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无论如何,追捕人犯都是世上最激动人心的职业。其激动人心的程度……和追捕者的性情成绝对正比。追捕者必须细致入微地观察案件调查过程中发现的种种迹象,精确地对它们加以比较,然后再调动他那与生俱来的想象力,毫厘不爽地将所有的现象结合在一起,对案情作出推测。只有这样,追捕者才能获得最大的成就感……
除非所有超世俗的艺术都消失不见,否则的话,敏锐、耐心和激情——这些很少能结合到一起的品质总能造就出犯罪调查这一行当的天才,就像它们造就了其他行业的天才一样。
——摘自老詹姆斯.瑞迪克斯:《黑社会》20、香烟
塞洛斯.弗兰奇的大宅坐落在哈德逊河下游的河滨大道边上,正对着哈德逊河。这是栋老房子,看上去显得有些灰蒙蒙的。房子离大道还有段距离,院落四周绕着精心修剪的灌木丛,最外面护着一圈低低的铁栅栏。
奎因警官、埃勒里.奎因和韦斯特利.威弗走进客厅时,维利警官已经到了,他正和另一位侦探谈得起劲。看到有人进来,那位侦探立即转身离去。维利转向上司,脸上的神情显得烦躁不安。
“我们找到了线索,警官。”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几乎没费什么周折就找到了昨晚拉过弗兰奇夫人的那辆出租车。这是耶罗出租公司的一辆车,经常在这附近载客。我们找到了司机,他还清楚地记得昨夜的搭车人。”
“我估计……”警官愁容满面地说道。
维利耸耸肩。“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昨晚11点20左右,她从家门口上了他的车。她说要去第五大街,他就往第五大街的方向开。刚到三十九街,她就让他停车。她下车后,付了钱。收完钱,他就开车走了。他确实看到她穿过大街向百货商店走去。就这些。”
“这确实算不了什么。”埃勒里低声咕噜道。“他在途中停过车吗?——一路上,她和什么人见过面吗?”
“这我也问过了。她什么都没干,奎因先生。车到三十九街前,她什么话都没说。当然,他倒是提到路上很挤,不得不几次停车。很可能有人在停车期间进了车,然后又出去了。但司机说绝对不可能,他没发现任何不对头的事。”
“如果他很警觉的话,他自然会注意到这些细节的。”警官说着,叹了口气。
一位女佣来替他们拿帽子和大衣,玛丽安·弗兰奇紧接着走了出来。她握了握威弗的手,向奎因父子淡淡一笑,便站在那儿等候他们的发落。
“不,弗兰奇小姐,现在还不到麻烦您的时候。”警官说道。“弗兰奇先生怎么样了?”
“好多了。”她不好意思地道着歉。“我在寓所时的表现确实令人讨厌,奎因警官。我知道您会原谅我的——看到爸爸晕过去,我根本就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没什么需要原谅的,玛丽安。”威弗打抱不平道。“我想警官也是这个意思,他当时并不知道你父亲的情况竟然那么糟。”
“好了,好了,威弗先生。”警官和蔼地说道。“弗兰奇小姐,您认为弗兰奇先生半小时后能见我们吗?”
“嗯……如果医生同意的话,警官,当然可以。噢,我的天!怎么都站着?大家请坐下吧。这些乱糟糟的事搅得我心烦意乱……”她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影。众人纷纷就座。“您知道,警官,”玛丽安接着说道。“有位护士正陪着爸爸,医生也还没走。另外还有一位老朋友,格雷先生。我去问问,好吗?”
“去吧,亲爱的孩子。你能否请霍坦丝·安德希尔小姐来一下?”
玛丽安刚出屋,威弗便找了个借口,急匆匆地追了出去。不一会儿,大厅里便传来了她的惊呼声:“哦,韦斯特利!”一切突然都静了下来,接着,又传来一阵令人生疑的轻柔声响,最后传来的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我认为,”埃勒里一本正经地说道,“那是威弗向维纳斯女神献上的芬芳之吻……真不明白老塞洛斯为什么不愿意接受韦斯特利,大概是嫌他既没钱又没地位吧。”
“是吗?”警官问道。
“我猜是这样的。”
“嗯,这都不关咱们的事。”警官灵巧地吸着鼻烟。“托马斯,”他说道,“伯尼斯·卡莫迪的下落你打听得怎么样了?有线索吗?”
维利的脸比平时拉得更长了。“只找到一个线索,但根本无济于事。昨天下午,一位日间巡逻人员看到这位叫卡莫迪的女孩离开了家。他是位受雇于私人的专职警官,专门负责在这附近巡逻。他平时见过这女孩。昨天下午,他见她沿着河滨大道,急匆匆地向七十二街赶去。她显然不是在等人,而是要去某个地方,因为她看上去像是在赶时间。他没有过多地关注她,只不过是随便看了她几眼,所以没法说清楚她在河滨大道上走了多远,也不能判断她是否拐到另一条街上去了。”
“糟透了。”警官看上去心事重重。“那个女孩很重要,托马斯。”他叹了口气。“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多派些人去打探她的下落。我们必须找到她。她的相貌特征、身上穿的衣服等等,你应该都清楚吧?”
维利点点头。“清楚,我们已经派了四个人去找她。任何的蛛丝马迹,警官,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
伴随着重重的脚步声,霍坦丝·安德希尔走了进来。
埃勒里站起身来介绍道:“爸,这位是管家安德希尔小姐。安德希尔小姐。这位是奎因警官。警官有几个问题要问您。”
“我就是来回答问题的。”管家答道。
“嗯,”警官盯着她,说道。“我儿子告诉我,安德希尔小姐,昨天下午,伯尼斯·卡莫迪小姐瞒着她母亲离开了家——实际上,是趁她不注意,偷偷溜出去的。是这样的吗?”
“是的。”管家回答得非常干脆。她一边说,一边恶狠狠地瞥了眼笑容满面的埃勒里。“不过,我倒不明白,这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您当然不明白。”老先生说道。“这是卡莫迪小姐躲开她母亲的惯用伎俩吗?”
“我根本不知道您想说什么,警官先生,”管家冷冷地答道,“但如果您是想暗示那女孩……好吧!是的,她一个月要溜出去好几次,招呼也不打就偷偷出去,通常都是三个小时后才回来,每次回来后,弗兰奇夫人都要冲她发通火。”
“您大概并不知道,”埃勒里慢悠悠地问道,“每次她都去了什么地方?或者她回来时,弗兰奇夫人都说了些什么?”
霍坦丝·安德希尔咬牙切齿般地说道:“我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她母亲也不清楚。这就是弗兰奇夫人发火的原因。伯尼斯从来不告诉她母亲。她一声不吭地坐在那儿,任凭她母亲大发雷霆……当然,上星期是个例外,当时两人确实吵了一架。”
“噢,一周前发生了特殊事件,呢?”埃勒里问道。“弗兰奇夫人那时大概已经知道了一切?”
管家冷峻的脸上掠过一丝诧异。“是的,我觉得她知道了。”她的声音更加冷静了。她突然对埃勒里产生了兴趣,“但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估计她查出了伯尼斯去了什么地方,所以两人为此吵了一架。”
“这事发生在什么时候,安德希尔小姐?”警官问道。
“上个星期一。”
埃勒里轻轻地吹了声口哨。他和警官交换了一个眼色。
警官往前倾了倾身。“告诉我,安德希尔小姐——卡莫迪小姐偷偷溜出去的那些日子——日期是否相同?或者是各有不同?”
霍坦丝·安德希尔看看警官,又看看埃勒里,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低头想了想,又抬起头来。“我想起来了。”她慢吞吞地说道。“并不总在周一。我记得有一次是周二,接着是周三、周四……她确实是每周出去一次,而且日子都是连着的!但这能说明什么呢?”
“这其中意义深远,安德希尔小姐,”埃勒里皱着眉头答道,“远非你我所能猜透……从早上到现在,弗兰奇夫人和卡莫迪小姐的卧室有人动过吗?”
“没人动过。我听说店里出事后,就把卧室门锁上了。我不知道,但是……”
“但是,这可能很重要,安德希尔小姐?”埃勒里替她把话说完了。“您真聪明……请领我们上楼看看好吗?”
管家无言地站起身来,走进大厅,登上了宽宽的中央楼梯,三个男人跟在后面。她在二楼停了下来,从黑绸围裙里掏出串钥匙,打开了一扇门。
“这是伯尼斯的屋子。”她说着,站到了一边。
他们走进了一间以绿色和象牙色为主色调的大卧室,屋里摆放着豪华的仿古家具,一张宽大的华盖床格外引人注目。尽管屋里摆着镜子和各种颇具异域风情的家具,而且室内的颜色也很鲜亮,但不知为什么,仍让人觉得压抑。整间屋子透着股寒气。阳光透过三面大玻璃窗洒入屋中,非但没给整间屋子带来暖意,反而更突出了它的毫无生气。
埃勒里进门时并未在意这屋子的怪异。他的视线一下子就落到了床边的一张大桌子上。这是张刻有俗丽图案的桌子,桌面上摆了只烟灰缸,堆了满满一缸的烟头。他快步穿过屋子,拿起烟灰缸看了看,又把它搁回桌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安德希尔小姐,早上您锁门时,这个满是烟头的烟灰缸就在这儿吗?”他突然问道。
“是的,我没碰任何东西。”
“这么说,从星期天起,这屋子就没打扫过喽?”
管家脸上泛起一片红晕。“星期一早上伯尼斯起床后,佣人们来收拾过。”她气冲冲地吼道。“我可不愿意有人诋毁我的家,奎因先生!我……”
“为什么不在周一下午打扫呢?”埃勒里笑着打断了她的怒吼。
“因为女佣刚收拾好床,伯尼斯就把她赶出去了。这就是原因!”管家气呼呼地解释道,“那孩子根本没来得及清理烟灰缸。希望这答案令你满意!”
“确实满意。”埃勒里低声自语道。“爸——维利——来一下。”
埃勒里无言地指了指烟蒂。烟灰缸里至少堆了30个烟头。所有的烟一律都是一种土耳其产的淡味烟,而且都只抽了三分之一就被掐灭了。警官捡起一个烟蒂,仔细看了看香烟嘴边的镀金小字。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他问道。“它们和寓所牌桌上的烟是同一个牌子。不过,这女孩肯定是神经高度紧张。”
“但你看这长度,爸,长度。”埃勒里轻声说道。“不过,没关系……安德希尔小姐,卡莫迪小姐一直就抽‘公爵夫人’这个牌子吗?”
“是的,先生。”管家不情愿地答道。“她抽得也太凶了,对身体没什么好处。她从一个希腊人那儿买这种烟,他的名字很怪——大概是叫桑索斯吧——他专门为上层社会的年轻女士们特制香烟。这些烟都是有香味的!”
“我估计,应该是长期订货吧?”
“您估计得非常正确。烟抽完后,伯尼斯只需重复订购就行了。她一次总是订上一箱,共有500支……伯尼斯就是这样,但你们不能因此就对这可怜的孩子有看法,因为许多年轻女士都有这个坏习惯——但她确实抽得太多了,这不仅不得体,而且也不利于健康。她母亲从不抽烟,玛丽安和弗兰奇先生也不抽。”
“是的,是的,这些我们都知道,安德希尔小姐,谢谢您。”埃勒里从他那精巧的袖珍工具箱里取出一个玻璃纸袋,不慌不忙地将烟灰缸里的脏东西全倒了过去。他将袋子递给了维利。
“你最好将这东西带回局里,把它和这案子的其他存档纪念品搁在一起。”他轻快地说道。“结案时,它会派上用场的……安德希尔小姐,请允许我们再占用一点您宝贵的时间……”
21、钥匙风波
埃勒里迅速地打量了一下这间奢华的屋子,然后大步向墙上的一扇大门走去。他打开门,低低地发出了一声满意的惊叹。这是个衣橱,里面摆满了女性服饰——各种各样的长裙、外套、鞋子和帽子。
他再次转向安德希尔,她正忐忑不安地看着他。他的手漫不经心地在垂挂着的长裙中翻了翻,安德希尔抿紧了双唇。
“安德希尔小姐,我记得您说过,几个月前,卡莫迪小姐曾去过寓所,后来便再没去过?”
她生硬地点点头。
“您还记得她最后一次去时穿的是什么衣服吗?”
“噢,奎因先生,”她冷冷地说道,“您太抬举我了,我可没那么好的记性。我怎么可能记得住呢?”
埃勒里笑了。“好吧。卡莫迪小姐的那把寓所钥匙呢?”
“噢!”管家着实吃了一惊。“这可真是件怪事,奎因先生——我是说你竟然问这个问题。因为就在昨天早上,伯尼斯还告诉过我,说她的那把钥匙丢了,让我借其他人的钥匙给她重配一把。”
“丢了,呃?”埃勒里似乎有些失望。“您能肯定吗,安德希尔小姐?”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嘛。”
“那么,我们不妨再找找吧。”埃勒里兴致勃勃地说道。“喂,维利,帮我拿着这些衣服。您没意见吧,爸?”顷刻之间,他和维利便将衣柜搜了个底朝天。警官站在一边偷乐,管家一脸的义愤填膺。
“你们知道……”埃勒里一边敏捷地搜着外套和长裙,一边紧咬着牙说道,“一般情况下,人们并不会丢东西,只不过是他们自以为东西丢了……就说这事吧,卡莫迪小姐可能只在几个显而易见的地方找了找,找不到也就算了……她没可能没找对地方……呵,维利,太棒了!”
高个警官右手举着件厚厚的毛外套,一把镶金片的钥匙在他的左手上闪闪发光。
“在衣服里面的一个口袋里找到的,奎因先生。从毛外套看,卡莫迪小姐最后一次用钥匙时,天气肯定很冷。”
“观察仔细,判断正确。”埃勒里说着,接过钥匙。他从口袋里掏出威弗的那把,将两把钥匙做了个比较。两把钥匙一模一样,只不过这把钥匙的金片上刻的字母是B.C。
“你收集所有的钥匙干什么,埃尔?”管官问道。“我不明白这有什么用。”
“你的惰性也太高了,”埃勒里故作严肃地说道。“你怎么知道我在收集所有的钥匙?不过,你说得没错——我确实是在收集钥匙,而且还得尽快把它们收集齐。原因嘛,用克劳舍的话说,就是长了眼的人都能看见……我暂时还不想让任何人进那套寓所,就这么简单。”
他将两把钥匙塞进口袋里,转身对着面目可增的管家。
“您是否按卡莫迪小姐的吩咐,重配了这把‘丢失’的钥匙?”他不客气地问道。
管家不屑地嗤了一声。“我没那么做。”她答道。“因为伯尼斯说她丢钥匙时,我搞不清楚她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而且昨天下午的一件事让我更加拿不定主意,所以我想还是等她回来,问问她再说。”
“发生了什么事,安德希尔小姐?”警官摆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不慌不忙地问道。
“说实话,这事有些怪。”她苦有所思地答道。她的目光突然一闪,脸上的表情也一下子有了人情味。“我真的希望能帮忙,”她轻声说道。“我越来越觉得这件事会对你们有所帮助的……”
“您简直让我们受宠若惊,安德希尔小姐。”埃勒里面不改色地低声咕哝了一句。“请接着说。”
“昨天下午,大概4点左右——不,我想肯定是快3点30的时候——我接到了伯尼斯的电话。你们知道——这事发生在她偷偷溜出去之后。”
三位男士顿时集中了注意力。维利含糊其辞地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警官严厉的一瞥令他闭上了嘴。埃勒里往前倾了倾身。
“然后呢,安德希尔小姐?”他催促道。
“这事真让人摸不着头脑。”管家继续说道。“午饭前,伯尼斯还顺口跟我提起丢钥匙的事。但她下午打电话时,一张口就说她要用那把寓所钥匙,而且马上就派人来取。”
“她是不是以为你已经替她配好了钥匙?”警官嘀咕道。
“不可能,警官。”管家做了番透彻的分析。“听起来她根本就不是这么想的。实际上,她好像已经把丢钥匙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所以我立刻就提醒她说,早上她还告诉我钥匙丢了,让我再给她配一把。她听完后似乎很懊恼。她说‘噢,是的,霍坦丝!我可真蠢,竟然把这事给忘了’。接着她就开始说别的事,但刚开口,却又突然不说了,然后她又说‘没关系,霍坦丝,并不是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我本想今晚去寓所的。’于是我就提醒她说,如果她急着要进寓所的话,可以用夜班室的那把备用钥匙。但她好像对我的建议不感兴趣,而且马上就挂断了电话。”
屋里静悄悄的,埃勒里兴致勃勃地抬起头来。
“您是否还记得,安德希尔小姐,”他问道,“卡莫迪小姐欲言又止时,到底是想说什么?”
“很难确切地说她想说什么,奎因先生。”管家答道。“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伯尼斯是想让我替她另找一把寓所钥匙。也许是我想错了。”
“也许是您想错了,”埃勒里的神情有些古怪,“但我敢肯定,您没想错……”
“你知道,”霍坦丝·安德希尔想了想,又补充道,“我还觉得,她之所以欲言又止,是因为……”
“因为有人正在跟她说话,安德希尔小姐?”埃勒里问道。
“完全正确,奎因先生。”
警官惊讶地看着儿子。维利轻快地向前挪了挪他那庞大的身躯,凑在警官耳边低语了几句。老先生乐了。
“高明,真高明,托马斯,”他轻声笑道。“我也是这么想……”
埃勒里示意他们保持安静。
“安德希尔小姐,我并不期望您能展示奇迹,”他真诚地说道,语气中夹着一丝敬意。“但我想问问——您是否能百分之百地肯定,电话那端和您通话的是卡莫迪小姐?”
“你也想到了!”警官失声喊道。维利冷峻的脸上掠过一丝笑意。
管家注视着三个男人,她的眼睛清澈得出奇。四个人的脑海中同时闪过一个惊人的念头。
“我不——相信——这——是真的。”她默念道……
片刻之后,他们离开了失踪女孩的卧室,进了隔壁房间。这间屋子布置得非常朴素,屋内打扫得纤尘不染。
“这是弗兰奇夫人的卧室。”管家低声说道。在恍然悟出这是一起错综复杂的悲剧后,她的刻薄本性似乎也有所收敛。此刻,她正满怀敬意地看着埃勒里。
“一切都井然有序,是吧,安德希尔小姐?”警官问道。
“是的,先生。”
埃勒里走到衣橱边,若有所思地扫了眼挂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安德希尔小姐,您能否查看一遍这架上的衣物,然后告诉我,这里面是否有玛丽安·弗兰奇小姐的衣服?”
管家开始查看架上的衣物,三个男人站在边上看着。她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这么说,弗兰奇夫人并没有穿弗兰奇小姐衣服的习惯?”
“哦,没有,先生!”
埃勒里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立刻掏出那本临时记录本,草草地在上面做了段记录。
22、被调换的书
三个男人尴尬地站在塞洛斯·弗兰奇的卧室中。护士在客厅里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一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将她和病人分隔开来、玛丽安和威弗都被打发到了楼下的客厅里。弗兰奇的私人医生,斯图亚特大夫是个容易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高大男子。由于职业的缘故。他的脾气,颇为暴躁。此刻,他正守在弗兰奇的枕边,怒视着奎因父子。
“就5分钟——不能再长了。”他气冲冲地说道。“弗兰奇先生现在根本就不能多说话!”
警官息事宁人般地咂着嘴,低头看着病人。弗兰奇毫无生气地躺在大床上,双眼神经质地在来人身上扫来扫去,一只苍白的手紧紧地抓着真丝被单,手上的肌肉显得松弛。他那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看上去令人毛骨悚然;灰白的头发乱蓬蓬地披散在满是皱纹的额头上。
警官走到床边,俯身低语道:“我是警局的奎国警官,弗兰奇先生。您听到我的话了吗?您觉得好些了吗?能否回答几个简单的问题?都是和弗兰奇夫人的——事故有关的。”
弗兰奇的视线集中到了警官那和蔼可亲的灰色面孔上,他那水银般的眼睛停止了转动,眼中突然闪现出了理智的光辉。
“能……能……”弗兰奇低语着。伸出湿润的舌头舔了舔苍白的嘴唇。“只要……能查清……这可怕的事……你随便问。”
“谢谢,弗兰奇先生。”警官凑得更近了些。“对手弗兰奇夫人的不幸身亡,您是否能做出解释?是否想到了什么?”
那双潮湿的眼睛眨了眨,闭上了。当它们再度睁开时,红红的眼底多了一丝彻底的茫然。
“不……不能。”弗兰奇的呼吸变得艰难起来。“不……我根本想不出是什么原因……她——她有……那么多朋友……没人和她为敌……我——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有人……那么残忍……竟然杀害了她。”
“我明白了。”警官那灵巧的手指正拨弄着自己的小胡子。“这么说,您并不知道有谁可能对她心怀杀机喽,弗兰奇先生?”
“不知道……”他那黯哑的声音突然响亮起来。“这真时耻辱——丑闻……这简直是要我的命……我尽心尽力地阻止各种恶行……结果竟落了个这种下场!……可怕,太可怕了!”
他越说越激动。警官惊恐地示意斯图亚特医生过来。大夫迅速地靠上前来给病人把脉,并轻声细语地劝慰着他。含糊不清的抱怨声渐渐消失了,紧拽着被单的手也松了开来,弗兰奇又恢复了直挺挺的卧姿。
“还有很多问题要问吗?”医生的口气有些生硬。“你必须抓紧时间,警官!”
“弗兰奇先生,”奎因冷静地问道,“您那把寓所钥匙一直带在身边吗?”
弗兰奇那睡意朦胧的眼睛转了转。“啊?钥匙?是的……是的,一直带着。”
“过去两周内,这把钥匙您肯定一直随身带着?”
“是的……绝对一直带着……”
“它现在在哪儿,弗兰奇先生?”警官轻声追问道。“你当然不会介意借我们用几天吧,先生?当然了,这么做都是为了查清案子……哪儿?噢,好的!斯图亚特医生,弗兰奇先生请您从他裤子的后袋里取出钥匙链,摘下那把钥匙。裤子挂在衣橱里,先生,衣橱!”
壮实的大夫默默地走到衣橱前,在他看到的第一条裤子口袋里翻了一阵,不一会儿,便拿着个皮钥匙包走了回来。警官仔细看了看刻有C.F.的镶金片钥匙,把它取了下来,顺手将钥匙包还给了医生。医生立刻将它搁回到裤袋里。弗兰奇寂静地躺着,肿胀的眼睑耷拉在眼睛上。
警官将塞洛斯·弗兰奇的钥匙递给埃勒里。埃勒里把它和其他钥匙一块搁进了口袋里。接着,他便走到床边,俯身看着病人。
“别激动,弗兰奇先生。”他轻声劝慰道。“我们还有两三个问题要问,问完后,您就可以安享清静了……弗兰奇先生,您是否还记得寓所书房的办公桌上都搁了些什么书?”
老人突然睁开了眼。斯图亚特大夫低声怒骂着:“简直是废话……竟有这么破案的,真愚蠢!”埃勒里弓着腰,耳朵紧凑在弗兰奇松弛的嘴边。
“书?”
“是的,弗兰奇先生。寓所办公桌上的书。您还记得书名吗?”他轻声催促着。
“书。”弗兰奇嚷着嘴,努力地想着。“是的,是的……当然。都是我最喜爱的书……杰克·伦敦的《艰难历程》……多伊尔的《夏洛克·福尔摩斯重现江湖》……麦克卡奇思的《空想中的浪漫世界》……罗伯特·W.钱伯斯的《羊毛衫》,还有……让我想想……还有一本……对了!是理查德·哈丁·戴维斯的《幸运的士兵》……对,是他——戴维斯……我认识戴维斯……有点放荡不羁,但确实是个……了不起的家伙……”
埃勒里和警官交换了一下眼色。警官憋着一肚子的火,脸涨得通红。他小声嘟嚷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您肯定没记错,弗兰奇先生?”埃勒里再次俯身追问了一句。
“当然……当然。我自己的书……我还能不清楚……”老人轻声说道,言语间流露出一丝不快。
“您当然不会记错!我们只不过是想确定一下……先生,您曾对这些科目产生过兴趣吗?比如说,古生物学——集邮——中世纪商业——民间故事——基础音乐?”
那双疲倦的眼睛瞪很大大的,眼中满是困惑。弗兰奇连连摇了两次头。
“不……我从未对这些产生过兴趣……我所看的严肃的书都是社会学方面的著作……我在反邪恶协会任职……你应该知道我的身份……”
“您能肯定那几本书现在仍在您的办公桌上吗,弗兰奇先生?”
“应该在吧。”弗兰奇含糊不清地说道。“它们一直……就在那儿搁着……应该在……我从未注意到有什么不对劲之处……”
“很好。真是太好了,先生。谢谢。”埃勒里瞥了斯图亚特大夫一眼,大夫显然已经很不耐烦了。“再问一个问题,弗兰奇先生,我们就告辞。拉瓦利先生最近去过您的寓所吗?”
“拉瓦利?是的,当然。每天都去,他是我的客人。”
“我们的问题间完了。”埃勒里退到后面,掏出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在空白页上奋笔疾书起来。弗兰奇闭上双眼,如释重负般地微微动了动身子。他已经精疲力竭了。
“出门时,请把脚步放轻些。”斯图亚特大夫发着牢骚。“就因为你们,他又得在床上多躺一天。”
他毫不客气地转过身去,下了逐客令。
三人踮着脚尖离开了屋子。
在楼梯上,警官嘀咕道:“那些书是什么时候搁到桌上的?”
“别用这种悲哀的口吻问我。”埃勒里沮丧地答道。“但愿我知道。”
三人默默地朝楼下走去。
23、确证
玛丽安和威弗愁容满面地坐在客厅里。两人紧握着手,沉默得令人生疑。警官干咳了几声;埃勒里满腹心事地擦着他的夹鼻眼镜;维利眯起眼,好奇地欣赏着墙上挂着的一幅雷诺阿的作品。
看到有人进来,这对恋人一下子跳了起来。
“爸爸——怎么样了?”玛丽安一边急促地问着,一边伸出纤纤玉手抚摸着微红的面颊。
“已经休息了,弗兰奇小姐,”警官有些尴尬地答道。“呃——我们只问一两个问题,年轻的女士,然后就告退……埃勒里!”
埃勒里直截了当地提出了他的问题。
“您的那把寓所钥匙,弗兰奇小姐——”他问道——“是否一直带在身边?”
“哦,当然,奎因先生。您该不会以为……”
“再问一个明确些的问题,弗兰奇小姐。”埃勒里和蔼地说道。“这么说吧,四周之内,您的钥匙没离开过身边吧?”
“当然没有,奎因先生。这是我自己的钥匙,而且其他任何一位需要进寓所的人也都有他或她自己的钥匙。”
“您真是伶牙俐齿。我能暂时借用一下您的钥匙吗?”
玛丽安侧身看着威弗,显得有些犹豫不决。威弗拍了拍她的胳膊,让她放心。
“照埃勒里说的做,玛丽安。”他说道。
玛丽安默默地按铃唤来女仆。不一会儿,那把钥匙就到了埃勒里手中。和他收集到的其他几把钥匙相比,这把钥匙的唯一不同之处就在于小金片上刻着的字母是M.F。埃勒里将它和其他钥匙搁在一块,低声致谢后,退到了一边。
警官迅速地靠上前来。
“弗兰奇小姐,我要问的问题可能会令你觉得难以启齿。”他说道。
“我——我们哪敢不回答您的问题,奎因警官。”女孩淡淡一笑。
警官抚弄着他的小胡须。“这么说吧,你和继母之间的关系如何?愉快?紧张,还是公开敌视对方?”
玛丽安没有立刻回答。威弗在地上蹭着脚,掉开了脸。女孩美丽的双眼坦诚地迎住了老人的目光。
“‘紧张’应该是个确切的词吧,”她的声音清纯甜美。“大家的关系一直都不是很亲密。温妮弗雷德一直就偏爱伯尼斯——这当然是天经地义的——至于伯尼斯,我们从一开始就合不来。时间久了,而且——而且又发生了一些事,隔阂自然也就加深了……”
“一些事?”警官急切地追问道。
玛丽安咬着嘴唇,红了脸。“嗯——不过是一些小事罢了。”她搪塞着,匆匆往下说道。“我们都极力掩饰彼此间的厌恶——为了爸爸,但恐怕不是很成功,爸爸可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迟钝。”
“我明白。”警官咂着嘴,做关切状。随后又迅速地挺直了身子。“弗兰奇小姐,你最否知道些什么?没准能为我们查找凶手提供些线索?”
威弗脸色苍白,倒吸了一口气。他刚想提出强烈抗议,埃勒里制止了他。女孩愣了一下,但并未退缩。她的手疲惫地在额头上掠过。
“我——什么都不知道。”声音轻得近乎耳语。
警官表示不相信。
“噢,请别再问我任何有关——有关她的事了。”她突然痛苦地喊道。“我不能再这么做了——对别人说她的不是,试图说出实情——因为……”她稍稍镇静了些,“……因为那可怜人已经死了,再搬弄是非是很不道德的。”她打了个寒颤。威弗勇敢地搂住了女孩的肩膀。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将脸埋在他的胸前。
“弗兰奇小姐,”埃勒里彬彬有礼地问道。“有件事您还是能帮得上忙的……您的异母妹妹——她抽什么牌子的烟?”
这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大大出乎玛丽安的预料,她猛地抬起了头。
“当然是抽‘公爵夫人’了。”
“确实如此。她只抽这个牌子吗?”
“是的,至少从我认识她时起,她就一直抽这牌子。”
“她,”——埃勒里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她抽烟的方式是否有什么特别,弗兰奇小姐?也许她有一些稍异乎常人的习惯?”
玛丽安的眉头可爱地皱到了一起。“如果您是指习惯的话,”——她踌躇了一下——“就是明显的神经质——是的。”
“这种神经质是否有引人注目的表现形式?”
“她总是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奎因先生。而且每支烟从来都只抽五六口。她似乎天生就不能平心静气地抽完一支烟,总是抽几口,就把长长的一截烟掐灭。她掐烟的动作几乎总是——恶狠狠的,那些抽剩的烟全都弯曲变形。”
“非常感谢。”埃勒里紧闭的双唇边,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
“弗兰奇小姐——”警官接着发起了进攻——“昨晚晚饭后,您就离开了家,直到深夜才回来。这四个小时里,您在什么地方?”
沉默。但惴惴不安的沉默中突然涌起了一股股情绪的暗流,连沉默似乎也有了实质。这是一个充满了戏剧性的瞬间:瘦小的警官往前倾着身子,一副警觉、理智的模样;身材修长的埃勒里散漫地站在一边;大块头维利威风凛凛地绷着脸;威弗的表情可谓瞬息万变,此刻,他是一脸的苦相——纤弱的玛丽安·弗兰奇则完全是苦难的化身。
有人吸了口气,打破了沉寂。玛丽安轻叹一声,四个男人暗自松了口气。
“我在……公园里……散步。”她答道。
“哦!”警官微笑着欠了欠身,伸手理了理他的小胡子。“那就没什么好问的了,弗兰奇小姐,再见。”
警官说完,便和埃勒里、维利一起离开了弗兰奇家。
玛丽安和威弗陷入了深深的恐惧中。尽管门早就关上了,但两人却仍垂头丧气地呆在原地,眼睛看着不同的方向。
24、奎因父子推测案情
维利和奎因父子在弗兰奇府邸外分手时,夜幕已悄悄地降临到了这个城市。警方已开始追查失踪少女伯尼斯·卡莫迪的下落,维利得赶去督导这项任务的执行。
维利走后,警官看看静静的哈德逊河,又看看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最后,将视线落在了儿子身上。埃勒里双眼盯着路面,正起劲地擦着他的夹鼻眼镜。
警官叹了口气。“新鲜空气对我俩大有好处,”他疲惫地说道。“反正我得让我这浆糊脑袋清醒清醒。……埃勒里,咱们走着回家吧。”
埃勒里点点头,两人沿着河滨大道并肩向街角走去。向东拐过街角后,他们放慢了脚步。两人各想着心事,默默地溜达到了下一街区。
“我现在终于有机会,”埃勒里搀着父亲,一边走一边说道。“好好想想至今为止所获得的诸多信息了。它们可都是关键的要素,有说服力的要素,老爸!这么多的要素,它们简直令我头痛!”
“是吗?”警官耸拉着双肩,闷闷不乐地问道。
埃勒里专注地看了眼父亲,紧紧地握了握父亲的手臂。“得了,老爸,别垂头丧气的了!我知道你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这都是因为你最近太忙的缘故。而我近来是异乎寻常的轻松,大脑非常清醒,所以一下子就把握住了今天了解到的大量的基本情况。我把我的想法跟你说说吧。”
“说吧,儿子。”
“这个案子最具价值的两个线索之一就是,尸体是在面对第五大街的橱窗里发现的。”
警官不屑地哼了一声。“我还以为你要告诉我你已经知道这是谁干的呢。”
“是的。”
警官吃了一惊。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瞪着埃勒里,一脸的惊愕与难以置信。
“埃勒里!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你怎么可能知道?”他终于唾沫横飞地开了口。
埃勒里严肃地一笑。“别误解我的话。我知道是谁杀害了弗兰奇夫人,因为一些迹象同时指向了同一个人,而且这些迹象之间都有着不可思议的连续性。我还没找到证据;对这些迹象的认识连十分之一都不到。我对凶手的犯罪动机一无所知,而且这案子背后肯定还有不可告人的龌龊,我对此也毫无头绪……因此,我还不能告诉你我怀疑的是谁。”
“你就是不愿意告诉我。”警官气冲冲地说道。
“别这样,老爸!”埃勒里微微一笑。他抱紧了手中的包裹,里面是弗兰奇办公桌上的那几本书。从离开百货店的那一刻起,这包裹就没离开过他的手。“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首先,我很可能是被一系列的巧合引入了歧途。如果是这样的话,一旦错怪了人,然后再向人赔理道歉,那可就丢脸了……等我找到了证据——老爸,你会是第一个知道的……但现在,这么多事情无法解释,有的看上去几乎是莫名其妙。比如,这些书……唉!”
两人默默地走了会儿,埃勒里没再吭声。
“在橱窗里发现了弗兰奇夫人的尸体,这事非常可疑。”他终于开口了。“我就从这儿开始入手查这个案子。说它可疑已经是相当保守的了——稀少的血迹,失踪的钥匙,口红和末抹匀的唇膏,橱窗内无照明设施,选择橱窗作为犯罪场所这种荒谬的行径——所有这些都足以成为我们怀疑的理由。”
“弗兰奇夫人显然不是在橱窗内被人谋害的,那么,她是在哪儿被杀的呢?夜班员说她曾表示要去寓所;奥弗莱赫提说她向电梯走去时手里还拿着那把失踪了的寓所钥匙——所有这些都暗示着必须立即搜查寓所,于是我立刻采取了行动。”
“接着说——这些我都知道。”老奎因沉着脸说道。
“你有点耐心好不好?戴奥真尼斯!”(译注——戴奥真尼斯(Diogenes)是古希腊的哲学家)埃勒里打趣道。“寓所内的情形生动说明了一切。弗兰奇夫人曾到过那儿,这点是毋庸置疑的。那些纸牌、书档以及它们所表明的一切……”
“我可不知道它们都表明了些什么。”警官抱怨道。“你是指那些粉末?”
“不是它。算了,咱们暂时不提书档,先说说我在卧室梳妆台上找到的口红吧。它是弗兰奇夫人的,颜色正好和死者唇上的口红色相同。除非发生了天大的事,否则的话,没什么能阻挠女人们修饰她们的双唇。是谋杀吗?有可能。但肯定是导致谋杀的事件……所以,通过总结种种理由,我得出了结论,弗兰奇夫人是在寓所被谋杀的。而且,我希望能在明天让你了解详情。”
“我不想和你辩论,因为尽管你的这些理由现在看来荒谬可笑,但它们也可能是正确的。不过,你还是接着说吧——讲些更具实质性的东西。”警官说道。
“你得先允许我使用一些前提。”埃勒里笑道。“别害怕,我会证明寓所内发生的一切的。现在,你得先允许我假设寓所是作案现场。”
“那就暂且允许你假设一下吧。”
“好极了。如果凶杀是在寓所内发生的,而不是在橱窗里,那么,尸体显然是从寓所被移到了橱窗里,然后又被塞进了壁床。”
“按你的假设,应该是这样。”
“但我自问: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把尸体移到橱窗里?为什么不把她留在寓所内?”
“为了使寓所看起来不像是谋杀现场?但这根本说不通,因为……”
“是的,因为凶手根本不想遮掩弗兰奇夫人留下的痕迹,比如,‘本克’纸牌和口红——不过,我更觉得留下口红是他的一时疏忽。所以,很显然,转移尸体的目的并不是为了使寓所看上去不像是谋杀现场,而是为了推迟尸体被发现的时间。”
“我明白你的意思。”警官低声咕哝道。
“这其中当然牵扯到时间因素。”埃勒里说道。“凶手肯定知道,橱窗展览每天12点整准时开始,而在12点前,橱窗一直都锁着,绝不会有人进去。我一直在琢磨凶手转移尸体的原因,后来突然想到,直到午后,尸体才有可能被发现,这可能就是答案。出于某种原因,凶手希望推迟罪行曝光的时间。”
“我不明白为什么……”
“虽然目前还不能确定具体原因,但我们可以先做一个直接推测。如果凶手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使尸体在正午前不被发现,那么,这意味着他早上有事要办,如果尸体被提前发现,他可能就办不成这事。明白吗?”
“有道理。”警官让步了。
“继续前进!”埃勒里说道。“如果尸体提前被发现,凶手就没法完成要干的事,乍一看,这事简直就是个难解的谜。然而,我们也掌握了一些事实。例如,不管凶手是如何进店的,他肯定在店里呆了一夜。他可以通过两条途径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店里,但杀完人后,他再想溜出去,那可就困难了。他可能先藏在店里的某个地方,等到商店关门后,再偷偷地溜进寓所;他也可能是从三十九街的那个夜间货物入口溜进店里的。但他绝不可能从雇员出口出来,因为奥弗莱赫提整夜都在那儿守着,如果有人出来,他肯定会看到的,但奥弗莱赫提没看到任何人。他也不可能从货屋的门溜出去,因为那扇门晚上11点半就锁上了,而弗兰奇夫人11点45才到。如果他从货屋的门溜出去,那他根本不可能作案。这是明摆着的!至少在那女人被杀前半小时,货屋的门就关上了。所以,他肯定得在店里呆一夜。”
“如果是这样的话,至少在第二天早上9点前,他不可能逃走。商店9点开门营业,这时,他可以装成一名早到的顾客离开商店。”
“那么,他为什么又不嫌麻烦地将尸体藏进橱窗里,以防止她在正午前被人发现呢?他为什么那么做?”警官问道。“如果9点时他能离开商店,再说他还有事要办,那他为什么不能当时就去办事呢?他根本不用担心尸体会被发现,因为9点后他可以立刻去办该办的事。”
“确实如此。”因为激动,埃勒里的声音听着有些尖锐。“如果9点时他能出去,并且能一直在外面呆着,那么他根本没理由推迟尸体被发现的时间。”
“但是,埃勒里,”警官反驳道,“他确实推迟了发现尸体的时间!除非——”他像是突然悟出了什么。
“非常正确。”埃勒里严肃地说道。“如果我们的凶手和商店有着某种联系,那么,一旦东窗事发,而他不在场,人们肯定会注意到他的缺席,或者至少有这个危险。所以,他把尸体藏到了一个在正午前绝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这样,他就可以在早上找个机会溜出去,办他该办的事……”
“当然了,还有别的问题。凶手是否事先就计划好了在杀害弗兰奇夫人后,把尸体藏在橱窗里?这一直就是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我倒觉得,场所的转换并非是在作案前就计划好的。因为一般情况下,每天早上10点左右才有人去寓所。威弗有他自己的办公室,而弗兰奇直到10点后才来。因此,凶手在制定原始计划时,一定是想在寓所作案后,把尸体留在那儿。这么说吧,他可以在9点时离开商店,10点前赶回来,时间充裕得很。只要能在尸体被发现前干完早上的罪恶勾当,他就平安无事了。”
“但在进人寓所后,或可能是在行凶后,他看到了一样东西,这使他意识到必须把尸体移到橱窗里。”埃勒里停了停。“书房的办公桌上放了一份蓝色备忘录文件。整个周一下午,它都在桌上搁着,而且威弗发誓说,周一晚上他下班时,把它留在桌上了。而周二早上,它还在原地搁着。因此,凶手肯定看到它了。备忘录上写明了威弗周二早上9点到寓所!这是一份会议通知,一份简简单单的备忘录,但它却令凶手惊恐万分。尽管我们目前还不知道他早上必须去办什么事,但如果9点时有人进寓所,那他就不可能有机会去办他该办的事,而这事显然又是非办不可的。因此,他把尸体移到了橱窗里,其他的事也就接踵而至了。明白啦?”
“听着似乎是天衣无缝。”警官不情愿地咕哝了一句,但眼中却流露出极大的兴致。
“有件非常重要的事必须立刻去办。”埃勒里若有所思地补充道。“不论凶手是谁,他昨天下午都未曾在下班后躲在店里,这点是毋庸置疑的。我告诉你为什么。我们通过时间登记表调查了所有与此案有关的人。登记表上记录了每个人的下班时间。除威弗和图书部经理——那个斯普林吉外,所有调查对象看来都是在5点30之前离开的。而且也确实有人看到那两人离开了商店,所以,他们显然不可能躲在店里伺机作案。你应该还记得表上的那些名字吧?尽管像佐恩、马奇本克思、拉瓦利这样的人离店时不用签名登记,但有人负责登记他们的姓名和离开时间,昨天就是这样。既然所有人都离开了商店,那么凶手肯定是通过余下的另一条途径入店的——三十九街上的货仓门。无论如何,这么做更符合逻辑。因为这样一来,他既可以证明自己那天夜里不在犯罪现场,同时,又仍可以在11点到11点30之间从货物入口处溜进店里。”
“我们还得再查查那天晚上每个人的行踪。”警官悲叹道。“忙不完的活儿。”
“而且还可能一无所获。不过我也认为有这个必要,而且应该尽快开始。”
“唉!”埃勒里苦笑了一下。“这案子真是错综复杂。”他抱歉般地说道,转换了思路。“比如——温妮弗雷德为什么要去商店?这就是个谜?她告诉奥弗莱赫提她要去寓所,她是否在撒谎?当然了,夜班员确实看见她进了电梯,而且我们还掌握了她在寓所逗留的确凿证据,因此完全可以假设她去了六楼的寓所。再说了,她还可能去哪儿呢?橱窗吗?简直太荒谬了!不,我们还是假设她直接去了六楼的寓所吧。”
“也许玛丽安·弗兰奇的围巾当时已经在橱窗里了,出于某种不明原因,弗兰奇夫人希望把它取回来。”警官苦笑着建议道。
“那你可就想错了。”埃勒里反击道。“尽管玛丽安这女孩有些神秘,但我敢肯定,围巾这件事绝对与案子无关!……不过,我有一个想法。温妮弗雷德是否和某人约好了在店里的寓所会面?假如这是一件非常神秘的事——在一个无人的百货店里与人神秘会面之类的——那我们完全可以假定:被谋杀的女人是抱着某一特定的目的来见某个人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她是否知道其同伙——事实证明也就是杀害她的凶手——怪异的入店方式?或许她以为他会像她那样从惯用的夜间入口进店?她显然不知道他将以何种方式进店,而且也不指望他会从夜间入口进来,因为她没向奥弗莱赫提说起另外一人。如果她没什么需要隐瞒,她完全可以告诉奥弗莱赫提一声,但她没这么做,却反而制造一种假相,让他觉得她肯定是来寓所取东西的。这么看来,她肯定是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而且肯定知道她的同伙会采取神秘的预防措施,以保证自己不被发现——她根本就未加防范,而且是心甘情愿地卷入这桩事中的。”
“这个同伙会是伯尼斯或玛丽安吗?从表面上看,我们有理由相信可能是伯尼斯。‘本克’纸牌、伯尼斯的烟、伯尼斯的鞋帽——最后这两件东西非常重要,同时也令人胆战心惊。另一方面,我们再看看和伯尼斯有关的一些侧面事实吧。”
“我们已经认定:凶手拿走了弗兰奇夫人的寓所钥匙。我们可能首先想到这是伯尼斯干的,因为她那天下午出去时没带钥匙——实际上,她不可能带着自己的钥匙,因为我们今天刚在她的衣橱里找到它。是的,如果伯尼斯昨夜在寓所,那她有可能把她母亲的钥匙拿走。但她昨夜在店里吗?”
“该是咱们抓住那个幽灵的时候了。”埃勒里的表情有些古怪。“伯尼斯昨夜并不在弗兰奇百货商店。也许我现在该说伯尼斯不是杀母凶手。首先,尽管有‘本克’纸牌为证,而且伯尼斯和她母亲是一对牌迷也是众所周知的事,但烟灰缸里的烟蒂却暴露了问题,有人栽赃陷害怕尼斯。吸毒狂伯尼斯抽她的‘公爵夫人’香烟时,从来都是只抽三分之一就掐掉了,这一点绝对是毫无疑问的。但我们在寓所发现的那些烟头却都无一例外地抽得非常仔细,几乎就只剩下了烟嘴。这也太不寻常了,没法使人不产生怀疑。如果只有一两支烟抽成了那样,那也可以理解,但十几支烟竟然都是那样!这可说不通,老爸。所以,牌桌上的那些烟不是伯尼斯抽的。如果她没抽那些烟,那么显然是有人做了手脚,企图引起我们对失踪女孩的怀疑。另外,还有那个据称是由伯尼斯打给霍坦丝·安德希尔的电话。可疑,爸——太可疑了!不,伯尼斯不会那么蠢,她不会忘记钥匙已经丢了。有人急需得到她的钥匙,甚至不惜冒险于打电话询问,而且还打算派人来取。”
“那双鞋——那顶帽子。”警官突然低声说道。他抬起头来震惊地看着埃勒里。
“对。”埃勒里阴郁地答道。“正如我刚才所言,不但非常重要,同时也令人胆战心惊。如果伯尼斯是被人栽赃陷害的,而我们又在作案现场发现了她在案发当天穿戴的鞋帽——那么,这只能意味着伯尼斯本人也遇到了不测!她肯定也是个受害者,老爸。不知她现在是死是活,这就要看这案子到底有什么内幕了。不过,从整个推理过程来看,伯尼斯的失踪显然和她母亲的被害有着密切联系。那么,为什么要把女孩也干掉呢?也许是因为,爸,如果让她逍遥在外,她可能会向警方提供危险的消息——这些消息在凶手看来是危险的。”
“埃勒里!”警官惊呼道。他激动得浑身发抖。“弗兰奇被谋杀——伯尼斯被绑架——而且她还是个吸毒狂……”
“我并不觉得特别奇怪,老爸,”埃勒里的声音中充满了温情。“你的嗅觉总是那么灵敏……是的,我也是这么想的。你应该还记得吧,伯尼斯离开她继父家时不仅是自愿的,而且简直就是迫不及待。那么,我们可以认为她是去——补充毒品,这个估计不过分吧?”
“很有这个可能。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这整个案子很可能就是由毒品贩子策划的,事情可就复杂了。恐怕我们这回就是碰上了这种乏味的事。”
“乏味你的头!”奎因警官激动地喊道。“埃勒里,案情越来越清楚了。最近,毒品销售猖狂,上头很不满意——如果我们能查出这么个大规模贩毒团伙——如果我们真能逮住贩毒头子——埃勒里,这功劳可不小!如果我告诉弗尔拉利这幕后的名堂,真不知他会做何感想!”
“噢,别太乐观了,老爸。”埃勒里悲观地说道。“这事可能费劲着呢。无论如何,目前这一切都还只是推测,千万别高兴得太早了。”
“我们还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来分析案情,它将使我们更确切地了解案情经过。”
“你是指书档?”奎因警官试探道。
“当然。这个分析也是基于纯推理之上,但我敢打赌,最终我们将发现,这个推理是正确的。如果结论和一系列前提条件结合得天衣无缝,那么结论的正确概率约对很高……”
“韦斯特利·威弗断言,自从约翰·格雷将玛瑙书档送给弗兰奇后,它们既未损坏修补过,也未离开过寓所的书房。我们在检查书档时发现,书档底部毛毡,或许是台面呢的颜色有明显的差异。威弗认为这事有些不对头。为什么?因为他以前从未发现这两块绿毛毡是深浅不同的两种颜色。这对书档摆在桌上已有数月了。他能肯定,这对书档刚拿来时,毛毡的颜色绝对是一样的,而且数月以来它们的颜色也一直是一样的。”
“事实上,尽管我们无法确定浅色毛毡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了,但有一点还是可以证实的。”埃勒里心事重重地盯着路面。“浅颜色的毛毡是新近粘上去的。我敢发誓,我的判断绝对没错。尽管浆糊质量不错,而且也已经很干了,但摸上去仍有些发粘,这一下子就说明了问题。还有那些粘在浆糊痕迹上的粉末——不,证据就在这儿。凶手昨夜动过书档。如果他没用指纹粉,我们也许会怀疑到弗兰奇夫人。这是你的‘超级罪犯’的杰作,老爸,一位上流社会的中年妇女绝不会干这种事的。”他笑道。
“咱们可以将书档与这个案子更紧密地结合起来。”他眯眼看着前方,默默地想了会儿心事。老奎因的脚步有些沉重,他一边走一边欣赏着流动的街景。“我们走进作案现场,发现了许多希奇古怪的东西。纸牌、口红、香烟、帽子、鞋子、书档——所有这些东西都有反常之处。除书档外,我们已将上述的每样东西和案子直接挂上了钩。为什么不将书档也考虑过去呢?——哪怕是作为一种可能性?根据已知事实,我可以提出众多相当不错的假设。指纹粉就是事实之一,还有那些与此案有关的物品,另外,有人被谋杀了,这些都是事实。我们在一块新粘上的毛毡上发现了粉末,而这块毛毡又与另一块毛毡的颜色不同,这没法不让人起疑心。这两块毛毡的颜色绝不是从拿来时就不同的,这么一对价值不菲的稀有书档不可能会有两块颜色不同的护垫,而且以前根本就不存在这种差异……不,所有的可能性都表明,昨天夜里有人揭掉了第一块书档上的旧毛毡,粘上了一块新的。然后,他又给书档洒上指纹粉,使上面的指纹显现出来;他擦掉了所有的指纹,但却疏忽大意地将一些细小的粉末留在了浆糊痕迹上。”
“我对你的论证非常满意。”警官说道。“接着说。”
“好吧!我仔细查看了书档。它们都是用质地坚硬的缟玛璃制成的,而且,其中一个书档的原装护垫被换掉了,这是它们所经历的唯一变动。因此,我断定,换护垫的目的并不在于把什么东西藏进书档或从中取出什么,因为这个书档是实心的,它只有表面。”
“搞清楚这一点后,我便自问:如果不是为了藏匿或取出东西,还有什么理由值得换护垫呢?这样,我就想到了这个案子。我们是否可以把案情和护垫的更换联系到一起呢?”
“当然可以!为什么要把旧毛毡揭掉,换上一块新的?因为那块毛毡有问题。如果不把它揭掉,它将暴露犯罪痕迹。你应该记得,凶手最迫切的需求就是在他办完早上该办的事之前不让任何人察觉这起谋杀。而且他也知道,早上9点就有人来书房,如果书档有问题,别人肯定会注意到。”
“血迹!”警官喊道。
“你猜对了,”埃勒里答道。“只能是血迹。肯定是一下子就能让人产生怀疑的东西,否则的话,凶手是不会如此煞费苦心的。纸牌和其他东西——在尸体被发现或甚至在人们觉得事有蹊跷前,这些东西本身绝不会让人们联想到谋杀。但血迹!它可是暴行的印证。”
“所以,我推断,鲜血浸透了毛毡,迫使凶手不得不揭掉那块血淋淋的、泄露天机的旧毛毡,重新换上块新的。”
两人默默地走了会儿。警官忙着想心事,埃勒里又开口了。
“你看,”他说道,“我已经以令人赞叹的速度将这个案子的各种具体要素重新组合了一遍。另外,当我得出血污毛毡的结论时,另一个孤立的事实也突然跃入了我的脑海……你应该还记得普鲁提曾对尸体出血甚少提出疑问吧?而且我们当时也曾推断凶杀是在别处发生的?这就是那个失落的环节。”
“很好,很好。”警官一边低语着,一边兴奋地伸手去掏他的鼻烟盒。
“书档,”埃勒里迅速地接着说道,“在这起案子中本是无足轻重的,但它浸透血迹后,意义可就不同了。自那以后,一系列事件就顺理成章地发生了——换毛毡、触摸到了书档,然后再洒上指纹粉,抹掉接触时必然留下的指纹……”
“不过,我推断,血浸毛毡只是一个偶然事故。它无辜地在玻璃桌面上,血是怎么流到那儿的呢?有两个可能。第一,书档可能被当成了武器。但这站不住脚,因为从伤口的性质看,是枪伤,而且尸体上也没留下重击痕迹,如果用书档这种大头棒似的东西当武器,应该会留下痕迹的。那么,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血在无意中浸透了书档。这是怎么发生的呢?”
“很简单。书档就搁在玻璃桌面上。如果血浸透了书档底部,并在那儿留下了难以抹煞的痕迹,那么唯一的解释只能是:血蔓延过玻璃桌面,流到书档下,浸透了毛毡。你应该明白这带给我们什么启示了吧。”
“弗兰奇夫人被击中时,正坐在桌边。”老先生阴郁地说道。“子弹射在心脏下面,她倒在椅子上,这时,又一发子弹射来击中了心脏。在她倒下之前,血从第一个伤口中喷了出来;当她伏倒在桌子上时,血从第二个伤口中流了出来——浸透了毛毡。”
“说得太好了。”埃勒里笑道。“你应该还记得吧,普鲁提曾非常肯定地认为,心前区伤口更应该大量出血才对。事实可能就是这样……现在,我们可以进一步再现案发经过了。如果弗兰奇夫人是坐在桌后被击中了心脏,那么,凶手一定是隔着桌子,站在她面前向她开枪的,两人之间有几英尺的距离,因为死者的衣服上并未沾上火药未。也许我们可以从子弹进入体内的角度估算出凶手的大致身高,但我对此不抱太大希望。因为我们无法确定子弹的行程,也就是说,我们不知道凶手开枪时距弗兰奇夫人有多远,而一英寸的误差都将极大地影响到我们对凶手身高的估算。你可以把这事交给你的火器专家肯尼思·诺尔斯。但我估计不会有什么太大收获。”
“我也是这么看的。”警官叹了口气。“不管怎样,能如此精确地理顺案情已经很令人满意了。所有的环节都丝丝入扣,埃勒里——很不错的推理。我会让诺尔斯马上开始工作的。还有别的想法吗,儿子?”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埃勒里一直保持着沉默。两人拐入了西八十九街。再往前走半个街区,就是他们住的那幢褐色沙石老屋了。两人加快了步伐。
“出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爸,有一大堆问题我尚未深究。”埃勒里心不在焉地说道。“各种迹象全都一览无余地展示在我们眼前,但必须对它们进行智慧的组合。在众多的办案人员中,唯有你可能还具有将它们结合在一起的头脑,其他人……但种种烦忧却使你变得异乎寻常的迟钝。”他微微一笑。这时,他们已来到了褐色沙石大楼的台阶前。
“爸,”他说着,迈上了第一级台阶,“在这个案子的调查过程中,有一个方面我真的是毫无头绪,就是——”他拍了拍胳膊下夹着的包裹,“我从弗兰奇办公桌上带出来的五本书。如果认为它们可能和谋杀有关……这个想法似乎很可笑,但是——我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总觉得如果我们排查出其中的奥秘,肯定能弄清许多问题。”
“你已经有些走火入魔了。”警官一边大声说着,一边气喘吁吁地爬着楼梯。
“不管怎样,”埃勒里说着,将钥匙插进了老式雕花大门的锁眼里,“今晚我得好好研究一下这几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