已经不错了,你还想怎样嘛?”

眼见唐鬼大人说这话的时候从左右耳朵里掏出拳头大小的两团耳屎,大帝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哭还是笑……

——李无忧贴身侍卫无忧军资深老兵李四《<萍踪帝影>补遗》

师蝶秋走的潇洒,却给李无忧留下了一个不小的麻烦。

从库巢出发,出凭栏,经梧州,过苍澜河,至玉门关,两日辗转千里,虽是有马代步,无忧军将士都已是颇为疲乏,更因为要隐藏行踪,一路上诸人也没有好好吃一顿,那三百头肥牛落入眼中时已不是牛而是香喷喷的红烧牛肉,双腿顿如灌铅,如何还能挪动半步?

李无忧当然不希望在这个是非之地久留,于是委婉规劝道:“我看姓师那小白脸阴险得很,若是他在这些牛里下了毒怎么办?毕竟我们这没有验毒专家……”

唐鬼将军脸上当即换上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壮神情,大义凛然道:“世上本没有验毒专家,吃毒牛的人多了就有了验毒专家,为了全军将士的安危,请元帅让唐鬼成为吃毒牛的第一人吧!”

“不不,唐将军德高望重,望重德高,乃我等典范军中柱石,如何可以冒此奇险?请将军将此重任交与在下吧!”众痞子都争先恐后慷慨激昂地表示愿意舍命换君子。

“靠!你们这帮兔崽子……” 李无忧话音未落,众痞子已一溜烟跑了个干净——无忧军纪律严明果然不是盖的,连抢吃的都如此整齐一致……

于是被毒雾笼罩了千年的玉门关下,终于有了烟火。尖叫欢呼声中,浓烟带着肉香腾空而起,引得高空的飞鸟纷纷寻觅而来,却刚近毒雾便中毒坠落下来,立刻引来阵阵更大的尖叫欢呼声。众痞子三五成群,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大哼《十八摸》好不畅快。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从京师带来的歌舞团被柳随风强留在了潼关,但这并不妨碍众痞子的好心情,纷纷赤裸着精壮的上身,在达摩亲书的禁武经壁下猜拳比赛画乌龟和跳钢管舞,玩了个不亦乐乎。昔年江湖中人“过路躬身,捧剑而前”的佛门圣地,被这一帮妄人搞得鸡飞狗跳,说不出的乌烟瘴气。

对此李大元帅除了苦笑还是苦笑,不无自嘲地对寒士伦道:“前有蓝破天玉门关外点燃烽烟,屠杀百万降军;后有李无忧玉门关内点燃篝火,烹宰三百肥牛。将来的史书上少不得要如此浓墨重彩地给老子加上一笔吧!”

寒士伦笑道:“元帅的意思学生明白,不过怕是过虑了。玉门关虽然处于人烟稠密的梧州和断州之间,但毒雾笼罩达三百方圆之巨,便是最近的北方丈禅林寺离此也有十余里,目力再好的人也无法发现此处。我们服的解药可支撑一天之久,让将士们在此吃肉休息,其实比之任何结界都安全,且不易暴露行踪。”

“安全?嘿嘿……”李无忧话音未落,忽听一声悲天悯人的佛唱响起,“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这声音本不甚大,五万无忧军人人听得清清楚楚;声音本身也是仁慈平和,浑无半丝霸气,但落在诸人耳里却不啻晴空一个霹雳,头目为之一阵晕眩。

“梵音佛唱!” 李无忧一凛,随即右手一扬,大声喝道,“全军集合!”手指扬处,一道儿臂粗细的红光自掌心暴射而出,直冲而起,及至入空五丈处,忽地大亮,空中现出一个十丈方圆的半透明金光壁罩,红光顿时散开,化作一群火鸦,撞到壁上,金电激闪,伴随着一声雷鸣般惊天动地的钝响,火鸦陨坠,那金色光照也变做绚烂如烟花的片片金碎,慢慢消失在虚空中。

士兵们顿时清醒过来,齐齐使了个鲤鱼打挺的动作,将手中酒肉一掷,同时足尖一勾一挑,脚下兵刃顿时落入手中,仿佛是千万个绿点朝李无忧汇集。十息之后,五万人已整齐有序地站到李无忧身前丈外。

下一刻,五万人齐吼出新楚军歌的第一句:“莽莽大荒,天河汤汤。百战百胜,唯我楚邦!”声音高亢如云,震天动地,玉门关上方丈山为之一颤。

话音落下,场中鸦雀无声,人人肃穆。

“有如此一支军队,老子倒要看看谁敢挡我北出玉门?”望着面前这支纪律严明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师,李无忧心中顿时涌起“一军在手,天下我有”,试问天下英雄谁与争锋的万丈豪情……

“咦?”不经意地扫了眼前黑压压的人群一眼,他忽然发现有点不对,但已然是迟了——忽听身后一个公鸭似的尖锐嗓子神经兮兮地喊道:“何方秃驴胆敢在面相儒雅骨骼清奇的唐大将军面前装神弄鬼?有种出来和老子单挑!说好了,江湖规矩,一对一,谁也不许叫人帮忙……”

“扑通!”无忧军众人皆倒。

“我靠!这个白痴……”李无忧暗自抹了把冷汗,转过身来,果见三丈之外,一位五短身材的仁兄一柄大剑横胸,正一副嚣张加弱智的模样紧张地四处张望。

而让李无忧和众将士差点没呕出几十两血的是,一位白眉白须的白衣老僧正笑眯眯地背对他而立,这个白痴却全然不知,反是张牙舞爪一步步朝玉门关外寻去。丢人能丢到这份上,除李无忧外,舍唐鬼其谁?

眼见他便要进入关下,白衣老僧忽然僧袍一挥,唐鬼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老和尚你对唐兄弟做了什么?”无忧军众人顿时拔剑引弓,对老僧怒目而视。唐鬼人虽丑,却笑料百出,憨厚可爱,在军中人缘极好,见他不明不白地摔倒,众人顿时急了。

“没事,大师只是对他施了昏厥术!”李无忧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要轻举妄动,随即大踏步走了过去,眼见这僧衣如雪的老和尚独立路中,很潇洒地双手合十,袍袖无风自荡也就罢了,偏是面无表情,一副天下和尚我最酷的衰人样子,不禁有些恨恨,当即朗声道:“这位和尚,你明白不明白,你这般挡在大路中央,很是影响交通吗?”

“施主你错了,来即是缘,过即是法,大路通南北,和尚在中间,过既是不过,不过既是过,善哉……”

“砰!”

“哎哟!施主,贫僧在和你讲道理,你怎么乱打人?”

李无忧收回不小心放在老和尚脸上的拳头,微笑道:“和尚,你佛法如此精湛,难道连这点都领悟不了吗?这打既是不打,不打既是打。如今我虽然打了你一拳,但其实等于没有打你,而你虽没有打我,但已等于打了我一拳!咱们早扯平了啊!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老和尚苦笑着摸了摸鼻子,说道:“施主你这是曲解佛法真意,死后要下阿鼻地狱的!”

“我靠!”李无忧一听就火了,“佛本无法,怎见得你的法才是真,我的就是曲?老和尚,你知道不知道,你现在所做的勾当,用一个字来形容,就是,蛮不讲理!大家虽然不是很熟,但有空没空,到法院虽然告你个形象丑陋,妨碍市容什么的也不是不可以,老子和皇上关系那个铁,到时候罚你到皇宫内院当个死太监,一辈子见不得人,也不过举手之劳!你别老是摇头,我的话你究竟明白不明白?”

老僧微苦笑一阵,合十唱了声佛,道:“施主佛法领悟别成一家,贫僧佩服!但方才施主虽然举手间便破了贫僧的梵音佛唱,又一眼看出贫僧对这位唐施主动的手脚,年纪轻轻,术法造诣却精深如此,贫僧很是佩服,只是有术无法,终究是左道旁门,难正菩提。”

李无忧心头一凛,当即打开天眼,却发现这和尚说话之间,并无呼吸,身周一层淡淡金色光华环绕,竟似已将禅林护体法术菩提灵气炼至“金刚护体,百毒不侵”的极境,又是惊骇又是佩服,听他如此说法,忙问道:“敢问老和尚,何为有术无法?”

老僧笑道:“施主绝顶聪明之人,却也为尘垢所迷,明珠暗投,实是让人叹惋!天下人皆知这‘武功’二字,实是分指‘武’与‘功’,武为用,功为体,有谚曰‘练武不练功,到老一场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但却罕有人知这句话的意思,其实是在说习练武功,当以追求功为主,修身养性,追求天道,而非求武,追寻那杀生害命之技。同理,大多数人只知‘法术’,却不知这‘法’与‘术’其实也是两回事。‘法’指万物之根本,习武之人称之为天道,我佛门称之为‘佛’,道家名之曰‘元’;‘术’为‘术法’,乃指一切神通运用方便法门,世俗一切所谓杀生害命之‘法术’便是指此。其实这些术法技巧原不过是我等修法有成的附属之物,世人本末倒置,买椟还珠,也就罢了,李施主天生奇才,却也待兔守株,求鱼缘木,岂非悲哉?”

这一席话老僧乃是运功说出,无忧军人人听得清楚。只是落在如寒士伦等大多数武术低微人耳中,都是不知所云;而在唐思、王定等一流高手人听来却不啻晨钟暮鼓,或豁然开朗,或隐然有悟,但众人虽觉快活,却都无法说出其中道理,古之所谓“莫名其妙”便是指此。

若蝶却如遭醍醐灌顶,猛然顿悟,呆在当场。

她自庄梦蝶的梦中修炼成精,千年之前便已抵达大仙之位,在天地烘炉中苦修千年之后,法力更是突飞猛进,无数法术神通都已然领悟,若非她出天地洪炉之前,那白衣人将她能力封印了大半,无倚天剑在手的李无忧也绝非其敌手,只是强悍如此,她的境界却一直都还停留在大仙位。

听到老僧所说法术之别,她豁然顿悟之余,又是欢喜又是凄然:“若蝶啊若蝶,你竟是错了一千年啊!”

唯有李无忧哈哈大笑道:“大师之论,如暮鼓晨钟,振聋发聩,无忧受教了。不过大师若是借此劝我退兵平息干戈,那这番心机便算是白费了!”

众人多是不解,寒士伦与秦凤雏却已反应过来。这老和尚凭空现身,说这一番武术至高境界的道理,当然不是爱心泛滥,或吃饱了撑的想来指点一下后辈的功夫,说理的背后其实却是希望李无忧能知难而退——能说出这番道理的老家伙本事如何不问可知。不战而屈人之兵。

“阿弥陀佛!”果然老僧高宣一声佛号,面露怜悯之色,“李元帅,你还嫌自己一身杀孽不够么?断州一战,直接死于你所引天雷之下者已不下万人;月前潼关一会,毙敌两千;此外阁下麾下无忧军,库巢一月,杀人十万,前日潼关再战,又是五万人横尸荒野。如今萧人败退,天下百姓正当休养生息,元帅又何必再动干戈,徒增更多罪孽?”

他声调不高,但温和的话音里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大慈悲力量,无忧军众将士闻此都是一黯,眼前无不出现战场血肉横飞,乡间孤儿寡母哭声断桥的惨况,霎时间斗志全消。

李无忧觉察出不妙,一面无形精神力透出,欲将那老僧锁定,一面却发问散其注意:“不知大师法号如何称呼?”

老僧将僧袍轻轻一抖,双手一合,宝相庄严,那菩提灵气顿时暴涨三尺,金光湛然,李无忧的天眼顿时发现自己那裹着杀气在其身周围绕的精神力顿时烟消云散,惊惶之间,却听一个慈厚声音道:“贫僧云浅!”

淡淡四字,落在无忧军众人耳里,却是字字惊雷,顿时双膝着地,口称活佛,殷勤跪拜。须知禅林领袖天下武林两千余年,在大荒各国的声望实是等于神之存在,而新楚朝廷更是奉佛教为国教,封历任禅林方丈为国师,禅林于楚国在某些方面的影响力甚至比楚问还大很多。禅林云海、云浅两位神僧,年龄都已在一百八九十岁之间,长年隐匿潜修,传其功力已臻至白日飞升之境界,连百晓生也难知二人深浅,排正气谱不敢收录其入榜,只是在补遗中说“疑与谢惊鸿伯仲间抑或更胜”。是以,二僧在荒人特别是楚人心目中已经是神之存在,民间多以活佛称之而不名。无忧军诸人虽是痞子出身,对鬼神半点敬畏都欠奉,却独独对天下武功所出的禅林寺不得不服。

李无忧环顾一遍,场中除若蝶、唐思、秦凤雏、寒士伦与自己五人外尽皆跪倒,嘴角微微露出了一丝苦笑,暗叹道:“我不负人,奈何人常负我?”

他一身所学,来自大荒四奇,与四大宗门的渊源之深,当世可说无出其右。下山以来,见到四宗弟子他也颇有一番亲近感,处处忍让,不然以其先前处处自利的性格,当日李家集外为救寒山碧,龙吟霄少不得已被他灭口,而文正在司马相府公然挑衅自己,也早被打成狗头,更弗论收其为徒,至于以陆可人冤枉自己偷盗四宗秘笈并出动十面埋伏对付自己的罪状,而以他今时今日的狠辣,臭丫头得到的绝对是先奸后杀之局。与其宽容相反的是,四大宗门的人却似人人都恨不得对自己的事插上一手,无不以能阻挠自己为快。

心念电闪间,李无忧已知自己若不反击,不用出玉门,这支部队的斗志就要彻底散了,当即也不行礼,朗声笑道:“原来是云浅禅师,久仰了!但所谓‘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我自替天行道,吊民伐罪,报那毁家灭城的滔天血仇,如今大师却学那宵小蟊贼,拦路劫道,阻挠我大军北上替千万黎民讨回公道,是何道理?”

李无忧这几句话亦是运功发出,而且连打带消,句句直指老僧要害,极是厉害,而他说这话时,劲力潜运足下,一式禅林正宗武功隔山打牛已然无声无息发出,云浅早已练成天眼通,这式暗袭自然难逃其法眼,眼见这少年居然用禅林本门功夫偷袭自己,好笑之余却也激满腔豪气,心念一动间,已在双足上施了个大力金刚术,存心要让这少年知难而退。

但劲气攻到他腿上之时,真气却蓦然一变,由至阳转为至刚,才觉不好,已是不及,虽有大力金刚术贯注,双腿依然被震得一颤,人禁不住倒退半步,脑中蓦然闪过“浩然正气”四字,

此情形落在不明真相的无忧军众人眼中,都是一惊,均想:“元帅义正词严,连云浅禅师都惭愧得倒退,原来北伐果然是顺天应命。禅师虽然慈悲,却终究是太迂腐了些!”刹时勇气重新回到身体。

云浅吃了个暗亏,却也不点破,只是叹气:“贫僧原是一番好意,元帅何必如此冥顽不灵?冤冤相报何时了,元帅何不就此化干戈为玉帛?贫僧前日夜观天相,客星北进,但去势太快,近天狼时必成流星!元帅,此主阁下此次北伐将功亏于溃,何不及时收手,免得更多生灵涂炭,也免阁下一个大劫难。”

此言一出,无忧军众军士都是一寒,各自面面相觑,垂头丧气起来。江湖传说,禅林寺中有大法力大神通的和尚和玄宗的老道们同有预知之能,但禅林的传统却是万法皆缘,轻易不泄天机。此时以云浅身份,却预言北伐将以失败告终,自然人心惶惶。

李无忧见此暗自叹了口气,下山以来第一次有了无力感:“任我李无忧名震当世,百战百胜,却抵不过这些名门正派所谓得道高僧的只言片语!”他虽依旧在笑,眸子里却已隐隐透出寒意。

寒士伦忽冷笑道:“老禅师真是胸襟广阔啊,居然装得下这天下苍生!只是不知当日十八连环垒中楚国士兵惨叫之时,大师身在何处?凭栏关外,四万楚兵被活活坑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候,大师又身在何处?”

云浅叹了口气,道:“青山本不老,为雪白头;绿水本无忧,因风皱眉。佛门虽广,却只渡有缘之人!贫僧曾发下宏远,长年于南方丈峰顶静修,对凭栏之事虽然遗憾,却鞭长莫及。萧施主自己种下的孽,自有他的果报。今日诸位施主携干戈而过,杀气冲天,兵锋迫眉,贫僧如何可以眼见苍生涂炭,却撒手世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