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叫我夜鹰吧,这是我正在用的名字。
我站在一个丘陵上面,脚前是莽莽的长草,远处,那个灯火辉煌的城市就是金陵,在金陵的城西,静静流淌的秦淮河水穿城而过。
抬起头仰望星空。透蓝的天空里繁星万点,夜色如薄纱,飘荡摇落,一直罩在眼睛上,朦胧的天壁宛如就在眼前,似伸手便可探破。
或许有过孤独经历的你,是否和我有着相同的古怪想法?我始终相信,不管是谁,也不管在任何地方,只要在头顶有那一方天空,当我们溘然抬首仰望亘古不变的苍穹的时候,在某个蓦地降临的一刻,心里面会产生被命运肆意拨弄的渺小感觉。
命运之神让人目瞪口呆地安排着每个人的一生,或是封侯拜相、颐指气使,或是穷困潦倒、终日劳苦……
而我要做的是,让所有这一切戛然而止。
假若人的一生就似一匹疾驰向前、永不回头的骏马,我便是横劈来的一把长刀,让它在鲜血飞溅中瞬间凝滞下来。从此后,它将再不受命运所左右!
我把整个头颅埋进星空里。有时候,在经历千百次挫折后,发觉我会成为杀手也是在冥冥中的命运安排……
这是一个我解不开的死结,此刻突然袭来的渺小软弱的感觉,让我曾经流的汗水变得毫无意义。
罢了,就让夜鹰由着性子来吧。
迎着夜风走下丘陵,一直向金陵走去。
天色已晚,要早些投店安睡。明日还要早起。
卷一大城第一节上原林
金陵,秦皇埋金以压王气故称。
我趴在草地上,默默回想金陵的历史。我只能想这些,我不敢想别的那样会让我失神,我不想失去每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那或许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这样已经一个上午。
我在等。
从早晨到现在我滴水未进,我身上有干粮,我不想吃,我只是觉得口渴!
我抬头看看天上火辣辣的太阳,头顶还有一只猎鹰在盘旋,那是捕快的猎鹰!我来金陵已至少四个月,至今一案未犯。
我知道那是猎鹰照例的出巡,可我还是讨厌它希望它快点离开!
我舔舔干裂的嘴唇,我身上已无汗,我需要水。
我还坚持得住!我曾孤身一人穿越野兽出没的森林,也曾在雪地隐藏三天三夜不动,这一切都是为了磨练我的意志。
虽然这只是个游戏。
金陵城西依水而建;东、南茫茫草原;北接丘陵。续丘陵而上是一大片坐落在高地的原始森林,因地势由低而上,遂谓此林为上原林。
这是游戏里的金陵。我正看着它。
这个上午我看它已不下千遍!
我正伏在这丘陵上,后面是莽莽无际的上原林。丘陵与这片森林之间是一带及腰长草,随风飘荡。
我伏身之地正对金陵城北门。
北门门前熙来攘往着练级归去的玩家。由此可以俯瞰金陵。
时将至正午,猎鹰终于飞去,看来它同我一样也会饥饿。
我收回了目光,晃了晃头,凝神向城门望去……
时间应该到了吧?
北门的人流突然惊起一圈奇怪的波动,隐隐传出几声怒吓。人群迅速散成一个圆形,圆点中数个人影闪动,似有一声闷哼传来。
一个身影潜行入人群,飕地从人圈穿出向西逸去,潜行的身影借空地树木几个转折后消失不见。
“应是这个盗贼吧。”你终于来赴我的约。
圆点中的数个身影飞身掠出人群,怒骂几声,凝住身型,左右观望。这时人流逐渐恢复秩序,继续进出城门。那数十个身影快速地交流了一下,迅速向四外掠出,扩大搜索的范围。
我回头望望身后怪物出没的森林:“嘿嘿,够聪明的话,赶快来吧!”
少倾。……
眼前身影一闪而逝,没入草丛。我死死地盯着,逐渐的一个盗贼打扮的人影在长草中出现,正掏出疗伤药猛灌。我嘴角飘出一丝微笑,仔细打量他的面孔:“没错。”
我左手拂过储物腰带,金色光芒一闪,带上小三连弩,右手抽出三只闪烁暗金光芒的箭矢。轻巧的放入连弩,抬手便射。
箭矢破空而出,顷刻三矢没入那人身体,鲜血溅出。与此同时,一个猩红的“杀”字出现在我身上。
盗贼全身隐隐有血光冒出:重伤!
突然凭空出现的一方令牌,血红的“杀”字在令牌上转现而散。“刺杀令!”他大叫一声,猛的站起身来,惊慌地回头看了看怪物森林,一个潜行消失在视野中。
“哼,我以性命相赌必将斩杀你于此地!”
我绝不会上当!被他惊慌的回头引错追寻的方向。
我以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目光看着他消失之处。转头望了望被惊动后向这边赶来的人群,揣度着他潜行的最大距离,顺着城门方向潜行过去。
下一刻我与他同时现出身型!
右手擦过腰间,手上带起一道暗金色的光华,亮出中军刺,三下重击瞬息刺出!盗贼颓然倒地,手上滑落一个刚刚打开的疗伤药瓶。一道数据流从他平躺的身体上升起,化做星星点点沉入大地。同时从我脚下显现出一个金色的光圈,发出的光芒照变全身。
“杀”字也已消失。
我一把捞起盗贼尸体,回头看去,闻声而来的人群已不及十丈,伏身长草中向着森林潜行,一个转折拾起地上三只箭支:“哈哈,不劳相送!”
“风驰电逝,蹑景追飞。凌厉中原,顾盼生姿。”歌、行转瞬消失在森林里。
哈哈,一上午的郁气尽出,以歌舒怀。
林间的空地上,我借着头顶斜射下的阳光仔细把玩着手上的戒指:深黑的底色,细丝般的阴纹遍布周身。心中甚是奇怪,竟然有储物戒指!?从没听说过。
思忖间我把它套在右手指上。应该考虑用弓了,这应该能把射速提高不少。
我从储物腰带中把箭矢、中军刺转到戒指中,转念,又把腰带中毒药分成两份,放入一半进戒指。看看余下不多的空格:可惜了,空间太少。继续翻看,唔,还有一个不错的武器——影武刃——和中军刺一样的属性,不过看起来锋利一些,但是需要花大量时间熟悉它,贸然配上只会发挥武器所带属性的一小半,得不偿失。而且,这把中军刺亦是故人相送。唉,那个老杀手。……把它卖了吧。
我甩了甩右手,适应一下带戒指的不适感。握紧了拳头,在林间空地上提纵了几下,刚才已升级,力量得到大幅度提升。纵目向上望去,树顶每一片叶面的纹理清晰可见,我闭上眼睛,感受轻风拂体,耳入枝声林语,仿佛身边一切尽在我感官下如眼亲见。
半晌我才从狂喜中睁开双眼,此次升级应有很大不同!
果然,调出属性面版,人物赫然已是“中级杀手”。我连忙查看消息——“您已进阶为中级杀手,您的大部分能力提升,所有技能进阶,您可以学习暗杀和凝止了” 凝止暂且不学,暗杀想来是有几率的,学会后就可与中军刺附带属性叠加。
可惜这两个技能学会初期不能有任何用处,毕竟技能的发挥依赖于熟练的运用。我摇了摇头,先寻几个怪的晦气感受提高的能力,使以后可以自由发挥。
至于那盗贼的尸体,这个游戏规定有些恐怖:尸体会在这个世界任由其腐烂,每次轮回之后我都想去看看自己死后的样子,最后都没成行,毕竟那太可怕了。等这盗贼尸体消失时间可是有些长,不若去找几个秃鹫,我坏坏的想。还是挖坑把他埋了?只要捕快的小狗没来就无后顾之忧。
罢了,就放这野兽出没的森林由它去罢。
我弯下腰潜行出去,现身的一刹弹地而起,因力量的增大,身体已飞越过树顶。我不由得欢呼一声,空中微微转体辩明方向,借落至树干的瞬间,屈膝、蹬踏,反身纵向丛林深处。
卷一大城第二节城外曲
我在林间飞速掠过,借助枝桠反弹穿行。耳畔传来劲风拂衣的烈烈之声,因为速度的提升,感觉体前的空气似要破开一般,心情舒畅非常。
“现实梦想的终点,便是游戏中梦想的起点。”再次想起这句游戏宣传语,游戏若只是这样,都已足够。
“怪物、经验我来也!”大喊一声,放目搜寻起猎物。
能力决定于级别,而玩家能力的发挥依赖对游戏的领悟,这是我对这个游戏的理解。伴随游戏中能力的提升,一点点告别现实生活里相对孱弱的身体,一点点积累起游戏中对强壮、自由身体的信心,是在游戏里我克服枯燥的动力。
杀手若不依附某个势力,而在游戏中成名,那只是简单幼稚的想法。杀害城外落单玩家,并不会被通缉,只会增加莫名其妙的罪恶值,而罪恶数值在我亲身感受下似乎只会影响死后转生的人物属性,这个惩罚只是在消耗时间:出生的前二十级内足以发现自身的异常,就可以自杀重来。而在游戏里即使恶贯满盈、身背骂名累累,但游戏世界广博,可以易地而居,再次也可转生重来。不过多感受死亡痛苦罢了。
似乎生命来得太容易了……
若你有无数条命,你是否会在其中一条中选择杀一个不相干的人,做一次平时只敢在脑海里一现的暗藏龌龊想法?我会的,并且只会在最后一条命里选择做一个完完全全的好人。这至少是我目下真实的想法。
我在前冲中猛的停住身体,拍拍额头,幻想就这样拍出去这些恼人的想法。想我一直对冲进前百死亡排行的努力也并非全然无用,我可能是最清楚这个大陆上怪物分布的人。
伏身前冲,瞬间停下。
凝神打量眼前草丛掩映间的斑斓猛虎——林虎:单独出没,性凶猛,对待假想食物不死不休。
“先用尔血祭我新得力量!”
我从储物腰带中换上三连弩,右手手指闪动,手指捻出现三只箭矢,迅速装入连弩。
潜行至山虎丈远,左手食指微勾,箭矢瞬息而出大力灌入猛虎身体,鲜血从箭矢破口飞溅而出。
老虎怒吼一声,摇头摆尾望向过来,目露凶光作势欲扑。我并不停留,向身后大树倒纵过去,一边快速装好箭矢,一边纵至树下,身体反折跃上树梢。
此时猛虎扑至,我箭矢不停,只只射向猛虎,感受快速取箭的乐趣。顷刻,老虎轰然倒地。
一道光华从死去虎躯升起,化做星星点点沉入大地,我脚下光华一闪,幻出的星星点点连做一道道光线投入我的身体。
这样赚取经验很好,奈何一来因为追求速度与敏捷:负重太小,箭矢不能背负太多,况且杀手弩攻击力也太弱,二来如此练级对我能力的提高没有什么好处。
“应该肉搏。”我需要建立对新能力的信心!
伏地,潜行。数丈之外,有五只丛林野狼现身。
在狼群外围我现出身形,右手手指闪动,中军刺猛的扎在现身处野狼身上,连续三刺!赶在合围之前迅速倒纵回来。
遗憾——没有刺到野狼脖子或腰间弱点上,只是破坏了它的行动能力。眼看余下野狼迅猛扑将过来,眼光一扫周围环境,换上三连驽和箭矢,临空高高跃起,凭滞空奇∨書∨網一瞬给那受伤的野狼一个三连射。
我动作停也不停,空翻落在身旁大树上。重新装好箭矢,连射,野狼立毙。
一,我心里默数。
不及感受光线入体的美妙感觉。弹身向合围外掠出。
落地,紧跑几步,反转过身体:好野狼!合围之势不减,以扇型扑至。没有成为我最想看到的一字。
我静静站在草地上感受眼睛血红,被彻底激怒的野狼蹬地跃起带出的劲风。冷冷看着半空中转瞬就会将我扑倒撕碎我至白骨的狼影。我喜欢游走生死边缘的感觉!
屈膝,向前提纵,潜行入狼从。
“哦!”我闷哼一声,因对潜行距离估计不足,显形时左肩挨了一口,痛入骨髓。
我不敢停留,沿狼群侧翼,擦着猛扑过来的狼躯弹射而出,紧接着连续两个潜行,现形,转身,右手从储物腰带抽出中军刺。
此时狼群已被我连续压缩、潜行拉成了一线。
我迎上第一只扑至的野狼,拼着用左肩抗了一下重的,看准森林野狼的柔软的颈部,猛的一个三连刺。数据流飘起。二。
赶在第二个野狼扑来之前,迅速低腰从其身下潜行。我的身形突现在狼群一字尾,以足抓地,身体反侧,头部贴近野狼腰侧至可清晰看见野狼腹部柔软的绒毛,[奇qinkan.net书]手臂上扬,连刺三下!长身弹地纵出,与野狼拉开距离。眼角扫过地上飘起的光华,三。
借剩余两头野狼转体身体停滞的一刹,收刺,装好箭矢。
“嗖,嗖,嗖”
三声响起,中箭野狼身体泛起血色红光。
眼前黑影突现。糟糕!手臂不灵活,微调角度耗费了时间。我堪堪被野狼扑倒。痛!左肩又被咬了一口。“妈的,左臂算是彻底废掉了!”我脏字脱口而出,似乎这有缓解疼痛的疗效。
快速把野狼摆脱,身体贴地滚到重伤野狼旁,猛的将其抱住,几刺将起毙命。四!
背后风声响起,身体瞬间被重物压倒在地。
一阵暖烘烘的腥臭直扑过来,随即左肩被利器刺破。我“唔”地惨哼一声,这野狼还真重!巨痛从背膀迅速扩散全身,我顶着肉体被撕裂的痛楚,反转身体对野狼脖子连续狠扎六刺,眼见数据流升起,右手努力将尸体推在一旁。
“呼——五。”我艰难的吐出一口气。
我仰面躺在林间,贪婪地呼吸着沾染狼血腥味和野草芬芳的空气。体力严重下降,因劳累和疼痛颤抖的双手连动都懒的动一下。
我眯起眼睛,看着落日从枝桠间射来的光柱,感受数据流汇成光线没入身体的快感。
一袭淡绿长裙浮现眼前。
要是她在就好了:不用自己疗伤换药,可以依偎着就此长眠……
搏杀后的短暂休息让我舒服的动也不想动,可惜丛林间太过危险,若在草地上长留,有可能碰上觅食的野兽,小命不保。
我叹息着,挣扎着坐起来。尝试着用自己坚定的毅力来抗拒疲劳。
我取出疗伤药大口灌下,然后把剩下的小半仔细服在伤口上。
我勉力站起,几个提纵后跃上一个看来安全的树梢,伸个懒腰,以一个最舒适的姿势依树躺下,斜阳挥洒到树上穿过枝桠落在我身上。
我掏出干粮慢慢吞食,等待体力的恢复。
储物腰带里别无长物,只有食物颇丰,因为过着随时可能被追杀或通缉的日子,尽量多带食物无奈已成习惯。同时也迫使自己习惯忍受干粮的粗糙,毕竟在野外起火造饭极易被人发现。先不说可能被捕快豢养的猎鹰从高处发现,就是引来不相干的路客也容易在交谈和接触中暴露自己的职业与姓名。孤单的日子已经让我习惯不相信任何陌生人。
“嗷——”远远一声兽吼传来。
我随声望去。
一个法师打扮的纤细人影正拼命的向这边跑过来,时不时的还回头望望。
由远及近,才发现这个小法师身后黑压压跟着一群怪物,在他后面咆哮着直欲把他撕碎。见他身型瘦小跑的很是费力,一路奔过已险象环生,让人觉得他随时都可能死去。
“会爆什么好东西呢?”我嘴角的笑容像极了发现鸡窝入口的小狐狸。
群兽已渐渐追上苦主,夹杂劲风的兽爪时时从他身旁划过,我不禁在心里祈祷不要有神佛来搭救他搅了我的好事。
事有意外,这个一身华丽法袍打扮的苦命人突然临空飘起,稳稳的停在空中,脚下气流缓缓涌动,竟是漂浮术!这个苦命人转眼就要变成催讨性命的债主,这是个东大陆难得一见的大法师。
我凝神望去,他的名字浮现出来:小法梦。我失望地挠挠头,以大法师的本领消灭这些怪群不废吹灰之力,今趟已无便宜可占。
小法梦转过身体面向怪群,衣服由脚下向上飞扬而起,双手挥动连结数个手印,姿势绚丽得有如穿花戏蝶,偏偏他的动作丝毫不乱,手印层层叠加似多出几双手一般。
刺目的红光慢慢从他头顶闪出,发散而出的红光象一道墙把丛林隔成明暗两个世界。
我亦借此光看清了他的脸:飘动的白发,皱纹纵横的面孔,还混合着一个灵动的眼睛。
发散的光芒骤然一收,我视野因由明转暗的变化忽然一片漆黑。
“天火流星!”
随着这个嘶哑声音的响起,红光回到了我的眼里。
首先入眼的是一个庞大的火球,在小法梦的头顶快速旋转着。
下一瞬间大火球突然裂开成一个个中心黑色的火焰,夹带着炽热的呼啸飞向兽群。
“轰!轰!轰!”
巨响连着热浪向我直冲过来。
我挥手便挡,扑面而至的是混杂草木灰烬和骨肉燃烧的味道的炽热。
热温稍降后,我放下挡手,小法梦的脚下已经乌黑黑的空出了一大片地,生生在森林里创造了一个平地。空气中弥漫着草灰与焦骨混合成让人几欲呕吐的气味。
一时间我被其强大的魔法破坏力震撼的有些恍惚。
小法梦缓缓降到地面,取出一瓶样子奇巧的药灌了下去,瓶身隐有蓝光流动。我看的不觉眼神一滞,“兰芝液!”我失声叫了出来,这是普通人无论如何也花消不起的。
他一仰头喝进药汁,随手把瓶子仍进草丛后,便寻着声音转过头来:“壮士看了很久了吧?老汉的招式让您取笑了。这瓶兰芝液可以迅速恢复体力,节省练级时间,还是值得。”说着,小法梦还对我拱了拱手。
我没回他的话,他给我的感觉十分别扭,心下总觉得他言行服饰搭配的让人难受。
“壮士这是要去何处?敢孤身闯上原林,定是一个高手。老汉略尽地主之谊,邀壮士到山下金陵城醉仙居一聚可好?”法师见我没有回声,自顾自的向我发出了邀请。
我一跃而下,走到老法师身前。
近处看他身上环配叮当,身上涌动着层层魔法光华,光华把他整个人笼罩得似假幻真。让我既羡且嫉之余难以产生尊老爱幼之心。而且让人迷惑的是:他的苍老脸上竟长着一双灵动的眼睛,时时闪现对未来充满幻想的神采的眼睛。
“老伯谢谢您,我刚刚升级,还想再继续感受一下升级带来的快感。多谢老伯美意!”我深鞠了一躬。我从小法梦目光中感受到真诚,便想用尊敬来回馈。
小法梦拍了拍额头:“那老汉也先不回去,贤侄可愿与我组队?”说罢,抬头真诚的看着我。嘿!壮士变贤侄,在这老汉的嘴里我俩关系的进度有如光速。
心里这样想,嘴上却措辞道:“无功不受禄,怎好意思让老人家出大力而小得?况且,这样对我提高的能力体悟不深,原谅我谢而不从。”面对陌生人的好意,我已习惯用淡漠相迎,转念便想走开。
我向小法梦拱手离去。有些迷惑地回忆起小法梦的言行,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的言谈举止似不是老人应有的。
我有心一试,停下脚步挥了挥手,“小弟弟,回见哦。”
“城里见。啊?”我听到沙哑声音后,随声看到的竟是他惊愕的脸。哈哈,真是精彩!他的表情无疑证实了我的猜想。
嘿,还真是个小大人。
转头大步离去,抬头看看,已满天星光。
卷一大城第三节铁匠铺
入城,投店,下线,安睡。
一夜无事。
清晨,寂静的街道上空无一人。伴随着城市的日新月异,它的样子也越来越在我的梦想之外。人们的聚散常常在我不喜欢的时空出现,渐渐发现自己出现在熟悉的人群中时,已无法自在的与之相处,只想快步走开,走至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我用力的向胸外振臂,随着双腿交替频率调节自己的呼吸。想想都觉得可笑,网络游戏的要求竟让我成年后尝试锻炼自己的身体,追寻自己存在的意义。想来若没有这个可以承载我梦想的游戏,我似乎也会演变为这个城市科技的寄生虫。
早餐后登陆游戏。房中心幻出我的身型。
“早上好。等你很久了。”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
我一惊,我身体微俯,屈身向门口潜行欲出。
“别慌!是我!”
沙哑的声音适时停止我的动作,我听出这是昨夜遇到的小法梦。
“你难道不知道,刚登陆后系统会给几分钟让你处在攻击无效状态么?”小法梦快速的说道。
我转过身来,仔细盯着他双手。天晓得他会不会攻击我,难道让我相信一个半夜来到我床前看我睡觉的人吗?
小法梦歪着头看着我,老态龙钟的脸泛起了稚气笑容。
看着他的笑容我有些气闷,自知道他是一个小大人后,我对他的感觉总向单纯稚气方向走。
“缺乏交流。”我缓缓说道,“攻击我一下,用普通的小火球便好。”
小法梦掌心相对,一个小火苗从中间燃起。
火苗随他双臂齐胸抬起燃成火焰。周围升高的温度似乎要把他的身体隐到一道道模糊不清的波纹里。
小法梦故意把动作做的异常缓慢,使他的法术衍化看起来清晰无比。
我知道这是向我示威呢!
他突然对我裂嘴一笑,随及双手推出火焰。
眼前火焰带着高温瞬息而至我胸口,轰地一声后四散消失。
我发觉胸口被创的感觉一起而消,温度和火焰也没烧坏我的衣服,便抬头问:“不可被攻击的时间会持续多久?”
“大约几分钟吧。”小法梦随便答道,说着双手剪在身后,平视我的眼睛中显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神色。
“如何进来的,你?这应该是不允许的。”我看着他示我安心的动作,便想知道他看男人睡觉的原因。
他夸张的伸了一下舌头,一指窗外,“你晚上睡觉不关窗,要注意呦。”小法梦终改不了小大人脾性,可他不知道一个老头伸出舌头的样子上多么古怪。这样的表情给你突然的惊喜:若我不是拥有杀手沉着冷静的心态!定会爆笑出声。
“是这样,你知道系统规定这游戏里是没有安全区的。所以呢,玩家要在自己可支配的房间里呢,若不下线睡觉的话,身体不会消失,那自然别人是无论如何也进不去的。若是退出游戏的话,还忘记关紧门窗……恩,年轻人,问题就很严重了。”小法梦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孔。
小法梦看我没有说话,便认为这说明我已欣然受教。接着说道:“你真是杀手么?还真怀疑你是如何玩游戏的。”他头部一探,睁大双眼看着我。
我听到小法梦的话心里一惊,不管他现在的样子多么古怪,心中开始悔恨昨晚自己在言行间的漏洞太多,似乎已犯了一个可以致命的错误。
房间里一时无声。
半晌。
他似有点不耐烦的嘴角一撇,不过表情瞬放即收,艰难对我一笑。
“想不想在此做官?”他上扬起的面孔努力地保持着微笑。“东胜神州有五大城,其中有两座我们玩家做主:北燕京和南金陵。家父就是金陵王。你若……”
我挥了挥手打断他,已无心听他说下去。小法梦竟是鼎鼎大名的金陵王的儿子。其父是现实中锦鹏集团的总裁,他的名字你不想听都会灌到耳朵里。今趟竟然创到了太子爷手里!这已不是似乎,可以肯定是一个致命的错误。心里不由得患得患失,计划是否应该就此打住,是否我应该即刻便走?
“咳!”耳边响起重重地咳嗽声。
声音把我从思索唤出,随即看见小法梦愤怒地牵动嘴角,赶紧向其拱手道歉。二世祖别的不说,报复起来普遍雷厉风行,与此同时心中思忖着怎样措辞解释:“柔情天鹰谁人不识,‘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倒让大法师见笑了。”我深深一礼,“谢谢大法师看得起我。可我一个人孤单惯了……”
“那是借口!”小法梦不耐打断我,“况且”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丝要挟的意味,“你昨天在金陵城管辖的范围之内……”
“好!让我考虑一下,可以么?我会在金陵停留一段时间,看望一个老朋友,走前必给你答复。”我连忙打断他欲脱口而出的话,这无意于逼我承认或否认,联想到其父是金陵王,我在此无疑随时就有正当被捕杀的危险!
小法梦胸膛一挺,点点头。
两人一时无语。
“我要出去转转,然后去探望朋友。”我一边托词逐客一边看着他,发觉他对我的措辞充耳不闻。我只好自顾自接着道:“不若我先走。你为我付帐?”
“如你所愿。”他转身向窗口踱去,再不看我。
我从房间走出,反手轻轻带上房门。心中想到这小法梦如何会看上我这个普通的小杀手,转念又想起他可能是少年纨绔心性,又把疑心放了下去。
拖几日便已足够,定要早日结束金陵之事。
步出客店,一方粉色纸片飘落眼前。
手随眼动,拈指接下。
眼见纸片上两个人影追逐翻腾,转眼兵器相接现出数行字来,原来是月后神州比武大会的传单:此次大会与往不同,初赛不在中心王城举行,竟在金陵。我脑海内灵光一闪,锦鹏集团好大的手笔!
一缕淡淡的暖香从鼻孔容入我的感觉,我在香味的牵引下抬起头。
从空中飘洒到街路上的粉单纷纷被路人接下,那些无人接收的飘摇落在路面,漫起一小团闪现点点星光的粉色烟雾,带起的轻风裹着烟雾,铺散在街路上。
我随即期待地向天空望去。
披散着粉裳的散花天女在蓝天下飘过,雪色肌肤在轻薄衣裳下若隐若现,随风舞动的彩带不断洒落出片片纸单。
我在周围人群摒息的安静中低下头擦了擦嘴角,暗笑自己看过不知繁几,眼神还是轻易被她丰姿俘虏。这是现实中不能见到的梦想尤物,游戏里却把她弄出来散发广告,难为有些人把她当做游戏的最终理想,希望倒佛祖能保佑他们实现。
“散花”落过,街市喧嚣依然。
行人匆匆,我缓步其中。远望一眼城中心高耸入云巨大的传送阵,认准方位,向城西行去。
秦淮河畔。
我看着烟笼水上的画舫里彩影晃动,耳里隐隐听见传来莺声燕语。一丝哀怨渐渐爬上心头,在一天之计在于晨的血亮亮铡刀之下,这些人竟如此“珍惜”时光!资源分配怎能这样的不合理?
同时心下大叹自己竟鬼使神差地又走到这里。何苦受这比较得来的痛苦?
不知此间事毕,我是否有命到此一了心愿?
“宝宝,宝宝慢点!”
我随这甜美的女声看去。
一个矮矮的胖小子正绕着岸边柳树跑过来,他身后一个素衣女子紧步跟随,嘴里不停的呼唤道:“停下,等等我” 正是声音的主人。
我一步拦下那小胖子,把他夹紧在手腿之间。
小胖子愤怒地拍打我几下,见势不行,狠狠地对我举起了小拳头。先不管他,我仔细看着跑至近处停下后,手扶水边绿柳休息的女子
只见她容颜清秀,肌肤渗出粒粒水珠,轻轻的喘息着。我细细打量她:歌女轻红。可能是个单纯副职业玩家。怀里的小胖子则是儒生打扮——明显进来学习的。
宝宝?歌女?单亲?眼前中浮现一个个乱七八糟的情景扮演,与之相拌的是肢体肉搏翻腾的画面……
“谢谢你。”声音伴随一阵芳香袭来,我惊羞回神。
轻红伸手拉过胖小子,然后对我摆摆手,转身径直走了。
我眼望他俩离开的背影,突然想起小法梦来,那个小胖子不会是个老头吧?那个少妇……难道是他老伴……恶寒来袭,马上想离开这个不舒服的地方。
从秦淮河边七转八拐到一个小巷子,我眼望悄无人息却又有点不放心,连停不停转身变走,走到远处复又潜回,再次确定无人后走入巷子。
“老矮人铁匠铺”一块残破的牌匾,斜斜的挂在临街的铺子上。铺门半掩,对着少有人来的巷子,倒是充满谐趣。
“小矮人,出来迎客!”我迈步便进。铺子里装设与它的外表一样残旧,且空物一人。
我四顾一眼后推门进入后院。
清香扑鼻。
前铺后院真是两个洞天。满院红花绿草,蜂碟在其间穿插飞过。
皱缩成一团的老矮人正蹲在地上侍弄花草:“还真相信我这个老头。”他抬头飞快看了我一眼,“不但未付钱,而且得手后今天才来取。”说着,小眼睛带着恨意扔过一跟尺长铁棍。
“因为白雪公主的关系,我喜欢你嘛。”我抬手接下铁棍。
老矮人吹吹胡子,也没接我话。
我伸手连拍铁棍两端,持棍手用力一旋,“叮”的一声脆响,一把通体漆黑的长枪出现手上。长枪上三个虬劲阴文“点钢枪”。
“看不出竟是宝器,比我这把暗金的好。”我取出中军刺递给老矮人,“有点磨损,替我修修”。
老矮人起身接过,转身走入铁匠作坊,头也不回地说道:“这会真要付钱的!”
我收起长枪,一屁股坐在园子里唯一的躺椅上,费劲的向后一靠,努力使身体适应在这缩小的空间里。然后便眯起眼睛看着院子里的花草发呆。
“这枪的主人虽名声不好,可也算一号人物。这枪也少无人识,算你弄到手,你的职业不是侠客吧,怕也只能私藏。”老矮人在叮叮当当的间隙对我说道。
我挥手赶开一只欲在我身旁留连的彩蝶:“侠者不侠,我辈必当惩之。”
“当!”老抡起臂膀,大力锤下:“老矮人我认识你这么长时间,你还是喜欢说话半文不武,不着四六!”
“呵呵,送我这把中军刺的人也这么说。不过他比小矮人你强,见我第一面就发现这个问题啦。”此时我脑海一现被围猎的无路可逃的老杀手送我中军刺时开怀、决绝的表情。
我不想继续谈这个事情,望着瞒园鲜艳欲滴的花草,便转变话题问道:“小矮人我看你种地能力很强,不若改行当个菜农可好?”
“我是个铁匠!”耳听老矮人奋力把我中军刺打的连续叮叮急响,让我心里非常后悔刚才调侃他。然后他呼呼大喘了几口气,“不过……”他放下工具,走到我身前蹲下。从储物腰带中取出一副普通的花农手套带上,复又取出一粒花种。
老矮人在地上挖出个浅坑,放入种子,
然后用存土把它填平。整套动作清晰熟练但殊无称奇之处。
接着他右手轻轻按在埋下种子的地面上,
他右手拂拭几下,慢慢把手提起,只见手下土表波动,蓦地一株鲜绿嫩芽破土而出!
随着他的手慢慢拔高。嫩芽竟茁壮地疯长起来!
他猛的把手向旁边一撤,鲜花怒放!
与此同时他的左手在一侧缓缓扇动,催动微风吹拂。
微风中花枝一抖,全身蒙上水气,一滴露水在嫩绿叶面上汇集,水滴在叶面上随即东摇西荡直至重心把它推向叶尖。
“啪”得一声滴落到地面,泛起无数尘珠。
“弹指花开,朝夕成林!”
我被这逆自然之力惊的许久才恢复了说话的能力。
小矮人听得立刻胡子就飘了起来。
我瞧着他的表情,不免想要打击他一下,心念一转:“土,土地公公?原来小矮人不远万里回到神州是为了转职为土地。”我夸张的走过去,怀着秘而不宣的言辞抚摩他的大头:嘿,位置,手感都不错,“不过瞧矮人弟弟这身材、这长相,这土地竟似是系统为你量身打造的一般。嘿嘿!”我恶毒地笑着。
老矮人怒把我手拨开:“别扯淡!哪有土地这个职业。这是在西大陆偶然得到的创造宝石带来的能力。”
“骗鬼!”我马上表示不信。
他斜睨了我一眼,自顾自的接着说道:“得到一粟后我一直在猜测它的用处。哦,对了,它的本名叫‘一粟’。创造宝石是我给它起的名字。”老矮人顿了顿,手指轻轻捻动被他催生的花叶。“后来,偶然想到把它容于打造器物中,因为太过想尝试,又以为它也可能是单纯的装饰物,毕竟它太漂亮了……所以老矮人一冲动,把它投入了那时打造的花农手套中。”老矮人说完,摇头晃脑地站起来,不停的唉声叹气。
“那好办,再去弄一块嘛。”我调侃道。
“小混蛋,你懂什么!我访遍东西大陆都没人知道一粟的存在。知道么,都没人知道!”老矮人愤愤的说。
“呵呵,小矮人不要激动。若不放弃终有一天会得你所愿。”我转身抬头负手而立,好东西不是想有就有的,不过生命似乎常被这些好东西改变轨迹。
天空中忽有天女飞过,随手抓来一张随风飘散至身侧的纸单:原来是锦鹏集团的产品广告。
“我是乡下人进城。”我喃喃的说。
卷一大城第四节行无踪
“老矮人前辈在么?术士居无庐未约而至。”一个平和温良的声音从前铺传来。
老矮人连忙收起工具,郎声说道:“居无庐大人快快请进。”又转头对我轻声快速说道:“来人是本城捕快头。”
我心里一紧,便转头等待声音主人的出现。
铺门晃动后,眼前白色人影一闪。
先入眼的是因劲风向后摆动的儒衫,随即看清来人手里随意挥动一把折扇子,面容宛如玉石雕刻般棱角分明,头上黑发被他用一个发簪随意的挽在头顶,披散至肩,
他幽雅的收折扇入腰,抱拳胸前:“矮人前辈近来可好?居无庐不知前辈有客来访,冒昧了。” 居无庐抱拳姿势不变而身体微躬,抬头时深深看了我一眼,随即露出笑容,让我有如春风一暖。
老矮人粗糙的小手拉着我就走向居无庐:“来来来,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居无庐大人,我们这管事的。远近杀手、盗贼都知道他的大名,不敢在此犯事。老矮人等金陵城居民的安全就是他给的。”
居无庐从腰间随手抽出折扇,回力打开:“那是居某的本职所在,蒙大家抬爱,也是前辈夸奖了。”他举止有些轻狂,偏我又觉得他做的潇洒可亲。
老矮人一紧我的手,接着对居无庐说道:“这个是老矮人的小老弟,是个盗贼。只是来此探望他老哥我,还请居大人关照关照。”
我连忙抽出手对居无庐抱拳一礼,回应老矮人的暗示。
“好说,好说。只要盗贼兄在此只是寻亲访友,居某保证全城捕快对盗兄秋毫无犯,以礼相待。” 居无庐折扇轻摇,也不开口询问我为何隐藏姓名,同时对我微一点头算是回礼。
我与金陵捕快头乃是兵贼关系,既听到他的恩威并施的暗示,哪敢久留,便对居无庐说道:“居无庐大人,我还有事先行一步。”对两人抱拳一礼,转身向铺门走去。
“老弟慢走。”声音和老矮人从我身后追上。
“我来送你出门”他一边从身侧把中军偷刺递给我,一边悄声说道:“已修好,银子下次给我!”
我弯腰俯耳对老矮人道:“你从西大陆出生便千里传送过来,本身定是巨富。还来压榨我们穷苦人,银子怎也不会给你的。”对老矮人露齿一笑,起身推门走出去。
心中隐隐发觉居无庐这个捕快头不凡,打定主义以后见他马上绕路而行。不过,他找老矮人所为何事呢?
点钢枪到手,该去找正主了。
城中心巨大的传送阵形成一个雄伟的巨塔直插云间,涌动的光波在其身反复回转。
巨塔给人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它自这个世界开天劈地之时候便以存在,时间似乎不会让它变化,它会一直存在,一直到这个世界湮没都不改变,像眼下石头巨人般矗立着。
我呆呆的注视着传送阵,几次看到它,就几次被它震撼……
无声的霹雳不断从塔顶贯穿塔底,陆续的行人匆匆进出。海样的游戏世界因此而缩小,或者说因银子而缩小。游戏内外的成功或无不同,我相互逃避的结果只是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新的方向……
好在游戏内只有人祸而无天灾,与其选择在纷繁复杂、难以琢磨的现实中生活,不如到人为控制秩序的游戏里不是更好吗?我摸摸自己的脸,现实和游戏里的风霜雪雨都不会让它在这个世界中改变,起码可以永葆青春罢。
我收回目光,纵目向广场望去:这是一个巨大的广场。站在广场中心,目光只可隐约看见广场外围。我发觉它是个徜徉休息的好地方,金陵的城民也都喜欢来此坐一坐,感受广场带来的安宁与肃穆。没有任何商业建筑在这里,除了传送阵旁的传信阵和栓马石。
我的目的便是这传信阵。
漫步至传送阵傍边星星点点散布地面上的石鸽群中。
用目光搜寻到一个空闲石鸽,随手把碎银抛入它张开的嘴里。
眼见那石头鸽子摇摆了几下,晃了晃身子,转眼变成一个羽毛鲜艳的活物。双翅鼓动扑棱扑棱地飞起来。
我左手虚伸一指,鸽子随即便落下用它猩红的小爪子立在上面。
“传:霸剑。”鸽子点点头。
身前一个红绳相系的纸筒凭空出现。
“今晚七时,醉仙居天字四号房见,望订好房间。七时不见,永不相见。点钢枪留。”语毕。我拍拍鸽子头,它啄起纸筒向空中飞远。
鸽子复又飞回,落地变成小石雕。
信已送到,该去盗贼公会转转了。我看着地上的石鸽想。
时候已近正午。烈日当空。
我在中心广场上来回跺步,犹豫不决。是否应做把有钱人传送到城东呢?这日头正毒,步行到公会怕是会很辛苦。有匹马便好了,可我知道那只是败家子的想法,那是万万养不起的。
我揉揉肚子,已是午饭时间,腹中未感饥饿。“省下的饭钱也无他用。”随即做下决定。
眼望传送阵入口光华闪现,不断有有人出入,只好耐心排队慢慢等。
心中警兆忽现,破风声从耳边传来。我肩膀半转,前探一步回身凝视来人
面前站着一个中年壮汉,满脸落腮,破麻袋片似的铠甲盖着他彪悍的身材。
他手臂停在半空中正讪讪的对我裂开嘴笑:“兄弟这是去哪?搭个伴吧?”。声如洪钟,倒是与身材搭配完美。
我顿了顿,不知道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所为何事:“在下要去城东公会。”
那大汉眨了下牛眼:“想不到兄弟也是个妙人,去盗贼公会接任务吧?”他话语一顿,胸部一挺,凭着高大的身量,倒很有几分雄山伟岳之势。“哥哥我在金陵颇有几分威名,这的人都尊称我一声大侠。所以,老哥劝你不要在此兴事儿,到时,某家会六亲不认”接着,他语气一转,大手搭在我肩膀上“不过,老弟去打探消息就无所谓了,我也是。你知道这世道大不如前,信息很重要啊!” 他这是故意于我亲近,话到最后竟然有些语重心长,让人怀疑他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大哥。说话也颠三倒四,称呼也变来变去乱七八糟,使人无法接口,只能闷闷地听。
他大手做锤回创胸口,敲的震山直响:“老子名叫行无踪。”接着斜看我一眼,“兄弟,哥哥我得说说你,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怎么把姓名隐去?”我听到此言,便仔细向他身上望去,我眼睛忍不住一突,才发现他身书有他硕大的名字!字体刚劲,个个如斗,让我乍看下难以发现,细看印象深刻。
我双拳一抱托词道:“在下刚吃过午饭,突然发现腹中不适,想要步行缓解。告辞。”转身撒腿便走。我愤愤的认为此人定是蹭路的。不过他双眼平静若水,和他粗豪不定的言行很不相配。
“老弟慢走!”
先是声音传来,随后便是和声音一样雄壮的大手拉住了我,眼看不能在人群中撕扯,我惟有寻声回头。
他的话语丝毫不停地传了过来: “唉,兄弟主意甚秒!我刚才也想步行来着。但是,毒日炎炎,太过辛苦;长路漫漫,苦于无人相陪,太过寂寞。”我看着他,却发觉他看我的眼神里竟似乎有一丝幽怨。我猛地一个激灵,猛的把他手抖开。下一刻我手已摸上自己的脸,此人莫非有龙阳之癖?再说我长相普通,应该不招此种人啊?
他也不管我的激烈反应,继续大声呱噪:“兄弟,我一看你就投缘。远远看见你的时候就立下决定要和你交个朋友。况且兄弟是第一次来金陵吧?你不用回答,我一看就知道。老哥我也在这住了有些年头了。从此到城东,一路风光大好,我少不得要做做主人。给你介绍介绍,而且……”
我摆摆手打断他的话,我已认定他一个人自顾自的就可以说到天荒地老:“好吧,不过你说话慢一点,声轻点,可好?” 行无踪大头猛点,勾着我的肩拖拖拉拉的拉我向城东行去。
像这样游戏里的膀大腰圆孤身侠客,又要装大方,充门面;一边还要拼命练级,最是贫苦。刚没让其蹭路,心中已有一丝怜悯,不忍再拒绝一次。同时心下大恨自己心软!哪曾想此人外表虬狂,嘴里却如此罗嗦。我省下那几两银子,却将面对一路的不得安生,这是何苦来由?
这条路我已走过数遍,景物已熟至不想再看,于是用目光搜寻起路人。
眼前不断有怒马鲜衣身影夹带风声呼啸闪过,时不时地还能看到几个腰支款摆的丽人。眼见秀色,奈何耳边只有翁翁做响,听不到莺声燕语。只觉得自己象是一只掉进蜂巢迷路的小蜜蜂,我四处寻找出路,却看不到出口,走来走去身边尽是拼命扇动翅膀的蜜蜂……饶是我意志如钢似铁也不由得怨恨渐升,不断压下将其一拳轰毙的冲动。
我兴起报复之心,怎也不能让你说的如此畅快!于是另起话头:“夜游秦淮画舫,千金换春宵是神州男性玩家的梦想。据说你们这有头有脸的玩家喜欢在那摆下酒席宴请宾朋,行大侠定是座上常客。在下初来宝地,心向往之啊!”说罢,转头满怀期待地看这行大侠的反应。
行无踪放声大笑 :“哈哈,想不到老弟也是同道中人!” 行无踪向城西皇宫虚抱一拳,“那是自然。昨晚金陵王设宴,老子我喜得头牌”这个话头一起他竟眉飞色舞、吐液横飞。“说起来那头牌红姑娘模样不甚出众,可服侍人来千依百顺。哈哈,那个花式任你摆布。嘿嘿,娇喘……”我已双耳如聋,这虬髯大汉竟当街高声宣淫!
此时我眼望路人已隐隐绕我俩而行的趋势。
心中暗恨这金陵城中人也忒多,路还真长……
千辛万苦,终至公会。
眼见盗贼公会的大门,我飞似地跑了进去。这一路行来的艰辛何人知道?心中酸楚,真想大哭一场!
盗贼公会内我轻车熟路,七拐八拐甩掉行无踪。为了探明金陵城内的地势和人物,我已来过不下百遍,闭上眼睛都不会迷路。
打探完霸贱的最近行迹规律,欲速离此地,免得与行无踪相见。
转到大厅的盗神雕像前,心中想起上原林被我刺杀的盗贼。也罢,为你上柱香保佑你来生平安。
燃香,对盗贼大神深深三拜。
“盗贼老哥,小弟给你上香了。是我让老矮人从霸剑那里盗得点钢枪;也是我在盗枪之后指使老矮人散布为你修过宝器的谣言;还是我偷偷地跟踪你,窥视你的隐私;最不应该的是:我知道失枪后霸剑天天往盗贼公会跑,可我竟然在你遇害当天早上把你习惯从北门回城的消息散布出去。我,我不是好人,我点火于基层,策划于密室;我有罪,残忍的在上原林将盗贼老哥杀掉……不过,这是我的本职工作,也不想再道歉了。”
“不过。今天我给你上香,咱俩就算是朋友了。小弟得说你几句:老哥哥你也是,你说,你在金陵无亲无友,你来这干嘛呢?而且,公然在大街上以盗贼装亮相!盗贼嘛,这种见不得光的职业应该老老实实的,就像我。你看,你来这儿,没几天就出事了不是。报应啊!”我摇头晃脑,唏嘘不已。
“老弟,可找到你了!”听到声音,我吓得浑身哆嗦,好熟悉……转身看见行无踪贼眉鼠眼的蹭到我面前。我的报应来了!
卷一大城第五节戏前戏
行无踪对我的哆嗦视而不见,上来一把把我的燃香夺过插在香炉上,转身用巨手拉住我。“天色已晚,今儿我请兄弟夜游秦淮。”说着就把我拖着向门外走。
我踉踉跄跄地被拽到门口,狠毒的阳光破眼而入,刺得我有些恍然,心下不能确定自己是否有幻觉。
恍惚中一双牛眼出现我的视野里,接着牛眼的主人便悄声悄气地说:“那个大神不是保佑我们这些良民不被偷窃吗,你是个盗贼拜什么?”
我闻言身体竟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险险趴在地上。这算哪门子理论?逻辑之奇异竟能操纵我的身体?
“那是我一个朋友。”我定了定神,微笑着说道。
行无踪使出银子,拉我七传八传到秦淮河岸。
我俩凭栏远望寂静画舫,行无踪竟一时呆住。
我满心怀疑地拍拍行无踪肩膀:“老哥难道不知秦淮画舫只有下午不营业么?”
行无踪讪讪地干笑几声:“以往我来都是受人相邀,倒没注意,没注意。”他话题一转,“不如我带老弟到城外转转,那儿我熟悉。顺便咱俩兄弟一起赚点经验。”说着他把大头转向我。
我戏谑的看着他道:“小弟早起至现在,颗粒未进。想去吃点东西。”
行无踪立刻摇头:“我还不饿,先去练级了。”他一指秦淮河“今夜七时,行无踪于兰桂舫恭候老弟大架。”语毕,对我一抱拳倒纵出去,飞似的。
他倒不虞我迷路,兰桂舫在金陵聋子也听过大名的。“他不会我放鸽子吧?”槽糕,两会约于一时,今夜春风怕要度不成。
轻风拂柳而来,夹带着阵阵水气。距七时还有几个时辰,应该去广场喂会鸽子。
念起身转时却看到一个素衣女子在我远远的一旁,我认出那是让我惊羞的轻红。
轻红静静地站坐在岸旁的雕栏上,目光痴痴望向秦淮河水,轻蹙的眉头似乎夹着忧伤,面容却平静得像她望向的河水。
我便是被她忧伤而又恬静的气息牵引到她身边,也学她作样看着河水。
我似乎是被她散发的气息沾染,亦或是嗅到了她身上的一缕幽香,目视河水,心头一片明净。
眼望着平静无波的秦淮河水缓缓流去,心中渐渐厌倦。我终不是有情之人,那一片明净转眼被无情的水带走。
我迷惑有人看水怎能看得如此痴迷:“在想什么?”
“在想山,在想水。”她头也不回。
“山水不就在身旁吗?”我迷惑更甚。
她转过头嫣然一笑,刹时我眼中百花齐放。
“时候不早,奴家告退了。”
在我眼神一滞中,轻红转身走远。
这轻红周身透出神秘,尤其那灿烂一笑,竟使平凡的她如鲜花般美丽。我怕是忘不掉了。
我把碎银子一个个投入石鸽口中,转眼身上落满了鸽子,没有落脚的鸽子盘旋四周。我发觉自己像是披了个翻毛毯子,感觉奇怪中透出兴奋。
“传:乱七八糟。”众鸽摇头。
“传:一二三四五六。”众鸽摇头。
“传:我不是人。”众鸽点头。嘿嘿,还真有叫的!不过游戏里是有非人类职业的,这也许是个陈述句。想到这,我竟有点郁闷。
“人:吻你。我非常爱你!可是你从来不看我,也不知道我的存在!我非常非常痛苦!不过,我乐意!在现实和游戏间来回爱你的人留。”
鸽子群振翅飞走。不一会,个个叼着小纸筒回来了。
纸筒一一打开,内容整齐划一只有两个字:混蛋!
撒手扔开,纸片破碎散开。我哈哈大笑。这厮又费银子又被耍,转念一想我也一样:花钱找骂!
我不给鸽子是否回复的命令,在广场上撒鸭子似的跑起来。眼见石鸽就抛银入口,刹时广场上鸡飞狗跳、满地鸽影。耳边不断传来怒骂声。
“讨厌!是谁在金陵如此大胆!”一个娇吓传来。
我心头一惊,听语气定是把捕快招来了!
头顶一道光华破开鸽群向我砸来。我一侧闪过,奈何刀势刚猛,劈到地面发出轰的一声惊天巨响,我在眼角余光中看到广场被硬破出个深坑,随即气浪狠狠地把我推到空中又拽到地上。
趴在地上的我感觉自己已受了些伤,没等我怨怼这女捕快心狠刀厉,漫天鸽影出现眼中,我躲避不及,后背落下无数个小石块的重力猛地把我压贴在地面。
我气苦得要爬起来,奈何众鸽沉重如山,兼又一个个都是活物,我怎也站不起来。只好用全身所有的力气拱起屁股再落下,像一个竹虫般爬着,心中狼狈真是一言难尽。
我看着近在眼前无数个扑棱扑棱扇动的翅膀,大口大口地喘着夹带鸽毛的膻气,发觉耳里除了自己喘息声竟无其他声音,料想周围人群被这连番怪事惊讶得目瞪口呆,都张着嘴看着我背着鸽山忽高忽低蠕动不停。
我不敢停,我怕那火暴捕快长刀乱劈鸽子山,只要我还没死,认准一个方向努力便是我的生机。
“哈哈哈”
耳边传来一阵笑声,声音像是那女捕正畅快的大笑。
“消息取消。”笑声反而让我冷静下来。
群鸽终于散开。
我浑身一松,顺着笑声看过去。
眼前一个中年美妇正弯腰狂笑,一把通体透明的双手砍刀斜靠身侧,似非凡品。我仔细察识:名字:水当当,职业不可见。捕快的姓名职业都不可隐藏,看来这只是倒霉,遇到个动辄拔刀相向的火暴大姐。
“你有妹妹么?”看见她的名字时,我脑海中淡绿色的身影一闪。
“没有啊。”她停住笑,下意识的回答道。
没有?我再次想起小法梦来,这个糟烂的游戏设定!
“那你有姐姐吗?”我继续追问。
“有啊。你怎么知道?”她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我。
“呔!”她忽然像想起了什么,面容一整:“你刚才为什么胡闹?!搅了老……”水当当说到这,“扑哧”一笑有如海棠怒放,在妩媚妖娆中透出一丝稚气。看着笑容,我认定她只是个小女孩奇∨書∨網。唉,小法梦早已我引到邪路上了。
她顿了一顿,艰难收起笑容:“搅了老娘游玩的兴致?”她提起刀遥指向我。
“是何人如此大胆?敢在金陵城内破坏广场?”一个平和威严的男声由远至近。捕快大哥,我第一次如此想见到你!
水当当看着飞速掠至的捕快,也不惊慌,亮出一块令牌:一个袖珍小城在牌内缓缓转动,上边一个金色的“令”字。此时我连忙爬起来,钻入人群。这东西是什么用的?我迷惑。
“城主令!”当头一名捕快惊呼一声。接着他抱拳一礼:“敢问夫人名讳是……”
“我叫水当当。”这火暴大姐有恃无恐道。
“金陵王的千金!”身边有人惊呼。
当头捕快听后向左右耳语几声后,众捕快齐施一礼:“二小姐!”
随后,他分出两名捕快站在水当当身后。便对围观人群朗声说到:“还请大家散去,此处的毁坏即刻会来工匠修好。有哪位兄弟受伤需要赔付,请随我来,一切费用自当我们赔出。”他四下环顾,见无人上前,对人群一抱拳,率余下捕快离开。
在周围拥挤的人群中,我正探出头瞄向水当当。
眼见她正瞪着眼睛转来转去,我连忙把头缩回前人身后。
耳听有人恨恨地跺了跺脚,接着便是长刀划地声渐远。逐渐散开人群已遮挡不住我,面前晃开一个身影,我的目光毫无阻隔地落在水当当的背影上:她径直走向拴马石,不顾两名跟随的捕快,扬鞭远去。
我遥向水当当的背影鞠了一躬,今天二小姐可救了我的命!及时制止了我的荒唐行为,否则我以扰乱治安罪被捕快捉去,可是大大不妙。转念奇怪金陵王的子女怎么都有如此不良嗜好?或许是因为渴望长大吧。
收集资料时,对金陵实权人物的信息看都不看,本以为自己颇有自知。今连番受制,看来应该回去定好好恶补一下。
想着转头去看传信阵,几个工匠正在被刀破开的深坑旁忙碌着。
幸好,还有几个完整的。
“订:醉仙居。天字四号房。若已订出,请告之订者姓名。”拍拍鸽子头,鸽子展翅飞走。
少倾,鸽子飞回。“已订给‘计无失’”。
抬手扔碎银入鸽口:“传:计无失。今夜七时我定会准时附约。共商发财大计。”
我看着飞去的鸽子,心中想起见那计无失的第一面。
“小兄弟,看你天庭饱满地廓方圆。难得一见的福像啊!来来来,让我给算算在这个世界内的运程。”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可我那时应该比他老婆都了解他。
“好啊。”我眯起眼睛打量这个胖胖的儒生:你名叫计无失,我清楚得很。你喜欢扮相士给人算命,最会信口胡说。实则是个奸商,梦想做大买卖赚钱,到处搜刮东西倒卖。可惜听说生意从来没有生出一文钱……你不知,我此刻来此是为了来日杀你!
时至今日我可是送你一桩大买卖啊!不过霸剑此人看着外表雄浑,其实奸诈小气、贪财忘义,最是喜欢欺负弱小。这桩生意对你来说过重了!你是读书之人身体脆弱,恢复得又慢,可要千万小心。
我步至秦淮河岸时,天色已昏。
秦淮河边,有一条花街临水而修。此时花街寻欢人潮涌涌,两旁彩树红灯,煞是热闹。醉仙居坐落在这繁华正中,面朝天下闻名的秦淮画舫。
将至七时,我沿街向兰桂舫走去。行无踪希望你没有说大话,我可是让两个朋友等候,先赴你的约啊。
眼前人流突然向两边散开,纵目一看,只见两个捕快拖着哼哼唧唧的计无失走了过来。我忙钻到旁人身后,一边摇头叹息:唉,勾引你动手你就动手,怎能如此冲动!
终于登上心驰神往的兰桂舫,可惜无美人相迎。说起来我一身短打扮,没有赶我入河已是很有商业道德。
“大姐……大姐!”我站在正左右逢迎的丰满妇人身旁高声叫她,我望着花枝招展的她,她却看都不看我,当我隐形一般。我惟有在刺鼻香气中继续努力:“大姐,我是行无踪的朋友,不知道他可在此?”
“哎呦,原来是行大人的朋友。早说嘛。”丰满妇人马上喜孜孜地转过头,在随她转头刮来的香风中,我惊奇地看着她表情的翻天覆地。
同时又讶然地问道:“行大人?可是行无踪?”
“当然是啦,行大人里面等您呢,奴家带您进去。”妇人媚声说着,揽过我的手臂挤压在丰胸间。在两旁房间传出让我面红耳赤的娇喘荡笑中,带我至门前转身便走了。临走不忘在我腰间软肉重重地掐了一下,弄的我有些心痒难止,摸摸腰间,看看自己手臂,似乎那感觉尚未消失……
“哦,居大人!”我推门进去赫然看见居无庐微笑地看着我。不即打量房间布置,心下活动:居无庐、行无踪?名字如此相象,定是朋友。隐隐还有些不安。
“哈哈,是这样的:我瞧老弟是个盗贼,又与老哥我投缘,我这朋友是个捕快头,认识他多少有个照应。没想到老弟你认识他。哈哈,这样更好,省得我为老弟介绍。来,赶快坐下。今天我们喝个痛快!”行无踪站起身用洪亮的声音打断我的思忖。
“今日在老矮人居处,有过一面之缘。” 居无庐轻摇折扇解释道,接着他伸手邀来:“来,贤弟快请坐下。”
我抱拳坐下:“有劳二位空腹久候!”
“贤弟客气。客人未来,主人怎可专美。酒菜美人都以备好,即刻便可开席。” 居无庐说着,伸手便要去拉席旁垂下的铃铛。
我摇头苦笑制止:“等等,酒菜上来,美人可就免了罢。我八时与人有约,若美人在侧我恐怕就要爽约了。”。
“这样也好,今天是老哥我着急了,没容老弟回答,便自下决定。不过,明日我们可再聚!”行无踪打雷般声音响起。
“也好,明日可带贤弟到城外升级打怪之地看看。” 居无庐也点头称是。“愚兄去去就来。” 居无庐起身出去,一转而回。身后众侍女莲步轻摇,顷刻摆满一桌。
酒菜摆定后,行无踪把三人酒杯一一斟满。
随后他高举酒杯,大声说道:“来,先让我们满饮此杯。今日与老弟能在此喝酒,我行无踪很是高兴。某家曾以酒会过天下豪客!中午某家与老弟还是路人,晚上却与老弟一起喝酒。人生如此真是畅快,真是高兴异常,哈哈,非常高兴!”
“闲弟休要理他,他说话就喜欢呶呶唧唧。” 居无庐对他理都不理,转头酒杯对我一举:“我们先行饮过。”
行无踪深受刺激的老脸一红,反驳道:“你说话就喜欢文文绉绉!”
一时无声,我们六目相对,同时放声大笑。
席间无他。只要吞咽时没有行无踪影的连续呱噪便是完美。
饭后约好明早七时中心传送阵相会,我谢过相送,起身告辞。
步入醉仙居,让小二将我带至天字三号房,这可是前天花大笔银子订好的。随手给他十两银子告诉他等朋友来后再点菜,又编个名字,让其帮我守候。
我从三号房穿窗而出。临空落至屋顶,转身回望秦淮河十里繁华,夜幕下我隐住身形。
倒垂下身体,将头慢慢的挨近四号房的窗子。天字三、四号房在醉仙居的背面。窗朝醉仙居后面的花街柳巷,虽不似秦淮河岸那般明亮热闹,也是红灯高挂,时有人来。呜呼,此时若有人抬头,我便要与捕快大人上演一出秦淮河上的追逐大战。
“兄弟别着急,他约你在此,自会出现的。”突然有人声从窗子传出来。
听出不是霸剑声音,我心下大骂:霸剑竟然找了朋友过来,看来今天的刺杀之事不能成行了。我把头一探,迅速地向房间里扫了一眼:只见霸剑和我从未见过的矮小之人对门而坐。看来一会进屋不虞被人偷袭。
我穿窗回房,走到天字四号房,推门而入看着房内两人,不语。
他俩如此久候,定已是心痒难熬,自会好奇开口询问。
只见霸剑雄浑的身材旁缩坐着瘦小侠客,一身黑色的侠客服,和他身体一样的消瘦面孔满脸阴鸷。一个名字浮现出来:狂刀。今趟真是倒霉,尽是碰到一起出生的玩家。
“你是何人!”霸剑低沉的声音对我吓问道。坐在旁片的狂叨却闭口不语,眯起细小的眼睛望向我。
“我是盗枪之人的朋友。”我站在门前没动,平静的道。
“好!”霸剑眼睛狠狠盯着我道:“如何能还我?”
我好整以暇的望着霸贱:“其实我才是盗枪之人,你那天打伤那个是我的朋友。因他无辜被小人冤枉,我才现身还他个公道!”说着,我取出点钢枪。
霸剑双目如炽,猛的站起来:“哼!我可以向你朋友道歉。只要……”
我眼光扫过一旁的狂刀,他仍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仍冷冷地看着我。
我身体向门口微侧,接道:“我们不需要口头的道歉,我们盗贼喜欢金钱的诚意。”我一拍点钢枪把它化成攻击形态,另手伸出三个手指:“我要三个下午,去青丘山打狐妖,爆出东西归我。”
“好!”霸剑与狂叨目光一对,便咬牙答应。
“君子一诺。”我在桌子上放下长枪转身便走。
青丘山上有九尾狐,我怕是这世上最了解此山的人,想不到狂刀的加入竟使我过早地用到它。
站在烟笼月明的秦淮十里长堤上,我在心念电转下还是不想放弃今夜。
小法梦潜在的威胁如跗骨之蛆,逼迫我早日了事。狂刀这个人在以往霸剑的消息里没有出现过,他的实力我毫不知晓。依名字而看他应是霸剑最好的朋友,长此以往,不知道拖至何时?故人千里来访,腹中饥饿之下,又被我骗到此间最贵的酒楼,大笔的银子喝酒霸剑他是免不了的。酒,便是我今夜晚的机会。
我眼望夜色下的画舫,霸剑如此小气之人今晚定不会在此留宿,我非是不能在他酒醉归家时刺杀。
而且,今夜谁说不会出现十拿九稳的机会呢?
我站在人群中。闭上眼睛苦想酒醉之人会如何行走,在何处反出酒味,在何处解手……月色没有转暗,人潮不退,我不敢用出潜行。而且即使我用了,在没有对霸剑行动做出预判之时,是难以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的。
我在喧闹的长堤上,醉仙居与传送阵之间走了不下十趟,心中以渐渐兴起信心。已找到千百处霸剑、狂刀有可能走出人群呕吐、解手的地点。
站在醉仙居前垂柳下,心中信心大定。面朝熙攘的人群,眼睛搜寻起美女来,抓住眼神飘过的刹那,对其挤眉弄眼。
眼前一个月白色的身影从晃过。
我突地发觉心里一紧!随即眼神牢牢地被这个身影拽了过去。
这是我从来没经历过的感觉!一个身影怎可能这样勾魂摄魄!
天地在我眼中似缩小到她背影般大小……我呆呆的注视着竟不能自持。毫无所觉下我的手慢慢抓紧,身体微微颤抖着,呼吸急促起来。
眼望背影消失在人群,我猛地大叫追了过去:我还没见到她的脸!
追过去时人影已渺。
人群中我四下搜寻,疑似刚才是在梦中……
我慢慢放开自己的手,我抬头仰望明月,心中似推开了一扇门,就如这天地一般,一片月色。
卷一大城第六节酒肆谈
我困眼迷离的站在中心传送阵前。昨夜已无心刺杀。回来后,凭窗望月,不觉天明。
我从很早开始就站在这里,从天上雾蒙蒙的时候开始,一直到初升的太阳用光线把晨雾刺破洒在我脸上,时间的流逝对我来说已毫无感觉,我用晨雾沾湿的手轻轻捻着,在指间捻出一片如水的月色。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眼见行无踪、居无庐两人三马疾驰而来。我心下苦笑:昨日兰桂相邀,今日三匹白马,两位大人好大的手笔。为何如此向我示好?
白衣飘飞的居无庐一骑当先,手勒缰绳,停住前冲马势。他双拳一抱,声音亦随迎面劲风传来:“贤弟久候了,快来上马,我们此去城北上原林。”
我微一沉吟道:“上原林怪物凶猛,小弟身体太过单薄,还是换个地方吧。”,上原林林密怪多,我除去老杀手外从分过他人经验,从来都是孤身一人,贸然和他人一起练级慌乱之下不免露出杀手行藏,心中希望去宽阔地方为好。
“去西也可。”居无庐并不在意,继续建议。
“不可,西边是水,水下形势难辩。咱们去东边草原。走!”行无踪说完,纵马便行。
“也好。”居无庐并未反对,一手递过闲马缰绳:“贤弟可会骑马,不若和愚兄共乘一骑?”
我哈哈一笑道:“马虽然我没有,骑走还是可以的。”
初日的光芒迎面斜插下来。
在中心传送阵直通东门的大道上,我和居无庐纵马踏破光线直追过去。行无踪马势一缓,随即追上的我和居无庐与他排成飞速向前掠过的横线。
“白马饰金羁, 连翩西北驰。 借问谁家子? 幽并游侠儿。……”居无庐在马上郎声长吟。
我苦笑着望向行无踪,发现他亦苦笑地望着我。我心中马上升起得遇知己的感觉,原来居无庐去西北的原因竟是如此简单,只是不知他大清早如此做作是何原因?想必行无踪平时忍的他很苦。转念一想自己亦是喜欢吟诗扮雅的人,身旁两人竟都是知己!
一路行去,行无踪见我马上动作、表情怪异,不断指点。倒使我获益良多。
飞马出城,眼前视野一开。
茫茫的大草原上笼罩着一层无际晨雾,白马踏破晨雾疾驰而去,破开处显出夜凝晨珠的青草,露珠反射出点点日光,这些光点在奔驰下连成道道线向后飞射而去。
“在大草原上纵意奔驰,人生快意莫不如此!”
我随这闷雷般的声音看去,行无踪意态雄浑地坐在马背上,破麻袋片似的铠甲也被劲风刮得烈烈做响,顿时发觉他罗嗦小气的背后也有血性豪爽的一面。
行无踪突地勒马停住,对我道:“便在此地。劳闲弟去引怪,行某和居无庐都不擅近身肉搏。”我转望行无踪一眼,这铁塔般的身材也是术士,莫非是土行?行无踪对我微一点头,没有说话。
随后三人到此下马,放马牧于草原。
我压下行大侠为何惜辞的疑惑,转身向草原纵深潜行。
清晨草原上取食野马众多,有心一试的我把散布的野马全挑逗到一起,立即疯了似地向回跑,口中大喊:“来了!哇!你追慢点!哇!救命啊!引多了……”
我在身后惊天的马蹄声中奔跑着,嘴里虽然这样喊,心里的血性却被激起,隐隐希望冲回野马群,与它们做生死搏击!
“术引风起,杀引劫现。天下万物,终化土灰!”
居无庐中正平和的声音穿破马蹄声滑入我耳,我在奔跑中抬头望去,居无庐已浮在空中,右手中折扇向我身后一指:“风御!”
随声而来一道劲风依式而出,转瞬在我头顶化做巨拳砸在身后。
“轰!”的一声巨响,随即我便被气浪推到行无踪身边。我长出一口气,当下是安全了,虽然方法有些暴力。
“弓名繁若,箭名忘归!仙器排行三十三。行某重弓手。”
我手拍着身上随气浪沾上的尘土转头看去,行无踪手里拿着把通体漆黑的长弓,后背斜插一个装有长箭的箭壶,具是黑色。
他再不多言,只是一箭一箭的射向烟雾中的群马,动作迅速无比,偏又如行云流水、清晰异常。
在耳畔传来弓箭弹射和群马唉鸣中,御出风拳的居无庐飘落下来,也不再引术,手摇折扇来到我面前道:“此扇名叫止念仁风,宝器排行第一!居某练的是风术士。”说完,他便笑吟吟地看着行无踪,倒像不是对我说,而是为了回击行无踪的扮酷摆谱,我心下竟隐隐发觉自己竟有点羡慕这种斗气中的友谊。
与此同时,数据流穿破尘烟冲入我的身体,可让我迷惑的是,他们二人却无数据流汇入,但想到我和老杀手在一起的时候也这样,应该可以控制谁得经验,这念头只是一起便消。
顷刻之间群马倒地,烟尘也散去,晨风送来野马鲜血腥气使我心里一惊,忙调出属性:竟已快升级了!心里埋怨自己贪多试探:升级而能力不涨,等于我平空降了一级。
遇到老杀手时他已浑身伤重,看不出实力如何。面对二人自由挥洒间现出的实力,我才发觉自己遇到真正的高手,小法梦跟他们比起来就象一个小孩在操纵大人身体,不值一提。
思索着,我突然想起从早到此行无踪竟一句废话都没有,便向居无庐问道:“行无踪今天怎么了?已经好久没有言语。”
居无庐手摇折扇,轻声笑着接道:“不用理他,他从来没正常过。”。
“面对事情我从来冷静,我喜欢从容。”行大侠招牌似的声音从身旁响起。言罢,行无踪单手依弓而立,闭口而止。
我把头转开,不敢再看他,努力控制心里话脱口而出:你如此答非所问,可曾是偶像明星吗?
此时居无庐随风如耳的话让我心里一惊“贤弟,可曾想过在此为官?”
我有点虚弱地措辞道:“让我考虑一下,可好?”可心里不由地叹息,心里一直的不安竟成事实,不过既然居无庐已经把话挑明,我也没有必要再装摸做样了,左右思忖之16ks.com在线看书下便想请辞。此刻金陵已经不再安全,想不到一朝错引得处处受制。同时心下有些焦急计划是否已被看穿?一时心情变得糟糕无比。
我匆匆拜别,不管身后那二人要我以马代步的声音,转身便走。
走回城后心情依然烦扰,不料肚子也因步行的劳累适时“咕咕”做响。看着天将近午,去小矮人那里蹭顿饭吧,我坏坏的想,也许欺负老实人却能改变槽糕的心情。
“吼——吼——”未到铁匠铺,便听到这震天吼声。
我忙一步蹿入后院,眼见一个獠牙外突,虎状怪物正在一个钢铁笼子里左奔又突,不时高声吼叫。
“獬豸”我倒吸一口凉气。此兽是上原林里的凶物。最喜同类相残,领地意识极强。若在一地生活习惯,便誓死捍卫,不会放过任何闯入者。
“这个东西怎么进城的,守城的是这个世界的人,不可能贿赂的。打昏?不可能。藏起来?空中?不可能!”我迷惑地看着老矮人道。
老矮人手里拿着一个鹿腿勾引獬豸去咬它:“这是城里一位大人打的一个赌。至于怎么弄进来的,老矮人先卖个乖,以后你会知道的。今天怎么有空来?”他站起来看着我笑。可我心下认定他笑的很贱:好像意思是说:“你应该还钱了!”
我不待他开口要钱,马上先行推脱:“我没有银子!就修兵器欠你一次,见面就向我笑!”开什么玩笑,我的余钱都在广场上发疯后喂鸽子了。
“三次。”老矮人伸出三个手指纠正:“盗枪、造谣、修刺!”
我走近老矮人,把他向外推:“既然在三,何妨过四。我肚子好饿,还没吃午饭。”
老矮人被我说的一阵迷糊,踉踉跄跄地被我拖出了铺子。
我一眨不眨的看着火烛。这是一个昏暗的小酒馆,虽然昏暗,但毕竟是酒馆,老矮人还是很够朋友。我看着烛光,现在是中午么?我突然有种冲动想出去看看。
老矮人趁我发呆时,电火光石般的点完菜。
等我回过神来,菜已上齐。我是被老矮人大口吞咽的声音唤回的……
我心怀鬼胎地道:“说说金陵王的子女吧?我遇到小法梦了,是个大法师。还有一个中年女子,不知道是他姐姐还是妹妹?”我知道因为身高的关系,我容量上定能取胜!关键是速度,我要是能把他拖上一拖,可保万无一失。
“你说那个小老头?他是金陵王最小的儿子,也就十几岁,说话古今混合,喜欢扮沧桑的小混蛋!”他吃东西竟与说话并行,还隐有加快之势,另人叹为观止:“进入游戏的还有他两个姐姐:一个叫水当当,才玩游戏没几日,老矮人所知不多:也是个十几岁的丫头,手里拿把仙器,一有不顺就劈人,现在她在金陵城内出行等于戒严;另一个可是大大的有名……”老矮人顿了顿,一滴液状从口齿见流下——口里东西太多了么?“名唤水千月。可是我们金陵城的仙子。她的追求者众多,包括我的居大人也……”说着他把双手一拍,旁若无人的哈哈大笑。
不理他,我……盘子里已干干净净。
老矮人擦擦嘴道:“说起来你的目标是霸贱吧?盗枪是为了还枪。目的是接近他。”他目光直视我,“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小矮人能闻弦而知我意,老当益壮!”我有样学样也擦了擦嘴,并不隐瞒,“说起来,当时小矮人你把你主职业是盗贼告诉我,还帮我盗枪,为什么如此相信我?”
“你是白雪公主嘛!”老矮人嘿嘿一笑。
我无言……这明显是报复我叫他小矮人!
饭后,我起身告辞老矮人,来到中心广场给霸贱送了封信:青丘山下,午时一刻,不见不散。
青丘山。金陵城南之外。
此地有一异兽,名唤灵狐,狡诈凶残。灵狐成妖腹中便生有初级内丹,名做兰芝,捻破成汁俗称兰芝液,乃疗伤圣药。那天小法梦用它恢复体力,实在可惜了。
很久以前,当金陵城内玩家级高者渐众之时,金陵城主便不断组织人来此探山。在众人坚持不懈努力之下,时至金陵王之时,竟率众两次搏杀青丘山王者九尾妖狐。至此青丘山变成金陵城外另一练级圣地,不过普通玩家一般不敢到妖狐出没之处:一来不知妖狐级数,二来山内层雾弥漫,道路奇曲,会迷路葬身于此。
我站在青丘山下,眼望头顶弥漫云雾。当年自己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小杀手,没有顾虑,一头便闯进山来。陷入绝境之时,碰到了老杀手,他拉上我逃避别人对他的追杀,把这山山水水的隐秘,妖狐出没的居处告诉于我,教我兰芝液的做法……最后送了我这把中军刺。
……少时,霸剑和狂刀相偕而来。远远看着他二人行来的身影,我勉力振奋:想不到上午装疯卖傻演砸后,下午还要做一回生下来就笨笨的,后天又没发育好的痴呆儿。
他二人来后,并不多言,示意我头前带路。
我不敢带他俩去打低级妖狐,那样太危险,妖狐出没的地方少有人至,拌着两头恶狼,可不能拿生命开玩笑!
将其领至灵狐居处,此地人多,是我小命安全的保障。霸剑小气,药水必不多带;狂刀恰逢其事,也不会出多大力吧?我暗暗的想:先把你们的体力磨光。
兄弟二人看见灵狐挥身便上,灵狐除了皮以外全身上下一文不值,俩人还真默契!
半晌,金光闪动,我竟升级了,暗恨上午自己太过贪便宜。唉,这级算是白升了。
他二人自我升级后便停手不打,示意我没有药水了。
“再打个妖狐便走,跟我来,我找找看。”我转身便跑,耳听背后脚步跟来,我心下暗喜,今趟怎也不会白来了。
七拐八转之后,我停下脚步:“在此等我,我好象听到了声音。”
我领着一个低级妖狐迅速向回跑,蓦地狂叨阴鸷的眼神在脑海中闪现,吓出我一身冷汗。
随后我连滚带爬的跑了回来,一边大喊:“哇!救命啊,天啊,不小心又跟上一个,哇,快来打啊!……”眼见两人不动,我跑到二人身前,猛的一个潜行,现身在二人身后,拼命喘气。
嘿嘿,你们二人要是不打,我现在只好转身便走。再图后计。
此时,眼见霸剑断吓一声,提枪迎上妖狐,狂刀随后跟上。我知道我的表现机会来了!霸剑堪可杀死一只低级妖狐,狂刀能力若与其相访,他俩必不肯杀死妖狐,将虚弱的自己面对我。我的计划也付之流水。今趟还得要拼命冒险一试。不过,狂刀总是一个变数。
我手握中军刺,嗷嗷直叫的冲了上去,是表现我豪爽和白痴的机会了!
搏斗中,我不断以身犯险,冲到战斗第一线!转眼,浑身伤口已有数处。
妖狐轰然倒地,我迅速取出内丹向二人抛去,定不会给他们嫉妒的机会。
我向二人深施一礼:“小弟向二位大哥道歉,昨天,小弟没有把话说全。”看着二人迷茫的神情,心下甚是满意,“如今,小弟与两位大哥出生入死。彼此信任,无人退缩!小弟信得过两位大哥!”此时,眼见霸剑已把内丹收入储物腰带,狂刀手握内丹露出倾听的神色。我继续说道:“前几日,有几个盗贼合力探得了一个中级妖狐的居处,他们不相信旁人,正广邀亲朋相助,又恐迟则有变,商定后天深夜猎杀。我和朋友,就是被霸大哥误伤的那个盗贼,分头行动,他当细作打探妖狐居处,我来邀霸大哥相助。这两个内丹权当赔罪,了表诚意。我们可在他们行动前得知妖狐藏身之处,早到一二个时辰,合力借兰芝相助将其搏杀!爆出妖狐武器归我,中级内丹归大哥所有。可好?”一口气说完后,我一脸期待的望向两人。
那二人对视几眼,狂刀微一点头。霸剑上前一步,大声说道:“好,从前恩怨一笔购销,今日你我便是朋友!”我连忙点头称是。
回城后,挥手告别二人。日头正渐西沉。我缓步十里长堤。想要见到轻红。
“在想山,想水吗?”我静静凝视水面,这山水有何可想?脑海里慢慢浮现出青山绿水。水面波纹晃动,现出一个淡绿色的身影……波纹一荡,又变成轻红灿烂的笑脸。
“你是在想家吧?”我心中明悟,原来那是乡愁。
痴痴地想着,不觉已月上中天。夜莺流连的秦淮河又热闹起来。
“小贼看刀,老娘终找到你了!” 老娘哦,我怎么如此倒霉?新伤未愈就又要再添新伤?
听到这声音语气,我脑海里马上出现那个火辣辣的二小姐,
我不敢继续在心里叹息,回头寻找定会伴随声音来的长刀。
长刀迎面如约劈至,我惟用速度快至狼狈的翻滚闪开。慌乱中刀锋于我擦身而过,落在身后。
“哗!”
巨大的水声传来。
我还未爬起来,漫天的水珠已落在我身上。随即听到秦淮河上惊叫、怒骂声,还好,倒霉的并不止我孤家寡人一个。
还未站起抖落水滴,眼见水当当身影出现在半空。
暗叫命苦的我惟有爬起来躲避水当当索命身影
我连滚带爬的在长堤上东躲西藏。水当当在后面刀刀想要我老命,嘴上小贼小贼的叫个不停。游戏至今,从未被欺负至如此窝囊。还手是万万不敢,可我好歹也是一条命啊,只好陪这个火暴女郎玩一个我危险她高兴的游戏。
我艰难地闪过一刀又一刀,突然在眼角余光中看见小法梦微笑着负手一旁。
终于看见一个有理智的了,老哥我倒霉你也别闲着!堪堪再闪过一刀,我便做势惨叫着冲向人群。身后水当当长刀划地的声音如期入耳。
“二姐住手!此人和我相识。有话慢慢说,我叫他向你道歉。”小法梦救我命的声音终于传来。
我长出一口气。回身看过去。
提着刀的小丫头还是妇人样子,圆睁的杏目怒视着我。
水当当忽地转颜一笑,眼波流转:“道歉倒不用,来,让我一刀了结,反正转眼就可以重生。”
我心中怒恨她的视我命如草芥,面上却做出最谦恭的谄笑长揖一礼:“二小姐万福。小人那日无意冒犯,二小姐貌若仙子,定是菩萨心肠,还望放小人一条生路。”
“窝囊废!”水当当娇哼一声,再不看我,提刀步入人群。
我长出一口,看来她是去找别人晦气去了。
我走近小法梦,鞠躬道谢:“多谢大法师援手!”
“不用客气。明日下午四时醉仙居天字一号,不要拒绝!”说完,不待我回答,转身便走。
金陵王,你生的一对好儿女啊!
心下不禁对金陵仙子评价降了几分。
卷一大城第七节小狼山
星月下,我身形飞速掠过城外长草,向南驰去。
我的目的地是小狼山。
小狼山并不小。是坐落在大草原南角景色秀美的青峰。
山中有一峡,名唤青狼峡。峡内一小城,城名青狼。小城杀手聚集,众人习惯叫它杀手窝。
杀手公会就在窝内。小狼山野狼成群,因地近杀手窝,常遭不测,见人即躲,城内居民都蔑称它小狼。
青狼城下,一轮冷月在天。
我转步入城,面前一条大道直通杀手公会。四周寂静无声,城内建筑隐在山峰阴影之下,冷冽的月光直射路面反凝成霜。
杀手公会是城内唯一有光的建筑,静静地趴在夜色中。门口一儒服男子手提长剑,直视着我。
儒服男子望着二十许人,面目俊郎,长眉入鬓,尤其是他一双奇异的眼睛,狭长的凤目微微眯着,眼中闪逝的寒光透出近乎邪魅气质,让人难以忘记。面容上的皮肤温润晶莹,头顶黑色长发随意披散在脑后,随风向后扬起。整个人感觉就是一个儒雅的魔神。他就是杀手城主。
“城主大人好。”我走至门前,抱拳一礼。
耳边传来他温婉得近乎鬼魅的声音:“你好。”。
说完他目光转冷,电射过来有若实质般直插我心里。随后他前踏一步,右手握剑虚拔,凛冽的杀气依式而起直冲过来。冲来的杀气像是化做了个无形巨拳猛地直击在我内心深处,久违的恐惧感潮水般涌来,恐惧转而变成寒冷让周身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把我身体紧紧缚住,动弹不得,冷汗涔涔流下。
他仍冷冷地注视着我。
冷至我浑身冰凉,冷至把我衣服片片冻碎散落到地让我全身赤裸!我虚弱地站在门前,潮水般涌来的恐惧已把我的力量冲的丝毫不剩。咬牙勉励振奋下,想先把目光移开,可感觉自己的眼神牢牢地被他琐住。在他如山般的压力下我左右都不可得,激起内心血性的我毫不退让也注视向他!
此时他忽然一笑,随意放手回立于门前。
随着他的笑容我浑身一松,感觉力量又流了回来,因紧张而收缩的皮肤瞬间放松,我再也支持不住,一屁股做在地上,低下头大口喘着气。浑似刚才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恭喜小兄!”他声音透出丝暖意。
压力消失下我忍不住心头怨尤渐升,想不到城主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在这种情形下。“刚刚还把我吓个半死,现在就恭喜我。”我嘟囔着抬起头:眼里出现他温暖如春风般的笑容,把我的愤恨吹得丝毫不剩。我竟提不起一点恨意,这是什么道理?
“恭喜小兄进阶为中级杀手,这个游戏从此可以于你不同。”他欣喜地望着我:“小兄已学会杀手全部技能。至此可以再也不要技能、级别的羁绊。哈哈,小兄真是个妙人,死过百次仍对杀手道路兴趣不减。今见小兄:气度平和、心态轻悦,没有怨气郁中,真与凡俗不同。”
我随着他充满诱惑力的话语指引,想起那日广场疯子似的喂鸽子。眼前轻红灿烂笑容一闪,莫非是因为她?
“呵呵,瞧小哥神态,可是红鸾星动,心有明月?”这一刻他眼睛里荡漾调侃的笑意。
听此言引得我心海再次翻腾:现出一个淡绿色的身影……突地我一个激灵,我这是怎么了?情绪被他操控自如。
我勉强压下自己波动的情绪,起身长鞠一躬:“城主老大请不要玩我了,刚刚被你吓的魂飞魄散,现在又弄的我心动如飞,这样下去我会疯的!”
他郎笑一声,转身负手望月:“现实梦想的终点便是游戏梦想的起点。此言非虚!这个游戏的玩法不是在杀人打怪、经验神器上。”他转过头凤眼中精芒闪过,右手回指心间:“而在这里!有些人喜欢在秩序之下懵懵懂懂,觉得那样幸福;而有人喜欢体察规律的轨迹,把握变化的走向,方觉的人生快意!”言罢,他深深地望着我:“小兄你呢?”
他话语里蛊惑着让人相信的味道,一时间让我心中千头万绪,以后等级经验、等级全都没有了么?尝试思索下怎也不能将自己说服相信,难道这个游戏就是悟道?心下有些啼笑皆非。
我开始左顾右盼。
“小兄在找什么?”他宛如玉雕般的脸上显出迷惑的神情。
我一脸畅想的挠挠头:“我找朵花,然后拈着它微笑,瞬息悟道,天下无敌!”
城主放声大笑:“哈哈,小兄真是有趣!”笑声回荡在杀手公会前的广场上,在寂静里听得分外清晰。
许久笑完,他负剑悠闲地缓步绕我身周,回到我面前,目光沉静若水地望向我:“你看在下是何职业?”他不待我回答,以沉稳得让人不容质疑的语气续道:“在下剑士。”接着他不理我诧异的神情,面容一肃:“这个世界的秩序在一草一木身上、一兽一人心中。你可以操控,但不能超越!这个世界自有它自己的规矩。在外即是天道,在这里叫规则。而在这规则之内,你自可纵意行事。”
我低头默然半晌,抬头试探地问道;“城主为何如此提携?”
他微微一笑,欣然道:“此事本不是在下的职责,杀手进阶中级时,公会便都会告诉小兄。今杀手渐已无人来习。在下自当城主后你是首个进阶者,甚为惊喜,忍不住要见一见你。已等你两天。”他身体儒雅的一侧,让开道路:“我们先进公会。”
杀手公会还是老样子,那个胖胖的老头还在那昏昏沉沉,长睡不醒。
我用力一锤桌子,把刚才的震撼和憋闷用手发泄出去:“老头!给钱!”那胖老头睡眼惺忪嘟嘟囔囔地抬起头,突然眼见城主,一惊而起:“城主大人!”说着弯腰一礼。
城主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也不多言。
胖老头转向我,眨眨睡眼,欣然道:“恭喜小哥进阶中级杀手,一会请随我来,有事告之。”胖老头不知是否是因为城主在场,话语严肃简洁,与往不同。他说着取出刺杀盗贼的赏金递给我。
我接物入怀,期待地问道:“胖老头,可有要杀狂刀的人?”
“或有,我找找看。”他扑腾了半天递给我一张皱皱巴巴的小纸片。我确认后,咬破指尖在上面按上手印。忽地纸片腾起血光,幻化成一个猩红的“杀”字隐入我胸口。
胖老头点点头:“请随我到试练场学习技能,随后我有话告之。”
“不必,你只要把耶识给他既可。”城主此时接道。
胖老头郑重地取出一个锦囊,我眼见上边歪歪扭扭的写着“阿赖耶识”:“小哥请收好。找一静处打开便可。”接着把锦囊交付于我,犹豫地看了看城主,面容严肃地看着我道:“不过此物带来改变无法逆转。说起来各有好处。……”说到这,在一旁城主目光逼视下草草打住。
我带着对他断口不言的心疑地接过锦囊,心里疑惑转瞬被更大的迷惑代替:不必?刚才学过技能?我怎么没有印象?于是开口问道:“凝止,暗杀我还没有见过,如何学会?”
城主似恨我这块铁不成钢般地道:“小兄已见过,还未明白吗?也罢,在下再行演过。”
闻听此言,我期待地看着城主,突然我晃了晃头,眼里看到的东西让我十分别扭,明明我看到了城主,心下亦明白他就站在那,可我的视线总是滑着他的身体过去,并且下意识地把他身后遮挡的东西补全。这感觉十分奇异,颇像挥拳打空,痛苦得我想大叫出来。
“凝于自然,止住生气。便是凝止。”随着城主声音传来我看他别扭的感觉也消失。我便在心里默默回想这句话,以期日后可以体悟。
突然面前寒光一闪,我呆呆地看着从眼前滑下的发丝,感觉自己呼吸可以停止了,期待喉咙流下的鲜血温暖自己的胸膛,心中有一种放松了的畅快,我知道我已经被城主划开了喉咙。虽然不知道他杀我的原因,可我清楚知道下一刻我便可以闭上眼睛倒下去了……
“慑敌心神,命决一瞬。便是暗杀。”城主声音钻入我耳似要印到心上。
我恍惚地望着城主,连忙摸摸自己的喉咙,在死里逃生的感觉中暗自苦笑:这种教学方法自己应该好好学学,让人印象深刻非常!
慢慢思索着,突地心神一颤!感觉似有所得。借由刚才和以往在这个世界千百次体验死亡感觉,回忆自己在这个世界屠戮千百个生命后快意的空虚,凭空刺出一拳!幻想面前站一个自己可以操控性命的人!幻想自己这一刻用拳捣入他的身体,下一刻在满眼鲜血的喷溅下,抽出带着淋漓鲜血的拳头!收回拳头,我看了看它,似乎那拳头还有热血的余温……
我感觉面前一个新的天地即将对我打开,心中激动莫名,便望向城主。
城主欣然抚掌而笑:“哈哈,小兄心慧拳厉,果有杀手潜质!”
在心情兴奋下,我对城主疑问道:“以后如何升级,也就是怎样提高能力?还得请教城主大人。”
城主狭长的凤目眨了眨,接着讪讪而笑:“这个,第一次干,嘿嘿,疏忽了。”接着他对我眨眨眼睛:“提高能力很容易:杀手就要杀兽杀人,泯灭人性,提高杀气!”他一指锦囊:“从此以后你自会明白!”
原来如此!我拍拍额头,看来还要继续金陵计划。看着地上的发丝,突然感觉有些不对:“你在城里攻击我怎么没事?捕快应该早来了?”
“哈哈,小兄还是不明白!我已说过。”他回指胸口:“秩序在我们心中。”他抬首望天,“这个世界在每个人心中种下了敬畏的种子:你看到不平之事,兴起兔死狐悲之心,便想有个公道出面制止,此念一动便触动这个世界的秩序核实,证明确实后,随后捕快、通缉便会出现,人的内心是无法说谎的,不虞有失。长此以往,人人都面对不符秩序之事时便下意识的想到公道,甚至犯法者有时还会自己想起!哈哈,这不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嘛!”他语气一顿,面容转冷:“不过,咱们杀手窝没人有此想法。捕快,他在这只是个摆设!”
原来如此!
草原上,我星夜兼程奔向狼牙山。脑海中淡绿色身影已近在眼前。这个世界原来本是这样,我要把这一切告诉你!
凛冽的风声在耳边呼啸,阵阵刺痛脸颊。
转瞬奔至狼牙山,依山飞驰而上,俯视山下村庄。
狼牙山在小狼山东五十里处,山清水秀,山东村庄依坡傍水。我望着月色下的村庄,手伸入怀取出锦囊。我把锦囊紧紧攥住,凭借它你还会拒绝离开这的青山绿水吗?
突然,我手指轻颤,手握锦囊处传来一阵奇异的波动。
我打开月光下阵阵颤动的锦囊,发觉里面漆黑一团,手探入锦囊后,触到一个通体圆润的东西。眼见手指夹带出一个黑珠子,圈圈黑色的光华向四外散去,以珠子为中心平行散至我周围投入无尽的夜空里。我带着对珠子神秘光华的疑惑把它送近眼前,借着月光我仔细观看,眼神猛地被黑光拽了进去,似有什么东西拉着我的眼光飞速前冲,一下子扎进了一个蓝色的星球。
忽地眼前一黑,随即光线瞬间冲破了我的眼睛:眼望一只铺天盖地的大手伸向我的小脑袋,抱着我凑近一个饱满的乳房;下一刻我看见了狼牙山,我正站在山下的村庄,身旁一个淡绿色的身影;接着是青狼峡内胖胖的老头;一只被我刺中后眼神绝望的野狼;在秦淮繁华十里中的月白色身影……
眼中阳光满天!随即面前青山绿水随光线灌入。我心神激荡地跪倒在地:我看到的可是我在这个世界里的一生?闭上眼睛,在视觉的黑暗里深吸一口混杂着青草和烈日的气息,我被重新赋予了生命!
许久……许久……
我张开了双眼:黑珠已没,锦囊也不知道被风吹到了哪里?可我知道:我于这个世界已经不同。
槽糕!我大叫的跳了起来。
天怎么如此明亮,我在这个世界中呆了多久了?
我看了眼储物腰带的时间:还好,只是第二天中午……天啊!小法梦,我想起了他恐怖的姐姐,我死也不敢爽他的约。
我带着欣喜和惘然看了眼山下村庄,等我金陵事了,我回来定要把你带出去遨游天下。
转过身来,想起昨夜杀手城主送我出城后白衣飘飞,望月飞去的身影。
取出中军刺,手指轻抚,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气绕上指尖。
大力掷出,怪叫一声,紧步追上,腾空抓住:老子也要御剑飞行!
痛啊!我趴在地上抱着中军刺哇哇大叫。
我一个打滚站起来,痛啊,痛!时间不多了,跑吧……
生命中总有意外。我堪堪四时跑到醉仙居。小二却告诉我:酒席已取消,不过我今天可随时可来食用……走出来,我摸摸脸,小二竟已识得我。嘿!想来小法梦已把我容貌的截图四处发放,不知道我现在金陵怎样出名?同时心里又庆幸没有和小法梦见面。
我沿街走到秦淮河岸,体察身体的改变。原来的一切界面和技能都已消失,我对新的自己一无所知。
我深深地吸入一口气,让心念和气息在体内慢慢下沉,闭上眼摒住气,让心神沉入一个古井不波的寂静中,汇聚自己所有的勇气、意志充盈那团气息,把它向指尖送去,随即感觉指尖似乎寒气流转。我一喜,心神颤动下气息外泄,感觉瞬间消失。我连忙继续吸气尝试,反复数次,感觉都不再得,颓然做罢。看来我心志仍是不坚,这就是以后努力的方向。
遥看天色,已日渐西沉,敢到腹中饥饿,便想去占小法梦留下的便宜!为晚上的探察做体力准备。
快行至醉仙居时,我见门口有一对正在对话的男女:那男子一身儒衫,生的丰神俊郎;女子桃红套裙,神情妖媚,是一个要滴水来的美人。便边走边望着这二人,二人的声音也渐清晰。听说的有趣,我便越行越慢。
此时,只听那男子说道:“娘子,我有一事不明。”
“说!”那女子脆生生地道。
“你我夫妇二人虽在这秦淮最大画舫觅得琴师之职,酬劳丰厚。可整日莺莺燕燕,我有点吃不消。”男子继续用他平和的声音道。
“没关系,奴家相信官人!”那女子娇声说道。
“还有一事不明。”
“说啊”
“昨夜,凝翠妹妹说要学琴,进房后却推脱头晕,在床上睡了三个时辰。我心下觉得男女应该授受不亲,便在站一旁不敢动,看了三个时辰。她起来却说我是笨蛋,这是为何?”
“好啊!你昨日骗我去做饭原来是想用我的床,是嫌我碍事!你不敢乱动?!凝翠那狐狸精骚媚入骨,有机会你能忍得住?说!你对她到底做什么了?!”那女子在大街上发起飚来。
“官人我有一事不明?娘子不是说相信我吗?”那男子语速依然稳定。
“相信你骗鬼!你不说?我自己去问!”那女子娇吓道,同时双手叉腰俏目怒视,长裙款摆做势欲走。
“老婆,那是我骗你的,昨儿,凝翠一天没来,不信一会你可以去问。”那男子软弱快速道。
“老公,我知道。”那女子竟娇声回应。
我这时已走至醉仙居门前,听到那女子这般话,不禁摇头苦笑:这已是夫妻玩笑密语不能再听,便想快步进门。可是这对夫妇下面的话让我大惊失色,停住步势。
“娘子,我有一事不明?此时天气温凉,相公我为何口渴?”
“我嘴里有嘛。”那女子媚声道。
“哦,我有一事不明?郎日青天之下,娘子为何如此冲动?……哎呦,夫人轻点,痛啊!”
真是淫贱夫妻百事爱,坚决不能再听了!
步入醉仙居向小二吩咐上菜时,这对夫妇也推门进来却被告之没有空位。我因初获新生,正对这个世界兴趣昂然,更兼且对二人已产生兴趣,而且毕竟非自己花消,便邀请夫妇二人。那男子当即说好,女子犹豫不决,后在我勉力相邀和男子拉扯下一同入席。
席前我表明自己是个盗贼身份,不便透露姓名。二人也不在意,向我表明身份:其男子名为焦桐,女子叫绿漪。是一对喜欢游玩的夫妇。初到金陵,现在兰桂舫做琴师。
三人席间言谈甚欢,焦桐不时装傻卖乖直勾引我喷饭。此时只听他说道:“我有一事不明?兰桂舫头牌轻红举止甚为奇怪,说话颇有古意,琴棋书画也无一不精,但却从来不谈外边的事情。”
于我心有戚焉,说道:“她是不是……”
“绝无此事,神州大陆原则上是不允许买卖……” 焦桐做了个男人都明白的手势,随后迎来绿漪玉手来袭。他咬牙忍住没有出声,更对我的谑笑视而不见。
他忍过疼劲,继续说道:“所以做这个的都是我们那世界的人。更为奇怪的是她的孩子竟也对外边一无所知,这太奇怪了!”
“我们能不能在这……?”想到了那胖胖的小孩,我也很迷惑。
“哈哈,贤弟应该还很年轻。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是很麻烦的!老哥我是很有经验的。”话到此,焦桐身体向外侧开,希望这样可以离绿漪魔手远点,换来绿漪媚眼横了他一眼,表示不满。
媚眼似箭,直射进焦桐胸口,焦桐手抚胸按了好一会才续道:“你别不信,现在他都可以来到这个世界了,他的名字就是老哥和绿漪名字各取一字。哈,我接着说,先不说你要全天看护照顾他长大,即便懂事自立,他遭遇不测你当如何?即便一生平安,也会老去,你便看着他容颜衰老,直至离去吗?这是我们在这个世界永葆青春的代价!”
“那我们和……”我马上闭嘴:绿漪怒目而视,这回是对我。
饭后,此夫妇欲明日中午回请。我推辞不下,微一沉吟点头同意。相约午时中心广场,抱拳而别。
走在路上,想起夫妇二人孩子的名字,但觉其生动的表达出有此父母的孩子的心情。不觉在热闹的秦淮河岸,旁若无人的捧腹大笑。
夜晚。我临窗思索着。思索时。我正在做每天晚上的必修课,吸上一只烟睡觉。
烟支慢慢燃尽,我想把它弹出,让它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光线。可惜,我不敢这么做。科技的发展已让我每个动作都受到记录,这会让我的身份记录上写下灰色的一笔。
这或许是我们世界的秩序,这秩序并不在我心中,可它或者在大多数人心中。我并不讨厌它,自由毕竟需要一定的限制。或许我随时可以看到那一道美丽的光线,而只得到一时的畅快。
卷一大城第八节月明月
我伏在地上大口喘息着,因喘息带入大股空气使肺部传来阵阵刺痛。一咬牙,坐了起来,肌肉牵引的酥麻像过电一样迅速穿过整个身体。
今天暗夜无光。因耶识改变后的身体对我来说像对未知世界般一无所知。为了探察霸剑和他朋友的动向,我已绕了金陵城大半圈,从南城到北城最后回到西城。
我刚在金陵城内的街巷间奔跑着,因要躲避微光下迎面而现的行人,我不时以坚定的勇气冲向漆黑未明的墙角,我害怕发出声音,只好凭感觉以软肉相迎,现在已浑身淤紫。最后创到了一队巡逻的捕快,情急下躲入一个花园,不想惊起了看家护兽被起重咬一口,慌乱跃出墙外左臂已是鲜血淋漓。以往的技能都不可用,我只能凭感觉回想和自己创造。
还好,看来霸剑的朋友并不知妖狐之事。
他和他朋友已决定要单独吃定两个“虚弱”的“盗贼”。
还有一处没有探察,这是我知道他意向最后的机会。
我还没有见到他!
我挣扎着包扎起伤口,滴出的血迹我已无心再管,血肉撕裂的巨痛传来,我不禁呻吟了一声。
“听,好象有声音。”一个阴柔的男声传来,我因伤痛和沉思竟没有听到脚步的临近。
“恩,我也听到了,还似有腥气。”一个雄浑的声音响起。是霸剑!我虽然找了你大半个晚上,可现在并不是见你之时!
此时,月破云来,一抹月光淡淡的洒了下来。老天爷,你是要把我毙命与此吗?
“吼——吼——”墙内苦寻我不得的凶兽听到人声,吼声适时响起。野兽老兄,刚才你咬我一口,现在救我一命,我们两不相欠。
我借二人抬头诧异的瞬间,迅速窜至对面墙跟阴影下。“凝于自然,止住生气。”成败在此一举!我闭上眼睛,幻想着自己是墙角的一颗小石,溶入天地自然之中。
此时兽吼已经奇怪的停住。
明月已现,二人看到血迹,左右环视,眼光扫过我的身体却没有发现。
“可能是场打斗,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吼声这么响,不刻捕快就会赶来。”一个阴柔的声音响起,这应是狂刀。
“好,明日还有恶仗,应早些回去。哈哈,那两个白痴小贼也不可放过。”霸剑说道。两人步起。
“恩,为保万无一失,我的兄弟会在明日黄昏从燕京赶来。”阴柔的声音由近去远了。
哗,开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抬头望去:临街阁楼上一个少女正凭窗望月。
月光如水洒在她脸上。
天上的明月也不及她玉容散发的光芒。
天啊!从来没有女人的美色给我这样的震撼!
我痴迷地看,心神恍惚。忘了这天地,忘了这月色,忘了远处的脚步声。
她似有所觉,低头对我藏处口吐香舌,关上了窗子将我的视线阻隔之外。
感觉像潮水般涌上来,回到了身体。心神震颤之下,我早已回复成最原始自然的心态,哪能止住气息?
此时脚步声由远而近在我耳边已声若擂鼓!
我顾不得伤痛,拼命地逃回了客栈,穿窗回房。
回到客栈后我还没从刚才的惊艳中转回心神。依方位看刚才的院落应是金陵王的行宫。那个少女莫非是金陵城的仙子,亦或是金陵王金屋藏的美娇娘?
想到这突然觉得索然无味,还有些怅然若失……
唉,以往的疗伤手段对我奇怪的身体已用处不大,不知明天是否可以恢复?
这一夜我没有回到我们的世界。
清晨,我昏昏沉沉地从睡梦中醒来。整个晚上我都没有睡好,伤痛和疲劳反复折磨着我,身体的变化让我恢复了一个人全部的感觉。这或许胖老头让我考虑的原因,可我已没有后悔的理由。
直到天色微明我才打了个盹儿,到醒来不过一个时辰。
我从床上坐起来,体察经过一夜恢复后身体的变化。
体力恢复了小半,左臂依然疼痛,我振臂挥动几下,转折回反很不灵活,看来今天是不能用它了。
一只白鸽飞落身旁,知道我名字的只有她!
那个淡绿色的身影。
素笺只有几个字:君何日归。
你正在想我吗?
一丝笑意在嘴角荡起,明天我便会在回去的路上。
我的回复也只有短短一行:你想我时。
鸽子飞起,我跟随到窗前:看着它远远飞走。
四周笼罩在一片淡淡晨雾下,清新的空气让我精神一振,几个路人匆匆行过,初日的阳光随意披散下来,却刺不破晨雾。光线在似明非明之间,景物在似有非有之中。这天地间有我难以明了的真理,引我去追随。
……
我把自己从沉思中拔出,外面的晨雾早已消散。
感觉心神一片通明,自己隐隐已把握到了一些微妙的东西,体力和左臂也有恢复的迹象。看来我以后应该养成沉思的习惯。
喧嚣的人声传了过来,来金陵已不下百日,是否我该去看看据说可以买到东、西大陆奇珍异宝的东城闹市?毕竟明日就该回去了。
心念一起,我便退店向城东行去。
金陵城内街道纵横交错,以中心与四方传送阵的连线做主干,其他道路在此基础上做四通八达的延伸,像一个巨大蜘蛛网般遍布全城。
而那市集就在那东传送阵广场的边上。
广场以青石铺地,从我脚下沿展至远处连接广场的道路中,青石延伸至中心处隆起个巨大的高台,像一只巨手向天空托起,抛出和接下想要跨地前里的行人。
东广场是金陵最奇异生趣的地方,放眼满是经过金陵来此赚取缠资的东西大陆的怪人,有肩抗大斧的矮人,有美丽异常的精灵,有提着重矛的骑士;还有行娼帐篷,杂耍舞团,搏斗赌馆。端是热闹非凡。
我漫步广场上,让自己的好奇在前牵引,兴趣盎然的身随心走至一个又一个地方……鼎沸的人声于我心中是安逸的宁静。
我从广场转出,来到这市集上。
此时正是热闹的时候,街上闹哄哄地,满是城民和外来的商旅,怕不下有近万人。女子们都打扮的花枝招展,男人多是一身劲装,显得威武雄壮。一队面容严肃的捕快在街上巡逻。
商市上的东西应有尽有,有打斗用的防具、武器;也有生活用的各种东西;还有女士的服装、首饰,这永远是最热门的。
我被各种各样的法宝珍玩吸引,跑过去挤入围观的人群,看个够后再钻出来。这些都难得一见的好宝贝,可惜我不能买,我的钱或可只够买一样,可那是为女士的东西准备的。
“我有一事不明。”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
我随声回头,正是焦桐。天下间怕没有别人再这样说话。
她们夫妇二人正在为一对耳环争执。争执的中心是物品的价格,焦桐正在试图让他美丽妻子放弃,而美丽的妻子决不妥协。那是个卖女人饰品的摊床,胖胖的生意人正在笑眯眯地等待,他知道这样的战争最后的胜利者往往都是女人。
耳环名叫女儿泪,我正在拿在手里观看:我也喜欢上它了!它像一个正在滴落的水珠,透明的珠体随转动反射太阳的光辉,七彩斑斓。最奇怪的是,它竟然是动的!你明明把它放在手心了,可视线总是往地上瞄,以为它刚才已经掉在地上碎了。
他俩现在还没和我说过话。我走过去时,夫妇二人对我点头示意后便把注意力转了过去:男人在试图说服商人把价钱降下来,女人在试图说服自己的男人买下他。可这两个都不成,我在谈话中听出了这个东西的价钱,焦桐出的价钱和我身上的银两加起来才能买一只。
最后我用上影武刃加我们所有的银两换得了耳环。唉,女人的东西虽大都没有实际用处但个个贵重。
这两人推辞不干,我表明一人一个,两人答应后都谢过我。
我提议把它分开做项链。绿漪沉吟一下,高兴异常!娇声夸我的主意好。随后笑眯眯的再谢谢我,神情兴奋之下,媚态横生,勾的我魂差点走了。不过,我相信这比上一次要真诚。
第二次把女儿泪拿到手,我心中竟然有一丝奇异的满足感。我没有把它放入储物腰带里,而是藏在贴身的衣服里,我想送出女儿泪时也把温暖带过去。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把刃或许是我的宿命,后来我又得到了它,随后它便一直陪伴着我。
我们徜徉在热闹的街市上,我思索着中午身无分文的我们以后要吃什么?毕竟这个世界也会饿死人的。
此时,焦桐悄悄告诉我他还有一笔银子,并要给我一半。我没有推辞。
可惜,我俩的交接动作显然没有经过演练,十分生疏,被他美貌与智慧并重的妻子发现了。我得到了一半,就是不知焦桐是否还有另一笔?
不过我要谢谢他的狡黔,他救了我的命,我用银子租了匹马。
有了银子的绿漪便再也满足不了妙目的四下观望,转瞬便钻入一个美女云集的衣服铺里。
我和焦桐站在门前等待的大军中,相对苦笑。
大多数女人最后发现自己一生只喜欢两个事物:贵重物品和孩子。前者是女人的本性,后者她的天性。我应该是很偏激,可目下这正是我的心情。
“面上今日老昨日,心中醉时胜醒时。天地迢迢自长久,白兔赤鸟相趋走。身后金星挂北斗,不如生前一杯酒。”
这个声音中正平和,听到后我开始苦笑。
今天碰到了两个妙人。敢在闹市发狂吟诗的,金陵我倒是认识一位。
我寻声抬头,正是居无庐。
居无庐正望着我,我也望向他:对面太白居酒阁,他一身白衣正高举酒杯,意态疏狂,又揉合出一丝儒雅的味道,气质十分奇特。突然我心中一颤,他绝不会是单纯的风术士!心中了然明悟:我已改变。改变了对人的看法,以前是等级,现在是能力。
“太白居下客,能饮一杯无?”他幽雅地对我一举酒杯。
我侧头看着焦桐。他有些犹豫不决。我俩都知道女人在挑选物品时,会让时间都衰老的。
“我有一事不明。……”他突然闭口不言。
我诧异的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绿漪竟然出来了,并且没买一件衣服。绿漪我竟错怪你了,你不但面若桃花,心肠也好,知道这是让我们活下去的银子。
她一句话让我绝倒:“官人你定是还有私银。我看中了一件好漂亮的衣服,银子只差一点点。”说着她美目流转,像是要滴出水来。我不敢看下去了,我怕我看下去会嗷嗷叫着冲进店里求店家把自己卖了换衣服。焦桐却是神色如常,一副很习惯的样子。
“盗兄,可否让这位嫂嫂把店家叫出来?”居无庐的声音把我们从难堪中拖了出来。
这对夫妇顺着声音看了看居无庐,转头看着我,目光中有一丝原来如此的味道,好像在说终于知道了我的姓氏。罢了,从此以后我便在你夫妇面前姓盗。
我明白居无庐的用心,便主动进去,随后便带出一个精明的中年男子。
男子看见居无庐长揖一礼:“居大人。”原来他如此有面子,我心中惊呼。店主继续说道:“居大人有何吩咐?”
街市上的商旅都惊奇的看着这个中年男子如此谦恭的面对对面酒楼上的居傲儒生,城民则望了一眼居无庐便自顾的走开,都觉这居无庐应受如此尊重。
居无庐右手虚伸向绿漪:“这位美丽的夫人是居某的朋友。所花费的银两店家尽可到居某居处索取。”店家作揖称是。
“眼见贤伉俪具是人中龙凤,居某心向往之。这点微薄银两了表居某献曝之诚。夫人不必推辞。”他真诚的望着绿漪。
绿漪思忖一下,抵不过衣物的诱惑,旋风般的冲了进去。
随后我们应邀上楼。
房间里简单干净,但所摆陈设都似非俗物,李白的“将进酒”龙飞凤舞的题在一面雪白的墙上,搭配起来显的雅致非常。
坐定酒席。
焦桐不好意思的连连道谢。绿漪则提起娇躯仪态万方的对我和居大人施了一个万福:“奴家谢谢二位恩人,刚刚盗小兄弟为奴家的女儿泪已花去全部家当,原来盗小兄弟的朋友也都是这般豪气干云的好男儿!”眼睛里媚态流转,令人毫不怀疑她的诚意。
我和居无庐连忙站起连说不敢。
随后居无庐说道:“今天居某有三件喜事,忍不住拿出来与大家分享。”说着手摇折扇看着我们。“第一结识了贤伉俪神仙眷侣般的人物。居某甚是高兴。”
焦桐连忙托辞谦让,倒也文采风流,一派儒雅风范。其妻也娇声谢过。
“第二,居某在太白居见闹市中盗兄顾盼自然,举止收发于心,显已初窥武道。不觉心下替盗兄欢欣。忍不住要邀盗兄上来一叙。”说着他眼睛深深的望向我。我心中登时明白他也是在这世界上苦寻天地至理的人。
“第三是居某自家事。今夜佳人有约,让居某终有所得。”说罢,老怀大畅的哈哈大笑。
看来这第三才是今日他如此在酒楼上纵情高歌的原因,想不到居无庐似神仙般的人物也会动凡心,心念一闪:不会是金陵仙子吧?
席后,分别时居无庐对我说道:“盗兄自得便应弃。这是居某对盗兄做的一件事情。”此话让我似明非明,不得其意。
得?弃?
卷一大城第九节杀引劫
青丘山其实是人间的仙境。水雾弥漫的山间,夹带着花香的微风轻拂过来,灵气充盈的土地上,茁壮长出各式各样的奇花异草,郁郁葱葱的苍天大树接连而上,一直到山间的浮云中才隐藏不见。
一条碎石铺成的小径曲曲折折地爬上云雾弥漫的山顶,仿佛由此而上就可蹬上云端。这小径就在这花草大树中间。
随山径依势而上,身边不时有性情温和的异兽飞禽跑过或飞去,有些还大着胆子好奇地停下来,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我,可爱非常;各式各样的树木出现在我身边,样子千奇百怪,有的还结有累累硕果。我被异果的香味和鲜艳吸引,随手取食,心神沉浸在一片亲近自然的欢欣中。
这些异卉灵兽的名字我都不知道,它们的名字是不能浮现出来的,这个世界只有我们不同。既得应弃?是否就是让我在这个世界做一个完整的人?把我的全部身心容入其中,让我睡在一个奇异梦境里,不再醒来?
面前一流飞瀑挂下。它下面便是寒渊池。那是上次我领霸贱来的地方。
寒渊池蓝色的池水冰冷刺骨,据说它有白肤疗伤功效。可是没人敢去试,这可是灵狐饮水的地方。灵狐体大如马,凶狠狡猾,它还差一步就可以脱离生死轮回,来这它不止是饮水,还是用寒渊池水异筋伐髓。
寒渊池与其说池不如说是湖,非常之大,方圆足有百里,可以装下整个金陵。池水一面临瀑,三面环草,草地泥土温润,草只及足高。
这整个的地方其实是一个自然的鬼斧神工削去山尖形成的平顶。那瀑布有一个名字叫天水。
灵狐与人的战斗就发生在这里,每时每刻。这天地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也不干涉,它从来就是喜欢强者,胜者为王!
我站在草地上,用脚轻轻碾压下面的嫩草,鼻闻碾碎草叶散发的微微腥气,此地近观瀑池,远望白云,低头绿草葱荣。是你们绝佳的埋骨之地!
身随念起。身体腾空而起,拔高至快与天接,我在空中深深地摒住一口气,似要把身体稳在空中,脚踏浮云掠出,我的目的地是寒渊池边。
灵狐的毛色或白或红,白色的似是冬天晶莹的冰雪,红色的像盛夏火红的太阳。我正落在一群或红或白的灵狐中间。它们正用蓝宝石般的眼睛凶狠的望着我,我知道它们心里已经退缩。刚才一个人影从天而降至正在汲水的它们身边,它们迅速的围了上来。灵狐最会揣度人的心意,他们从我眼里已看到杀气。
目至远处,池边星星点点散落着三三两两找落单灵狐晦气的人影,我要和他们做一个游戏,一个疯狂追逐的游戏。
我在灵狐凶恶的蓝光逼视下,缓缓取出中军刺,我的动作缓慢至让它们清晰的看出我要噬血的意图,灵狐巨大的身影如约扑至。我挣扎摆脱被乱咬几口后一头投入了湖水。从来没有人尝试过的“据说”我要用自己的身体去证明。
冰冷的池水寒彻入骨。我心下大恨传播“据说”的人群,池水或可白肤,因为我全身已冻至惨白;但绝不能疗伤,那应该只对灵狐有用。或者有人已经尝试,得到惩罚后为了自己平衡继续加入“据说”的人群。人世间的是非经过“据说”大都会变的面目全非。可恨的是,我竟愚蠢的相信道听途说。
我的目的是激怒狐群。我破水而出后还未及睁开眼睛,扑面而来灵狐腥臭的口气已给我答案。
嗵!嗵!嗵!……
落水的巨响后溅漫天的水花。
我在水下面对的是疯狂上来纠缠的狐群,一脚踢开一头灵狐后,甩开身后与我肢体交缠一只,又面对从上面压下的巨影,正午的阳光透过水面直射到我的眼睛里,我离光波粼粼后面的空气只有一臂远,却好像与它相隔万水千山,这是毅力的抗争。
等我爬出水面已过了小半个时辰。灵狐太过聪明,它们轮流出来换气。
我狼狈的站在水边的草地上,身体因缺氧与剧烈的搏斗几乎脱力倒地,回暖还寒的感觉激得我浑身哆嗦。
我贪婪呼吸着久违的空气,心中发誓:以后面对消息,定要亲身核查。
念头一起而消,我开始发疯似的领着后面湿淋淋的狐群绕着池边奔跑起来。
一条飞瀑穿云而下,迅猛的水流直冲入寒渊池底,发出轰天巨响。
飞瀑在水面砸出的水花被直插的光线幻化成一道彩虹,从潭底卷出的层层泡抹荡漾在水面上,在阳光下显的七彩斑斓。
在扑面而来的水气中我坐在池边,我在等。
刚刚,我在水池边挖了条丈长人宽的深坑,一端挨近池壁,与池相间的厚度只要用力一捅就引水而出。然后我费力的拖来灵狐尸体仔细的盖在坑面上,又在所有死去灵狐身上胡乱的刺了数下,扬了些土,让它的脏破皮毛没人再想看一眼。
我便坐在这旁边的草地上,看着平静无波的池水。
或者这池水是有疗伤功效的,我的伤口在寒水刺激之后已不再有血流出。
在更早之前,我领着狐群绕了寒渊池大半圈,人们见了我就像见了鬼一样马上跑开,我领着越来越多的灵狐席卷了所有空间。草地上的人兽最后都加入到了这场史无前例的大混战中。
狡猾的狐和惜命的人开始有偷偷逃掉的,最后逃至一个不剩,包括我。
当我独自潜回来时,这里已人兽全无。
我坐在这没有人声兽吼的宁静里,等惊慌落定的人、狐回来。
时已过午,希望你们不要胆小至让我失望的地步。
喧嚣的声音如期而至。
妖狐兽天可能是青丘山中最奇怪的狐狸,性情火暴异常,发起火来会迁怒周围所有的活物。
天知道它是怎么修炼的,它已是中级妖狐。但这只是我们对它修炼境界的称呼,至于妖狐自己如何定义,我只是希望问的人还活着……
它正在跟着我奔跑,它身材在我的眼中像一个站立的大象,它身披不知什么质材的深漆铠甲,手拿一把人长大刀。天啊,它这身在人类眼中可都是宝器。
兽天在我后面高声咆哮着,长刀破风的呼啸扯动我的发丝。它恨不得生撕了我!它还不懂人语,但它给自己起了个人类的名字,这是在它居处歪歪扭扭写着的。我刚才用一个桌子般大的小石头砸塌了它午睡的床。
我有惊无险的把兽天带到寒渊池,迎接我和狐狸的是一双双混杂着惊恐与贪婪的眼睛,不时有人卷入这夺宝的混战中,妖狐兽天高声的咆哮着,它和人群都已经疯狂。我被安静的抛在了一旁,冷冷地注视着。利益总是会蒙蔽人们原本聪明的眼睛,可这正是我的机会。
站在青丘山下,我望着茫茫的草原,我在等,我刚才的等待也是为了现在的等。杀手的第一步便是耐心,过不了这一关,其他一切努力都休提!
刚才我出城时顺便给老矮人送了封信:矮人老哥请帮忙,此恩定不会相忘!请于一时送霸贱信。信书:他们的行动提前,已经离城出发。我朋友被发现已殒命,我现在孤身赶去探察,探察明白,我会在青丘山下等。速!速!速! 请矮人老哥哥别忘记,救命啊!!!
老矮人不发信便救了他俩的命。
霸剑二人终于如期而至。
看见他俩奔至身前,“跟我来!”我手一挥转身便向寒渊池飞驰。
兽天在人群围攻之下已是强弩之末。人类在它眼里是可怜的蚂蚁,现在这群蚂蚁已汇成了大象。我飞身上前,在人群中左冲又突,把兽天逃走的路指向寒渊池旁,那里是我的陷阱。
兽天咆哮的声音已经嘶哑,它现在浑身浴血!霸剑二人是平顶上有数高手,信心十足的抢身在前。他们的目标和我的相同,都是收割生命。
机会如约而来,我拖着他俩的身体滚入深坑,从光明的环境突转入黑暗,我们现在睁眼如盲!
这方窄坑本是为霸剑准备的,为了他雄浑的体魄和长枪,那本是他嚣张强横的本钱,现已变成失命的累赘。现在多加了个瘦小的狂刀,为搏杀带来一个变数。
可我有信心击杀他俩后全身而退!凭的是视死如归的勇气和黑暗中野兽般原始的本能。
兰芝和点钢枪又回到我的手中。
冰冷的池水汹涌而出,我像一条自由的鱼回到了安全的大海。
胸前的红色杀字没有出现,以后都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我已被还原成一个完整的人。
我望着秦淮河水,心情平静无波。
拨弄着手里兰芝,我应该去牢房看看老朋友计无失,挽回我们之间即将崩溃的友谊,安慰一下他受伤后虚弱的心灵。
一个黑衣魅影凭空出现,侍剑踏浪袭来!
忽地不见了!
面前寒星一点。
身随心动,我侧地一扑,起来后来袭人已踪影全无!
我左右环顾,看着近处、远处的人群行动如常。我侧耳倾听,远近的人声在我耳朵里如潮水般轰鸣,直至我耳朵里听不到一点声音。
我感觉不到一丝杀机!
他是谁?已过四时,难道他是狂刀从燕京赶来的兄弟?我不知道,我只见到寒星一点。下一点便会要了我的命!
我知道他在等待机会,等待一剑将我毙命的机会!他不想让花街上的捕快插手。
信心一丝一点的从我身上剥离,上一刻还平静无波的心理现在已掀滔天巨浪!直至我信心崩溃,不再做反抗努力的一刻,便是他出手之时。
我拔出中军刺冲入人群,刺向眼见第一个行人!
背后劲风冲体,那冰寒的剑尖似点到我的背肌上,早有准备的我以左臂相迎,剑体穿臂而出透过我扑倒那人的胸膛。
捕快的叱咤如期传来,捕快应该赶来,但不应为我,这目下是我唯一的生机。
我头也不回,一纵入河。
我在金陵城快速穿行,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每当我在金陵城内煽风点火吸引捕快注意之时,他的剑总是如约而至,我的直觉只能躲开他一剑,第二剑定会要了我的命!他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摆脱捕快对他来说如捻碎蚊虫般容易。
我在街道上毫无目的奔逃,感觉不到他躲在建筑和人群里的杀机。我就像一个瞎眼睛四处乱蹿的小老鼠,他就是一个飞在空中硕大的猫。他要戏耍我到浑身疲劳信心全无,他再一剑将我毙命。
我不敢回客栈,以他的本领耐心会等我至天荒地老。我不想再承受这死亡的压力了!
我在金陵寻找我可能生机,哪怕只有一线!我绝不会引颈待割!
拴马石!只要有马我便可以奔驰到城外大草原上,使他无处可藏;只要有马我便可以用奔驰拖跨他的体力!
我纵马奔驰在草原上,前方是杀手窝,想到杀手城主,那或许是我唯一的机会。他也明白,所以当我看见城门时他总是持剑一旁,我唯有勒马回驰。自刚出城时,我从马上跃出和他毫无花俏的硬拼了一记后,他便开始这样做。他可以要我的命,但我临死前的以命相搏绝不会让他全身而退。
所以他逼迫他造势他让我来回奔跑浪费体力,为的是让我身心疲惫的倒在草原上,让他用勾勾小指的力量让我殒命。
落日的余辉洒满整个草原,金红色的光芒像箭一样横插过身边。
在金陵、青丘山与杀手窝三点连成的一线上,我已纵马来回驰骋了四趟!
我跨下的白马已筋疲力尽,口角上一团一团的白沫,全身的汗已沁出血来,与我伤处流下的鲜血已不分你我,这是与我血肉相连的马啊!
白马悲嘶一声倒地不起,我不敢多看一眼,立即奔逃。
生命对我来说从没有像此刻般可贵!即便有一丝一毫的机会我也会努力去争取!即便神佛告诉我下一秒我便死去,这一秒我仍会奋起抗争!久在安全都市里生活的我早已变得脆弱与淡漠,从未尝试过刀头舔血生死悬与一线的日子!这个世界中我虽然轮回过上百次,可我从未像对待自己生命搬对待它!
我奔跑着,向青丘山没命地奔跑着。
直奔跑至浑身上下都不是我的,只是下意识的在动;奔跑至大股气流像刀刮般穿过喉咙;眼里的视物渐渐模糊成一片;耳朵轰鸣。我不敢停!
每当我停下后大口喘息至感觉渐渐回复时,吹来迎送草地腥气的轻风中便传来他的脚步声,只要我奔跑起来,脚步声便会消失。
他对我心态的分析完美无暇,对自己脚步声的隐现拿捏的恰到好处,把我体力压榨得透支再透支……
我沿碎石山径奔向山尖虚无缥缈处。
灵狐吸水化丹便会成妖,妖狐历八劫而成九尾,再历一劫修成天狐,勾魂摄魄、幻化人形的天狐。
青丘山有九尾狐,我曾远望过它如梦似幻的仙宫,可不敢探察,毕竟它在我眼里是强大至不可思议的存在。
我在模糊的视线指引下奔至仙宫。
先是心神一松,后是扑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你若要我死,咱俩便一起死!
卷一大城第十节兰芝液
人是很有趣的。
一个新生的宝宝是可爱吵闹的,又是变化莫测的。他嘹亮的哭声能让我们半夜惊醒,又会在撒了我们一身尿后哈哈大笑,还用纯真明亮的眼睛引出我们发自内心的微笑,他闹的时候嗔怪他为小坏蛋,他可爱的时候叫他宝贝蛋,我们会认为这宝宝蛮聪明的,很有前途;可他的行为若总是让我们叫他宝贝蛋,一点也不烦扰我们,我们会歪着头看着他:这宝宝不会哭闹,不会是白痴吧?
我站在雾笼寒水的秦淮河旁,心情正是这样。救我命疗我伤的东西到此看无疑是善的,看不出一丝的恶。可我相信他有所图,怎也不相信。
刚才我趴在仙云飘荡的宫殿前半昏半醒,随风送来的幽香让我迷离,一道美妙至难以形容的声音带我入黑甜乡,睁开眼睛时已经坐在这。月影荡漾的水面和冲耳而入的喧嚣与刚才生死一线的巨大差异让我神情恍惚了好久。
在我一旁是像条条绿带般垂下的柳枝,迎水面拂送过来水汽轻轻摆荡。
视线穿柳枝而过,落在繁华十里的秦淮河岸。
今天会否应是节日?烟花在天上一朵一朵地爆开来,划亮了点星的夜空。
烟花过后,月亮在彩云后偷偷探出了脸。轻柔地把光华洒向了被硝烟味道刺激兴奋了的人们,引诱他们去寻欢。
一个月白色的背影出现在天地间,我呼吸顿止。
我追影而随。想不到第一次夜游秦淮竟在这般情况下。我推开身边挡路行人,穿过媚声留我的流莺,躲避欲纵体入怀的冶荡少女,闪开迎面酒客的呕吐,转入一条寂静的巷子。
明月在天,一双明亮的秀目深注进我眼中。
她容颜明媚如月,眼睛里似含有无数个奇幻的迷梦,散发着引人探寻的魔力,我的眼神在她秀目一注之下狠狠地扎了进去,扎进一个又一个美梦之中,不想再出来。
月白色的长裙有如蝴蝶两翼,在中腰一紧自身侧剪了下来。上剪处一颗硕大的蓝宝石衬在赛雪肌肤上挂在胸前;长裙下摆自膝处叉开露一截粉光致致的小腿。在奇www书Qisuu网com月色下把美好的身材包裹得纤合有度。
她的美是高贵繁华的美,如怒放百合,又带有梦幻般的特质。
“我叫水千月。”
声若碎玉落地,却又缥缈不定。
一刹时三个时空在我眼前重合,一望而失的月白色背影,在临街阁楼对我的一吐香舌,转换成面前月下丽人。
我听到她美妙绝伦的声音,看到这只能在幻想中出现的人,本应开口回话,可是我似陷入一个美梦中,不愿动,不愿想,甘心呆在这随时有可能烟消云散的谜局里。
“我们见过面。你一身的血。”水千月一皱细挺的鼻子,天地间都似乎活泼起来。
“我不喜有人杀人”她素指一点虚指我额头。
下一瞬间她触若凝脂的指尖已点在我的眉心:“我是心术士。”
一丝淡淡的幽香绕在鼻尖,溶入我的感觉之中。
她收回素指:“你可识得居无庐。我刚拒绝了他。”她笑吟吟的看着我,一直看到我心底。脸上散发着令人心驰神摇的光芒,她此时的美丽已是太阳般明艳,映的月星无光。
“你若仍有心,便自可跟来。”声音传来时,水千月已转身飘然去远。
只留给我一个月白色的背影。
千江有水千江月。
我颓然跪伏在地上,心中已然明白:她这是蓄意打击我,从今夜看我第一眼开始。或是因为我踩倒了她花园里的草,或是因为我无礼的跟随,或者是我身上有她讨厌的血腥。呵!水千月,你这个明月幻化的妖精!你已把我的信心剥离的一丝都不剩下!
我就这样跪在巷子里,一会心丧若死,一会坚定无比,直到早晨清冷的风把我吹拂得浑身颤抖,直到俏寒让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我踉踉跄跄失魂落魄地回到客店,倒头一睡不醒。在梦里抬头仰望着明月,希望这样仰望至世界尽头。突然面前寒星一点!我猛的坐了起来,全身已冷汗湿衣!
我不禁摇头苦笑,昨夜梦幻般回到秦怀河岸后,心神激荡之下忘形的去追随心中明月,浑不觉身边的危险。不知那妖物对闯入者是否都用大法术挪移回人间,不知那鬼魅黑影现在何处?那一点寒星如附骨毒蛇随时都可将我吞噬!心灵一角还有一双眼睛窥视着我,那是与他一拼之下看到的永生难忘的眼睛!像寒石般冰冷与坚定!不搀杂一丝一毫人类的感情。
对他随时不定剑如鬼魅的恐惧已深深笼罩在我的心里。
金陵城,我再也不会来了!
我笑眯眯的看着计无失。他刚被牢头刑满释放,看来扰乱治安的罪罚也不轻啊!胖胖的他浑身肮脏酸臭把已本已不多的斯文尽扫落地。我刚把他接出来,既然再也不来便在此城做个完美的结局。这也是我重鼓勇气来杀他的原因。况且金陵如此之大,我信奉的又不是衰神,怎会倒霉至再遇到寒星一点?
我看着他,脸上轻轻的笑,心中的阴霾已经一扫而光。有时候,痛苦来自于比较,而快乐亦会在攀比中寻得。他的命运已牢牢地控制在我手里,与他相比,我还可以逃出生天。
“计无失,我那天去赴你约,却被一个壮壮的大汉粗野的赶了出去!房间不是你预定的吗?”我一脸迷惑的看着他。
“别提了!”计无失斜目望天,眼光迷离闪烁,竟似已看破红尘,几欲悟道升天而去。
“喏。”我递出兰芝液:“这个给你疗伤。喝下体力尽复。包你精神百倍!”
“哇!太谢谢你了!太谢谢了!我看到它就已经好了!还是别浪费为好。”计无失脏爪抢过,一步跌落到凡俗。“哈哈哈哈,你说过送我,定不可反悔!”说着他已偷偷摸摸地把兰芝液贴身藏好。
“罢了,这本是我无意在一地拾得的。还剩一瓶,都送与你。”我再接再厉。
计无失目瞪口呆的接过,眼中闪出疯狂神色!
唉,欺骗一个如此“单纯”的人心下甚是不忍。若,杀死霸剑是因城外见其诱弱小出手后一枪捅杀,上原林盗贼是明强他人钱财的理由,还有一丝替天惩罚的企图,那计无失充其量只是一个奸商,没有借口断送他的生命。
不过我们都是奇怪的人,生命有千万条!随便毁掉一条也不是什么大错吧?我眼望身边和四周匆匆而过的这些奇怪的人,轻轻叹息着坚定起来。
面前一条大汉移山踏岳般走过来,眼光沉静若水,面容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行无踪!从我见他第一眼他便是这个样子,只是那时我看不出来。
“你可是计无失?”他对计无失道。
他对我微一点头,便转过头直视计无失。他淡定地站在那里,我心中隐隐发觉就算是有千军万马从他身前踏来,他也不会动分毫!
“啊!原来是行大人!大人对小人有何吩咐?”计无失谄笑谦卑地作揖说道。
行大人?我心中电闪兰桂舫艳妇对行无踪的称呼。
“我是兵头。”他眼见我面露迷茫,对我淡淡地说道。
原来如此!那他为何又会做落魄武士般找上我?心中茫然更甚,难道只是为了拉拢于我?
“城主有份差使给你!”他对计无失说完,巨手一把抓过刚由表情错愕转成惊喜的计无失,对我挥手转身便走。
今趟行无踪为何仍半句废话没有?也罢!想到今日离城便再不回来,就把迷惑埋在心中不管。向老矮人铁匠铺走去。今趟变便放过计无失,杀他已无可能。
耳里远远听见计无失谄媚的声音:“行大人,我这有小人珍藏多年的兰芝液……”我心头怒起直欲现在就把他一刺桶毙!会否是人越小越可爱?最好小到呱呱落地不会说话,因为那样你便不用和他交流。
此后不久,我知道了今日行无踪是在明暗两个世界分界线的门前拉了我一把,使我仍然站在门前。可惜最后我一无反顾地闯了过去,再也没有出来……
“请慢走,我有事对你说。”一个低沉安宁的声音在突然耳旁响起。
此时天已过午,因为害怕可能遇到满世界找我的魅影,我正走在一条宁静的街路上,街边是归于沉寂的居房,远远才有几个路客,我的前后应是空无一人啊!
我一惊,寻声望去。
一个身裹黑红官服的彪悍男子随便地站在街路上。他眉如青山,黑色的眼睛像深湖一般平静。负手站在那,自然的就像这个街路的一部分,像是街道诞生之日起他便站在那般自然。
我以为他是这街市里本应存在的一个事物,竟没在意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剑寂要杀你!我知道他昨天追了你小半个天。”他平静的望着我。我发觉自己刚才见他的诧异和原来那个魅影叫剑寂的神情丝毫不差的投入他深湖似的眼睛。这真是一种奇异非常的感觉,他似乎能感受别人的心情。
他微微一笑,仿佛在告诉我:已了解我心中所想,让我不必多言,他自可把我心中疑问讲明。这真是我从来没遇到的奇妙谈话!哈,他在你胸怀天下时是你最好的知己,是你去寻欢作乐时最烂的朋友。不知为何,此刻我真心认为他是一个正直之士。
“剑寂是燕京排名第二的剑手。从不轻易出手,也不见有人去挑战他的地位,很是奇怪!”
“见过他出手的人都死了吗?”我心中死亡阴影一现,疑问脱口而出。
“也不尽然,我就见得。”他平静的语气中透出自然而然的信心。
“你杀的狂刀是燕京十八铁卫!”他语气转冷。“狂刀的弟弟便是剑寂。我是燕京的捕头,王上擢我来金陵调查。”今趟真是倒霉透顶!先是杀了燕京王的铁卫,后是惹出了他什么劳什子第二剑士的弟弟。看来除去金陵,以后燕京也不能去了。
“其实我已见过重生的狂刀,但没有证据我不会抓你。剑寂此刻正在寻你!我可把他阻至今夜。望你好自为之!”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
剑寂此刻仍在金陵!可至少今天我是安全的。不知为何我相信这个平静如山的男子。
“我姓林名青山。若你敢来燕城犯案,自可再见到我。”声音从他后背传来。
粗犷而又沉静的林青山,他就像从你出生便伴你身旁的事物般亲切,一举一动又像是林间的清风,山里的流溪那样自然宁静。充满了山野飘逸的味道。
我沾染上林青山自然出尘的味道,便借着味道漫游金陵。
我先到了东城广场和充满异域风情的火辣舞娘跳了会舞;又兴趣盎然的逛了热闹非凡的东闹市,在那尝试了各式小吃;还找到北城金陵最大的赌场用一两银子豪赌了一场;最后去了金陵梦境秦淮河细耳倾听画舫传来的淫声浪语因没银子后悔了一会。
在满天星光映在我脸上的时候,来到了宁静巷子里的铁匠铺。
我想把耳环变成项链。
前铺依然无人,也不知老矮人如何过活?
我推门进入花香浮动的后院,老矮人正在躺椅上眯起眼睛看星星。
眼看左右无着,我惟有站在恐有蚊虫来袭的花草旁:“那头獬豸杀了吃肉了吗?”
“你来准没好事情,定要黑我银子!”他也不答我话,狠狠的搓着他那粗糙的手,似乎我正在他的掌心里。不过他很不幸,总是猜的这样准……
我一副吃定你的样子把女儿泪放在掌心,让它静静反射出晶莹的星光。
一只黑手飕地抓过女儿泪,旋风般的脚步声由近到远至作坊。
“今趟便不收你银子,老矮人刚做完单生意,剩下的材料就便宜你了!虽说老矮人开的是铁匠铺,在这东大陆谁不知老矮人我是最厉害的首饰匠!”老矮人手口不停,会否这是他干活的习惯?
老矮人在手艺和眼光上从不吹牛,我相信他定能做出我想象中的样子的。
我看着天上的点点繁星,直到它们汇聚成一个淡绿色的身影……
她是我在收割生命日子里的一缕幽香,是治疗我身心疲惫的一剂良药。
可是,我心灵最美的角落便是一滴要坠下的泪吗?
我在大草原上飞驰着,夜色下前面的青丘山已现出它顶天立般的身材。
我怀里揣着刚刚出生的项链,是它父亲老矮人用东大陆上最优秀的手艺打造出来。给它连上一个如梦似幻的透明线绳,我拿在手里丝毫看不出那是什么制材,只是觉得它美丽非常,线绳与女儿泪衔接的完美无暇,令人怎也不会相信它们本来是两个物体。
面前一个亮点由小至大。
我勉力向右侧去。
“刷!”
它迅猛的擦过我胸口。鲜血汹涌而出!
我眼随光走,光点已变成一个边缘锋利的光圈向身后飞远。
胸口掀起一阵阵巨痛几欲让跪倒,我钢牙紧咬下唇,狠狠看着光点出处。
那里还有三点光!
光点慢慢地向我接近。
我目光牢牢的锁住它,若不是因在金陵的连翻打击,我有自信必能躲过!
我的身前从胸膛到脚底热乎乎的湿成一片,不知那是我的滚滚流下的热血,还是因疼痛激出的冷汗。
只要不是剑寂就好。
否则我只有以死相搏!在他鬼魅般的阴影笼罩之下,我没有信心第二次被幸运神眷顾。
终于看清了那三个光圈。
借助天上繁星与光圈散发的光芒我亦看清了来人的脸。
小法梦!
他右臂齐胸平举,上有三个发出冷幽光芒的光圈缓缓转动。
我心下长出了一口气。对他我并不惧怕。虽不是他没有能力杀我,而是我有信心在生死交战中杀死他,因为那凭的是勇气与耐力!
我古井不波地看着他,我需要他给出伤我的答案。
“今晚风清星闪,小杀手这是要去哪里?”他抬头看着点点星空,轻松写意地说道。
我冷哼一声。不管他此刻气质大变的原因,他于青丘山下等我肯定非是要与我谈论天气。
小法梦充满自信的望着我:“居无庐和行无踪是我让他们找你的。其实从计无失入狱联想,不难猜出你全部的计划。”
我再次闷哼一声。
“为何这般戏耍于我?杀掉我岂不省事?”我眼前浮现出居无庐的强大的风术与行无踪平静近乎冷酷的连射,他俩若起杀机对于眼下的我是难以抗拒的。
“我想你做我的第一个部下。”他面容一肃。
我懒的相信这样的理由,自知还没有能力让他这般看重。
他似知道我的怀疑,用调侃的口气说道:“你知道,假若你身边最亲近的人突然变得成熟,你一般是不会相信的,会怀疑有人在帮他欺骗你。所以我要一步一步慢慢来。”
“所以你找上我?让金陵王相信你?”我声音愤怒地颤抖着,我原来是一个自信满满的螳螂,被小法梦这个巨大的黄雀一口把我的自信全部咬掉。心中涌起一败涂地的悲哀。
“做我第一个部下吧!”小法梦突然双手抱天豪气干云的说道:“你会见到我权倾金陵,我亦会给你想要的一切!”说完,双目深深地望向我。
我并不看他,拔出中军刺: “我已决定永不再来金陵!”我淡淡地道。
这大草原上似乎只有天籁传来。
我看着这与我血脉相通的兵刃,感受丝丝寒气绕上指尖。我在等待他的决定,也在等待或可出现的伏兵。
身前劲风卷起,吹得我发丝向后狂飘过去。狂风忽地从我头顶掠过,冲向脑后远方。
下一刻小法梦的声音我身在后远远传来:“你还会来金陵!到时我等你来求我!”
他终于走了……
我抬头埋首在群星里,心神紧绷的弦一松,疲劳和失血过多的虚弱潮水般涌来。我仰面跪坐在草原上。
身旁的青丘山依然高大,就在这里老杀手让我看到了杀手世界的门在哪里,我历尽千辛万苦终一步跨入,却被小法梦狠狠推出到门外。在这个世界里仅有能力是不能成事的!我无声的为自己悟出这个道理苦笑出来。
原来行无踪的扮傻与居无庐的装酸只是对我的红尘一戏,惟有水千月是真实的!可她把我当做沙漠里的一棵草,对我只有滴水之诚。今趟金陵我完完全全的失败了!
突然间,我心里强烈思念远方淡绿色的身影!
卷二明月第一节下渝州
我踉踉跄跄地在大草原上跑着,身后地上的血迹在诉说着我来路的艰难。
我从繁星点点跑到日出雾起,从青丘山到小狼山到狼牙山。我先是跑,后是走,然后是任凭重力带我向前引去……我现在已到了小狼山顶,从此下,转过一道绿水,便可以放心的倒下去了。
我身上的汗经过一整夜的奔跑还没有停止汹涌,大滴大滴的往下落。幸好,我的血已不流,伤已不再疼!也许我已经没有血可流。
在视线模糊的世界里,我似乎看到弯弯的绿水,水旁秀丽的村庄……
一阵欢愉爬上心头,再也支持不住,就这样昏死过去。
醒来已是第二天清晨,是因为一只蝴蝶落在了我的额头。我睁开眼睛,刺目阳光让我一阵晕眩,就在这眩晕中,我看着蝴蝶盘旋而上,翩翩飞远,去找它心中丽人。
我心情舒畅的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到山下清水旁,掬起的冷水让我精神一震!我看着水里的倒影,取出中军刺刮去在这个世界第一次长出的胡子。然后我满意的看着水面自己干净苍白的面孔,微笑爬上了我的脸,去见她,怎也要修修面容。
我沿水慢慢走,前面就是我出生的小村庄。自我第一次出生在这个小村庄便遇到了她,她降生后马上爱上了这个小村庄,在村庄里建了个小酒馆,做起了美丽的老板娘。于是我此后百次的轮回便都在这小村庄里。
细水旁一个淡绿色的身影临水自照。
我发觉她站在这的理由便像这天地般自然。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一旁,静静地也不说话。
她听到了脚步声也没有回头,等步声停下,她倒影中的秀目便静静望向我水中倒影。
天地在这一刻仿佛都宁静下来。
我看着近在咫尺朝思慕想的淡绿色身影,欢喜充满了我的全身,我想就这样看她至天荒地老。
“夜鹰,我等了你很久!”
她清越动人的声音似带出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深情地说道。
我有口难辩,外边杀戮的世界拖至我身心疲惫才回到她身边,我找不到任何一个近在嘴边的理由。半天才措辞道:“我每天都会在夜晚想起你,会在最深的美梦里看到你!这或可抵挡了你等待我的一小半痛苦吧?”
她秀肩微微颤动,娇躯忽地旋风般冲到我怀里,哭泣道:“我刚见到了你伤,但我早已下定决心不想你,不管你!你为什么……”
我感到她的泪水一点点地沾湿了我的衣服,觉得寻得了一个让她替我洗血衣的理由,嘴角牵动嘿嘿直笑,恍惚中似听到了她的惊呼,便一头扎进幸福的昏天黑地中。
我在深深的黑暗中找回了感觉,心神一动,睁开了双眼。
“你终于醒来了!”一双秀目瞬也不瞬地直视着我,眼光中闪出异常惊喜的神采。
接着清泪由眼角泻下,香风扑来,清泪和她的主人一道落在了我的身上。
“唉呦!”我痛的呻吟起来。
她娇躯迅速从我身上弹开,玉手抚上了我的胸膛,娇呼道:“让我看看,压痛了吗?”
我顿觉胸膛传来她玉手细腻温润的触觉,直舒服得我想第二次呻吟出声。这时我才发现伤处已包扎完好,身体亦被清洗干净,幸好,只上上半身,可惜……
看着我被她素手抚着的胸膛,我心中一惊:“我送你的项链!”
她笑吟吟的收回手,让我大叫可惜。
随后她从怀里素指带出连着体香的项链,那项链已被的鲜血通体染红,我看着项链垂头丧气地道:“可惜了,不如原来漂亮!”
她娇痴地说道:“不管它原来什么样子,它现在都要比我以往所有接收的礼物好看十倍!”接着玉容一转,笑盈盈地道:“我不管它叫什么名字,以后它就叫泣血,你若不在我身旁,我便哭泣至流血!”
我眼望美人恩重,心中感动非常。她虽然是笑着给项链起名泣血,可我不在的时候她定是想的我很苦!我马上想对她许诺我从此后自己定让项链改名,但转念想到这个未知的世界才对我敞开一角,悬又压下念头。顾及左右言道:“我睡了多久了?”
她娇躯缓缓跪坐在床旁,左手轻轻从我手背握住我身外的手,一瞬间温润的感触直冲我脑门。
她右手依势抚上,一根一根的掰开数,痴痴地说:“你睡足三天三夜。”
我大惊之下坐了起来,天啊,我在这个世界睡足了三天三夜!会否我已变成了怪物?随又想到刚才一振之下抽出温柔中的手,心内懊恼无比。我心中一颤,连翻打击之下,我竟然变的如此脆弱,失去了应有的冷静。
深情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我也看足了你三天三夜。”
我突然涌起一股冲动,直欲马上说出深藏内心的情话,告诉她我从此以后再也不会走!
“咕隆隆!”
一阵巨响从我腹部传出。
我尴尬回头。
见她满脸奇怪,随又哈哈大笑,笑得花枝招展,娇喘道:“我去准备食物。”洒下一路笑声跑了出去。
我这才打量这个小房间。我知道这是她的闺房,面东背西,坐落在狼牙山脚下。当日我俩笑笑闹闹地把它建完,才发现只搭了一个房间,其余都忘记了,只好把房檐延长至外形成一个凉棚。当时看它,觉得它不久就会殒命,我们再重建,没想到它摇摇晃晃地不倒了这么多年。
初日的光线从房间里唯一的小窗子射进来,漫过一个放着她已清洗缝补好衣服的小几爬上了床。我的目光穿过正对的门,看到屋子外她忙碌的绿影。
温馨从我心底升起,慢慢地包裹了我的全身,我不敢再看下去,我已经恍恍然然地觉得这不是我第一次进入这个闺房,是我已看了许多年她忙碌身影中的一个清晨,以后也会这样看下去……温情毕竟是我要面对冷酷世界的奢侈品,它会让我软弱!
若水千月是一个我抬头仰望也看不到尖的高山,可我终有一天能跨过去;那她便是茫茫无际的大海,我越想穿过它,便越向她心中靠近。
剑寂冷若冰石的眼睛还在我心灵一角窥探着我,我要去燕京毁掉它!还我一个完整的自信。
吃过饭,我便走。
这已是我不知揉碎了多少个的小纸团,她在外面与一只彩蝶嬉闹的笑声毫无阻隔地传入我的耳中,还有她刚才看我吃饭时目不转睛的眼睛,几上清爽干净带着密密缝补的衣服,所有这些让我不停地把写好的信揉碎又写,写了又撕……最后素笺上只余两个字:盈盈,便再也写不下去。
我摩挲着素笺上的这两个字,万般柔情涌上心头!笑声渐传渐远,我慢慢地把素笺越揉越碎,当笑声消失时,我穿好衣裳大步踏出房门。这一刻我心中已无喜无波。
感情毕竟不是生命中唯一的追求,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神秘要我去追寻。我这样冷酷的对待她,亦会这样冷酷的对待自己!
我身后是青山,脚前一道清清的绿水。
随手折下一条柳枝,投入流动的河水中,看着它在水中翻滚一下随流漂远。眼前这天地万物青山绿水是这样真实!
既得即弃?
便是要我在这个世界感受生命真实的涌动,便是我站在悬崖边缘生死一步时凛冽的山风,便是我被撕裂肉体后痛彻入骨和疲倦欲睡的强烈感觉!
是要我放弃能证明我不是这个世界存在的一切!
我取出中军刺和长枪放到怀里,我解下储物腰带和戒指,随手把它们扔出去,全身力量积聚于手臂抬起至挥动到抛出一瞬爆发,让它们在空中划出一道暗合运动至理的弧线,消失在视野之外。
我面容平静若水,压下心中涌动的无限欢欣,不让它在脸上浮现一丝一毫。
我便要在这自然中寻得这天地万物的精髓。
心念一起,身随念动。破进拂面的轻风中奔跑起来。
在奔跑中我尝试各种姿势和运行的轨迹,以至让自己自由地穿行在空气中,耳边阵阵风声呼啸,大草原像潮水般向后退去。
我心神渐渐沉人这快速奔跑乐趣中,全心全意的感受起容入自然的欢欣。
我在迅猛地奔跑中突地停下来,惊愕地看着远方黑压压的飘来的一片云。
那是金陵城外传说中的野马群!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如漫天洪水般冲过的野马群,心神结结实实地被这天地间的奇观震撼住。
天地间充满万马踏地的轰鸣声。
下一瞬间野马群奔至眼前,近至我可以看到头几匹马在劲风中向后飘摇的棕毛和马身淋漓的汗。
再下一瞬间我就会变成万马蹄下模糊一片的肉酱!
我心神激荡,死亡的危险是这样的与我接近,生命的真意便是此刻的感受!
我擦着野马锋头向马群外围斜驰出去,万马蹬踏的危险在身旁紧蹑着我。我在野马群箭锋横擦过去,面颊上已能感觉到野马旋风般疾驰时响鼻喷出的热气!
在惊险万分中,我奔驰着绕野马群大半圈来到野马群的身后。
我在野马群万蹄扬起的漫天遍野的烟尘中,眼望野马群像黑云般向远方疾飘出去。心底隐藏着喜欢噬血和尝试危险的心性被激起,我长啸一声追了过去。
我像箭一样射向野马群,身前的青草在眼中微一清晰便瞬间被速度抛到了身后,再也不见踪影。
我用身体劈开野马群后蹄扬起的尘土,手伸向因奔跑被拉得近似笔直马尾,一把攥住用脚踏蹬马股,借力狠踏一下马背,身体腾空拔起,落下后用脚乱踏脚下奔驰中的野马群。
野马群彻底被我激怒至疯狂!远见野马群锋头通体漆黑的野马长嘶一声,拽着万马在大草原上转折回旋起来。
我在蹬踏中接近领头黑马,一个翻腾轻轻地点在马背,心神沉入飘摇不定的微妙地平衡中。
潮水般的万马踏地轰鸣声嘶吼着冲入我的耳里直至毫无声音,我所有的感觉似乎只剩下迎面劲风刮面火辣的刺痛。
“轰隆隆!”
一阵惊天的闷雷声唤回了我的听觉。
“喀嚓!”
闪电像光剑一样划过昏蒙蒙的天空。
大草原风云变换,不知何时已经阴云密布。
“哗哗哗!”
覆盖草原的大雨倾盆而下。
我在豪雨中微妙的平衡再也把握不住,脚下一滑坐在马背上,领头黑马似对我已毫无脾气,把所有怒火发泄在率领万马奔腾上。
眼前的雨滴似乎凝在空中一般,刚要凝神细看,它便像子弹一样横击在我脸上,漫起的细细水星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在一片模糊中穿窬大雨做的水墙。
从我扩展至周身无限远是滋润万物的大雨,我跨下是涌动生命野性的奔马!
时间对我来说已经停住。
天上已是繁星点点的时候,野马群疲惫不堪地停下来。我飞身下马,传来的感觉让我不知脚下是水还是青青的长草。黑马轻嘶着用头轻点我的肩,我知道它已和我变成亲密无间的朋友,从此愿意和我驰骋天下,
我用力一推马头,转身大步便走。闯入洒意奔驰的野马群只是我的一时兴起,它的自由绝不应被我所约束!任谁都不行!
我心中收割生命的杀戮带来的自信已被轮番践踏的软弱不堪,现在来填补的是我对这天地万物中涌动生命的热爱。
我就这样告别注目我远行的野马群在泥泞的草地上走着,浑身沾着湿泥、雨水与汗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杀手窝。
远远看见杀手城在夜幕下的阴影,心中一阵惘然。从前来此都为杀人的快感和谋财,现在心中跳动着对生命的热爱与眷恋,就连眼前的杀手窝对我都充满了熟悉的亲切感,我感受不到心里一丝的杀气,兴不起一点对收割人命的兴趣。
眼里突然闯入一个胖胖的噬睡的老头,我带着心中升起的温馨走向杀手公会。对老朋友的眷恋使一个淡绿色的身影出现在我脑海,若是以我目下的心态回去,自己还会离开吗?我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胖老头还是以使我亲切的想笑的样子睡死在案台。我用手轻轻地拍拍他的头。
“胖老头,起来!城主来了。”我把头探向他耳朵说道。
“你们每个人都这样骗我,城主早出游了……呼……”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竟转至鼾声!
我发觉弄醒这个疲懒的老头是我今生碰到的最大困难,而且心中涌起对他的亲切感使我不忍心惊吓他至醒来,便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夜晚浮动的微风顺着敞开的大门吹进来,我轻轻地挡住风口,感受着风送入体的清凉。
我的手用力捏着,在手里的黄金上清晰留下我印纹后慢慢变成我想要的形状,护腿和护腕,这黄金是我的酬资,胖老头还算不坏,让我等了不到三个时辰。
我把刚刚用个个碎金揉捏成的细片或弯或扯直,用手做锤反复把多片黄金敲打都一起,然后用手指把金片边缘捻连成棱角,使数个金片固连不分开。眼看着手慢慢做着,动作由生涩到收发由眼控至念引指动,心神渐渐沉这随心所欲把由心之所想转为手之所得的境界里。
“金密取其重,质软塑其形,困身升我力,日久坚我志。”一个温润得近乎邪气的声音在我身旁传来。
我头抬也不抬道:“城主游历归来吗?我的小小心思不想被城主一眼看穿。”
“我的名字叫参商。你若来金陵可来王宫寻我。”
我仍注视着抚摩着在手里已成形的护具,手指传来心具相通的感觉,点点头。
半晌。无声。
我想他应该是走了,我站起身,点点星光下我孤身一人。
我把沉重的护具带上,随又苦笑着取出地图:这下可好,所有的生活用具都一激动仍了,包括储物腰带上的时间。银两也因打造护具所剩不多,以后我要如何过活?
回来后感觉自己身体似乎有些虚弱,虽然科技的发展让我可以永远留在那个世界,可心中又隐隐觉得如此沉迷对现实的自己毫无用处。不知不觉中,生活中所有的兴奋点都移了过去。
我在屋子里看着自己手。不知是那个世界的杀戮让我变得冷酷,还是这个世界的淡漠让我无情,不管怎样,我爱上了这个生死悬一线的危险人生。
感受到月亮温度盈脸,我抬起手去遮挡温柔洒向我的月光。
卷二明月第二节浣纱村
当初日的阳光温柔地洒下来的时候,我出了杀手窝。
没走几步我就开始气喘,金护具和身体连接处传来温热的疼痛,我惟有苦忍。我见城即躲,见林就进,见山即翻,见水就渡,如此这般一周才习惯护具贴身。
又一个初日的阳光温柔地洒在我的脸上,我刚从暗无天日的森林里走出来,空气和阳光让我精神一振后,看见了一个被小河蜿蜒穿过的小村庄。真是美丽异常!奇#書*網收集整理森林的憋闷和昏暗与小村给我的宁静与秀丽,让我感叹这个世界的奇妙和变化。
“轰!轰!轰!”
耳边传来我已听了一夜的巨响……
我不敢动!以我一个晚上的经验,我躲就会被砸到,站着不动最安全。
不过砸到的几率还是有的……
我咬紧牙不让自己呻吟出声,我费尽全身力气的把手伸向散发巨痛的两脊之间,奈何?左右怎也不可得!我愤怒地猛地抬起头,忽地我又低下,巨大的石头块瞬间从头顶发丝擦过,刮出的烈风刺的我耳朵生疼。我咬牙站起,对身前石影挥手便挡!
“啪!”
随着声响块块碎石激射得满身满脸,我因疼痛和憋气燃起的熊熊愤怒大火一瞬间扑到了我脸上,从我口中传出:“黑熊精,你们这群混蛋!我只不过从你们那每人借了一掌做食物!追了我一夜还不够吗!娘的!还砸!”
我口手不停,臂随眼动,用黄金档臂隔碎石块,其实这石头大小已不错,昨夜它们用两手举起的才恐怖!顷刻天下地上在我眼前塞满了碎石,我破石雾而出,一瞬间窜到了一个黑熊精身旁,挥手便刺,下一瞬间我从黑熊精腕出拔出血红的中军刺,反身一脚踏它软软的肚子以刺做引指向下一个熊精。几个转折后,在阵阵野兽低沉的嘶吼中我转身便走,不用回头我就知道它们已没有在追我的本钱。我忍了它们一夜,前面便是燕京,这回损其行动算做个了断。
早晨的雾气从脚下的缓坡慢慢爬上来,轻轻绕在了我的身体周围,随着我身体的移动,带起的微风把晨雾从我眼前拨开。沿缓坡而下,接上一道浅水载着氤氲的水汽向村子流去,两旁临水而坐的是浣洗的村女。水蜿蜒而入穿村逝去,在村庄中间留下一巩石头小桥,沿入村水而行,两岸是望水而建的各式奇趣生味的村居,在居或前或上或两旁挂着一个手书的小木板,名字也都很雅意:落霞舍、临水居、繁星筑……让人见到一片片风景页。我停在一个檐边递出一个小凉棚名唤浣纱居的木屋前,站在弥漫整个村落的雾霭中,整个身心被荡空得浮了起来……
拌着“吱扭”的一声响,一个老人推居门走出。
老人满头花发,慈祥的皱纹密布脸庞,眼睛平淡若水,又时时闪出欣喜的光芒,从他眼睛我看到他对生活的热爱与宁静的心海。予人这样的味道,我知道他定是这个世界里的人,他们在这里繁衍生息、与世无争。
老人平静地看着我,笑着道:“小哥可是要燕京?可在此歇歇脚,喝口水。此地远近百里都知道我们浣纱村是最好客的。”
我向那老人微施一礼,径自走到凉棚下随便坐下,用悠闲的口气对老人道:“那谢谢老丈了,可有酒吗?刚刚和树林里的黑熊精小战一场,还真有些口渴。”这一周来的露宿餐风,我爱上这洒意任行的生活了。
老人一惊,道:“可曾伤害它们?”
闻听此言,我心下有些迷茫。这一路行来,临近燕京每每发现黑熊精出没,因其毁坏林田村庄,我才出手相惩,那老人怎对是否伤害他们如此惊讶?但我仍回言道:“不曾,黑熊精也是一方生灵,它破坏之举只是为了找些吃食。我只是伤其手足,让它们不能追我罢了。”
老人听后忙对我长身一礼。我念引步起,上前一把扶起他。我阻熊精原为此浣纱村安宁,不知他为何如此担心黑熊精的性命?于是不解地看着他。
那老人面容一肃,郑重道:“由此看侠士在浣纱村西密林与黑熊精大战定是为保小村安宁,而侠士仍念上天浩生之德,未伤其性命。侠士是我这一方水土的恩人。”说着,他在我抗租下仍对我强施一礼。亲切对我道:“恩公可是……?”
我明白老人未语之疑,他或许把我看成这个世界出生的人了,我微微摇头。
那老人略一黯然,马上欣然道:“我们是通气连理,原不能分你我。老汉是浣纱村长,这就去备些许吃食,酒这里没有,可备有清茶替公解渴,并招呼全村老少来感谢恩公。请恩公万不要推辞。”说完,他不顾我推辞,转身便去了。
我唯有回到凉棚坐下,望着晨雾汽散去后弹起粼粼波光的水面,慢慢等。孤身数日后,一触闲适安宁田园生活便喜欢上了,很想见见这里好客的人。
在沿河的小路上有两个少女相携跑来,远远的,我便能感到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那两少女在我面前喘息着站定后,便开始介绍自己,一个娇美的叫轻盈,另一个秀气的叫芳林。两个活泼可爱的小丫头,在我这个陌生人面前一点都不拘谨,大方地介绍自己后,便用自己携带的茶具嬉笑着忙碌起来。淡淡的茶香飘来,我神情一振下,让鼻子把我的视线牵引过去,带着期盼兴趣盎然地看着身旁的少女。
渐渐的,我的眼神便被轻盈的娇美夺去了,轻盈举止转步之间无不散发着媚态,眉宇眼神之中又透出山野的灵秀。我在心里感叹,此女长大后定是个颠倒众生的尤物。同时也心生疑惑:我见过这个世界出生的人大都长相平凡,绝无如此美人。而且,轻盈活脱脱是一个美丽十倍的轻红,难道她们是姊妹?
轻盈似对我痴呆迷惑的目光察觉,秀挺的鼻子一皱,做足了一个少女娇憨的神态,不禁让我心中一荡。此时老村长的声音及时制止了我的痴迷“这轻盈弄的茶是浣纱村的一宝,不过一会她姐姐来了,老汉再让她家姐再给你泡来,保管恩公入口难忘,那可是我这远近一绝。”此时耳边轻盈不满的娇哼适时传来,引我和老村长相对而笑。
“有贵客临门,又是我浣纱村的恩人,我山哥怎也要见见!”随声而见的是一个高大壮汉身傍一妇人走过来。我忙站起抱拳迎等,寒暄过后,我们便一同坐下,那妇人正是轻盈的姐姐名唤轻云,她对我屈膝一福后便去帮忙理茶。此后对我拜谢的村人逐渐多了起来,男人都与我围坐一桌取话桑麻,女子一旁生火造饭,热闹惬意的村居生活让我浑然忘了自己只是经过的路人。
我正满怀好奇听着村人说着从未听过的农事时,眼前素手递来一杯清茶,原来是轻盈这丫头不服村长评语,抢先理好送来。我接过盈近脸庞,嗅着清淡温热的茶香,浅尝一口,清香滑舌入喉,又反流满口余香。我忙言由心衷地大声赞叹轻盈茶艺绝妙,轻盈粉白的脸上马上抹上一道晚霞,对我的阿谀言辞有些羞怯。我看着面前的女儿红,刚压下的疑惑又升了起来,便试探道:“浣纱村山明水秀,这里人又是热情淳朴,轻盈如此绝妙茶艺,人又可爱,定在这会快乐一生!让我羡慕异常,真想我从降生便在此地生活,那将会是如何幸福!”
说完,我身后轻云叹息如期传来,接着那个叫林嫂的妇人开口说道:“轻盈那丫头看着天真活泼,其实心里是很苦的,带她长大的姐姐十年前突然不见后,她到现在每天晚上都会哭呢!唉,那不见的轻红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定是被城里的恶人掳了去!”林嫂说着眼泪便下来了。我知道那城里的恶人是我们世界的人呢!
我一旁健壮的山哥愤怒地接道:“我那轻红妹子不是被人监禁,就是被人杀害了!不然她见到捕快或是传出消息就会立即得救,这捕快或是城守多是这个世界出生的,不会置之不管的!唉,这些年我和她姐姐都找遍了附近所有地方,都没有一点消息,这么多年怕是死了……”
“说起来,轻红也不能轻易就被掳走,我们平时也习点武,加上我们能亲近山野自然,可以和这的生灵互通警报,也是轻红太爱看山山水水了,总是一入山就几天不归,才……好了,我们不说这些伤心事啦,别让这些俗事把恩人的心情弄糟。”老村长也跟着叹息了几句。
此时听到谈话的轻盈过来站在一旁已是个泪人,我眼前泪人猛地对我跪了下来,哭泣道:“恩人今早与黑熊精大战,是个有大本领的人,劳烦恩人帮轻盈找找姐姐吧!她现在定是活的很苦!”我上前拉起她,手上接触着少女肌肤隔衣传来的温凉,心里却左思又想拿不定主意:轻红这外表平凡的妇人似总能波动我冷静的心海。山哥找不到她是因为她远在金陵,而金陵是我没有信心现在面对的地方。刚忍不住试探,现已心生悔意,似乎不能冷酷地把她放下……
我沉吟道:“我答应你,会放在心中不忘的!”说完,我转过头,不敢看轻盈带着期盼的眼睛。
少时吃食摆上,再次恢复了热闹和谐的气氛,村人与我都有意避开这个话题不谈。几个顽童嬉笑着围着桌子跑,忽又停在桌旁,大眼睛滴溜溜转了转,便伸出刚玩土弄脏的手去捉他相中的吃食,一旁的妇人轻轻把小手打开,接着把干净的食物递到孩童的嘴角……对于心里的伤痛,若不能改变,便用生活去冲淡它。
饭后,我耳听身后村女夹杂笑闹的洗涑声,拜别要去农忙的男人,望着孩童向村西学堂蹦蹦跳跳而去的背影,接续手捧清茶听老村长说些农事,我想到扰乱村居安宁的黑熊精,便道:“老丈,我把这浣纱村周围的黑熊精肃清……”
老村长连忙把我打断:“怎可如此伤害生灵!恩公请放心!小村自有戍卫办法。”接着他目光湛湛地望着我,道:“见到恩公时,老汉便自然的心生欢喜,老汉知道恩公和我们一样都是与这天地生灵融通的人。那黑熊精也是一方生灵,只要不祸害村庄农田,便喂些吃食,倒是不碍的。”
“它能明白人语?”我很疑惑:那黑熊精力大无比,智力却很底下,脾气还很暴躁,和他谈判?简直是对牛弹琴、与虎某皮。
老村长回道:“在这燕京野外生长着一种小草,随风飘荡像摇头叹气的样子,所以我们叫它悔草。后来,黑熊精来了,祸害村庄,糟蹋粮食,我们去自然中寻找解决办法,发现悔草原来是一种异草,引熊草。把引熊草燃烧,发出的味道会让黑熊发疯地跑过去吸。我们就是用这个办法,在远处摆上吃食,引黑熊过去。不过恩公知道后千万不要告诉那些城里的人,那样会把黑熊害绝的。”
“可否把引熊草借我一观?”我期待问道,不知为何我为这个村庄的安宁竟自和野马奔驰后第一次动了杀机,或许是为了美丽的轻盈?
老村长怀疑地看着我。
我托词道:“我一路行来,看到很多村落遭此熊灾,起了帮助之心。”
老村长颔首道:“恩公真是善人!不过附近村庄都已知晓引熊草的用途,只是不让城里居民知道就好。”老村长转过头对一个白皙的妇人道:“麻烦桂嫂,把我屋里引熊草拿出几棵送于恩公。”那桂嫂进屋取来几根黄绿色的长草递到我手里,我看了看,发觉它样子极为普通,便随意地放在怀里。
我放好引熊草,接着便把埋藏心里很久的迷惑问出:“你们在这个世界里人口从不自然增多,这是为何?”我知道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和古代时候差不多,而且规则也不允许过高的科技存在,这个世界的人应不能阻止孩子孕育的。
“人口为什么会增多呢?”老村长也疑惑地看着我。
“你们没有欲望吗?”我脱口而出。
回答我的是老村长让我抓狂的结局:“什么欲望?”老村长迷惑更甚。
我像焦桐在醉仙居那样般做了个男人都明白的手势,他不解地摇摇头。我顾及身后的村女,而且此话对老村长说出来有对着秃子梳理头发的嫌疑。我反复组织言辞都不可得,情急之下差点用肢体语言表达,最后捧起香茗大灌一口,颓然做罢。
我闻着热茶的清香,耳听老村长说的浣纱村趣事,看着脚前的水,用理性的意志抛开轻红带来的烦扰,把心神沉浸在村居的闲适与安详中。
避开轻盈的眼睛和村人告辞后,沿水从原路反出,来到今早小战的缓坡前,远远的选了个浣纱村视线不及的草地,挖了个小坑,投入引熊草,燃起。我嗅着引熊草燃出的阵阵甜香,慢慢等。没有痛苦的杀死黑熊精,是我最后为它们做的事情。
慢慢的黑熊精群的奔跑与嘶吼声渐渐传来,从声音里我似乎听到了黑熊精死前痛苦的呻吟,我刺中它们后迸出的鲜血……唉,悔草,悔草,你让我后悔了!我竟已失去冷酷的心!我把引熊草踏灭,飞身把众黑熊引回森林,又费尽心里的把它们弄迷了路,便出林向燕京走去。
卷二明月第三节围猎场
我走在草地上,远远地可以看到一片茂密的森林,那森林其实只是一带,围了一个圈,里面是一个小型的围猎场。穿过围猎场就应能看到官道,便可直去燕京了。其实我昨天便能到燕京,可惜黑熊精追我不放,我带着它们在燕京的外野兜了小半圈。
夕阳的余辉映在我横吹过脸的头发上,反出点点斑斓,我把头发在脑后随便扎起来,又下意识地摸摸脸,这一周的苦行除了让我有一身充满爆发力的肌肉外,不但满脸落腮,一头乌突突的长发更是触目惊心,这个样子被人称做恩公,真是异数。
看着日渐西沉,我突然感觉有些不对,我头顶有一小朵白云,已经跟了我很久,我疑惑地伸出手阻拦风的流动,手上传来风钻指间的感觉。我微微屈膝凝聚力量于双脚,猛的瞬移到一旁,转头去看:这一小片云竟在原地没有动!小朵白云颤动了一下,飕地又停在我头顶,像是我头上有一根弹绳因我的移动又把它拽过来一般。我苦笑摇头:这是哪里来的小家伙?
我把手伸向它,那小朵白云竟充满灵性地摇摇摆摆滑下来,我把它从空中托到怀里,触手滑腻如水,又温凉似玉,我不禁再次苦笑:这小家伙不是玉精吧?
小朵白云在我怀里左右扭动了一下,忽然“嘭”地一声变成个粉白的胖娃娃,咯咯地笑起来,没等我把惊讶张开的嘴合上,胖娃娃又从我怀里挣脱出来,飘到我面前化成一双素手,素手相搭对我福了一礼,接着素手抬起,渐渐涨大成一双巨手,空中抱了下拳,随又散开幻成一团白色云雾把我包裹起来。云雾弥漫在我的周身像是在梳理我疲倦的身体,我舒服得直想趟在草地上,身随意动,身体斜斜卧在青草上,小家伙似对我不满,云雾中伸出双小手拼命要把拉起来。我嘻嘻而笑,还闭上了眼,作势打起了呼噜。小家伙捉弄了我这么久,我怎也要报复一下。
耳听“嘭”地一声,周身舒服的感觉瞬间消失无踪。我连忙睁开眼睛,心下寻思:不是把小家伙弄生气了吧?
眼见一个胖嘟嘟的小女孩正叉着腰,气呼呼地看着我,乌亮亮的头发扎成两个羊角辫,大眼睛扑棱扑棱眨着,似有水光,皮肤连同衣服通体粉白。她胖胖的小手猛地指向我,对我虚点了几下,接着浑身气得微微颤抖,眼角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粉嘟嘟的脸蛋滑下来。
我心下又不忍又好笑,轻轻拂去小女孩的泪水,小女孩眨巴眨巴水灵灵的眼睛,便止住了泪水,又咯咯笑着把胖胖的小手塞进我手心。我疑惑地看着她:“你要和我走?”小女孩晃动羊角辫点点头,我哈哈一笑:“拉着如此可爱的小女孩,天下哪里都可去得!”
我拉着小女孩慢慢走,她一旁乖巧地跟着,不时地抬头看看我,又低头看看自己脚。我瞧着有趣,温馨也慢慢绕怀,随着拉着的手在我和小女孩之间来回流动。
我在温馨中放缓脚步,仔细跟随小女孩小步的节奏,不知不觉走到了密林前。小女孩忽地挣开了我的手,飞到空中变成一个个粉白色的食物,转眼飞去消失。我洒然一笑,她要来便来,她要走便走,我自不强求,刚才她予我的快乐已足够。
我转身步入密林,心中已抛开对小家伙来去的好奇。树林里没什么花木,眼望具是棵棵高大挺拔的树干遮天而去,林间长着密密的细草,稀疏的夕阳斜射进来洒下斑斑陆离。我用目光搜索,欲寻几个散落的枝杈,以便拷熟怀里的熊掌,权当晚餐,不曾想密林里草木萧疏,我渐行渐远,眼前视野一开,竟已来到围猎场。围猎场空旷异常,地上长着块块互不相连的草丛,随微风轻轻摇摆,远远接着四周的树林。夕阳无力地打在脸上,感受不到应有热度,我寻光线直望过去,在远处的林尖夕阳只余小半,除了微微风声,远近四外悄无声息,这天地间直似余我一人。
此时耳边传来树木倒地的巨大创击声,好奇心引身动,微一屈膝寻声潜行入林。眼望林间有一壮汉正以拳轰击树干,壮汉巨拳旋风般破进树干,反身拔出拳头,头也不回,拳势不停瞬间钻开下一个树干,也不去看大树是否向自己倒来。在大树接连倒地声中,顷刻之间便在林间破出一片空地。而且他身上似有劲风护体,飞起的片片碎木竟不沾身。
我心下甚是不忍树木遭毁,便走上前去欲制止。
他不待我说话,收势站稳,悠然道:“寻求刺激便是我的生活。”他的声音里有种森严的杀气,乌黑的长发一丝不乱的梳在脑后,浓眉大眼,目光凛厉,嘴唇却很薄,显是一个无情之人。一身华服裹体,却绷不住似要爆衣而出的肌肉。他身躯微微躬着,似随时要择人而噬,整个人予我的感觉就是一把欲破风劈来的长刀!
我在他的压力下挺起胸膛,随意调侃道:“在生活里刺激的活着。”
他不在意的哈哈大笑,随又立即收住,目光直望着我道:“你猜我到这个世界第一件事是什么?”
他看着我,我却不看向他,我悠闲地看着头顶枝叶密集的天空:“找个美娇娘。”
强壮男子语气转冷,道:“是自杀!”
我一惊转头,他随手从身边破开的树干上折下一枝尖利的木条,缓缓刺入自己臂膀,又带着汹涌的血拔出,毫不在意地把木条扔在一旁,看也不看自己伤处一眼,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我,缓缓道:“自我知道这个世界可让人完整体验生命后,我便是去结束它,我要知道死亡到底是什么!”他随即咧嘴一笑:“死亡的感觉很有趣。但死过几次也就淡漠了。”他的话语对我有奇异的吸引力,我自得新生后还没死过,生命的终结对我来说是莫大的神秘。
他随手轰碎身边半截树干,大声吓道:“眼前这些都是数据流吗?我怎么看它是树干?”接着,他放低了声音,以一种奇妙的诱惑性节奏道:“于是我开始毁坏,毁坏一切涌动生命的东西,包括自己。在这里所做的一切对于另一个世界的我,都不会留下任何伤害,这不是很有趣吗?”接着他一字一顿重重地道:“生命对我来说便是痛苦、体验与冷酷。”
我用意志缓缓剔除他对我心理的影响,亦一字一顿重重地道:“生命对我来说便是勇气、智慧与毅力。”
强壮男子面容转冷,负手挺立,轻松道:“很好。”
我知道他似已对我起了杀心。
下一刻他已出现在我的面前,右手从身后化拳挥出,拳势未到,劲风已扑面刮来。我身随意动,足尖弹地让拳风带我向后飞速飘去,洒然道:“好强的拳头……”
我在空中话语为完,泛起冷酷的笑容的脸已出现在我身前,他左手从背后瞬息破风挥出,近在咫尺又无拳风,我惟有双臂架起。
“嘭!”地一声!拳劲破黄金档臂而入,猛地将我砸到了地上。
我在草地上把翻涌而出的气血咽下,我知道心志的改变已把我的攻击性磨得丝毫全无,我不敢长留,反身弹纵投向远处,空中耳听背后“轰!”地一声。强壮男子一拳轰在我刚才趴伏的草地上。
空中我反转身体落下,取出点钢枪,唤出攻击形态,单手凭枪遥指他扑将过来的身型。我知道自己力量与速度都不如他,我唯一的胜机在于变化。
他扑来的身形在枪尖处猛地一转,一手去拍枪头,一手化指做拳对我面门直轰过来。招式变化狠毒异常,凛冽的拳风迎面冲到,他似欲把我轰碎!
我长退一步,抽回长枪,以枪尖虚迎拳头。他见拳势已老,只好任凭拳头擦过枪尖在空中硬生生打个转,回旋落下。长服被巨大的旋劲反卷起来,他随手压下华服下摆,轻松地看了看长枪划伤的拳头,抬头目光平静地望着我,微笑道:“很好。”
我枪势不改,也笑着道:“你强任你强,我以退取先手。”
强壮男子微一点头,身体突地化成一个黑影,瞬间现身我长枪虚点处,双手似慢实快伸向枪头。我以不变应他万变,我且躲且退一直退到背靠围猎场边,我遥指姿势不变向后一纵,落地后静静等他出现。此地空旷,我可立于不败。刚在密林里,为了躲开他抓来的双手,我已不知用后背创倒了多少大树。
强壮男子慢慢地从树林里踱出来,歪着头看了看我,大手互拍,道:“不打了,肚子饿了,我去寻些吃食,我们吃过再来。”
我提着长枪走到他身边,笑着道:“不必。我这里还余几个熊掌,如不嫌弃我的烹饪手段,一同如何?”
他微一点头,道:“如此很好!我来生火,你来造饭。”说罢,他转身回步入林中。
我俩一同来到林间他生造出来的空地,他把地上的碎木拢在一起,抬手发出一道淡蓝色电火,电火钻入碎木堆后迅速燃了起来。华服男子起身,转头对我伸手相邀,随又把手掌挥向火堆。
我赞许地点点头,走过去,蹲下取出熊掌和盐巴,把它穿上随手拾起的小木条,兴趣昂然地烤起来。
香味慢慢飘了出来,华服男子目光焦急望着已泛起油光的熊掌,真诚道:“邦之利器不可轻易示人,我是雷术士少有人知。不过兄弟给我第一眼的印象就是圆通自然,让我倍感亲切。也不便对兄弟隐瞒。”他刚才却有杀我之心,现在他倒是已全无杀机。不过他说我亲切,我倒觉得那是他对熊掌的感觉。
我专心于烧烤的乐趣里,悠闲地道:“你对亲切的人多如此礼遇吗?”
华服男子也不回答,顿了顿道:“可否把长枪借我一用?”
我抬起头随意把长枪抛给他,他单手接过长枪,面容一肃,寒气慢慢从长枪上向我逼过来,我继续翻动熊掌,期待地看着他,我知道他现在已无杀心,只是要对熊掌做些回报。
华服男子郑重道:“枪乃百兵之王,枪捅以破身,枪身以制敌。一破一制走的是王道。”说着,长枪旋转刺透身旁树干,不待枪势去老,持枪单手反扯而回,枪头被劲力狠狠地拉向枪末。
他余手一带一放,脚下向树抢身一步,“啪!”地一声,枪身瞬间横劈过树干。树干被劈得激射出片片碎木,他回枪一旋,将碎木反激回去。
他旋枪手忽地一顿,下一瞬间已他凭枪而立,微笑地看着我。动作一放一停之间衔接得十分突兀,予人印象极其强烈。
我亦微笑看着他,赞赏道:“很好!”
他哈哈一笑,提枪走近火旁,单手把枪插立于地:“我叫螳螂臂。”
我心道你这是在对熊掌介绍自己,嘴上却道:“我叫夜鹰。熊掌已熟了。”说着,我挑起熊掌晃了晃。
吃过熊掌,他便邀我一同上路入京,我摇头推辞。他也不多言,对我微一点头,转身便走。
我看着螳螂臂远去消失,用土压灭火堆,孤身提枪来到点点星空下的围猎场。此去燕京中军刺是不能用了,不若做个长枪侠客。心念一起,手引长枪向身后大树旋转刺出,我心里蓦地一悸,手引长枪一顿,枪尖吞吞吐吐点向树干,便刺不下去了。
罢了,若非万不得以,我连草木都不肯伤害,这真是一个笑话。看来枪走王道,我是无论如何也体悟不了,长枪在我手里至多是个棍子,我倒可以走佛家的恕道。想到这我不禁哈哈大笑,什么王道、恕道,我要刺便刺,我要压便压,我临敌在随其变化。什么劳什子武道、天道,在我眼里都是手段,我洒然一笑,随意在围猎场边缘找棵大树,临空跃到斜出的枝杈上,扭动身体让自己舒服的适应,收起长枪,眯着眼睛看星星。
星空真是奇妙的地方,它像是离你远至遥不可及的地方,又似你伸手便可触摸,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周和刚林间大战中不解之处像潮水般涌上心头,并玄妙的自一一融会贯通,感到这一刹的满足与舒畅,我把手印在点点星空里,让指间涑过夜风……
卷二明月第四节入京华
我在清晨醒来,昨夜凝露沾衣,发觉单薄外衣已尽数湿透。好在这些天来身体已渐习惯,我从树干一跃而下,出了密林,随便找了道小溪,捧起清冷的溪水胡乱地洗了把脸,用沾湿的手把长发理顺。我满意地望着清溪里自己落魄壮汉的倒影,兼且自己气质大变,这回怕很少有人能认出我了。我把黄金挡具尽数遮在衣下,又整理一下破烂不堪劲装,让它更像衣服一些,起身便出发。
步行至官道,远远便看到打着金陵王大旗的车队,浩浩荡荡的二十几辆马车,前后都有森严的兵马,我看着这封裹严实的马车队,心里涌出熟悉的感觉,无奈车队跟随的护卫见有人靠近,便亮出明晃晃的长刀,我惟有把这好奇心压下。
此时鼻子里嗅到一阵浓郁的鱼腥味,转身看去,森严的兵马后有一溜长长的车队已行至近处,马车上载着鼓鼓囊囊的袋子,袋子表面有水浸出似装有海物,鱼醒味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当头马车在我身旁停下,架车的汉子从车上跳下,汉子腰宽体壮,一副豪爽的样子,大叫道:“我是从惊涛城来燕京做海物生意的,叫沙海,叫我海哥便好,你叫什么名字?”
我随意答道:“我叫夜鹰。”
那沙海打量我道:“你很强壮,模样也亲善,以后跟海哥讨生活,保你衣食无忧!”
我连忙弯腰一礼:“太谢谢海哥了。”这正合我意,而且腰间盘缠因买生活用具也所剩无几了,我再不找份差事,不用剑寂或狂刀杀我,我自会饿死。
沙海笑着对我点点头,大叫道:“上来吧。”说罢,他跳上车,我亦跟随。我看着身后长长的车队和沙海攀谈起来,沙海真是乐善好施之人,他见我路上落魄,又面容方正亲切,不似坏人,便起了招揽之心。我就这样和他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向燕京行去。
燕京位于东大陆北部,坐北朝南,据地图上介绍:这个城市颇有古意,四四方方一座城池,城中间是皇宫,皇宫与四边城墙铺路相连,便是城市主干道,道分城四区:东区闹市,城市里唯一传信阵便在这里;南区城民居地;北区比较特别,乱七八糟的都放在这,什么梨园、赌场、武道馆等等;西区青楼酒家云集,应是寻欢好去处。燕京王龙渊是个异族人,治理城市也不似金陵商业气息浓厚,整个城市没有一座传送阵,所有人或物品都要经过官道抵达,弄得这条官道商旅络绎不绝,东西大陆的各色人种与物品汇成一道线涌入燕京。
远远望见燕惊高大的城池,因地处边陲宽越三丈的护城河绕在燕京周围,来往车队都涌在了一起,在马嘶和吵闹人声中车队像蚂蚁般排队缓缓挨近城门。
海沙的车队行至东城门口,我眼见四五个身着黑色盔甲的城守在维护秩序,城门前亦站着三个黑色盔甲的武士在盘查。海沙跳下马车,恭顺亲和道:“各位城守大哥好。”并探怀取出通行凭证递过。那为首武士看了看通行凭证又清点了货物与人数后,冷眼看着我:“这人不在名单之列,他是谁?”我知道这武士把我当作这个世界的人了,若亮出真实身份,这城门亦会轻松通过。
沙海陪笑道:“这是我在家乡新招的小伙计,第一次跟我出来见见世面。”武士点点头,示意放行。
马车入城,眼前一条大道直通城中心皇宫,大道两旁尽是出售各种物品的市集和商铺。马车七拐八拐到了一个大车店,沙海应是熟客,和店家打声招呼,便吩咐我们卸下货物,然后我们便到房间取出行李安顿下来。说起来赶车的活我们世界的人是不做的,太过辛苦。这大车店一个房间有两个对铺,一个床铺可以睡十一二人,我们一行近二十人一个房间便足够了。沙海看大家安顿好,便招呼大家去吃饭。
沙海带我们到了一个喧嚣的小饭馆,招呼店家弄了些粗糙的吃食,接着又把我介绍给大家,短暂寒暄后,我们便一个个大吃起来。席间我发现此次亦没要酒,想起浣纱村也是如此,便把疑问向沙海问出,原来酒对他们来说是孟婆汤,喝了会反记起前生的事,他们都安乐于现状,也不喝那可以回忆起前尘往事的酒,不想徒增烦恼。我笑他不知酒的乐趣,心下却羡慕他们没有过多的欲望,安逸快乐。
既然他们不喝,我也不好一人独酌。便四下找我们世界的人打听燕京形势和剑寂的行踪。哪知打听来、打听去具是女人的消息:原燕京有四大美女,分别是骄骄女狂飘儿,年纪小小的绝色少女,她竟是剑寂的家妹;还有龙渊的老婆华贵妃、燕京武道馆的馆夫人与和青楼沾香院的当家媚君,还有一个最神秘的玉燕,是新近才来到燕京,也艳名最炽,这四女具是荡妇,当真消息众多,驳杂不实,介绍的人都拍着自己的胸脯说和她们有一腿。如此消息让我心下苦笑,难道男人聚集的酒店打探的消息都是如此吗?剑寂容颜俊郎,又有邪逸的魅力,我是否应到胭脂铺去探听?
饭后,沙海一行要去东闹市去买些礼物带回家乡,我因要打听剑寂的行踪便推辞不去,沙海也不强求,抛给我几两银子,嘱咐我天黑归来便去了。
告别沙海一行,便沿着东大道慢慢走,看着过往的行人,心下寻思是否把去胭脂铺打探附之行动。眼见当街有一个卖小玩意的铺面,铺前支出个小摊床,一个红衣少女正在叫卖,声音清脆甜美。我受其眉宇间散发的恬静快乐吸引,便好奇地走过去。
红衣女孩,十五六岁年纪,黑亮的头发随意挽在一起搭在背后,一张白嫩的瓜子脸,灵动的黑眼睛,配上一身红衣,周身洋溢着青春气息。
我微笑着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假使心性大变以前,我说什么也不会问出如此直接的话,对待水千月的跟随已是我做出最出格的事情。
红衣女子眨着灵动的大眼睛饶有兴趣望着我,答道:“大胡子叔叔,你好,我叫红药。今年十六岁,还未出阁。”
我听后绝倒,心下一面大叹这一周的岁月不饶人,一面喜欢上了红药的天真无邪。只是不知她告诉我她是待嫁之身是何意味?我心里一紧,连忙把这翻涌的气血压下。
红药的回答让我无法还口,似乎怎样回答都掩盖不了我的虎狼之心。我惟有托词道:“给我介绍一下这些玩意可好?”
红药便用她那巧嘴唧唧喳喳地介绍起来,我听着听着,兴趣渐升。这些玩意大都是女子喜欢的装饰,我从前一直认为此物又消磨时间兼浪费银子,仔细听红药一一道来,才发现它们能寄闲情雅意,诉心之所衷,还能托物言意,真使我看法大大改观。
我在各种香气熏陶下,把自己从兴趣中拔出来,回首一看,周遭已尽是摒气倾听的女子。我偷偷摸摸地退出女子包围,不想自己竟悄悄地完成了一个当托的角色。
我从红药的小摊退出,对女人物品心生兴趣,兼且在心下欺骗自己这样可以探听剑寂这少女杀手的消息。便向一个个女人堆里钻,不觉已是日暮时分。
现我正在身后众女莺莺燕燕和香气熏鼻中,看着一个胖胖的玉器店掌柜,他是我们世界里的人,这是我从他鄙视的眼神里看出来的。我也很鄙视自己,身上虽无异味,却也破烂得只能遮羞,还有满脸的胡子,所有这些让我把昨日见到奇怪的白云向胖店家询问时,得不到答案,我其实都不知他听没听,因为我只能看到胖胖店家的两个鼻孔。
“那是真心玉。”一个温腻酥软的声音滑入我的耳朵,直听得我周身毛孔一紧。
我下意识的寻声望去:先入眼的是一双满是笑意的凤目,眼里水亮亮的,似随时能滴出水,一头浓密的秀发在头后绕成一个结,脸上肌肤白嫩如凝脂,一袭半透明的白色宫装罩着她媚软入骨的胴体。
我用理性控制自己意志,怎也不能在美女面前丢脸,便咬牙望向店家,如此妖媚的女子应是艳名远播,店家定会识得。哪里知道胖店家比我还是不如,只是嘴里无意识道:“馆夫人好……”
我心道这个下午还是有收获的,起码见到了香名在外的馆夫人。便勉力控制自己的语速波动,开口问道:“还请夫人告之真心玉的详情。”
馆夫人贝齿轻咬下唇,也不答我,媚声道:“奴家一见侠士便起了亲近之心。侠士可否到奴家居处,让奴家理理面容,侠士模样定是很俊的。”
我摸摸自己满脸的胡子,我是自家人知自家事:平凡这个词用在我脸上是很贴切的,否则也不会去做杀手。美女我见过一面即过目不忘,兼会如数家珍。可惜美女只见我十次便认出我,那是绝无紧有。若非要说有,那必是第九次我欠那个美女钱了。当着大神发誓:我承认还是有唯一一次第十次被美女认出的,不过那次攀谈之后再见面时,我不得不改做她称呼我的那个名字。
我正回忆自己过往的苦难历程,馆夫人笑吟吟地看着我,美目流盼之间也不说话。好半晌才用她温腻酥软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刹时让我心动如飞:“奴家愿与侠士枕席夜谈真心玉趣事。”
这种要求我自打懂事后便从未听到,为抗拒诱惑我暗暗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下,嘴上强硬道:“今夜与人相邀,还请馆夫人赎罪。”我这话半真半假,同时也因心下也猜不到馆夫人为何如此示好。
馆夫人妙目狠狠地横了我一眼,恨声道:“假装正经会否是男人的通病?”
我心中大叹馆夫人你分析透彻,嘴上却道:“告辞。”在一片女人笑声里紧步离开,此时耳听馆夫人在后面大笑道:“侠士请慢走!奴家定会再见到你,看你到时如何推辞!”
走出店门后,我便开始后悔刚刚的拒绝,又隐隐觉得自己还会有机会,同时心下叹息此女魅力无匹,竟让我生出觊觎的希望。我此时失去了圆通自然心性,寻找剑寂的目的已抛到九霄云外,便在这心里患得患失之间,随人流涌回大车店。
回到房间后,发现海沙一行早已都已归来,且面容都很沉郁。我一问下才知道:原来是被库吏盘剥,非要把海物一个个检查后方可入库。可货物众多,到盘查完时,海物定会全都腐烂。海沙他们一行人都大叹这库吏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却因其按条例办事,也拿他没有办法。库吏索要银两过多,我们一行人加起都不够,海沙遂决定晚走几天,我们打些零工赚些盘剥所需银两。
我心下打定主意若凑不齐银两,便把黄金护具当出,足可应这一时之急。此时海沙一行人因刚才话语发泄过,转而都谈笑起燕京趣事来,都不甚在意老天的不公。我看着这群这个世界的人,心下有些羡慕他们的随遇而安和任善乐天。
夜晚,燥热中我在刺鼻的汗臭与惊天的鼾声里难以入眠,心中却拢起一种难明的亲切感,将近天明时,逐渐适应的我便沉沉睡去。
朦胧中有只手推了我一下,我张开眼睛告别黑暗。
眼见海沙微笑地看着我,我也对他微微一笑,昨晚在亲切感的围绕下,我竟失去了一贯的警觉。
我四下打量一下,周围的人也都穿戴整齐微笑地看着我,我看了看窗子外早已爬起来的太阳,嘿嘿一笑道:“海哥,你有什么事?请说。”
沙海道:“我们商量去米行去打点零工,兄弟,你和我们一块去吧?”沙海旁边的人都在一起附和道:“一起去吧,从此就是一家人了,彼此在一起也都有个照应。”
我要去寻剑寂,又因要为日后拿出黄金挡具寻借口,便推辞道:“不了,海哥,我在燕京还有几个朋友要去拜访,便不一同去了。”
海沙一行人倒都没露出对我单独出行不满的样子,海沙递过一个油纸包,道:“这是几个馒头,我们都已吃过。这几天我们便节省点。有什么事情言语一下,别客气!我们便先走了。”接着海沙一行人都对我微笑告别后,便走了出去。
我吃过馒头,拍拍手,心下寻思定要帮忙解决目下海沙面对的难题。过去的杀手生涯已让我养成穿衣睡觉的习惯,兼对自身的干净与否全不在意。
我走出大车店,向燕京的盗贼公会走去,期望可以打探一些有用的消息。
卷二明月第五节啼笑故
在衰神的拼命保佑下,我迎面见到了林青山。
安逸如山的林青山,还是一身黑红的官服,远远他见到我,便淡定地站在那里。
我不想出了大车店便如此倒霉地看见了燕京的捕快头,面前是一条笔直通向皇宫的大道,大道宽敞异常,兼又是清晨,闲人少的可怜,环顾四周都是匆忙的买卖人,只有我一人懒洋洋的走在中间,实在太过显眼,已不能学看不见抱头鼠窜。
我惟有硬着头皮走过去,庄重地抱拳道:“林大人好。夜鹰见过大人。大人金陵援手之恩,我末齿不忘!”我因已对他生出亲切感,便不打算将姓名隐瞒下去。
林青山摆摆手,不在意道:“那次我有心帮你,最后也未成行,谢倒不必了。”接着,他目光直视着我,忽又欣然道:“小兄弟现给我感觉亲切自然,胸中已杀气全消,不知是否有过奇遇?”
我暗道这改变有一小半是拜你所赐,看着身边匆忙走过的路人随意道:“人生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我忽然对收割生命厌倦,便想去追寻生命中更有趣的东西。”
林青山轻轻一笑,像对我的恣意言辞也不在意,郑重道:“己怀善心,人对己善;己怀恶意,人对己恶。小兄弟,希望你明白这个道理。”
我点点头,心下却对他这番言辞毫不在意,现在人生对我来说就是恣意任行,想做便做。我改变话题道:“剑寂现在何处?”
林青山听后,平静若水脸上现出古怪的神情,像是强忍笑意道:“他恋爱了。”他低下头像是在努力控制,半晌才用颤抖的声音道:“那日在金陵我去拦他,却遍地寻他不到。回到燕京才发现,看似豪无人情的他竟爱上现在艳名最炽的玉燕……”说到这再也控制不住地哈哈大笑,转过头对我挥挥手,竟自去了,好似现在见我也觉得有趣。
看着林青山哈哈笑着远去的背影,我却笑不出来,这个消息于我太震撼了!让我都忘记让他帮忙疏通库吏的事情。剑寂让我恐惧的冰石般的眼睛蕴涵爱意是什么样子?想想都让我哭笑不得,就好似我千辛万苦走了上万里路去看望朋友,却被告之他搬家了,还正好搬到我家对门……
心念一转之下,决定仍去盗贼公会,剑寂是怎也要见上一面的。
我随便找个路人打探,发现此地盗贼工会被称做斥候馆,正好在乱七八糟什么都有的北区。沿脚下路右转便是了。
清晨的雾气很快便被匆忙的路人创散,初日的光芒从身侧斜斜射过来。我正站在斥候馆门前,心下有些受到打击,刚我从热闹的大路转来,喧嚣就像潮水搬从耳朵里退去,走至馆门前,已寂静无声,若不是门前半块木扳上书“斥候”两字,我还以为到了燕京的城市公共墓地。
我勉力振奋自己走进,果不其然,里面除了一个瘦小的老头无神地看了我一眼,再无他人,我也懒得理他,想来他也不会有什么消息,便转步出来。
出来后心下有些犹疑,转念想到剑寂乃燕京第二剑手,如此名人怎也能寻到,北区据地图所说古怪玩意遍地具是,今趟来了便逛一逛。
此念一动,便抛开烦扰,兴趣所至任凭耳朵牵引到人声最沸之处。
步入北区开阔地,发觉直如地图所言,果是乱七八糟的地方,布局规划没有任何规律可寻:在密密麻麻人群中突兀崛起一个个互不相连的小屋,物件也都是古怪非常,最特别的是一排黑漆刷制的木屋,上边没有任何牌匾,只贴了一个告示,上书:蒿豆花落,秋兴阑珊,冰雪在天,寒持将老。爱拟乘此时会,一决最后雌雄云云……不用再看,我知道此屋是蛐蛐馆,今日便是决赛之日。
我信步走进,入眼便是满屋的人,众人具是目不转睛鸦雀无声,层层环绕在一起。“七转将军八转王”,目下人群如此关注,里面定是在“打将军”,我好奇心起,便欲钻进去瞧瞧,围着人墙转了几圈,发觉人群针插水泼难入。此时忽然发现人群最里有一华服男子,身躯微微躬着,正是螳螂臂。我轻声唤了他几次,他浑然忘我,一点反应都没有,我只好作罢,心下竟有些怀疑他昨天告诉我的是假名。
正在我寻人缝而不可得时,身旁一个一袭雪白儒服,面貌俊秀的男子转头对我做苦笑装,这个男子我进屋便看见了,见其目光中有淫邪之气,心下不喜,不曾想他对我的苦笑竟让我心里升起同命相连的感觉,也与他相视苦笑,心里不由得对他好感大增。此时,人墙外的人逐渐多了起来,我兼有点兴味索然,便对这俊秀男子抱拳而出。
出来后,我便钻入两旁路摊夹成窄窄的人流中,在不停地与周遭来去的人肢体碰撞间挪动脚步,耳朵里塞满了商贩的叫卖与讨还价钱的声音,心里不觉得烦扰,倒是大感有趣。正在我与众人身怀亦心的走着,远远便望见了一身雪白官服的行无踪。
那日在青丘山下,我心神激荡之下心中升起的全是负面情绪,其实行无踪在金陵对我有放手之恩,此时见行无踪稳立于人群,回忆起他在金陵种种搞笑与做作,心中涌起难言的亲切感。行无踪没穿招牌般的破麻袋片,看来他此次来燕京应是执行公务,我对马车队的熟悉感应该是因为他,于是我努力地向他挤去,突地我一缩头:我终于知道熟悉感是谁了!刚眼见水当当旁若无人的提长刀向行无踪走去,她身边的行人竟主动给她让路,看来她在此也甚有威仪啊!
我躲在前人背后,心中大叹倒霉,琢磨悄悄溜掉,行无踪闷雷般的声音让我无处可藏:“盗兄,可是你吗?”
我惟有走到水当当用威仪硬生生在人群中震开的空地上,对行无踪抱拳真诚道:“在燕京遇到他乡故知,心中高兴非常!小弟夜鹰,今后便请不要叫盗兄罢。”此时,眼角余光见到身旁的摊主已被目下状况气得口眼歪斜,在小摊旁坚持苦忍。
行无踪抱拳道:“夜兄……”他还没说完,在一旁还是美艳妇人搬,瞪着水灵灵大眼睛瞧我半天的水当当突然插了一句,直让我吐血:“你是窝囊废!”不想仍让她认出!
我脸上大窘,下意识地回避起人群中投来好奇鄙视地目光,耳朵里似隐隐听到有人悄声道:“看着如此壮实,原来是银样蜡枪头,被他那火暴老婆当街骂窝囊废!”
我心中恨海涛天!心道这里非是金陵,对付你这个小丫头,我还是有些手段的。我身体向水当当猛地一探,一边飞速看了行无踪一眼,见他身体微动便稳住,我心道:只要你不搅局便好。在这电火光石间,我脸上浓密的胡茬已插在水当当的俏脸上,顺带向她耳朵里吹了口热气后,我瞬息间又退了回来,悠闲地站在原地,笑吟吟地看着水当当。我知道因为速度太快,除了行无踪外,水当当都不能确定我刚才做了什么。
水当当满脸通红,素手摸着刚被胡子扎的地方,虽似不能确定是我,但我看见她逐渐握紧长刀的手,认定她马上就要向我这窝囊废发飚。
我连忙让最谦恭的表情汇聚在满是胡子的脸上,长揖一礼,谄笑道:“二小姐万福,窝囊废夜鹰见过二小姐。”呵呵,伸手不打笑脸人。我这一收一放之间,逗逗小女孩还是可以的。
水当当恨恨地横了我一眼,精彩地怒哼了一声,跺跺脚,转身推开迎面的路人,手提长刀径直走了。
行无踪做了个无奈的表情,快速道:“夜兄住哪?行某得空便去拜访。”
我想也不想道:“东区大车店。”
他点点头,转身大步追水当当而去。
我看着行无踪和水当当远去的背影,心道不知水当当的家姐来到燕京没有?这个让我喜忧难分的心术士水千月!转念想到霸剑、狂刀和上原林盗贼三个死鬼相携而来是什么样子?悬即我把这个古怪得让我害怕的念头压下去。
“娘子,我有一事不明?”
天啊,听到这独一无二的言辞,今天是我在金陵的朋友在燕京北区大聚会吗?
我寻声望去,传出声音的是一个经营让男子重壮胆色的店子,我苦笑步入,此夫妇每次都能让人如此惊喜。
进店发现里面陈设古朴典雅,我仔细打量柜上列排摆放的精美的小瓶子,发觉瓶上所贴的标签具是希奇古怪,名字让人喷饭。轻笑中我转头去看店家,那店家是个模样清秀的中年男子,应是这个世界的人,可是没有这个世界里人一贯的平淡快乐,眉宇间有浓浓的愁容。我眼睛打量这些,耳朵却被好奇心牵引注意着只对点下头便继续争吵焦桐、绿漪夫妇。
只听焦桐说道:“娘子,我有一事不明?你为何刚到燕京便拉我到此店?官人我平时一直表现不错!”说着四下威严的环视一周,显得很有底气的样子。
绿漪粉脸气得煞白,娇吓道:“一直吗?我怎么记得你上次不错都是很多年前了!”焦桐听后,偷瞄了我一眼后,迅速底下头,好似在找寻地板间的缝隙。
与此同时,店里几个偷偷摸摸挑选对症之物的憔悴男子同时哈哈大笑起来,就像是寻得了一个比自己不如的垫背,便可以直起腰板了。
我在笑声中也替焦桐有些发窘,可惜我亦拿不出任何证据替他开脱,惟有把头转向店家,以装没看见做我的精神支持。
我对店家疑问道:“店家似有愁容,不知……?”
那清秀的店家叹了口气,摆摆手示意我不要再问。
此时耳听焦桐重重跺下脚,我咬牙忍住好奇不去看,接着传来一阵希里花拉的碰撞声,接着身旁黑影一闪,耳听“嘭!”地一声。侧目一看,原来是焦桐胡乱地包了一堆药放在柜台上,接着他也不问价钱,随手仍下些银子,便低头快步拉绿漪出去了。
我看着哑然失笑,心中思忖追还是不追?此时,店家突然问道:“侠客可是……?”
我因对他产生好奇,便做平和笑着点点头。
店家高兴地点点头,转而有忧愁道:“我原是一个小村子的药师,偶然炼得让人可以对陌生人产生爱意的药……”
我大感好奇,打断道:“竟有这样的药剂?这是天道不允许的!”
他叹息道:“侠客说的对!那味药是我错配出来的,端是厉害无比,只要让人一嗅后便会爱上第一眼见到的人,可我的一切痛苦便都来源于此!”他顿了顿,努力控制自己悲伤的情绪,接续道:“此事不知怎样便传到燕京王的耳朵里,秘密把我妻子虏了去!逼我说出药方,我因天道控制,哪里说的出?可是我因顾妻子安全也不敢报官,只好在燕京划地为牢,已近十年!”
我听后很是迷惑,便问道:“那龙渊也应知道因天道规则逼你不出。此事不通啊!”
店家面容一掺,道:“那药剂我只错配出一味。因尝试药性都溶了水,自己尝试过后,余下只够五次。况且药效也只有一天,打开不用便消失无踪。那燕京王日夜让医师辩识成分,一天辩不出,我便一天不得自由!”
我黯然地点点头,这些不公已是非我能力所及,只是心下觉有一种冷冷地痛翻起。
店家说到这,在柜台里后退一步,对我一礼道:“十年前的今日便是我配一日香痛苦的忌日,这番话我已憋在心里十年!今日回想痛苦过往不免说了出来。现说于侠客听闻,心中轻松很多,多谢侠客。还请侠客听一听就罢了,人力不能抗天,这是我个人的命……”说到最后神情萧索起来。
我把翻起的痛压下,他的命运我或者我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我一定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我对他点点头,便推门而出,此地难解的愁绪让我不适。我走出的一刹,便把这不能改变的忧愁抛到脑后。
出来后,眼见在路人侧目中焦桐、绿漪还在店前争吵:原来绿漪嫌药量不足,还要去下一家!焦桐自是踌躇不前。
我同情焦桐无法挽回的痛苦,便走过去暗里一紧焦桐的手,不想他反手紧紧抓牢我,目光中透出:兄弟!你真是知己的未语之言。我看得心中大恨:这种知己无论如何是不能当的!
我抽出手,拍拍焦桐肩膀,安慰一下他饱受摧残的小心灵,迎着夕阳斜斜的余辉,对绿漪道:“嫂嫂,上次在金陵隐瞒姓名多有抱歉,小弟夜鹰。燕京夜鹰早到了几天,便让我做个东道,权当为上次不实赔罪,可好?”
绿漪恶狠狠地盯着我,嘴上却媚声道:“夜鹰小兄弟谢谢你,今日嫂嫂有些家事要办,下次有闲让嫂嫂做东吧?”说完,斜睨了焦桐一眼,直弄得焦桐哆嗦着连声道:“好,就如此吧。”
我对焦桐做了个这次兄弟帮不了你的表情,对夫妇二人挥手告别。
步回到东区后,日已西沉。
我随便寻了个酒馆,掏出余下的银两买了写肉食,沙海他们应在等我,我便先准备了罢。
我走到房间门前,发觉今时不同往日般热闹,里面静悄悄的,我疑惑地推开门:眼见林青山端坐塌上。
卷二明月第六节多情人
眼见林青山端坐铺上,沙海一行人恭敬地站在一旁。我心道林青山你来此自不能让你白来,哈哈一笑道:“林大人来此可是为了库吏盘剥一事吗?”
林青山摇摇头,抬头对我询问道:“此为何事?”
我微笑着把手伸向沙海示意,然后在沙海一行人诧异的目光下随便坐在铺子上,同时招呼他们都坐下。林青山见此情形亦道:“大家都坐下罢,林某只是个捕快头,不应受如此尊敬!”众人不便再推辞,纷纷坐下,不过看我目光都变得自然了,似乎他们更喜欢目下这种亲切的氛围。
坐定后,沙海便把库吏盘剥的种种因由道来。
林青山听后,沉吟道:“此事首先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其次这库吏亦没做错,你们便让他一一检查罢。”沙海他们听后也没露出失望神色,好似早知如此的样子。
我见事已如此,便把手上肉食摆在铺子上,轻轻一笑,道:“今日无酒有肉,让我们做个小东道请林大人一餐,可好?”
林青山点点头,道:“讨扰。”便伸手去取食。沙海一行人也不多言,亦有样学样。我哈哈一笑,眼前的任性自然正符合我目下心态。
饭后,林青山便告辞,走前对我道出了此行的目的:剑寂现日日在燕京西区盛龙阁借酒浇愁。我谢过,与他拜别。回来后沙海他们都没多问,与之谈谈笑笑后,便都睡下。
天还没亮,我便起了。吩咐大车店掌柜:让沙海早餐不必等我。便向东门行去。
东门是燕京四门中唯一昼夜不关的,已经繁忙了一夜到现在城门来往的车马仍是络绎不绝。我向城守报了自己的职业和姓名后,出城向围猎场走去。自我们出生后,便在各大城市登记在册,城守都是这个世界的人,不会破坏规则泄秘;我们若消号便从名册中消失,而沙海他们是来到城市后增进去。
我来到围猎场边的草地上,期待真心玉的出现。馆妇人应是因真心玉才不惜对我以色相诱,这勾起了我对真心玉的好奇心。
到天色薄明的时候,真心玉终于出现了。它光着脚,系了个粉白的肚兜,化成个小男孩模样,以它最稳重的姿势走到我身边。我笑嘻嘻地蹲下来,握住他胖胖的两只小手,下意识地道:“你很值钱吗?”
小男孩猛地挣脱我的手,变成了我的模样,又凭空幻出一个大锤对变出的那个我一通猛砸!看得我目瞪口呆,等我回过神来,真心玉早已消失不见。我不禁摇头苦笑:我只是好奇心念一起,又不可能附诸行动,这真心玉也太通灵了!
我现坐在盛龙阁大堂的最里角,默默地看着剑寂。盛龙阁大堂顶吊得很高,一面墙壁推倒与临街打通,自二楼起青云直上,只比皇宫角楼低一线。
自我进盛龙阁时,剑寂抬头眼睛对我寒芒一闪后,便又低头死死盯着桌上的酒壶,眼睛又恢复浑浊的样子。若非不是对剑寂容颜记忆深刻,我此刻还真不敢确认是他,他现在已不是燕京第二剑手的剑寂。我一边想着一边走到角落里坐下,默默地看着他,除此之外我不知做什么好,难道我冲过去一枪捅了他缝补好我自信的裂缝吗?
我从日出东方看他到日升中天,街路上的行人与来买醉的酒客渐多,我仍安坐一隅。自信心是很玄妙的东西,并不是我杀了剑寂便能恢复的。
此时我似乎嗅到了淡淡的香气,香气很古怪,似兰非麝不知是从哪里散发出来,但是让我陶醉在其中不能自拔。剑寂突地抬起头狠狠盯着入口处,眼见白影一闪:白衣赤足的妇人悠然站在剑寂桌旁。
妇人很美,美丽得可比得上水千月,我知道那定是玉燕!玉燕予人的感觉非常特别,让我觉得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到她,而是在我百世的轮回里都有她的影子,她的气质是亲切自然的,就像每天等我归家的小媳妇。我明白剑寂为什么会爱上她,这样的女人谁都抗拒不了。
剑寂看着玉燕动情得浑身颤抖,又狂怒得似是困笼野兽,俊颜因激动而扭曲,但仍自持咬紧牙关不语。
玉燕软弱道:“剑郎啊,玉燕与你有过一夕之恩,你仍不肯放过人家吗?”剑寂听后眼中射出万种柔情,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了。
玉燕忽然面容一冷,傲然道:“入我玉燕香帐之内都应是龙渊这等英雄!剑寂你可比得上龙渊?”言罢,洒下一身香风,转步走上街路。剑寂听后眼中柔情瞬间化成失落,颓然坐倒椅子上。
我低头苦笑:剑寂此次所受打击非小,我还要在燕京看他喝酒到几时?
“啊!”
耳边突地一声厉吼传来。紧接着传来女人的一声怒咤:“剑寂!你快起来!”我抬头一看:街路上的行人都站定不动,满眼诧异的神色,嘴里不约而同发出:“哇——”的一声叹息。
我随着满屋子好奇的酒客奔去,眼前情形让我好笑中欲火腾地从小腹升起。
眼见状若疯狂的剑寂狠狠地把丰满玉燕压在身下,玉燕挣扎欲摆脱从上到下露出大半截圆润白腻的大腿,又因这丰满妇人是赤足,让人忍不住目光从下往上搜寻……
玉燕眼见自己怒吓不能让剑寂站起,便放软身体,用她诱人的声音吃吃媚笑起来。听着玉燕低声荡笑,我身体突地一紧,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眼望四周同性具有弯腰之势。
剑寂脸上表情越来越奇怪,忽然一个翻滚从玉燕身上下来,双腿夹紧跪在地上,嘴里不停地大口喘着粗气。丰满妇人毫不在意地站起来,整理下衣服,轻笑道:“男人,你认为自己在上面便赢了吗?”玉足踏地,悠然远去。
人群无声地看着,慢慢地散去。剑寂表情转过千万种,忽然放声大哭!我步履坚定地走过去,目光冷冷直视着他,直到他感应到用软弱的眼神迎上我。我一字一句像要印到他心里般道:“眼泪是男人肩上的重山,你落下后便挺起胸膛!”
剑寂似有所觉,张张口。我挥手打断他未道之言,断然道:“你站起来后,便到东区大车店寻我,我叫夜鹰。”言罢不顾转身大步离去。我噬血的自信已渐圆满,只差打倒站起来的剑寂便可填补这最后的缝隙。
正午的烈日照在身上,它就如我的心情一般。我兴趣盎然地走在归店的路上,眼见小老板娘红药抱着宝宝在阳光下嬉戏。我便走了过去,红药给我的感觉总是愉悦自然。
“可是你的宝宝吗?”我好奇中带着失落地问道。
“哼!”红药娇哼一声,接着对我口吐香舌,气呼呼道:“来,宝宝,叫大胡子叔叔……”我心下气煞,难道上次她也是故意的吗?
我叹了口气道:“来,叫哥哥,哥哥给你买糖吃。”我对这个看似天真的小女孩没什么办法,惟有用出最拙劣的手段。
宝宝奶声奶气道:“大胡子叔叔好。”说着胖胖的小手便伸了过来。我看着宝宝的小手,心里直想哭,我身上因买肉已是分银全无,我这下可要背上欺骗幼儿的罪名了。
红药看了看我脸又看了看宝宝小手“咯咯”笑了起来。阳光下两个天真可爱的脸一时让我温馨充怀,把刚才的羞窘全抛了去。
突地在来往路人匆忙的脚步声中一阵若有若无步声让我起了警觉。皇宫方向一个纤细瘦子缓慢而坚定地走过来,声声脚步像踏进了我的心里,是狂刀。
狂刀走近闯入这温馨的氛围,和善地看着宝宝道:“好可爱的宝宝,叔叔给你出个迷好吗?”他不待宝宝回答,转头静静地看着我,轻声道:“什么东西越付出就越多呢?”
我淡淡接道:“仇恨。”狂刀轻轻一笑,反身走远。
红药似乎感到了刚才冷冽的气氛,抱着宝宝对我微一躬身,快速道:“大胡子哥哥,这宝宝是家姐的,名叫曾曾。红药先回去了。”说着,她抱着宝宝紧步回到了铺子。宝宝自狂刀来到便安静得不发一言,他似乎比我们更敏感。
红药走后,我默默地看着狂刀消失的方向,我知道狂刀刚才问题的正规答案,可要是我说出来,无疑会让狂刀笑得更坚定。
我忽地目光一凝,空中粉裳彩带的天女飘过,伸指捻下粉色纸片,上只现字一行:今日神弓初归,夜引瑞雪祥兆。
街路上接到纸单的行人纷纷向皇宫奔去,汇聚的人潮又回涌向东门。远远便听见人群里有个阴鸷的声音大喊道:“今日燕京公子龙威初得金陵王相赠宝物:破天弓!大家都随公子龙威去围猎场!见识一下我们公子神弓的威力!”这个声音我过耳不忘,是狂刀!
涌来的壮观人潮渐渐把我推离路外,眼见人群中分开一小块空地,慢慢向东门移过来。空地当冲便是喊得声嘶力竭的狂刀,其身后有一身着红色锦袍的高挑男子,眉目浮华,嘴角飘着傲气的微笑。红袍男子手握一把通体晶莹的长弓,悠闲地随在狂刀身后。
我用肘轻拐身旁儒生,问道:“这红袍男子是何人?”
儒生用你是外来人吗的眼神瞟了我一眼,神情居傲道:“此人是龙渊的弟弟龙威,人称燕京公子,龙渊你应该知道吧?”我心道:难道你也姓龙吗?嘴上微笑谢过。这儒生却突地对我悄声道:“这龙威已提着破天弓围着皇宫亮了三圈相了。”说到最后他语气竟转为不屑。我一面在心里知道这儒生肯定不姓龙,一面不禁哑然失笑。
人潮渐渐涌出东门,我也缓步跟上。神弓破天是我见到的第一把神器,心下还是有些好奇的。
人潮以龟速前进,但人人心里有一个焦急的兔子,路上不停地有人吵嚷,这一片离不开夸耀和期待的喧嚣声闹得我有些心烦,在我静若止水的心海上竟掀起曾曾波澜。
终于行至围猎场,人潮散成弧行把红袍公子包在当中,眼见狂刀从扈从手里拖来数个挣扎滚动的袋子,面容狞笑着,从袋子里单手拽出一头头麋鹿,又随手抛到围猎场中间的空地上。
麋鹿从黑暗里脱出,乍见满眼的狰狞的众人,都一头头哀鸣着,左突右奔后逃向人弧反向的密林。
龙威冷酷地看着群鹿,左手引弓向麋鹿一摆,右手无箭空振弓弦,奔逃中的麋鹿猛地一个个爆开,血肉溅得满天满眼都是,无声无息的。
此时狂倒嘶哑的厉吼传来:“神弓空振,天下无敌!”
人潮随即跟来的附和震天响起。
我转身大步离开,刚见的血雾让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快。
回城后,不曾想不快仍不肯放过我。
天已过正午,正是路上行者众时,水当当在人群中一句话让我吐血:“窝囊废!你要躲我到几时?”
朗日青天下,我惟有快步走过去,耳边竟隐隐约约又听到有人说我“银样蜡枪头”,我这是从路人眼睛里无可质疑地看出来的,这会否真成我日后的病根?
我心下大叹定是你水当当寻我不到,反诬我躲你,兼心下有些不快,便冷淡道:“二小姐找夜鹰何事,若无要事,夜鹰有约要赴,便先走了。”
水当当杏眼一红,轻声道:“人家从早便来寻你,可你人又不在,我已经整整寻了一上午!难道本小姐没事就不能找你吗!”语调越来越高,到最后竟转为怒吓。
我在东大街汹涌的人潮中手足无措,刚或被人认为是怨夫的榜样人,现在定被人看做是怨妇的缔造者。我只好做无人相信的纵目四顾不相干状,突然眼见红药巧笑倩兮地抱着宝宝站在铺子前,我大喜之下拉过水当当素手便走。
水当当被我无礼的举动弄得有些恍惚,昏头昏脑地被我拖到铺子前。我不待她清醒,咬牙对饶有兴趣看着我的红药道:“这是我金陵的……家姑,心下最喜欢小孩子的,准备寻些东西带回金陵做礼物。还请红药妹妹给帮忙挑选挑选。”
红药知礼懂事地道:“姑姑好,红药见过姑姑。姑姑您看……”眼见水当当被人叫做姑姑欢喜爬上了满脸,兼且被这些女孩子的小东西吸引,目光和耳朵也专注起来。我心下长出口气,抽空对宝宝道:“曾曾好乖,认识哥哥吗?”
宝宝让我惊喜的两个小胖手叠在一起,对我做个小揖,天真道:“大胡子哥哥好。”
我心中大叹宝宝乖巧,忍不住道:“曾曾看大胡子哥哥帅吗?”宝宝很用力地点点头,目光也异常坚定地望着我。我心里亦忍不住道:唉,还是小孩子没被浊世弄混的眼睛容易发现真相。
我摇摇宝宝的小手,又示意做个禁声的动作,满意地看着宝宝有样学样,便悄步退到街路上。
正当我在反城人潮中松口气时,转身便创见了螳螂臂,还不待说话,一只雪白的信鸽从天空向我俩飞落,不想螳螂臂一拳将鸽子轰毙!我在满眼的碎纸片和片片鸽毛中有些目瞪口呆,螳螂臂稳重的声音传来:“螳某仇家遍天下,这些信笺是从来不看的!”
我转头疑惑道:“或许是……”
螳螂臂讪笑着拍拍额头:“螳某真是抱歉!这信笺也许是夜兄的。”接着他话题一转:“我要去北区蛐蛐馆,夜兄同去吗?”
我回道:“我一直觉的斗蛐蛐是养闲蕴气的玩意,兴趣不大,便不去了。”
螳螂臂大手互拍,用力说道:“想不到夜兄对此道误解甚深,哪日有闲螳某一定让夜兄对此改观。螳某现居西区燕京会馆,夜兄得空可来与螳某把酒畅谈。”言罢转身大步去远。
我看着满地的鸽毛和路人视而不见地走过,好奇心起:难道如此这般真可以吗?念起便向传信阵行去。
没行几步,身后传来一个酥媚入骨的声音:“侠士啊,奴家终寻得你哩!”我无奈中带着期盼转过身来。
卷二明月第七节倾情雪
馆夫人还是媚软入骨的摸样,娇嫩的皮肤因刚刚的奔跑渗出细细的水珠,玉手轻抚丰胸,微微地喘息着。我的目光随着她滑下的细汗搜寻,以我钢铁搬的毅力停在白腻的脖颈上,并坚定地抬起目光落在馆夫人水汪汪的眼睛上。
我抱拳道:“馆大姐寻夜鹰何事?”眼望四下人群对馆夫人的痴迷和对我投来羡慕兼嫉妒的眼神,心下有些得意。
馆夫人俏目一瞬不瞬地望着我,轻摇玉足,向我前踏半步,阵阵暖香中馆夫人丰躯向我迎来。恰在软玉温香就要入怀和我意志力即将崩于一刹时,耳边传来一声怒吓:“夜鹰!”
我心神一震,抬眼望去:水当当于东大街提刀划地奔来。我对馆夫人微一抱拳道:“失礼。”便头也不回地钻入回城人潮中。耳听水当当清晰地威胁利诱传来:“夜鹰你这个窝囊废,本小姐只问你几句话!”我心道:若我停下来回你几句话,下一刻这些话便会变成夜鹰的遗言。我脚步不停,低腰向人群最密处窜去。
不知不觉我逃窜到西区烟花繁华之地,水当当早已人影全无。这是我第二次来西区,可心情截然不同,便放任自己的脚步随来寻欢的人群闲逛。
人群渐渐把我围起来,跟随我的脚步涌动,我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此时眼见当街站着一个白衣剑士,手提出鞘长剑,随意地看着我。
我走到他面前站定,闭口不言,仔细打量他:白衣剑士长相十分普通,奇妙的是他的眼睛,望着我时里面似乎饱含柔情。
白衣剑士随意道:“在下燕京第一剑手。”接着长剑遥指向我“剑名琢玉,夜兄小心。”他的声音语速出奇的缓慢,却有勾引人听下去的诱惑魔力。
他微微一笑,道:“在下原是玉匠,玉器琢磨中偶悟剑道,现请与夜兄一观。”
白衣剑士说罢,手里长剑以剑尖洒出点点寒星,渐渐竟汇成一条小河向我慢慢涌来。
我悠闲地看着,燕京第一剑手的剑我这是第一次看到。
小河吞吐一下,顷刻涌到我面前。我以拳心并排交会,抬起黄金护臂便挡。
“叮!”
一声脆响过后,剑河瞬间消失。
我向黄金护臂看去,护臂表面具是密密细点,我心里一惊,他出这许多剑竟快至发出同时一响!
白衣剑士亲切地看着我,微微一笑。我随手拍出点钢枪,手臂一转,枪尖摇指。
下一刻,白衣剑士突地消失,点点寒星在我眼里汇成一片海洋,从四外向我缓缓漫来。
我双手把长枪深扎入街路,单手扶枪向头顶轻纵,眼见我跃在空中引得剑海从四面瞬息汹涌扑来。我临空双手反拽枪尾,回力把自己狠狠扯到地面,团身贴地长身弹起,右手化拳向剑海最密处轰击过去。
我右手拳面似触到软物,心下一喜。
“轰!”的一声剑海消失,白色人影被我长拳瞬间击入人群,人群忽的散开,眼见白衣剑士已站在街路上,背对着我。
我收拳而立,目光凝视白衣剑士背影,他转过身来,毫不在意地擦去嘴角鲜血,缓缓道:“在下受教了。”说着,就这样手提长剑漫步走远。
我收回长枪,心中已然知道自己与这燕京第一剑有了一拼之力,但我仍技不如他,只是不知他为何这样罢手而去。
围观人群始终在四外安静的看着,我冷冷的用目光扫视一周,便大步离开。行出被我破开的人群,突地发觉自己全身似浮在云端,脚步也很虚浮,低头一看,自己这一路行来,脚落街面竟是一个个血印!体察之下才发现自己臂膀处除黄金挡具遮处无碍外,已全被剑气透衣而入刺出密布的细伤,鲜血正汹涌漫出。
我勉力止住自己昏昏欲睡的念头,控制着渐要模糊的视野,紧走几步到街角坐下。我止住自己的鲜血,深吸几口气,振奋起自己的精神,平静地看着过往的行人,心下对燕京第一剑手的挑斗与罢手不解更甚。
突见街路上行人目光有些异样,顺着目光望去,眼见一个身披紫色大裘的绝色少女走来,少女气质高贵脱俗,肌肤晶莹赛雪,在街路上的行人注视和有意无意簇拥下,显得傲然不群,她的美丽有些让我眩目。我心道如此绝色的少女应是燕京的骄骄女狂飘儿。
少女伸出披风的玉手拖着一个胖胖的小男孩,十岁左右的年纪,那是轻红的宝宝,我一眼认出!
少女拖着小男孩从我身前走过,关心的我紧步跟上。眼见少女转过身来妙目大有深意的看我一眼后,对我身旁紧随她身后的几个男子道:“飘儿与这位侠士有事要谈,还请各位不要跟来,好吗?”说着,玉容现出恳求的神色。发现身边几个男子都露出色予魂售的表情,具茫然地点头,我心道:看来此女定是万人宠的狂飘儿,狂刀要杀我都不用自己动手,只要让他家妹努努嘴,我的小命立刻怕会有全燕京未婚男性来取。
狂飘儿转头用她清脆动听的声音对我道:“请随飘儿来。”说罢,她转身拉着小男孩走在我身前,我被少女体香牵到一个僻静的巷口,我一路上把对宝宝的好奇埋在心里,默默地跟随。
随狂飘儿转入巷子,赫然看见狂刀冰冷望向我的眼神。狂飘儿把宝宝交到狂刀手里,便转身笑吟吟的看着我。
我走近,控制自己不看宝宝一眼,微笑抱拳对狂刀道:“狂兄午时一别,可是别来无恙?”
狂刀冷冷看着我,看也不看宝宝一眼,掐紧宝宝的脖子至憋得小脸降紫,轻松地把宝宝提到半空,余手做抓慢慢掏进了宝宝稚嫩的胸膛,鲜血化做红箭激射到对面雪白的墙上……狂飘儿饶有兴趣的看着,似乎对眼前生命的消失怀着莫大的兴奋。我知道宝宝是这个世界的人,他的生命只有一次!还正伴随他愈挣扎愈无力的四肢散去。
我拍出点钢枪,哈哈一笑:“想不到狂兄亦好此道。”枪头旋转着钻进宝宝的头颅,头颅猛地炸开,血肉溅得我全身尽是!
我转身大步离开,落日的余辉迎面落在脸上,我的眼睛被光线刺的热泪滚滚而下,冰凉了我的胸膛。
我站在燕京广场上,看着夕阳下的皇宫。皇宫红墙黄瓦,简洁凝重。一队黑马黑甲的兵士在大红的宫门前巡逻,连同皇宫整体透出森冷的威严。
狂刀找来燕京第一剑手和绝色的家妹只是为了在我眼前冷漠的杀死孩童做个铺垫,只为了寻我心灵软弱的缝隙,但他求那劳什子第一剑杀了我岂不干净?
水当当旋风般冲到我眼前,满脸通红地大吓道:“那个风骚的老巫婆找你什么事?为什么你又把本小姐扔下一个人跑开?快给本小姐说个明白!不然……”她示威地把拖地长刀扬起。
我知道她非是对我有情,只是基于感情纯洁的女性的同类回护心理,我淡淡地道:“二小姐想不想和夜鹰夜探燕京皇宫寻宝。”我不待她同意或反对,紧接道:“点头同意,摇头我转身便走。”水当当激怒的脸上慢慢转为兴奋,用力地点头。
我远望皇宫不看她,平静地道:“不要说话,和我慢慢等。你若说话我亦会走。”我知道现在有些虚弱的我已经甩不脱她,况且我也无心在与她玩捉迷藏,我此刻一心要去皇宫寻人。
天色慢慢黑了,天色灰蒙蒙的,有些惨白却不暗,广场上的行人亦渐少,水当当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地传来,她还缺乏和我一样的耐心。
我启动身形,对水当当道:“随我来!”我俩绕到皇宫西区后墙,寻到一个僻静角落,翻身而入。
在夜色下我俩隐住身形,我随手一指:“那边是皇宫藏宝室,你去那边,咱们兵分两路,看到宝贝在原路返回,在这里等,好吗?”我不待她说话,身体一纵潜入夜色。水当当的脚步声没有跟来,便让她大闹皇宫去罢。
在躲避开一对对巡逻的黑衣卫士中,我毫无目的地在皇宫里转起圈子,眼见一排红色的房子,心里涌起难明的熟悉感,轻红一定随金陵王车队来此。我屈身欲潜行过去,忽见两个黑衣武士向红房子走来,我惟有按下焦急的情绪,等待。
武士进房,少顷从房间里传出几声碎语,听不太分明。随即在我视线里看到了平静跟在武士后的轻红,她还是一身淡装,慢慢在我的眼前滑过,我提步悄声跟随。
有惊无险中,我跟随到一个高高耸立的楼宇,眼见楼宇飞檐上有一龙飞风舞手书木匾:观月楼。两个黑衣武士护卫在漆红门口,轻红缓步上楼,我侧耳把听力抛出一线系轻红脚步上,听到她慢慢上了顶楼,推门进了房间。
我借夜色绕到观月楼后,轻身提纵到楼顶,把头慢慢探向敞开的窗子,房间声音清晰无比传入我耳。
“把衣服脱下!”一个清朗男子命令声。
“宝宝已跟我十年,把宝宝还我,我不会逃跑的。”轻红平静的声音。
“哈哈,你那宝宝已渐懂事,放在你身边已不安全。嘿嘿,只要你再怀上,我便让你的孩子回到家乡。”男子淫笑着说道。
接着一阵希蔌衣服落地声音,耳听女子轻声惊叫,随即传来女子压抑的喘息声和男子粗重的呼吸声……
我把震荡的情绪勉力压下,把头探过窗棱,房间里的画面让我眦目欲裂,我已认出那清朗男声主人正是燕京公子龙威,只觉阵阵热气迎面扑来,我把手缓缓探向怀里中军刺,轻红孩子已死!我噬血后便带她离开燕京,让她回到家乡罢。
此时耳听“吱扭”一声,我猛地把头探回,借窗棱缝隙眼见一个伟岸男子进来,他若无其事的向窗外瞟了一眼,便坐在房间里的椅子上闭目不动。我已知道他是谁!能自由出入燕京公子房间的只有一人,若剑寂的眼睛是冰石,他瞟出的那一眼让我觉得自己创上了冰山!他定是燕京王龙渊。
我的手紧紧攥住窗棱直至发白而不知,我慢慢把头仰回,静静地趟在观月楼顶。
漫天的大雪早已无声地落下来,我浑身冰冷地躺在雪中,灰蒙蒙的天空在我眼里塞满了飘摇而下白点,四下里寂静无声,我似乎能听到雪花落下的声音……
似乎过了很久。
一个男子的惊声唤回了我的心神“大哥,你怎么……”
紧接着传来“扑通”的落地声,在穿衣声里传来龙威的厉吓“出去,到门口候着,不许走!”
“大哥,这破天弓果真威力无比!……”燕京公子的声音传来。
“不急,你先休息一下,我们一会再谈。”这个声音低沉沙哑似金属在摩擦却具有磁石般的吸引力,这应是龙渊打断了他弟弟的话语。
我心念一起,冒险从目下位置反侧潜入观月楼。
进入楼里房门前回廊,不理轻红微露惊诧的面容,上前一步,让自己身体贴紧她身躯,俯耳在她红潮未退的耳朵边,轻至我俩听闻的声音道:“跟我走罢。”臂弯间虽热香满怀,但我深深的知道我和轻红心里都清凉如水。
轻红轻声道:“我的宝宝还在……”
我后退半步,用手狠抚额头,口边你宝宝已死!的话语怎也涌不出来,我软弱道:“你不想回去看看家乡的山山水水吗?”
轻红满眼期待轻声道:“我几日后便可以回去探望。”
我轻声接道:“你可回来?”
轻红平静道:“是,因为宝宝……我可以孤身回去……”
我静静地看着面前素颜轻红,默默地翻身纵上楼顶,从观月楼反侧跃下,向大雪中走去。
走了很远,远至可以看见宫墙,我听见自己踏雪发出的“吱吱”声,反身回望行路,心神震颤下的我在身后留下一路清晰的雪印,奇怪身边竟无黑衣武士打扰,我哈哈一笑:“今夜大雪无声,我便踏雪而行!”
远见宫墙处有一伟岸男子孤立雪中,他头顶无发,耳侧长发随意搭至双肩,一身锦袍子罩着他如山般的身躯,目光冷冷地把我锁住。我站定身行,平静看着他,此人样貌让人过目难忘,他是燕京王龙渊。
远远见他向我一步跨来,速度在我眼里奇慢无比,下一瞬间,我突地感觉周身一冷,接着我身体腾空而起,平平地飞上夜空。
我周身的感觉全被寒冷代替,我望着越来越近的天空:死亡便是这样安静吗?
“燕京王请手下留情!”一个闷雷般的声音传来。
“嘭!”地一声我落在地上,眼见飞速掠来的行无踪抱拳对已飘然远去的龙渊道:“多谢燕京王。”
寒冷的感觉渐渐退去,我背膀的巨痛中挣扎站起,对行无踪抱拳道:“夜鹰谢过行兄。”
行无踪看着漫天的落雪,淡淡地道:“不用客气。你其实也不必谢我,龙渊也无杀你之心!这个世界的人性命有无数条,杀了你便多了个暗中的仇人。这个世界的人都喜欢把所恨的人心折磨至死,让他了无生欲……”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转至微不可闻。
我心有所悟,抱拳道:“大恩不言谢,还请行兄替夜鹰对水当当道歉,改日我再登门谢过。”言罢,我从行无踪身边走过,一跃纵出宫墙。
大雪不知何时停了,我面前的道路是无可辩驳的真实,我大吓而出:“这些难道都是数据流吗?”我一拳破进身边街墙。这个世界我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回店后,众人都睡了,只余沙海等我,对我道:“一个冷若冰石的男子等了你很久,他说明早再来寻你。”我心道那是剑寂,也不多言,便与沙海随众人睡下了。
半夜,我独自醒来,孤身跃上大车店顶,静静坐在店顶雪上,望着繁忙喧嚣的东城门。我把黄金护具取下,指随意动,单指劲点没入黄金护具,拇指跟近,一圈一拉,余手握紧单指滑出,余手放开,一个黄金戒指泛着寒光现在掌心上。我心里轻叹:此次制器没有杀手城的圆滑通心的感觉,戒指上也深蕴杀气。
我探怀取出中军刺,以刺尖在戒指雕出云纹,并刻上恣意放纵的两个字:飘儿。
我静静地看着黄金戒指。
戒指,感情戒此为止。
卷二明月第八节救心灵
太阳还没有升起,天色有些灰蒙蒙的,就像昨夜。街路上的积雪早已消失不见,若不是房檐上晶莹的反光,这雪便和没下过一样。面前的世界第一次在我眼里如此真实,或许真实的世界便是这样,它总是毫无感情富余变化的,就如同我看着它时的感情,这样的复杂。
昨日在我心里种下了一个冰凉的种子,我安静地看着它,看到它在我心里生根发芽。
今天沙海他们还没起来,我便起身走出大车店,在薄明的天色里用中军刺理净了自己的胡须。剑寂的来意至此我已猜测不出,而且心下不喜他出现在我与沙海他们安逸的生活中,我便出来慢慢等。
剑寂在沙海他们没起的时候便来了,看来他还真焦急见我。他一身黑色的剑士装,长发梳理得一丝不乱,眼睛恢复了寒石般的冰冷,只不过看见我时,里面似乎涌出一股暖意。
他走近我身前欣然道:“夜兄早,昨日遍寻你不到,今日只好清晨拜访,打扰。”他的声音让我乎意料的温润动听。
我抱拳一礼,道:“剑兄早,夜鹰有一事相求。”黄金我已寻得用途,这个库吏盘剥一事便交与狂刀弟弟解决罢。
剑寂微带诧异地看着我,亲切道:“夜兄请讲。”
于是我把事由种种道出。
剑寂听罢露出思索神色,随即轻松道:“此事容易,今日在下便亲去一趟,你可告之朋友安心等待入库消息既可。”他顿了顿,接续道:“家母欲见夜兄,还请夜兄答应这不情之请,到在下居处。”
我心下有些迷惑,剑寂家母欲见我绝非谢我让她儿子从情感打击中站起这般简单。我点头道:“那便到剑兄居处叨扰了,还请等夜鹰片刻。”说着我对剑寂略一点头,反身回到房间,叫醒沙海,让其今日不必做工,在大车店安心等待入库消息便可。交代完毕,我便和剑寂一同向其居处行去。
初日渐渐升起,在东方探出它火红的半个身子,我感受到它随光线传来的暖意,心神微微一振,我用力地摇摇头,借此把昨日的烦扰甩出去。感情的羁绊与牵挂无法让我专心面对眼前真实的世界。
此时剑寂恳切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家兄狂刀昨日失礼之举还望夜兄不要见怪,在下会携家兄与飘儿向夜兄道歉。”
我转头迎上剑寂诚恳的双眼,随意道:“剑兄多礼了,夜鹰没有放在心上。”我心里轻叹:轻易结束孩童性命在你眼里仅是失礼吗?
他接又随意道:“昨日在下给夜兄书信一笺,夜兄可否收到?”
我想起了螳螂臂一拳把鸽子轰毙,嘿然道:“那只白鸽不幸身糟不测,夜鹰信笺当真没有看到。”
剑寂俊颜微露笑容,也不再多话,先头行去,一路再无话。
我平静地随在剑寂身后,他把我带至西区,几转后,我赫然发觉来到了昨日僻静的巷子,眼见两侧雪白的墙壁,我心下诧异狂刀与其家妹为何选在自家门口触犯血光?剑寂昨日等我,今日清晨便来寻我如此做作所为何事?
剑寂行至一对开漆黑木门前,随手推开未关木门,单手向我邀来,微笑道:“这是在下燕京拙居,夜兄请。”我眼望里面幽深庭院,对剑寂抱拳回礼,道:“那便打扰了。”
剑寂带我走过一进后,便来到一个小庭院,院落里红花绿草,阵阵草木芬芳扑鼻,倒是别有一番情趣。花木间却突兀树起一个小房子,木制的小房有些简陋,像是新搭建的,声声虫鸣从半掩的木门传来,目光寻声望去,眼见小木屋里具是码放散乱的蛐蛐罐。
剑寂似看出了我眼中的迷惑,唏嘘道:“家兄最近迷上了斗蛐蛐,不过家兄并非喜好此道,这只是他钻营道路的手段。说起来家兄如此作为倒有一大半是为了在下的虚名,在下的燕京第二剑手也因此有些名不符实。自在下知道家兄……便有些兴味索然,也不想去争那第一剑手的虚名了。”他说至此,把目光转向我,真诚道:“家兄人倒是不坏,只是被名利浮华诱惑得有些鬼迷心窍;舍妹亦只是一个天真少女,只因整日游戏在燕京浪荡公子哥身边,有些被宠坏了。”说罢,他眼睛深深地望向我,我知道他这是等我承诺。
剑寂的实力稳在那白衣剑士之上,他不去争燕京第一剑应是实言,但凭小小狂刀便可在藏龙卧虎的燕京翻云覆雨吗?不过狂刀那曲折迂回之道,似乎总可迅速走上光明大路,真是让人异常羡慕!我斟酌道:“夜鹰心结难解,但自不会去寻狂刀的不快。”
剑寂点点头,收回目光道:“也罢。在下谢过夜兄。请随我来。”他头前带路走到院落尽处一个青瓦白墙房子,把我迎进房间,请我稍候,便径自进里堂去了。
房间里与门相对的墙面上挂幅锦画,画下有一黑木几案,我便坐在一旁的圆楞角凳上,房内陈设古朴典雅,显出主人眼光的不俗。
少时剑寂携扶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从里堂走出,我心道这便是三个肖儿的母亲,起身上前一礼道:“见过老夫人。夜鹰祝老夫人松鹤延年,福禄无双。”老妇人笑呵呵地谢过,便招呼我快坐下,她见我坐定后对我微笑道:“还没吃早饭吧?我儿剑寂也太着急,清晨便把你寻来。老身厨下还有余粥,别客气也别嫌弃,老身弄热后便端来。”老夫人说罢也不理我推辞道谢,转身便走,我与剑寂忙上前搀扶,那老夫人做怒状道:“老身在这个世界里腿脚还灵便得很!”说着轻推开剑寂,竟还轻抚下我的头后长发,笑呵呵地走进里堂。
我一时对老夫人的亲昵有些怅惘,回身坐下后口边无话,便恭维起此间陈设不凡,剑寂听后微笑点头,既没谦辞亦没居傲,转换话题道:“在下那不知礼的兄妹知夜兄来,清早便出去了。午时在下携家兄妹在盛龙阁人字四号房摆酒赔罪,请夜兄万不要推辞!”我点点头,道:“不敢。”
此时老夫人端来飘着清香的米粥,我连忙起身接过,谢过后浅尝一口,发觉蕴香滑口,便由衷赞叹,心下有些羡慕这似乎可随手便得的温暖。我不再多言,慢慢进食米粥。老夫人礼谦后便笑吟吟地望着我,剑寂俊颜上亦满是亲切的笑容。
初日光芒穿窗洒来,照得整室生暖。我心里却隐隐有一丝凝重漫起。食尽米粥后我便起身告辞,剑寂和那老夫人把我送至外院门口,老夫人忽地紧握我手,恳切道:“老身昨日偶听得剑寂呵斥狂刀和飘儿,老身弄清事情原委后已怒责了他们,还请夜鹰小兄弟看在飘儿年幼和老身的面子上,不要为难罢!”
我心下苦笑:说我为难这是从何谈起!况且老夫人您人家可知道昨日就在此地陨丧过孩童吗?我后退半步,长鞠一躬:“老夫人请放心,夜鹰明白!”言罢,我对剑寂抱拳后转身便走。
我回到大车店,沙海一行人早已起了,沙海对我诚恳道:“夜鹰小兄弟今日之事还要多多谢你。”我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沙海微一点头,接续道:“今日货品入库我们便回去了,夜鹰小兄弟可愿与海哥一同回去?”众人也一同附和。
我摇头道:“夜鹰燕京事毕,定会去惊涛城拜会各位。”
沙海听后便把他在惊涛城住址道来,嘱咐我记紧。随又略带夸张地说起海边的风物人情,我安静的听着,心里轻叹自己不知何年再能见到这群安乐自然的汉子,嘴里随意接道:“夜鹰就不能送各位离去了,咱们就此拜别!”我抱拳一礼后转身步出房门。
我出来后随便找个商行把黄金护具兑成银两,漫步到东区闹市寻个衣服店买下一袭雪白长衫套上,向店家要了跟细绳把长发在头后随意扎起。眼望时辰还早,便抛开所有心情,只余兴趣在心,随意逛起东区闹市。
阳光迎面洒在我雪白的长衫上,我亦在阳光里见到焦桐、绿漪夫妇。
焦桐想来是因药效神速,已恢复文才斐然的样子。我走过去抱拳见礼,却悄声对焦桐祝贺,绿漪眼见两个男人耳语,也不理,只是对我道:“想不到夜鹰打扮起来还是蛮俊的。”我听后苦笑,心里一闪馆夫人亦是这般言辞。寒暄过后,我欲告辞,不料焦桐死活要拉上我同他受陪老婆逛街之苦,我推辞不得,惟有与焦桐跟随在被好奇心牵引得身影飘忽不定的绿漪身后。
我俩目光锁住绿漪背影,嘴上便放心随意交谈起来。我深藏疑惑问出:“焦兄来这个世界应是换了个身体,怎么会……”哪知焦桐却一副学者风范道:“小兄弟,你不知道这大多是心理问题……”又说是心理年龄不逆云云。让我听得一片云山雾照,心里直想到水当当似乎让我落下的病根,一时发觉前路充满忧难。
我改变话题道:“不知焦兄何时离开燕京,打算携夫人再去何处游览风光?”
焦桐无奈道:“夜兄不知我夫妇二人花消太大。”说着不自觉的瞟了一眼绿漪,我心道花消大的怕是嫂夫人。他接续道:“现在身无盘缠走不脱,只好在沾香馆寻个琴师做一阵。”
我随意接道:“那沾香馆主媚君怎样?”
那焦桐又偷瞄了前处背影一眼,铿然道:“名不虚传!”
不知为何,我目下对美女有些兴趣索然,便恭维道:“贤伉俪每过一地,总能在烟花最盛之地谋得琴师,琴艺定是妙绝天下!”焦桐出奇地没有谦辞,傲然一笑。
眼见绿漪停在路边小摊旁,却不与样貌落魄的摊主论价,只是目光直视一物,沉吟不语。我和焦桐好奇走过去,原来绿漪相中一深黑腰带上的宝石,却不喜带体,欲只买宝石,哪知摊主却道带体是万年蛟皮,应比这宝石贵重。
我把腰带拿到手里,通体寒凉的感觉让我心中一喜,仔细打量镶嵌的宝石:宝石是一个晶莹的心形,颜色红红的,似有液体在里流转。仔细察识:发觉宝石里似乎套了个小小心形物体,缓缓转动。我好奇心动,便问起摊主这宝石的名称,却发觉这宝石当真名字繁多:人们通常叫它心灵石,也叫祈祷石,还叫祈祷的心……我听后怀疑这些都是摊主乱编骗人的,而且摊主说它可以复制主人的感情,印下自己感情后你把它赠与他人,感情亦会随石头传递过去,说得端是奇妙非常。
不过这些我都不在意,我喜欢上了腰带的温度。我在绿漪犹豫间掏银买下,又在她俏眼恨恨盯视下把腰带紧围在长衫中间,紧随传来温凉的感觉让我通体一畅。
眼见日渐上中天,我便推辞夫妇二人聚餐邀请,向盛龙阁行去。
进入房间后,眼见狂飘儿见我时妙目一亮,接着便写上了不屑,我心道我以巨大反差让飘儿小姐眼睛一亮实属不易,不能强求。随即与站起的剑寂兄弟二人一礼,便在兄弟二人邀请下随意坐在三人对面。
坐定后狂刀招呼摆上了酒菜,并亲自为四人斟满,端起酒杯嘿嘿一笑,轻松道:“昨儿,夜兄被玉器店掌柜弄伤,应是小弟之过,小弟喝过赔罪!”说罢,仰头灌下,坐下时面上忽转出亲切的笑容。
我心道狂刀这是暗损我技艺不如一个生意人,也不在意地站起来道:“不敢,夜鹰与燕京第一剑手一战下学会了很多东西,还要谢谢狂兄。”
喝罢便坐下后,我笑吟吟地看着狂飘儿,骄骄女今日穿着素白长裙,还是艳丽如冰雪般眩目,不过对我不太友好,自眼里写下不屑后,便再没擦去。我便也作势不看她,打量起房间来,人字四号房在盛龙阁二楼里间,窗朝楼后小巷,房间里白墙黑具对比分明,透出凝重氛围,屋里一角有墨绿吊兰垂摆,一下生得满室皆春。
狂飘儿在剑寂目光逼视下终于站起对我盈盈一福,嘴里却一字一顿道:“飘儿对昨日的失礼向夜大哥道歉了。”说完,气呼呼坐下便再不看我。
我起身端起酒杯,眼睛深深地望向狂飘儿,借由想起昨日宝宝头颅炸开,心中引得千钧杀气向狂飘儿压去,狂飘儿浑身一抖,满眼惧意地望向我,我目光冷冷地迎上她惊惧的双眸,泛着寒意的话跟道:“对于生命的杀戮,夜鹰也甚是喜欢的!”眼望骄骄女的两位哥哥感应到杀气,都起身回护。
我收回气息,目光深深注视狂飘儿的绝色容颜,让自己短暂沉浸在让我眩目的美丽中,真诚道:“生命是刚强的,应是宁折不弯,面前燕京万人宠爱的骄骄女竟对凡人夜鹰摆酒赔罪,夜鹰真是感动非常!”眼见骄骄女两个哥哥坐回,狂飘儿神色了亦露出犹豫神色。
我把目光拔出,转头望向窗外湛蓝天空,洒然道:“生命亦是脆弱短暂的,还如白云苍狗变幻莫测。在飞速而过的一生里,便要让人生任性所至,尝试我们一切能做到的事情,我们要让万人景仰,又可到手后对它毫不在意;体验我们能感受到的一切感觉:痛苦、快乐、幸福、忧伤……结束个八人的性命算什么,何况那小孩子只是数据流汇成,杀了又不是什么大事,还可以借此体验收割生命的快感与刺激。”我用酒杯邀向她家兄,微笑道:“这岂不是快事一场?”
我目光在露出凝神倾听和思索神态的狂飘儿容颜上一扫,便落在浑不在意的狂刀,和听得眼含兴趣的剑寂身上。
狂刀大声道:“夜兄说得好,小弟佩服之至!来,让我们同饮此杯!”剑寂似有话说,轻笑一下,便把酒杯举起,也未说出,骄骄女这回倒给足家兄面子,亦没落我的面子,把酒杯端起。我倒没蠢至会认为这骄骄女对我好感大增,只要她认为我是神秘难测的人便足够。
我当头喝下,众人跟随。随即狂刀招呼大家起筷,此后一席无话,我每样浅尝几口,便起身告辞。剑寂三人亦没多留,随我下楼,便相携归家。
我兜了一圈后回到了刚才的房间,然后静静地望着窗外的巷子。我很喜欢这个房间,盛龙阁是燕京最热闹的酒家,而它背后便是幽深的小巷:最耀眼的光明往往伴随最深寂的黑暗。我心里对狂刀轻轻道:须知,灯下黑。
风云变幻的天空渐渐阴云密布,昏暗的天空把我心里烦扰压出,心事纠缠的我动念一起,便起身走出,不觉走到了红药铺子,眼见曾曾独自在铺子前玩耍,一个妇人面露微笑地依铺门看着。
我笑着走过去,蹲下来对曾曾道:“曾曾还记得哥哥吗?”
曾曾大眼睛闪动着,疑惑地看着我。
我双手把嘴耳连带捂上,眼带笑意地看着他,曾曾突然大叫:“你是大胡子哥哥!”
“哗啦啦!”
我哈哈一笑后伸手抱去时,大雨无风而下……
我把曾曾一把提起,迎上奔来的妇人,把曾曾抱入铺子,发觉铺子里只余我三人。我对妇人点点头,蹲放曾曾到地上,转身欲走,忽地心念一起,便把宝石拽下递于曾曾:“这是大胡子哥哥送给红药的礼物,曾曾记得要给姐姐。”眼见曾曾点点头,我轻轻一笑,刚递出时宝石红芒一闪,似乎对离开我这个半天的主人很高兴。我起身走入雨中。
卷二明月第九节日月壶
豪雨连天而下,四外混沌一片,放目不能及远,雨水顷刻把我浑身浇透,仿佛从铺子里出来便进入一个水做的世界。耳朵里塞满了雨滴砸地的“啪啪”声,喧嚣的街路转眼已空无一人,我便独自踏在这水面上向西区行去。
大雨中雷电并不交加,只是在昏暗中孤独地下着,渐渐隐隐可看见身旁建筑里亮起了飘摇的烛光,仿佛大雨把燕京提前带到了黑夜里。湿衣溻体的感觉早已消失,雨水直似敲击在肌肤上至我变成这连通天地的一部分。
我悠闲地在西区毫无方向地漫步,燕京会馆我不知在何处,亦找不到人询问,惟有在雨中耐下心来慢慢找。不想有此闲情逸致的并非余我一人,眼见空旷的街路上一强壮男子,挺立在豪雨中,抬首望天,任雨水直击在他脸上漫起团团水雾。
我饶有兴趣地走过去,惊喜地发觉他便是螳螂臂。在震耳雨声中,我也不多言,借助微光纵目环顾下发现此地正是遍寻不得的燕京会馆门前。螳螂臂看着雨,我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等他警觉。
慢慢地螳螂臂收回目光,望向我,大雨中他声音毫无阻隔地传来:“夜兄等螳某多久了?”我摇摇头示意无妨。
螳螂臂清晰地对我一笑,转身向燕京会馆行去,我亦跟随。
随螳螂臂步入房间,发觉屋里陈设出奇的豪华,一物一件都应价值不斐。我在房间里左右无着,水顺衣滑下至地面竟汇成小潭。螳螂臂却浑不在意地坐在一个雕花木椅上,同时招呼我随意坐下,我也不推辞,便在螳螂臂对面寻个地方坐下。
螳螂臂见我坐定,开口询问道:“夜兄大雨中来访,并非是欲和螳某喝酒吧?”
我虚指他湿透衣裳示意他换好再谈,他洒然道:“生命对我来说便是体验,既要体验舒畅,那更要体验难受。”
我腰间寒气刺骨,浑身水衣沾体,听螳螂臂话语诱惑后似乎在难受里感到一丝安逸,我悬即抛开这感觉,对螳螂臂直言道:“螳兄可否帮我觅得燕京最好的蛐蛐?”
螳螂臂眼带兴趣,嘴上却诧异道:“夜兄要做什么?”他话语里绝口不提能否弄到蛐蛐,似对此有极大的自信。
我淡然道:“我欲杀几个人。”
螳螂臂脸上现出古怪神色,忽又目光深注我身,油然道:“不想几日夜兄竟已杀气盈心。”他顿了顿,傲然道:“我为什么要帮你?”
我轻轻一笑,学他在围猎场的言辞淡淡地问道:“死亡是有很趣的,不知螳兄可否帮夜鹰让结束生命的方式也变的有趣呢?”
螳螂臂把手垂下,任水在指尖汇集成水滴,又慢慢地抬起手把水滴弹飞到空中,饶有兴趣地道:“你要杀谁?”
我平静地道:“一个与我毫不相干的人,一个我杀过的人,一个惹我的人。”
螳螂臂慢慢地站起走到窗子前,双手猛地把对开窗子振开,豪雨夹带风雨声扑窗而入,螳螂臂强壮的身躯就站在雨口,声音却有些萧索:“夜兄杀人是为何?”
我毫不忧郁道:“痛快!”
螳螂臂关上窗子,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他转过身躯缓缓道:“此事螳某可帮你。”他面容一转,傲然道:“螳某辩识蛐蛐的本领天下无双,明日清晨你我东门相见,一起去捉来,燕京第一不敢说,当可稳进三甲。”
我点点头,随后房间里一时无言。
螳螂臂忽地嘿然道:“哈哈,螳某忘记了!夜兄可愿穿螳某的衣服?”
我摇头道:“不用,夜鹰告辞了。”螳螂臂也不强留,道:“也好,明日清晨东门见。”
我转身向门口走去,忽又想起一事,头也不回问道:“金、银可以制蛐蛐罐吗?”
螳螂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蛐蛐性喜阴凉,金银憋闷,但居一时也可。蟋蟀盆最好是泥陶。”
我点点头,便大步走出去。在西区没行几步骤雨忽然停了,一阵迎送水汽的微风吹过,阳光又洒在我身上,我抬首纵目四顾。
大雨涤尘,晴空一碧。
我抬头看看晴日,低头抖抖沾体水衣,心念一动,便从西门出城而去。
我在城西野外随意寻个无人的地方,找了道小溪,把白衣和怀里的物件铺在平石上晒干,解下发间细绳,就这样纵入溪水里洗了个澡。
午后的阳光温暖如火,我舒服得呻吟着爬出小溪,套上行头,扎紧腰带,系上长发,便在野外山林中随意转悠起来,我想寻一方青石。
青石质地疏松,通风阴凉,虽不如泥陶,但我不是雷术士,引不得雷火,又无烧造器室,想来螳螂臂邦之利器未可示人,螳某是雷术士少有人知云云都是信口胡说,他只是为了炼制些陶陶罐罐罢了。
终在一林间溪水旁觅得一方土石,颜色青中略蕴红色,触手滑腻疏松,迎日近观不见一丝金属光泽。我心道便是它了,我手托土石而起,余手抚盖上石面,托石手快速左右旋转,以盖手做模破进石中,少顷一个无盖蛐蛐罐现在托手上,我用做盖手把罐体里外用劲力抹平,然后随意地把它放在一边。
取出中军刺把余石旋削成罐盖,换手把细细棱角拂平,把它盖在一旁的蛐蛐罐上,然后用同样方法又制一个。做好后,我把两个通体一样的蛐蛐罐摆在一起,静静地看着,思忖间把两灌拿起,用中军刺各在一罐周雕上一只展翅飞向对方的蝴蝶,又在蝴蝶下刻上模糊的花草形态。我咬破指尖,在蛐蛐罐上写上飘逸缠绵的八个字,每罐各余四字:闲情逸致,翩留花间。
又把蝴蝶和花草的纹饰随意点上血迹,让青色里留下点睛的几抹红。
我自得地看着两个精致谐趣的罐子,一个红花青蝶,一个青草红蝶,一看便是一对。制器的圆顺通心的感觉越来越淡了,但制造手段却越来越细致,我心中苦笑:或许以后可把此做为营生方向。
我把蛐蛐罐随意淘过溪水,让它洗去血气,便放它入怀进城去了。
我随便找个店投下,把蛐蛐罐放在房间里,便出去打探消息。我去寻个热闹的酒馆,边吃边听;然后去了茶楼、赌场、蛐蛐馆、娼院。哪知打探来的消息让我有些颓然:在燕京竟是个公子哥就爱斗蛐蛐,包括燕京公子龙威,希望不要是他,对于他我有些心结难解;不过也有好消息:骄骄女狂飘儿倒果是天真纯洁的少女,不过天真的是她的思想,纯洁的则是她的身体。
我在满城瞎转时碰到了狂刀,身随念动便悄蹑上他,哪知他进了皇宫便不再出来,我在皇宫广场上空等他到黄昏时分,心里一叹:罢了,反正明日自可知他养蟋蟀情系何人。
我步行至东区传信阵,传信阵在闹市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广场四周具是个个弧形石凳,围着中间星星点点的石鸽。我给行无踪信笺一封:行兄现居何处?夜鹰登门拜谢。
半晌鸽子才飞回,信现字一行:你在传信广场等我,不要动!
我疑惑地看着信笺,这个语气有些奇怪。也不多想,便在广场周围寻个石凳坐下。不一会便见水当当一身雪白长裙飞速奔来,她在广场中心略一停留,看到我后却一步一步地挪过来,我看着她反射夕阳晃出金色光晕的白色身影,心里念头一闪:今日我二人的装扮倒似一对情侣,悬即我把这可怕又可笑的念头按下。
她蹭到我身边时已是红晕满脸,水灵灵的眼睛却不敢看向我,仪态于往日大不相同,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让我大吃一惊,只听水当当扭捏道:“你还好吧?”
我满有兴趣地看着她:“二小姐这是何出此言?”
水当当呼出一口气,装做随意道:“没什么,那就好。”她说的语焉不详,我却听明白了:那日皇宫她定是被行无踪寻到,于是她二人便在宫墙处等我,或许还是她这个二小姐让行无踪从龙渊手里把我救下。
我手抚额头,刚也是水当当给我的回复了。口上轻松道:“二小姐可是对夜鹰有意?”
水当当听了脸色红得可比上眼前落日,忽地怒吓道:“休要胡言!绝无此事!”狂怒倒使她心态放松了,笑吟吟地看着我,调侃道:“你夜鹰哪里便好,让本小姐看上?”
我嘿嘿一笑,用失落的语气道:“这真是夜鹰的遗憾!”心里轻叹:我亲手断送通向这纯洁女孩感情的路,不过没来由的感到浑身轻松。
水当当恨狠地看着我,却故做轻松地问道:“夜鹰你可在皇宫寻到宝贝?”
我双眉一紧,把上身俯在大腿上尝试让自己望向夕阳,缓缓摇头。
水当当炫耀道:“本小姐便寻到了,还是绝世至宝:日月壶。”
我让自己全心投入到对日月壶的好奇中,问道:“宝贝何在?”
水当当秀眉一挺,傲然道:“金陵皇宫宝贝无数,本小姐并不稀罕做小偷。”
我哑然失笑,但觉这是小女孩夸张虎人,追问道:“日月壶有什么好处,想来也是一般玩意,否则怎能让二小姐随便找到。”
水当当坐直娇躯,神情也变得庄严肃穆,反射光芒的眼睛亦沾染上一丝圣洁的味道,我看得心里一动,却又暗自怀疑这是知道她喜欢我后的自然反应。她目光不望向我,迎着夕阳投向远方,恬然道:“这个世界里每个种族,每个职业都有自己的终极宝贝,而这个日月壶便是这个世界人的宝贝,这个世界的人只要眼睛向壶里看一次便可变成我们世界的人,再不受天道制约。”
我听后心里狂涛掀起,却又随意问道:“二小姐在哪里看到的?”
水当当嘻嘻而笑:“燕京这偏僻地方人都不知道它的好,这日月壶就放在华贵妃的闺房明处。”
我刹时心动如飞,却又执着道:“不是编排夜鹰吧,二小姐还知道什么至宝?”
水当当傲然道:“本小姐从不屑于骗人,这至宝对金陵皇宫藏宝来说也是凡品,行无踪那里便有家父赠于的重弓手至宝:荣耀石!”
我心道这便是真的了,身体再也坐不住,站起抱拳道:“二小姐出来很久了,让夜鹰送二小姐回去。”
水当当眼圈一红,猛的站起来,愤愤道:“你夜鹰很稀罕吗!”转身跑远了。
我看也不看她,身行飞速向皇宫掠去,站在西区皇宫红墙外,在天色大明中我颓然站住。默默走回客店房间里,用理性的意志控制自己躺在床上,排出杂念闭上眼睛。
黑夜深笼大地时我醒来,进入皇宫后按记忆中昨日随指方向潜行,转了半圈我便暗骂自己冲动:这皇宫里又无姓名牌,我如何知道哪里是华贵妃的宫邸?想来水当当便是在房间里被主人捉住才知道,亦或是燕京皇宫以她身份常出入。我又叹息应询问水当当华贵妃宫邸的特征,悬又把此念头放下,今日若不问,明日再问则落于行迹。踌躇间我猛一咬牙:我夜鹰便是把燕京皇宫中所有女性房间翻一遍亦要找到!
此念一起,我便向夜色下的建筑阴影潜行进去。
惊险万分中摸过几个女性房间后,我突地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喘息声,寻声望去:那是一个没有守卫的华宇,声音正是从半掩的门传出。悄悄潜行过去,探头一看:赫然看见龙渊伏在一个丰满妇人身上!我心道龙渊老婆虽然风流,自己却本分得狠,此女定是华贵妃,看来我九成九找对地方了。燕京王实力太过可怕,我不敢久留,便屈膝潜行出去。
我潜行到轻红居处,眼见烛光孤影却悄无声息,便大胆推门进去。眼见轻红正缝制小孩子的衣服,看得我双目一滞,她听到开门声音后抬头看我一眼,便又平静地低头看着衣服。我开口问道:“你什么时候回去?”
轻红欣喜道:“再有三日便可回到家乡了。”
问出此话后我再无言,断然道:“你在这里等我,不要动。”我不再看她,转身便走出去。
我回到华贵妃居处,默默等待机会。宝宝的事我还说不出口,并觉得她若是我们世界的人便可以承受这样的伤痛了,我也不知道这古怪的想法从哪里来的。不过,不管能否短时间内盗得日月壶,宝宝一事总要在她离开燕京后再说,否则心里天真纯洁的她恐怕会把此事写在脸上,被人发现后就怕再也离不开此地了!
喘息声渐渐停止了,我心里祈祷龙渊是心坚如铁的人,否则只好明夜再来。
龙渊终不负我望的走出来,看似缓步前行,但瞬息便消失在我视野尽处。我知道自己的时间无多,守卫顷刻便来。
我潜行过去,侧耳倾听无声后,一闪便进入房间,眼见华贵妃玉体半陈,螺首向里,气息悠长缓慢,我心里道声好!便四下环视,目移到身旁桌上一锦盒,念起轻手打开:里面物品上的纸条让我目光一凝:是一日香!盒子里有绸缎半裹着的两个瓷瓶,不过眼见还余两个空位,我心念急转下伸手取下一瓶。
轻盖上后抬头寻找,蓦地看到了一个奇怪的酒壶摆在明处,酒壶巴掌大小,对我一面有个“日”字,细看下“日”字就变成太阳的形状,我抬手取下,另一面是个月字,我心道便是它了。反身出屋潜入黑暗里,目光扫视中:远见两个黑衣武士行来。
我飞速来到轻红居地,发觉烛光已没,推门进屋:里面空无一人。她定是被人唤走,我暗叹:她的命运不能自己左右。
我掠出皇宫,迅速寻得一个微微大些的瓷瓶,灌了些水,把纸条换贴上,怀揣日月壶和一日香回到了华贵妃宫邸,眼望情形不由让我心头大恨:那两个黑衣武士不但是来护卫的,而且还把门窗都已关好。
我默默地看着,思索着,为了不让明日燕京大乱,殃及我这条小鱼,今夜必须把原物放回!
卷二明月第十节月下逢
天空朗月稀星,月光如水洒向大地。
我在这该死的月光下紧紧把身子缩在粗壮桂树后的长草中,今夜我白衣如雪却成了潜伏的巨大障隘,把长服下摆反拧而上拦腰紧系,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华宇。
华贵妃宫邸在密密花木掩映中拔地脱出,显得卓而不群却又闲逸生趣。明黄的琉璃瓦斜铺而下微挑而没,形成一道反射晶莹月光的飞檐。两彪悍的黑衣武士便站飞檐下,面容严肃目光凝视,生似从天而降的两尊门神!
武士脚下是花岗岩铺造的台阶,背后便是我无论如何也要进去的窗门。
月色下忽来飞来一只雪白鸽子,黑夜里分外清晰,两黑衣武士都目注鸽子上,鸽子却似要在我身前盘旋落下,眼见近至能听到翅膀扇动的扑棱声,我心里大叫不好,手忙脚乱地向后退去,鸽子随我飞来。我一直悄退到四下无人处才敢停下,打开信笺一看:“明天!哼!哼!哼!”没有署名,但我知道这定是水当当。
按下起伏的心绪,悄声潜行出去,突地又见一白鸽,我心里已恨不得把它一拳轰毙!深吸一口气接下它,此次却是行无踪:约我此刻到盛龙阁人字四号房喝酒小聚。
抬手放飞鸽子,看来若要害人便可整日不停的给他消息,心下寻思是否明日去传信阵官那把自己姓名消去?不过螳螂臂不看信笺,为何有轰毙鸽子的变态嗜好?
我抬首看看圆圆明月,满怀信心潜行过去,鸽子再来与否是由天定而非我左右,我便不去想它。刚鸽子飞来引得心生一计,今次便要冒险一试。
回到刚伏身处,眼见两武士殊无异处,我心里松口气。黑衣武士必不能从屋里关上门窗,这便是我的机会。
潜至远处,寻了三方大石带回来,一重两轻。从衣服下摆撕下几条一搬大小的布条,取一布条绑上最重大石,空端系在一旁树干上,取出中军刺把布条横割至欲断,目视悬空大石,在大石掉下一瞬接住:心记它掉落所需时间。再反复一次,闭上双目,凝神默度布条断裂时间,心引手伸,重量蓦地把手压落,张眼看到现在单手上的巨石,我已把时间拿捏得丝毫不差。
回到原处,目视宫邸前面的碎石路:等待或会出现的巡逻队,在眼前巡逻队重复出现后又消失时,我便把巨石照刚方法系在树干上,开始在心里默数时间,抱起余石飞速从华宇反侧掠上飞檐,用力把一石抛向远处黑暗中,记得方向后,顿一顿,便又抛出另一石。
“啪!”
远远石块落地声清晰传来。
身拌声动,翻身伏到飞檐底部横支的木梁上,眼见两武士下意识转头的瞬间,沿木向窗子滑去,极度惊险中我白衣似擦到了武士头顶发丝,看到他因紧张略一收缩的瞳孔。
“啪”另一石块落地声传来,我头也不回,声起轻拍开窗子穿入,声落我已站在房里地面,反手轻掩窗楞。
耳听屋外粗重脚步声乍起便远,这应是其中一名武士去探察。与此同时,眼光扫视中,华贵妃秀榻外搭整条白皙滑腻的玉腿,昏暗光线下隐隐可见丰胸半裸,我不敢沉醉在眼前刺激香艳中,深吸弥漫满屋的暖香,在华贵妃平稳悠长呼吸声中,暗叹夜鹰马上便把你唤醒
我抬手飞快放日月壶回原处,余手悄打开锦盒,把稍大的假一日香迅速按进绸缎包裹里后,又把盒中另一个拔出小段距离,轻盖上。这个迷惑人潜意识的方法对龙渊好不好用便听天了。
下一刻,在心数时间到时,巨响中我推门飞身而出,并在巨石落地声传后猛地一振房门,不敢瞬间停留,猛纵上横梁,眼见檐下落单武士猛地窜入门开房间,我心里大声喝彩:你这小武士顷刻便会被骂出来。动势不停,沿刚投石反向弹入草木阴影里,瞬息飞到后遮掩住身型,反身望向宫邸;眼见探察武士听到门响后飞速回护,紧接便是女子的叱咤声,随即进房武士愤怒走出,轻手关门后与赶来武士紧卫门前。
在不断闪过花木刮衣中,从华宇后绕向石块落处。此时两武士已不敢再随便移动,只会紧守在这里,等巡逻队闻声赶来才会图其他。我迅快掠到黑暗中寻到刚抛的两石,又回到原潜伏地,收起巨石与布条,消去一切痕迹,然后把大石具放回原处,飞似地逃出皇宫。
从皇宫跃出,我便直去盛龙阁,
盛龙阁面临街路或许是燕京最热闹的地方,此地酒家云集,条条酒幌在月色下轻轻摆荡,酒家间或是密插的路摊小吃,人潮缓缓涌动着,不时分出细流停在小吃边或进入街旁酒家。我刚从沉静危险中来到喧嚣塞耳的闹市,心里漫起异样的亲切,艰难穿过人群转进盛龙阁。
穿过人声鼎沸的大堂,转上二楼,与多名酒客擦身而过后,我停在人字四号房前,这个房间倒真是与我有缘。推门便见行无踪正孤人独酌,月色从敞开窗子洒进来,顺带来的微风吹的烛火飘摇不定。红蜡立在黑圆木桌上,桌上摆的具是下酒物,一壶两杯放在桌缘,行无踪坐在桌边黑木椅上,他身旁有数把闲椅和一小几。
行无踪随我进来站定后便从身旁拉过把椅子,大手一招:“夜兄过来坐。”
我也不与他客气,走过坐下,自取来闲杯斟满,向行无踪一迎,仰首喝下。放下酒杯后微笑道:“行兄可有心事?”
行无踪歪头看着我,神色古怪道:“夜兄可有心事?”我心道这便是与我打哑谜,也不回他,转换话题道:“行兄可把荣耀石借我一观?”
行无踪大手探入纤尘不染的雪白官服内怀,取出一方金色山状小石递于我,无所谓道:“谁能弄清这是什么古怪玩意,行某已带了月余仍不知它有何用途。”
我接过打量个仔细,发觉果如行无踪所言毫无称奇之处,递还后左右道:“它应是异宝,须佩带日久始显。”
行无踪随手接过放回,抬首喝下面前酒,面容一肃:“行某便直言:二小姐似对你有意,望夜兄好自为之。”
我心道水当当这两天定折腾得很厉害,轻松道:“行兄放心,二小姐只对夜鹰有意,必不会生情。”
行无踪点点头不再谈此事,斟满酒却抬起未饮,目望窗外明月,语气忧悒道:“夜兄可曾对这个世界动过真情?”
我听罢心头电闪过轻红,脱口道:“轻红可是与你有一夜恩情的兰桂舫头牌?事后你在金陵对我赞不绝口的可是她?”
行无踪神色出现少见的恍然,缓缓道:“她也是我亲送来燕京的,不过在金陵时行某并不知其身世。”他顿了顿,转头疑惑地看着我。我心知这未语之疑,便回道:“夜鹰在金陵与轻红有过一面之缘,也曾偶然见过寻她的家人。”
行无踪洒然道:“不想夜兄竟全都知晓。”悬又恍然道:“不知道创造这个世界又创造出真实的人是出于什么目的?是要让我们赞美它,还是蔑视它?其实轻红在我们的世界中是不存在的,行某也非对她动男女之情,只因与她有过一夕之缘,而又同情她的遭遇。情系一个虚幻的人,行某自知不该,却仍心下烦扰。”
我轻轻转动面前酒杯,猛的回指一弹,伴随瓷片脆响铿然道:“人生便应快意行事,想做便做!”
行无踪恍然神情忽地一扫而光,面容一整,目光直视过来,缓重道:“行某不赞同夜兄言辞。人生面对不经意的改变太多,行某不想因改变而转移自己前行的方向!人生于我只有一条路,正确便是路上唯一的方向。”
我心道行兄你自为偶像的情结又犯了,便调侃道:“行兄为何仍面露不豫神色?”
行无踪慨然道:“行某行事已定,可情尤牵绊……”
我听后也默然,一席便对饮闷酒无话。
我与行无踪相携出来后,便在皇宫广场拜别。独自走在归店的路上,清冷的夜风吹拂让我精神一振,飘起的发丝瞬间便把刚刚的烦闷带到脑后。
转出皇宫广场,眼见一少女众星拱月般盈盈立在数个公子哥中,月白长服如蝶翼交结腰间,容颜明媚如月,俏目含梦,我呼吸顿止,是水千月!
水千月娇躯转向我,眼睛异彩一闪后排众而出,娇嗔道:“夜鹰啊,你让千月等了好久!”
我眼见几个公子哥都对我怒目而视,仿佛若面前伊人不在,便会顷刻扑来把我群殴一顿。我暗叹水千月你何苦给我树这许多敌人,嘴上飞快道:“夜鹰见过大小姐,有事先走,告辞!”目视前方,大步走过人群。
水千月的苦吟适时从身后传来:“千月在燕京很苦啊!”我心下大骂自己腿脚竟不听使唤,身体更不由自主的转过,眼见水千月独立人群前,眼含烟波如水般注入我心里,她月白长裙款摆,环视一下身旁众人,又抬首苦怨地望着我。
我心中同情河水早已泛滥,深情道:“夜鹰请千月小姐夜游燕京。”
水千月笑吟吟地走过来,我转身与她行成一排,鼻嗅淡淡幽香,耳朵却似乎听到了身后众公子哥恶毒地诅咒,身体不禁一哆嗦。
“千月真的很苦呢!每日都给燕京公子烦的不敢出门,刚把那个苯公子气走,转眼碰到一群,甩也甩不脱。现在千月自由哩,小肚子却饿了,不知夜鹰可否不惜银请小千月一餐?” 水千月清越飘渺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我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与奢望,抬头目视水千月梦幻般的眼睛,用尽浑身力气道:“那几个公子哥谁看都会不喜,千月小姐如此抬爱,夜鹰万不敢当!”
水千月迎上我的双眼,美眸深注,一字一顿道:“千月对夜鹰刮目相看。”
我忍不住变得自傲起来,心海也扬起阵阵波涛,勉力控制不让它形于色,半晌说不出话来。
水千月玉手轻拂腰间垂穗,抬首仰望和她一样明媚的圆月,悠闲道:“燕京一点都无趣,千月今日便走哩。”
我心道为了自己小命着想,你早走一日或可夜鹰便会多活一日。转身紧步走开,没行多远便抑制不住回头,眼见水千月玉手轻抬,月下挥摆。看得我心头大痛,水千月定是知道我会回头,故意做给我看的!
回到客店后平静若水的心情再不可得,躺在床上展转反侧一阵后,便沉沉睡去。
清晨醒来我便直去东城门口,不料漫天大雾行至城门口竟仍未散去,太阳更是迟迟不来现身,虽无时间刻度在身,我用呼吸节奏已找寻得时辰半刻不差。
螳螂臂昨日未说具体时辰,我也未订,目下惟有慢慢等候。身旁匆匆来往的商旅马车渐渐把大雾冲散出东区,眼望身边近处景物清晰无比,远端燕京建筑却似隐在云中,这个世界在此刻真是奇妙非常。
此时眼见林青山如林间清风般在东大街上飘逸行来,我在他走至近处时,抱拳道:“林大人清晨便出家行职,当真是燕京百姓之福。”
仍是一身黑红官服的林青山哑然失笑:“不想夜小兄弟也会这般言辞。”
林青山的调侃让我有些恍然:难道近日起的杀机竟引得心机也变了吗?我托词道:“前几日夜鹰欲拜会林大人,与大人摆酒畅谈,不料俗事牵身竟未成行。”
燕京捕快头听罢呵呵笑出声来,摆摆手示意不要再多言,笑过好奇打量我,忽地面容一变:“几日工夫夜小兄怎就气质大变?”接着长叹一声:“望好自为知。”言罢,他飘然远去东区闹市。
我自知原由,暗叹难道我便让这改变继续下去吗?心念一动,向红药的铺子行去。
迈步时忽觉身边空气一冷,纵目远见红袍高挑的燕京公子龙威破晨雾向我快步走近,目光冷冷直视过来。我停下身行毫不退让地望回,虽不能在此刻对他怎样,但让他吃点暗亏倒是不能放过的。
红袍公子走至身边,冷冷道:“你可是夜鹰?”
我也不回他,挺起身躯,目光若实质般电射过去。龙威身体一振似被重击,但仍强硬道:“你昨夜很快活罢!”
料想你这酒色缠绵的公子哥便是为此事,我目光转暖,微微笑道:“水大小姐怎会看上我这个无名小卒?”
龙威压力去后,挺起胸膛蔑笑道:“很好。”
“但自更不会看上你!”我目光转冷,深深从他眼睛望到他心里,悠闲道。
面色急转煞白的龙威虚浮地后退半步,软弱道:“我记得你了……你好自为知!”转身紧步走远。
我哈哈一笑,心道:我白衣黑带便如此碍眼吗?已有三人叫我好自为知。虽自知应对他示弱,但不知为何我对燕京公子仍是心结难解。
我笑呵呵地看着燕京公子远去的背影,估计他的报复不久便会来到,视野里螳螂臂大步从浓雾中走出。
卷二明月第十一节计定谋
螳螂臂一步跨过来,歉然道:“夜兄久候了。”
我洒然一笑,回道:“是夜鹰早到了。螳兄,我们此去何处。”螳螂臂转身便走,悠然道:“燕京野外西、北都可。”
我紧步跟上,疑问道:“那为何螳兄相约东门?”螳螂臂哈哈一笑:“那日在东门大街偶见夜兄,便随口说出此地。”
我也不再回他,想不到外表冷森的螳螂臂也有温和人情的一面。
螳螂臂一身黑色华服,满头浓密长发丝毫不乱地披在脑后,把他的彪悍冷酷衬托得完美无暇,引得路人纷纷侧目。他步履转回之间似蕴涵着无穷的爆发力,给人感觉就像身边多出把出鞘利刃泛着森寒的杀气。
“夜兄白衣如雪,转步间又如行云流水,气质端是不凡!”我正暗赞他的外貌特异,他却先道我不凡,且又先说衣服如何,此话万信不得,况且第一次受如此赞美竟出自男子之口,真让人喜忧搀杂。我嘿然回道:“螳兄休要安慰小弟。”螳螂臂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谈笑间步至城北野外的草地上,螳螂臂停下道:“便在此地罢,夜兄请在此等候。”说罢他便缓步的转起圈子,渐渐身型消失在弥漫的晨雾中,我平静的在原地慢慢等,按时辰应已是日升,可天空仍是灰蒙蒙的。
当雾气散去时,螳螂臂大步而回,轻抬手臂道:“夜兄应可备蟋蟀盆?”我探怀取出书有“闲情逸致”的罐子递过,螳螂臂放好手里蛐蛐后便赞赏把玩蟋蟀盆不停,我微笑道:“螳兄若喜欢,夜鹰此刻便做个送你。”
螳螂臂送回蛐蛐罐,道出自己只是喜欢瞧斗蛐蛐,其实并不养,更不去捉。我听后疑惑,便问出口,他却傲然道自己不单了解这个世界中蛐蛐一种,便对这个世界的花木兽禽具都了解无比。我听罢更是疑惑,他冷酷回道:“要毁灭生命便要先了解它,寻得了毁灭的理由会给毁灭带来力量。”我默默地听着,心里暗道有时候其实这是反的,只要有力量,你要毁灭它便是它被毁灭的理由。
回城路上螳螂臂对我大谈斗蛐蛐的妙处,听后不禁哑然失笑:斗蛐蛐竟原是最高尚的活动。螳螂臂见我面带不信神色,便嘿然道:“高尚活动便是高尚人做的事。夜兄看然否?”
我张口欲辩却发觉口边无词,明知他是暗换高尚定义仍感到有些无力,若势利可以让人处于任何地位的话,螳螂臂的言辞当真无可辩处。
行至皇宫前广场,螳螂臂难得做出一个吃饭的诙谐手势,我嘻笑道:“夜鹰着急去送礼。”螳螂臂也不强求,大步走远。
时将至正午,天空愁云密布却也不甚亮,我怀揣着阵阵虫鸣转入繁华的西区,行人都自顾从身边走过,并不寻声张望,想来燕京喜好此道人者众具对此不在意。
行走在热闹的街路上,眼见一白衣男子临街独斟,无鞘长剑横放于桌,正是燕京第一剑手。
我拌着虫鸣走过去,随便坐在他对面,他见是我也不说话,招呼摆放一副杯筷,微笑道:“想不到夜兄亦好此道。”他轻弹桌上剑真诚道:“上次失礼了,在下与剑同名”
我欲开口唤他琢兄,随又发觉听此是自称,便道:“琢玉兄上趟受教让夜鹰得益非浅。”这非是虚言,对于急欲提高能力的我,每次与高手倾力相搏的经验都是我巨大的财富。
琢玉摆摆手,淡然道:“名利这个东西真是愈久愈心热,让夜兄笑话了。”他说的语焉不详,我也不多问,自取来酒壶斟满,对他一迎,杯中酒尽便起身走出。
步至僻静小巷,人声喧嚣的街路似另一个世界,在纸如金贵的西区有如此安静地方真是异数,想来这便是狂刀选此虐杀的因由,悬即便把这理由放下,阴鸷如狂刀怎会如此随便。
我把蛐蛐罐正端在手,余手轻拍木门,少倾黑衣如墨的剑寂便轻打开门,他目光在我身上略一停留便向门旁一侧,微笑道:“夜兄快请进,不知今日何事登门?”他已见我手捧蛐蛐罐,或许也猜到来意,却在言辞中不表此事。
我感受到剑寂的真诚,可心下忽涌出一丝羞赧,讪笑道:“夜鹰是来送礼的。”说着我步入院内,对正轻掩木门的剑寂道:“狂刀可在?”
剑寂回身单手做引,步起道:“家兄妹清早出去都还未回。”
我点点头随剑寂进入上次谈话的房间,坐下后把蛐蛐罐轻放在几案上平推过去,轻笑道:“这是只上品蛐蛐,送于狂刀权当金陵之事的赔罪。”
剑寂含笑接过,罐子触手后目光便凝在上面,摩挲片刻诧异道:“这蛐蛐罐似用劲力新制而成,指破石而入,手上力量当真非比寻常!”他视线停在雕纹上,忽又叹赏道:“最妙的是雕刻笔意不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显出制器者剑道不凡。”他把蛐蛐罐放在几案上,抬头疑惑道:“如此身手的人怎会去制供闲人玩赏的罐子?”
我心下苦笑:怎会如此疏忽过这样一个可以致命的纰漏!装做不在意地补救道:“这蛐蛐其实从朋友那里强要来的,这蛐蛐罐亦是从他处觅得。其实夜鹰也不喜此道,索得后,便径直送来了。”剑寂为人深沉内敛,又是剑道的大行家,这番现编半真半假的话是否能去其心中疑虑我也无着。
剑寂脸上疑惑尽去,微笑道:“夜兄真是有心人。”我心知这是说夜鹰仅见那蛐蛐木屋一次,便自来送礼。
看来今趟不能只请狂刀,飘儿小姐也要关照到了,我再次补救道:“今晚六时夜鹰于盛龙阁人字四号摆酒一桌,望剑兄转告狂刀。此事缘因我起,自当夜鹰赔罪了断。”顿了顿,发觉剑寂点头说好,便做犹疑状道:“不知飘儿小姐可否……上趟夜鹰大对她不敬。”
剑寂哈哈一笑道:“夜兄放心,在下家兄妹一定到!”兄妹三人只余剑寂不请,他应不会在意,况且因对燕京第一绝色少女有意而改变自己一贯行事方法也在情理之中,希望错有错招罢。
我站起欣然道:“如此夜鹰告辞。”
剑寂上来拉住我道:“夜兄吃过午饭再走,家兄妹都瞧热闹去了,家中只余我与母亲对食怕有些冷清。”他忽地面露微笑道:“况且在下不会让夜兄白讨得一餐去!”
迷惑兼好奇的我随剑寂进入内堂,哪知他一直带我至厨房,眼见老夫人正熟练的忙碌着,剑寂哈哈笑道:“母亲辛苦了,孩儿给你带了两个帮手。”
老夫人抬头看我片刻,便慈祥地笑着道:“夜小兄弟,老身也不跟你客气,快过来帮老身一把!”
我和剑寂相携走过去,老夫人便对这两个意外得来的苦力派送些零活。我在手忙脚乱里,菜香烟熏中寻得了淡忘了许久的亲情温馨……
饭后我不敢停留便起身告辞,剑寂再次拉住我道:“夜兄喝杯茶再走,在下有一事告之。”我惟有坐下,恭送走送来清茶的老夫人,便呷了口茶,慢慢思忖剑寂是为何事,当如何应付。
剑寂亦浅喝口清茶,放下茶碗悠闲道:“今早龙威公子飞鸽传书要我羞辱于你,在下回绝了。”
我轻轻用盖碗荡去漂起的茶沫,看着剑寂苦笑道:“此乃无枉之灾,那公子哥非诬我与金陵王的大小姐有染。”
“龙威是个浪荡的公子哥,手段有限地狠,他家兄龙渊渐日忙于剿灭黑熊精应无心插手此事,目下以夜兄身手倒是无碍。”剑寂轻松道。
“夜鹰怎看不出燕京有兵动之势,城民也无乱像?”我对龙威也不在意,开口问道。
剑寂淡淡道:“以龙渊城府,掩城民耳目调兵应是小事一庄。”
既然事已明了,我便无心再坐,起身告辞。剑寂长身而起:“让剑某送你。”
我行至门口突地心念一动,问道:“剑兄家兄妹是否去看此兵战热闹?黄昏可否能归?”
剑寂摇头轻笑道:“兵事一时觉其热闹,一会便会倦的,夜兄放心!”我点点头,与其拜别便从小巷直行出去。
我坐在酒馆二楼对望巷路,等待狂刀的出现。剑寂与其母不是真性情,便是城府极深。我虽知其理仍被剑寂示好弄得有些烦扰,看到面前杯酒心里却涌起难止温情,一口喝下,便抛下心绪专注盯着巷路。
眼见一袭紫裳的绝色少女在巷口甩脱众追随者,紧步跑进家门,少时却又偷偷摸摸从木门探出小脑袋,眼望已空无一人的巷子,便满脸坏笑着出门跑远了。
日头无可挽回的渐向西滑去,心下苦笑若狂刀若再不归家,我便飞鸽传书催你,夜鹰还有许多事要忙等你不起。
耐心终等到回报:狂刀矮小的身影慢慢的走回家,转眼却飞奔而出,我平静无波的紧随其身后。他牵我直跑到北区的蛐蛐馆,我在门口稍稍停留片刻,狂刀没有出来既是找到了他情系之人,便悠闲地拌着几个看客进去,眼见角落里满脸堆笑的狂刀对着一喜上眉梢的公子哥,公子哥儒服如雪,却正是那日与我相对苦笑的公子。
我装做艳羡那公子哥气质华贵随意对身旁人赞赏,得到儒服公子的名字:公子美。
我转身便出门走入热闹的人群中,把注意抛成一条线系在门口。远见狂到兴奋的大步走出,我取出“翩留花间”的罐子端在手里慢慢地走向蛐蛐馆,寻思如何把礼物送出去。狂刀巴结公子美所欲何事我不管,也不想知道,不过我兄弟俩的目的定是不同。
我进馆便见公子美正神情专注的看着蛐蛐罐,闪过几个看看客后我走到他面前,手端蛐蛐罐悠闲踱到他身边,眼睛也不看他,随意地四下扫视。
公子美并没有让我久候,气息虚浮的声音飘来:“呀,这位仁兄可否把蟋蟀盆借我一观。”
我转过身来面带一惊,欣喜道:“原来是你,那日与你一见便有相交之心,不想你我有缘竟真又遇到一起。”
公子美讶然看着我,疑惑道:“仁兄是……?”
我用蛐蛐罐轻碰他手臂,亲切道:“你我那日有同苦之情,仁兄可曾记得?”说罢我学苦笑样望着他。
公子美皱皱眉,仍是迷惑地看着我,视线在我脸上一停便投向蛐蛐罐,忽地一拍额头,惊喜道:“哎呀,记得了!那日一别又见仁兄当真高兴非常!仁兄可否把蟋蟀盆借我一观!”看来他因为这个罐子让自己马上记起了我。
我装做没听到般带蛐蛐罐抱拳道:“在下夜鹰,见到仁兄亦高兴非常,不知仁兄?”
公子美恋恋不舍地放开眼光,看着我强笑道:“在下公子美……”
“哎呀,公子兄可否把手里蛐蛐罐借夜鹰一观!”我把目光急投向公子美手里蛐蛐罐,打断他道。
公子美无奈地把蛐蛐罐平递过来,我接过后把两罐端到眼前,公子美也凑过仔细打量,我听着熟悉地虫鸣,惊喜又无奈道:“哎呀!怎如此想象,定是一对!可惜啊,两罐不知分开多久了?竟今日才相逢!”
公子美目光坚定而语气却踌躇道:“玩虫一季玩罐一世。不知夜兄可否割爱?公子美也知是强求,需要什么夜兄当随意开口,决不推辞!”
我不舍地看着两罐,悬又豪爽道:“夜鹰原不是爱虫之人,觅得此罐只因见其外观俊秀雅致,心喜之下欲留珍藏。公子兄定是深爱此道的痴迷人,夜鹰便将它送与你!想来公子兄定不会如我般亏对它!也当是夜鹰交你这个朋友的见面礼,如此可好?”
公子美忙揽下两罐,欣然道:“夜兄当真是豪爽之人!公子美一见下也心生欢喜,你我朋友是做定了!燕京繁华之地夜兄随意挑,今日痛饮一番以贺相交!”
我无奈道:“如此可惜了,今日夜鹰与人相约。”语气一转,期待道:“若不嫌弃夜鹰的朋友,公子兄可愿与我结伴而去?”
“如此甚好!”公子美接道。
“公子兄在此等候片刻,夜鹰去去就回。”
公子美点点头道:“也好。”忽又把我手拉住,傲然道:“我公子美在燕京亦有些能力,就是燕京王也给我三分薄面。”说着他面容一转,嘻嘻而笑道:“在下平生就爱蛐蛐和女人,夜兄的蛐蛐罐正投我心,若夜兄有什么急事可当直言,只要不是把燕京翻过来,都是小事一庄。”
我听得心中一动,公子美怕不似看起来这般简单,刚被我用蛐蛐罐牵着走,得手后便用自身势力搬回一城,或许他会成为一个变数。我推辞后与其拜别走出蛐蛐馆。
我沉溺这个世界越久便越不愿用超脱自然的飞鸽传书,向西区沾香馆行去,欲求焦桐夫妇妙手一用,今夜我要在那为三人的友谊加铸基石。
一对送两人,公子美和狂刀或许不出今日便会知晓这是我的小小心思。这是示弱,也是故意扮的无耻小人,人岂非在看透一个人有把握控制这个人时,才会放心相信这个人?相信世事便是如此,因为我亦是这样的人。
卷二明月第十二节沾香馆
沾香馆很好找,它的位置就在每个燕京男人心里,这是我随意拦下一个壮汉打探后,他带着蔑视的目光随手一指后知道的。
来到燕京后烦事缠身,这竟是第一次来此繁华地。转入西区青楼云集街路,我略怀期待心情似步入一个冶艳的世界里,面前人流壁垒分明,两旁华贵浮艳的楼宇下是玉手轻召的妖媚女子,街路上是左右顾盼的男士,我便混迹其间慢慢走。
耳听身旁男士的低声嘻笑,已不知是推开的第几个拉我去买欢的丰满妇人,刚被我回绝的她又是一阵浓香从身边刮过扑向身后,一个绿裙娇美女子俏目流盼的眼神飘来,她身伴着做目不斜视状的焦桐。我走过去一礼:“嫂嫂好,焦兄。”
绿漪扑哧一笑,媚态惊现,娇声调侃道:“夜小兄弟怎也不学好?”
我刚要张口辩解,焦桐上前一步把我拽过去,按在两夫妇当中。我嗅着绿漪周身漫起的醉人幽香,心里暗恨焦桐阴险:他竟要以我做墙挡住泼辣妻子的视线,好方便自己恣意环视。
我一步退出,抱拳道:“夜鹰直言,今趟有一事相求。”
绿漪听后眨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我,焦桐肃容道:“夜兄请讲,在下若能办到定不会推辞。”
我深吸一口气,轻声道:“贤伉俪琴艺妙绝天下,不知可能弹催人情欲的曲子。”说到最后语气变得软弱,目光也飘忽不定。
绿漪眼里写满了笑意,却恶狠狠地道:“夜小兄弟不是追人家未果,想出此下作手段吧?”焦桐表情痛苦抽搐着,忽地大笑出声:“哈哈,兄弟不必如此!哥哥可教你几手。”说着他君临天下般四顾路人,又斜睨了一眼已是怒目相视的绿漪。
“哎呦!”焦桐呻吟出声,猛地又咬牙扳住面孔做轻松状。
我刚要暗示焦桐躲避,绿漪厉眼掩护下的玉手已然袭到。
看着已熟知的夫妇游戏,心里突然涌起一片悲凉,硬着头皮道:“夜鹰欲在沾香馆招待两个公子哥。”
绿漪俏脸万般表情收回,目光看我已有些冷漠。焦桐大度道:“夜兄似有难言之隐,愚兄亦不多问,弹琴一事……”他看了眼妻子后慨然道:“夜兄自可放心。不过沾香馆现应已客满,在下一并帮你罢,请随我来。”他转身携再不看我的绿漪走出。
强求朋友一忙,以后便可能少了这个朋友,我有些无奈的想着。缓步跟上夫妇二人,身旁的喧嚣与香艳似都已离我远去,抬首看看渐要沉入黑夜的天色,瞬间便把刚脑中一切抛开。
沾香馆是一个很大的院落,红红围墙里的绿树红花争芳,蝴蝶绕着几个彩衣少女翩翩飞舞,竟还有几棵结着饱满果实的柿子树,金黄的柿子泛着水光,鲜艳欲滴的。座座秀楼遥遥相望,便在这花木彩蝶的掩映间。
我随焦桐夫妇走过这直似世外桃源的沾香馆,来到被绯红芍药花拥簇的秀楼前,眼望飞檐上横匾娟秀手书:眷香阁。踏过花间小径进入阁中,焦桐夫妇也未停留,带我转上阁楼,缓步迈上木梯,发觉涌来的芳香随身体上升越来越浓烈,面前视野一阔,眼见一床纱罩绣榻竖对雕窗,床榻前斜放一雅致妆台,屋里余下的竟全是鲜花。
群花中俏立一素衣女子,女子似二十许人,正笑吟吟听着焦桐的低声请求,我抬首望着她,她也望向我,我已知道此女定是沾香馆主媚君,媚君眼媚,似一泓深深的秋水,让人一望之下便沉醉其中魂游天外,心中无其他所求,只想这样望下去一直望到天荒地老。我心神一振,水千月的梦眼电闪而过,心里一叹沾香馆主气质如此蛊惑人心,让人一眼看过便忘了其身旁还有同样美艳的绿漪,定是心术士。
我生出抗争之心,走上阁楼,眼睛深深望向媚君,长叹一声后走至秀榻旁,手抚窗棱,眼望窗外遥远天际,慨然道:“物肖主人形,沾香馆繁花锦簇,秀雅幽深,让夜鹰一见之下便对此间主人心生期盼,今一见媚君,不禁让人击节赞赏,真是美人!”我大力赞叹她的美色,却让自己目光专注在天际,看也不看沾香馆主一眼。
媚君温婉可人却有哀怨凄切的声音飘入耳朵“看也不多看一眼,夜鹰定是看不上奴家!”
我被她的声音搅乱了平静的心湖,加之自傲的认为已成功地激起了沾香馆主的注意,便欣喜地回头,眼见迎上来的竟是她冷漠的眼神,随即她淡淡的声音传来:“夜大官人既看不上奴家,奴家也不会看上你。”
我心神如受雷击,抑制不住地失落下来,把目光从媚君身上移开,惊奇地发现馆主的魅力竟是男女痛吃,绿漪进阁至此还未语一言,比较之下发觉好受许多,便把询问地目光投向焦桐,焦桐微笑道:“含芳楼。”
我伸手入怀欲取定银,耳听媚君冰冷地道:“不必。奴家相信焦桐的朋友,送客!”
我心丧若死般与焦桐夫妇拜别,出了沾香馆心头还有阵阵失落涌起,罢了,以后见到水千月与媚君如此的心术士,有多远逃多远,这不是可以用勇力抗拒的。
紧步赶到蛐蛐馆,发现公子美正把玩着两个蛐蛐灌,只不过身边多了几个阿谀的人,公子美虽微笑地听着,眉宇间却似含有怒气。我上前一步道:“公子兄久候了,请随夜鹰来。”公子美轻笑道:“夜兄先请。”
伴公子美来到酒客已多至不能容席的盛龙阁,怀着人字四号房千万要有客的心思问酒掌柜,掌柜却先对公子美一礼,才无奈道抱歉。我满脸失望地望向公子美,大声埋怨自己竟把如此重要的事忘记了,却因与朋友早约此地,惟有先再此等候。
这是投下的一颗问路石,欲探出狂刀情系之人的心计与为人,好运度后计与其交为好兄弟,不过即便狂刀在家韬光养晦,我亦要在燕京大人物中给他生选一个。只是今趟为了迷惑剑寂把其家妹扯进来,让这个小手段显得有些滑稽,总不能让我在沾香馆请一个少女吃顿便饭吧?
正在左右思忖时,公子美对我轻微笑道:“此事无妨,夜兄稍等片刻。”他转步上二楼,少倾几个酒客面无表情地走下来,也无怒骂和怨尤,随即公子美身影出现在酒客身后,幽雅伸手邀来:“夜兄请。”公子美未以势威压,使手段又不显以人,倒是可交啊,我心里轻叹。
坐定后公子美绝口不提刚才之事,大谈斗蛐蛐妙处,听得我云山雾罩无话可插,风月我亦不懂,惟有微笑苦忍。
房中红烛轻摇,不觉夜色已沉下来。救急的狂刀终于带着阴沉的脸色出现了,进来后却不看向我,大步走至公子美身前,一礼道:“公子!”听得我心中一动,不过公子美亦没有看向他,对他微一点头,便从他身边侧过,惊喜的对面目凝霜走进来的骄骄女道:“不想飘儿小姐也来了!”
我瞧得有趣,也一步跨过去,对狂刀抱拳道:“狂兄快请入坐。”又深深地看向狂飘儿道:“飘儿小姐请。”说着反身携公子美入坐。
四人入席后,我站起郎声道:“夜鹰口拙,遂邀来一个文采风流的朋友,不想大家都认识,让夜鹰惊喜万分又省了介绍之扰。”说着四下环顾,公子美大有深意的看我一眼后便轻笑着看向狂飘儿,狂刀眉宇间有思索神色,狂飘儿却很新奇地看着我,眼神里似把我当成野外的黑熊精。
我对截然不配的兄妹俩深鞠一礼,歉然道:“狂兄,金陵之事是夜鹰不对,向你赔罪!”把头转向狂飘儿微笑道:“夜鹰上趟唐突佳人,向大小姐赔罪了。”眼见两兄妹都面容不变的微一点头,心里暗叹这会才有点至亲的味道。
含笑坐下,房间里气氛平静异常,我静静地看着烛光红映下绝色少女,狂飘儿还是笑吟吟美目流盼的俏样,不过秀目中似有凝有霜雪。心中电闪过宝宝头颅爆开鲜血四溅时狂刀下意识挡在狂飘儿身前,我也要毁掉你最珍惜之物,也要你尝尝面对不可抗拒伤痛时的滋味。
我无奈又站起来,叹息着看向两兄妹,目光环视一下回到公子美的身上:“看来狂兄和飘儿小姐对夜鹰还是心有芥蒂,公子兄还请劳您大驾缓和缓和。”
公子美幽雅离座站起,笑容若春风度来,郎声道:“狂刀给公子美一个薄面,我们都是来这个世界寻欢的,有什么大过揭不了?”
狂刀立刻站起来,露刀削斧刻般的笑容:“哪里,哪里。在下早就把那件事淡忘了,公子,夜兄快请坐,咱们谈些燕京趣闻。”
公子美微笑点点头,却没坐下而面朝狂飘儿:“飘儿小姐仙子般的人儿怎会被凡俗打扰,定是早不怪夜兄了。”
狂飘儿笑吟吟地看着公子美,美目瞟我一眼,这刹时的媚态让我双目忽滞,骄骄女收回目光也没回话,仿佛对这样的赞美早就习以为常。
我对大家一礼:“夜鹰去招呼酒菜。”转身大步走出去。
吩咐过酒菜名目后,便在二楼长廊里凭窗远望西区繁华。不一会侍女端着酒食轻步走来,我转身着她等带酒食齐备后再进房,转步悄手推门而入,发觉三人言谈甚欢,狂飘儿眉宇间冰冷已暖,把我这个不和谐因素去掉便会融洽。
快步到桌前坐下后便微笑看着,偶尔插一句不闲的话,还好气氛没因我归而回冷。少时酒菜摆齐,我亦不招呼,自动手取食而至四人顺其自然。公子美果是文资斐然的人物,不但不时把狂飘儿逗得呵呵而笑,言谈内容中还偶尔顾及到时会用冷眼看我的狂刀,对努力不懈地向狂刀找谈资的我面露微笑,让这对异心兄弟都无受他冷落之感。
只是狂飘儿偶尔飘过来的眼神让我心生惊扰,叹息是否走进骄骄女的生活走得太过火,让她生出意外情。况且公子美对狂飘儿的追逐应时日不短,这骄骄女仍毫无意动,我一个小人物加进来促成美事还要慢慢来。心念一动:或可用一日香,悬又把这个诱人的想法放下,一日香还得留着让馆夫人动真情呢。
酒宴欢罢,我站起身来挤眉弄眼地道:“还请飘儿小姐早归,我三人欲夜游繁华燕京,聊些男人的心事。”公子美哈哈而笑,忽又面容一肃:“就如此罢。”他这番做作让人觉得亲切又有趣。
狂刀目显思索神色也微笑点头。
狂飘儿却大不高兴,满脸娇嗔道:“飘儿定要去!”
我对狂飘儿神秘一笑,眼见俏脸微显差异的瞬间快速俯在她耳旁高声道:“我还没去过飘香馆!”
“哈哈哈哈!”
公子美与狂刀相对捧腹大笑。
“哼!”狂飘儿恨恨地横我一眼,转身拔腿便走。“飘儿直接归家!”狂刀忍住了笑高声叮嘱。
“飘儿小姐请放心!公子美定不让他做此下作事!”公子美喘着笑道。
我用这男人的心事让三人气氛火热起来,谈谈笑笑间来到含芳楼,被娇俏侍女迎进二楼一个宽大房间,眼见地上具铺着厚软的羊绒毯,当中空出开阔地,想来是歌舞之所。四下有几方小几,上摆着几样精美酒食。
相对席地坐下后,少时三个彩裳美艳少女相携而入,三女媚声介绍自己后,最艳的红衣女子美目连闪后,摆动火辣身姿扑入公子美怀里,公子美手拥丰躯郎声道:“冬火是在下旧好,便专美了。”
羊绒毯上还余俏立一对眉目神态都似极的玉人,媚一些的雪凝嘻笑着走到中间,杏黄色身影一闪已坐在狂刀身边。一身素雅的霜白走来盈盈斜靠在我身侧。心下苦笑他二人都是恩客,只余我是冤客。
他二人都似极熟此地,早已在软玉温香中低声逗趣,我浑身不适目视前方却找不到投处,鼻嗅身挨幽香心中早已把身旁人当平生大敌看待。左右无着中惟有对身旁霜白做好奇状打探起沾香馆大势。
一问之下,心中着实感谢焦桐情谊:原来沾香馆有夏秋冬十二妃,今来的三人具是大名鼎鼎的冬妃,那空留春天给媚君为春后。
此时焦桐怀抱长琴嘻笑着走进来,对我做个鬼脸便静坐抚琴,如魔幻般的琴声响起,空间似乎扭曲见不甚分明,惟有身边美人清晰无比,旖旎的气氛慢慢地无可阻挡地绕在身上,耳边已远远传来的声音似断气般又让人荡魄消魂,突地一声妖媚的呻吟似创到了心里,腰间软肉刺痛!眼见媚眼如丝的霜白气若游丝搬喘息着抱紧我,双手已深深扎进我衣服里,热香拌着小腹的火热瞬间直冲眉心。
我连忙抱紧她大步走出,俯在她艳红的耳边轻声道:“你的闺房在哪里?”霜白把头紧紧埋在我怀里,勉力抽出玉手,素指无力遥点一旁花木幽深中的秀楼。
我怀揽暖香紧步走进秀楼,轻轻挣脱她的缠绕后放美人在榻,轻拍她的脸颊,看着微张星眸,温声道:“霜白乖,睡下吧。”说罢不顾穿窗子而出。
今夜我要再闯宫闱。
卷二明月第十三节情可情?
头顶暗夜无光,脚下昏黑长草,我从宫墙落下后脚上一点没入建筑阴影里。
按照记忆寻得轻红的居处,发觉房间隐与夜色连成一体,也无任何声息。大着胆子推门进去,轻红又不在,或者她在望月楼,心头大痛中把这个念头压下,着紧回去付缠资便明夜再来。
我轻跃下宫墙,忽觉身边有微弱的气息,大骇下右手一动,中军刺已在手上,刺随意行,寻气息急刺过去,身体亦借由半转过去,微光下水当当的俏脸猛地出现,我下意识急转身躯,眼见中军刺芒瞬息擦着水当当的喉咙滑过。
还没等我叹息和责怪水当当不负责任的出现,手臂触软,握刺胳膊已紧紧被水当当猛力拉进丰躯里,阵阵温软消魂的感觉传来,可刺在手不敢挣脱亦不能放手。
水当当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我,显是怕我飞了,嘴上嗔怪道:“本小姐寻了你整整一天。”
振奋精神让自己感觉从握刺手消失,当它不是我的,无奈道:“二小姐可给夜鹰飞鸽传书。”
水当当扭动丰躯把胳膊连带中军刺抱得更紧了,因用力过猛轻轻喘息呻吟了一下,脸上满有把握地道:“传书你会来寻人家吗?”
我勉力把收回自己握刺手臂感觉主权的诱惑想法剔除,眯起眼睛左右偷瞄,转头恳求道:“二小姐快放手,巡逻队眨眼便到。”
水当当把俏脸猛探过来,目光平静地分析道:“大兵和捕快都忙了一天,只会在宫里巡逻,不会来此了!”
在吐气如兰的氛围中我下意识地一躲头,疑惑地追问道:“二小姐定是去看了整天的热闹?”随即感觉身边压力一松。
水当当站直娇躯,胡乱道:“哪有此事啊。”显是被一语道破。
“其实夜鹰也觉昨日大对不起二小姐,心下自知理亏,又不敢去寻二小姐,为了道歉在传信阵广场足足等了一天。”为了三兄弟的友谊大业不泡汤我加紧道。
水当当眼现迷惑神色,忽地又把压力迫来,执着道:“今夜你不让本小姐高兴,哪里也不许去。”说着大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我,双手也拌着无奈传来的巨痛紧紧抠进了我衣服里。
为了着紧回去付缠资,惟有用尽浑身解数,又是讨好又是解释,奈何水当当板起面孔就是不放手,我心下大恨却又无可奈何。
在这种纷乱缠绕的心绪中,水当当却要听笑话,听后若笑了便放开,我惟有硬着头皮胡乱编起来,从水当当越来越显的怒容上看效果自是不好。
水当当像是给我一生做总结般悠闲道:“夜鹰啊,你是不能让本小姐笑了,如此这样吧,讲一个感动本小姐的故事。”
水当当说完便笑嘻嘻地看着我,应是要继续欣赏面前白衣男子的无奈与糗态。
我寻思这也许是目下唯一机会,衷心希望水当当是在温馨的家庭幸福中长大,便抬首沉沉夜空里,长吸一口气,缓缓道:“很久以前,有一个漂亮的小男孩。”
我把语气放的幽远与深情,淡定低下头,眼见水当当露出倾听神色。
我继续仰望夜色,让声音沾染上夜空恒久的魅力,思索着道:“那应是久远的过去了,那个漂亮的小男孩走在热闹的街路上,或许是走在山间的小路上,总之他在走,眼睛也好奇地四下打量着,小男孩在寻找。走着走着小男孩看见了一个小女孩,可爱的小女孩神态像是在等人,小女孩也很漂亮,漂亮得就像刚开的花朵。小男孩一见便喜欢上了,接着便走过去……”
我停下,静静地看着水当当。
水当当眼睛连闪出谜梦般的神采,似陷入遥想中喃喃道:“那然后呢……”
我轻轻推开水当当已放松的双手,微笑道:“那个小男孩便是你的爷爷,小女孩也就成了你的奶奶……”
我向后一纵跃入夜空,右手一动,中军刺进怀。
“今日便放过你,明日你哪里也不许去,让水当当去传信阵找你!”
水当当微哑的声音远远传来。
急赶到已静下来的含香楼,唤来侍女询问后付上缠资,缓步走上。
羊绒毯上只余两人对酌,公子美抬起头,意态疏懒地调侃道:“夜兄的奋勇和耐力真让在下佩服。”
狂刀眨着嘻笑的眼睛看着我。
我上前一步坐下,无奈道:“夜鹰比不过两位哥哥,刚霜白姑娘已大骂自己挑错人哩,夜鹰追出去安慰半天都不成,说不上明日便借由她口把此笑料传得满燕京,两位哥哥就别再让夜鹰伤心了。”
自取来杯子,斟满灌下,轻叹一声。耳边已传来狂刀嘿嘿笑声,他应是被男人间恶毒的比较结果弄得心怀大畅。
公子美稳坐毯上,妥帖道:“此事容易!在下知道燕京北区一店炼有密药,功效奇猛,夜兄若脸子薄,公子美仍有家余,明日便取过送你,如何?”
我听后酒杯顿在半空,心中大苦:这叫我如何是好?要是不要?
纵杯谈笑间已是天色微明,欢罢相携而出,亲热拜别。目送为了安全非要送公子美的狂刀身行消失,缓步归店。
刚沾香馆纵酒,心中时有警兆闪现,似有人一旁探视,眼见天色渐明,也不再多想,于床上静坐养神。
当第一缕阳光悄声爬进屋子的时候,我张开了眼睛。
今天我欲去寻骄骄女无奈地解释,夹带为公子美的真心开脱,念动便步起走出客栈。偷偷摸摸地探到传信阵,遍望不见水当当的身影,她应是昨日闹的厉害,沉睡未起。
给狂飘儿信笺:夜鹰在东门等。便步至车马繁乱的城门前慢慢等。
远见红药从铺子闪出,忙碌地摆出摊床,一袭红衣娴静地站在一旁,她目光扫视中忽遥传来一笑,笑容穿过匆忙过往的商旅,夹带晨日的温暖清晰无比地投入我眼睛。
红药胸间用红绳拴着颗红红的晶石,随着她步履转换里轻轻摆荡。
我静静地看着,心也系在那颗红石上,轻轻起浮……
太阳光芒霸道的照尽大地,水当当凌厉的白色身影飞奔而来。她在面前站定气息随翕动的衣裳起伏,仰起俏脸,一句话不说,双眼死死望着我。
我心中忽涌起难明柔情,用尽力量怎也按不住,嘴上直欲道:二小姐,清晨寻夜鹰何事?口张开后深吸长气,闷住无言。坚定的移开目光,去寻心系红石:红药人影已渺,却在阳光下看见了悠闲步来的狂飘儿,骄骄女眼中异彩连闪,打量着我俩走过来。
狂飘儿走近也站在一旁,娇躯在身侧,她目光却投向喧嚣的人群。水当当把脸转向骄骄女,看着她质问道:“她是谁?”
我看着惊疑中渐要转向愤怒的水当当,今日两女都身着白衣和我生似事前商量好的。
“哈哈哈哈!”
长笑中一个青衫勇悍男子跨步走来,男子面目无须,头顶无发泛着刺眼的亮光,目光似脱弦厉箭直逼过来,他站定后,大声道:“在下须臾,燕京十八铁卫之首。夜兄近日声盖燕京,特前来领教盛名。”
看来昨日心头警兆便是因为龙威公子,他还真不让我过安生日子。
我微笑着脱二女而出,长鞠一躬,朗声道:“夜鹰见过须大哥,小弟哪有什么盛名?倒是须大哥大名如雷灌耳,让人心生仰慕啊!”
“哼!”水当当怒哼一声,也不知是怨恨我的软弱,还是对那个须臾不满。
“须臾你定是比不过这位夜鹰夜大侠的。”狂飘儿让人恼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似乎我二人打上一架比刚刚的热闹要有趣多了。
须臾斜睨着我,不屑地道:“从没见过如此窝囊的大侠。”他大手向城门一指。
我不敢再让二女插话添乱,以死猪不怕开水般的勇气道:“城外开阔无人便不要去了,就在此地吧。”说着脚下移动,向城守靠近。
刚被吸引来的围观人群,被这一退竟忽地散开,无视线阻隔,城守警觉的目光望过来。
须臾手抚光头,蔑笑道:“这个夜鹰真叫人惊喜,哈哈哈哈!”长笑中转身大步走远。
我静站原地等人群散开,心下轻叹着走到紧咬下唇,目中已泛起泪光的水当当身边,身行一顿,便轻笑着踏步到狂飘儿身近处,平静地看着水当当。她自我身行顿时秀眉一皱又随我身行离开松下来,默默转身,慢慢走远。“窝囊废。”我似乎在心里听到水当当淡漠却仍含温柔的轻唤。
轻笑着转头看向狂飘儿,骄骄女大有深意地看我一眼后,亦转身走远。
今趟是龙威公子苦寻来的羞辱机会,却被早当我是窝囊废的水当当创见,亦还做给了一旁知我与燕京第一剑手可以相搏的狂飘儿看到,若换做其他女子,夜鹰狼狈下就不要再到她面前出现了。
我绕着武道馆已有数周,怀揣着一日香心绪却纷繁难平。馆夫人的真情早就不知被她献给哪位神明,让她一日动心便会终生难忘!我亦需要这荡妇与骄骄女结成闺中密友,还需身家千金的她充我日渐羞涩囊中。
武道馆是北区密集楼宇中突兀阔出的一大片空地,一条笔直大道横过其门前。四周是粗大巨木连成的围墙,巨木虚接处敞开,贯穿直通内里武场的青石路,一桩五六人挽手才可合抱的木柱在门旁接天而上,柱顶上书“武”字的锦缎大旗迎风展起,
又步至门前,心绪已然平息:刚感情纠缠让心生疲累,狂飘儿早居燕京至今仍是冰冷赛雪,应是心下不喜浮艳生活,馆夫人这剂猛药要显还需时日,龙威公子又怎会轻易放过示弱的我,怕要夜鹰在燕京丑相出尽才会罢手。
思索间已被进出武士瞧个够,我仰望朗朗青天,心中计议已订。
鼻中忽嗅到熟悉香气。“夜郎啊,到此来寻奴家吗?”这馆夫人怕也是身手不凡,借我失神一刹欺身过来,竟未察觉。
我转过身来,抱拳道:“馆大姐好,几日不见,夜鹰心中时时思念。”
馆夫人还是那要滴出水来的媚样,凤目中惊喜连闪,欣然道:“胡子挂去果是英武不凡!让奴家摆酒侍侯夜郎。”
我微笑道:“侍侯夜鹰不敢,夫人请头前带路。”
大门前来往武士具都远远绕开,远处竟有几个劲装武士远远阻拦路人,馆大姐这是为何?不是龙威让其在家里围杀夜鹰罢?
馆夫人夹带香风裹来,丰躯半埋我怀沿青石路行去。
一路行来,馆夫人樱口生风把武道馆妙趣连连地介绍个巨细无疑,我留下耳朵,眼望四下。进馆面前开阔,对对武士从身旁劲步跨过,轰然道:“拜见夫人、夜侠士!”馆夫人理也不理,笑语中不时媚笑送来。我却被这阵势弄得有些无措,慢慢地也在下一对武士拜见时挺起胸膛,点头微笑。
进入里间,耳边一静,馆夫人拌至一秀雅小间才放开缠绕,小间里浮动若有若无的幽香,陈设淡雅素洁,殊无浮艳之气,显是外表妖媚的馆夫人心中另有怀抱。
酒食早已备好,我与馆夫人对桌而坐。
馆夫人玉手轻抬,斟满杯酒。
我直言道:“夜鹰有一事相询。”
馆夫人展颜一笑,引酒到唇,轻声道:“酒下才可说。”
饮下,我微笑道:“馆大姐可是为天真玉,那怪东西夜鹰亦仅见一面,也不知有何用处?”
馆夫人酒饮微现红晕,坐直丰躯,眼中媚光不现,容颜肃穆道:“奴家便直言,天真玉这个世界的人才可看到,它只会停留在心性纯真自然的人身边。”馆夫人目光深深望过来,幽怨道:“那天真玉妙绝天下,做成的首饰可以让世上每个女人疯狂!可这个世界的人被欺诈骗取后,再不信任何我们世界的人,如今天真玉已万金难寻。”
馆夫人妖媚中糅出的素雅气质有奇异的吸引力,我低头看着面前空杯,慨然道:“馆大姐可是要问出天真玉的下落,亦或是让夜鹰寻来?”言罢目光直望过去。
馆夫人美目媚光飘来,傲然道:“奴家天真玉首饰还是有几样的。夜郎若是看上了狂飘儿,奴家可全都送你,那妮子对此垂涎好久哩!”
罢了,看来我夜鹰如在金陵般在燕京也声名赫赫,一举一动众人皆知。
我似第一次认识眼前美人,疑惑道:“那为何对小人物夜鹰如此?”
馆夫人身影轻动,浓香满怀中双腿软触一沉,面前媚人已坐到怀里,双手直按我肩上,眼里平静若水,怅惘道:“奴家被名利浮华诱惑,真心已不知到哪里去了……也分不清真情是何感觉。”馆夫人玉手紧攥,目中射出万缕柔情,用尽浑身力气般道:“夜郎啊,你若替奴家寻得天真玉,奴家也不会对它怎样,定让它留在身边!奴家亦会留在你身边,或者你要去看这个世界的妙趣,或是你看上哪家女儿,奴家也不管,奴家会安心等你,做你守礼本分的小妻子。”
我对面前妖媚女子心生难分柔情,不知是感动还是悲凉,轻轻抱起,把她放坐在椅子上,慨然道:“用那外物真可证明吗?夫人真心对待自己便好。”
馆夫人紧紧抓紧长裙下摆至玉手发白,目光坚定道:“我只能用外物证明。”
我手抚额头,目视房中一物一物看过,这每一个素洁物件在心中竟已不同……
淡忘了时间。
我收回目光,决然道:“夫人,夜鹰告辞。”
外面烈日当空。
这朗日青天下,便让夜鹰再入皇宫。
我在人群飞射出去,连闪过在面前一现便消失的行人,我不想停留。
皇宫中悄无声息,只有几个散落的巡逻队,我也不去想轻红在或不在,取得日月壶便直奔过去。在门口停留片刻后,便推门而入。
轻红静坐榻上,面前是叠放整齐的小巧衣服,自我进来后抬头看过一眼,便凝望衣服,轻声道:“你可为我寻一下宝宝吗?”
我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过去,抬手壶递过去,道:“打开壶盖看一眼。”
轻红疑惑地接过,轻打开壶盖,目光向里一投,日月壶忽地消失,她抬首诧异地看着我,满是歉意道:“轻红也不知……这……”
我也茫然无着,这日月壶竟如此神气法,真是至宝吗?
我安慰道:“没了便没了,无妨……”目光紧紧盯着她,疑问道:“你可有什么感觉?”
轻红茫然摇头。
“和看前一样?有没有任何不同感觉,壶里是什么东西,你看到什么奇异,或听到什么奇异的东西?”我胡乱追问道。
轻红摇头:“奴家什么东西都没看到,亦没听到,也无任何不同感觉。”忽又目光惊疑不定,小心道:“这壶可是宝贝?”
我轻笑道:“只是个一看便会消失的壶,有趣罢了,不碍的。”
轻红也点点头,微笑着。
我问道:“你什么时候归乡?”
“便是今日。”轻红欣喜道。
“轻红放心!宝宝我自会救出送到浣纱村,你也再不用回来了。”
轻红轻点头,平静道:“如此轻红便谢过侠士。”显是轻红经此十年生活,已不敢对自由抱有奢望。
我不待她再道谢,紧接道:“夜鹰告辞。”语出转身步起。
“侠士慢走!”
轻红在身后轻呼。
我转过身体,迷惑地看着她。
轻红盈盈一福,轻声道:“不管怎样,轻红也要谢谢侠士!……轻红无他……若侠士想,轻红可夜夜枕席以待。”
我心中怅惘旋风般扑天盖地刮起来!这一刹我已明白日月壶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勉力振奋心神,抱拳平静道:“不必如此,夜鹰告辞。”
从宫墙跃下,收紧的心神瞬息松下来,茫然地无方向地走出去。
那日月壶装的是欲望,日月壶便是规则,轻红那一眼看到了被规则圈住的欲望,她已明白了身与心的区别,她已能看清存在人心中放纵的欲望,我忽然想放声大笑。这个世界的人没有过多的欲望,所以安逸快乐,所以人口从不自然增多,所以平静无忧……轻红看到规则之外的欲望便是我们世界的人了,宝宝即使回到她身边,或许她还要回来,不过不是回到燕京,回到金陵,而只是为了离开安静不变的浣纱村。
日月壶。
壶外有天地,壶中日月长。
我慢慢凝住心神,大步向身旁酒家走去,不管怎样今日后轻红便恢复自由身,过几日就把宝宝的实情告诉她。
步履转换间一个淡绿色身影浮现在心海上……
卷二明月第十四节试君意
我漫无方向地游走各个酒店、茶馆之间,打探来公子美的消息让人失望,或者他是我们世界里的公子,燕京最神秘的就是他了,众口一词说其家产极丰,再追问下去却换来相同的话:“家资丰厚还不够吗?”我听罢苦笑:够便够了,可是从哪里来的?弄这许多银子做什么?
还有狂刀。
他因我改变了一生的轨迹。
不过他不是为了杀我,亦或是折磨我至了无生趣。他不再醉心武道,只看重势力和金银,这些轮回都带不走,或者他是对的。
我的身行在草地上腾空一顿,飞速向前俯冲,落地的瞬间脚上劲点,白衣贴着草尖直滑出去。从东城门出去,穿过围猎场,荡过密林,把耳朵和眼睛远远抛出去,感觉每一个声音的微动,捕捉远处任何掠过的黑点。
隐隐感觉大地在震颤,身体一闪,已稳立在刚在眼前的草丘上,目光投处,远见万马奔腾!
脚前是一个开阔的平原,数万骑兵踏起惊天动地般的轰鸣,卷着漫天烟尘飞驰出去,奔腾中利刃闪现的光华连成群星万点,寒芒指处是多至像黑云般的熊精群。
黑熊精仰天咆哮,顷刻便与骑兵创到一起,眼见几匹惊马被冲创的大力甩到空中,无数身体夹带飞溅血肉瞬间迸裂,恍惚间似有还在淌血的肢体落在身边,耳朵至此才感觉震天的喊杀声、嘶吼声、兵刃破入骨肉似金属滑擦般的声音疯狂挤进来。
战场翼侧一条烟尘急速插进黑熊精群,黑云似被把染血的长剑拦腰劈开,锋头激射出条条残肢眨眼横贯战场,当冲骑士勒马悬空反转,回冲而去。
强弱分明的战局呼吸间结束,数万骑士高举兵刃齐齐纵马欢呼,声住蹄声起,消失在万马踏起的烟尘里。
浓烈的血腥渐渐涌到身边,我思索着向燕京方向飞身纵起。
回城后来到传信阵,欲给骄骄女发信却有些犹豫,等待飘儿小姐出现便是把自己交给了运气,水当当现不知在何处,她是否还会满城寻我吗?踌躇间似乎看见夕阳下水当当圣洁的眼神,眼神一转,体态丰腴的她仰起俏脸,纯净得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睛死死看着我。
眼见天色已经过午,给狂飘儿发信后,索性便在传信阵慢慢等。这一刻心里纠缠出一丝软弱,希望水当当或会的出现改变我既订的生活,把它引向不再可掌控的未来。
或许是这软弱纠缠在心,已消失的安逸宁静又回到目光里,星星点点的传信阵里有个小女孩正用银子逗起鸽子却不传信,像我在金陵般欢呼着、嬉笑着引着白鸽绕着广场跑起来,白裙飘飞而过,闪过的都是每一个旁观者微笑的脸,两个白影转着圈把我带进温馨的旋涡里,忘记了自己正在做什么。
一抹艳丽的紫色生破进来,娇骄女竟换了件衣裳,一袭深紫劲装把她傲人的身材衬托得完美无暇,俏脸带着闲适地微笑,不知是捉弄过哪个倒霉蛋,显是心情不错。
狂飘儿也学水当当般径直坐在我身边,伸出两个紫色的小鹿皮靴交叠一起,轻轻摇摆,眼睛投住广场上,也不说话。
我深吸一口围绕身边的幽香,目光平视,亦不看她,油然道:“飘儿小姐知道吗?夜鹰对你印象大为改观!”
狂飘儿轻声笑着,淡然道:“是吗?”
我专注看着已停下嬉戏,素手轻点鸽子头的白衣女孩,慨然道:“偶然听到公子美谈到飘儿小姐,话语中带出飘儿小姐的点点滴滴,神情有些落寞,还有些兴奋,他心里似乎很苦……”
我猛挺起身躯,目光直望过去,盯着骄骄女微转来的俏脸,重重道:“能让人情深若此,飘儿小姐除了惊天美貌外,一定还有相当吸引人的东西!”
狂飘儿似对这曲折赞美毫不在意,玉手搭在一起,学广场上时有飞起的白鸽,遥遥追过去,也不知是被自己的小动作逗得开心,还是觉得我这言辞有趣,眼中连闪喜悦神采,微笑道:“他都说了什么呢?”
我撇撇嘴,无奈道:“其实昨夜哪里都没去,不小心碰到了馆夫人,公子美不知为什么带着我和狂刀追了大半个晚上。公子美不停低声恳求,我和飘儿小姐你家兄远远跟着,好似要买什么东西,还是个大价钱。我二人也插不上话,闷在一旁,都不知有多么无聊哩。”
我长叹一声,仰首天空,感慨万分道:“沾香馆夜鹰仍还没有去过!”
“骗鬼!”狂飘儿恨恨道。
“骗鬼是什么东西,生似夜鹰可以通灵……”我挠挠头,猛地把话语顿住,骄骄女渐日游戏燕京众公子哥间,夜鹰拙劣的调侃还是少说为妙。
我不待狂飘儿继续盘问公子美究竟说了她多少点滴,站起一步跨到骄骄身旁,用自己的阴影盖住她,让阳光从身躯漫向正好奇看着的双眼,诱惑道:“让夜鹰带飘儿小姐看个奇妙生趣的东西。”
我一步反身坐回,抬手一指东门方向,随便道:“便在无人的城外。”
狂飘儿忽地笑起来,笑得就像小狐狸,捉谐道:“是吗?它叫什么名字?”应是有无数人对这骄骄女说过无数次这样话了,她也定是收过无数这样事前神秘的东西了。
我嘻嘻而笑,嘿然道:“其实是夜鹰自己要看这个奇妙的东西。”
狂飘儿收起小狐狸样,歪着头,微带诧异地看着我。
我看着她眨眨眼,骄骄女亦学样大眼睛扑棱扑棱闪动,现出的纯真可爱让我呼吸一滞,连忙借由想起天真玉顽皮可爱的摸样,陶醉道:“此物夜鹰也只是借这个世界的人带领见过一次,一见下便喜欢上了,再欲去寻已不可得。去找这个世界的人帮忙却被说已心染俗尘,不会再见到了。”
我停下来,长叹一声,对秀眉已皱在一起的骄骄女恳求道:“那个东西千变万化,奇妙非常,夜鹰见过便朝思暮想,求这个世界的人帮忙却不可得。夜鹰初到燕京,认识的亦都是浑浊男子,左思右想下,惟有求二小姐了!”
狂飘儿松开秀眉,紫影晃动已俏立一旁,悠然道:“说得这么有趣,那便去瞧瞧吧。”
我欣然立起,头前带路,忽又停下来回头满脸狐疑道:“飘儿小姐不是知道此物是什么吧?”
狂飘儿双手剪在紫衣后,傲然从身边走过,一顿停下后满带笑意的俏脸转过来,断然道:“怎也不告诉你。”
在一路稳处下风的斗口中,走到围猎场前的草地上停下来,我指指脚下道:“便是这里。”
狂飘儿点点头,仰起脸庞,轻闭双眼,扎在身后的长发微微飘起,和煦的暖风亦送来她清脆动听的声音:“不要说话。”
轻风悄悄把刚在头顶停留片刻的云朵吹走,大颗汗珠在冷热相交中滚滚而下,我把凝在眉毛上水滴抹净,轻声道:“已等了好久,明日再来,好吗?”
狂飘儿睫毛翕动几下,张开眼睛仰望碧蓝天空,面容娴静淡雅,恬然道:“便等下去吧,等待也是快乐的一部分。”
我轻声道:“夜鹰远退罢!”
狂飘耳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我退出草地后,展动身行飞速掠到浣纱村旁的缓坡上,目视平静安逸的村庄,便没有动。
轻红归来没有给浣纱村带来任何改变,它似日月般永远的平淡幸福下去。轻红看过日月壶后我便滋生了一个念头,轻盈外显媚态内里纯真给我莫大的诱惑力,同样毁掉她似乎对我亦有莫大的诱惑,我想把她送给公子美。
轻盈的失踪会给已是这个世界的人轻红带来多大的打击?不过轻红已看过日月壶,她马上会找到生命里下一个兴奋点追逐过去,我便是这样做的。
轻盈如行无踪所说般是不存在的,那么毁掉她又如何呢?她不过是数据流,仍可重新创造出来,她便仍是先前玉人。心绪纠缠间突地一阵巨痛袭上胸口,轻盈阳光下摆荡长裙调茶的身姿猛现在眼前,我抑制不住缩身呻吟出声,逃命似地跑离出去。
掠出浣纱村的视野后心绪渐平,饶过草地向围猎场行去,翅膀扇动声引我抬头,接下鸽子,放信一观:我回金陵了。水当当。
我手持信笺莫名其妙地顿住心绪,凝神静思后,发觉心海里平静无波,余此便是一片空白……也许痛能止痛!嘿然一笑便向围猎场行去。
从密林中钻出,便见紫衣狂飘儿正与粉衣小女孩嬉戏追逐。我在烈日下坐靠在身旁大树下,眯起眼睛,静静地瞧。
当暮色洒下来的时候,粉衣小女孩突化成长箭急射过来,目光凝滞中厉箭已穿过胸膛,低头看去,箭尾由自震颤。
目瞪口呆中一阵清脆的笑声传来,蓦然抬头,狂飘儿秀发斜搭过肩,她已笑弯了腰。
粉色长箭忽又幻成小女孩,抬起胖胖的小手,平胸摆摆,转身小步走远,眨眼不见。
狂飘儿忍住笑走过来,蹲在身旁,似乎仍没有缓过来,微微有些喘息,面容一扳,素指虚点我嘴鼻间,娇声道:“定是几日没刮,又长出来了,好难看。”
我眨巴眨巴眼睛,探怀取出中军刺,手平伸至骄骄女手边,恳切道:“夜鹰荣幸,愿坐第一个对飘儿小姐提出此类要求的头把交椅。”
狂飘儿又学我般眨眨眼,小心翼翼地提起中军刺,生似怕与我肌肤相连,满眼柔情地轻声道:“夜鹰荣幸。”
我把大头仰起,慢慢等绕着幽香的指尖滑过脸颊。
狂飘儿温柔地把中军刺放入我怀,又用玉手轻抚几下,立起娇躯,微笑道:“亦是坐第一个被飘儿拒绝此类要求的头把交椅。”
我颓然站起,手臂猛挥向城门方向,大声决然道:“回城!”话起大步便行。
狂飘儿轻笑着从身后追上来,却恨恨横我一眼,埋怨道:“飘儿饿哩,你让人家晒了大半天太阳……”她紫影一闪,拦在面前,嘻笑道:“夜鹰知道怎样向飘儿赔罪吗?”
我晒然道:“公子美会请。”此言不假,公子美欲约夜鹰小聚,我把地点定在盛龙阁人字四号房间。
狂飘儿娇躯逼近身前,俏脸差点点在我的鼻尖,我看着她目光灼灼的眼睛,下意识后退一步,赔笑道:“只是约夜鹰和飘儿家兄。”
我贼眼看去,发觉狂飘儿并未反对称呼的变更,便加紧道:“飘儿一同去罢!”
狂飘儿又迫过来,狠声道:“这次便算了,明日记紧要约飘儿。”转身轻点地,飞身飘远。
我甩甩头,借由把刚刚的亲昵甩出去,纵起,跟上狂飘儿身行。
今日狂飘儿被天真玉引得心性微变,明日或许又会对我不假颜色。
狂飘儿似对我有气,一会快,一会快,一会又带我兜圈子,来到盛龙阁已是繁星点点。
狂飘儿与我进雅间后,已到的两人齐齐抬头望过来,狂刀似对我不满,公子美仍是儒雅风流的样子,只是目光微露差异,又似带些喜悦,狂飘儿对二人理也不理,悄然飘到狂刀身边坐下,俏脸转向窗外,也不说话。
我站在原地未动,朗声道:“两位哥哥久候了!”
狂刀微显笑意,道:“夜鹰快坐下罢。”公子美随手拉开一边椅子,轻笑道:“等一会倒无妨,快坐过来解释一下怎样把狂刀妹妹骗来的。”
我坐定后,嘿然道:“路上偶然碰见,便千辛万苦请来的。”
狂飘儿突地轻笑出声,随又紧咬嘴唇,微转俏脸狠狠盯我一眼,似欲张口却忍住不说。
“真是如此吗,飘儿?”狂刀疑惑地看向骄骄女,又把头转向我,显是认为这是乱编的。
“哈哈,飘儿小姐快戳穿他,告诉公子美:那夜鹰是怎样把燕京万人宠爱的骄骄女不良地欺骗来。公子美定为飘儿小姐做主,惩治夜鹰!”公子美单手按在桌上,环视三人,最后目带捉谐地落在我身上。显是今日非要从夜鹰这里逼出点热闹来。
我亲热地靠近公子美,悄递过手轻拍他后背,悠然站立,在三人诧异目光下踱到窗口,微笑道:“飘儿小姐借一步说话。”说罢,淡定立在窗边,目光直望狂飘儿。
狂飘儿似有些犹豫又有些慌乱,低下头,又抬头飞快扫视一眼,盈盈立起,埋首走到窗前,以轻至只能我俩耳闻的声音道:“说罢,飘儿在听。”
我望向余下二人,最后目光落在大有兴趣看过来的公子美身上,以狂刀看不到的方式眨了下眼睛。狂刀焦急的左右移动身体,手却稳定落在桌子上,有节奏地轻点,目光中迷惑搀杂着点冷意。
我平静无波的转过头,目光专注在面前少女,手探怀握紧递到狂飘眼前,缓缓打开,手心现出金戒指,微转手掌,把“飘儿”两字对着她目光,眼前身前少女抬首眼中异彩一闪,便低头凝望戒指。
我朗声道:“公子兄知夜鹰有好友是制器名家,便让夜鹰求制戒指一枚赠于飘儿小姐。”
不理余下二人是何反应,狂刀定是怒忧搀杂,公子美对他来说是不可抗拒的,他一定在寻思归家后如何婉劝任性的家妹。
我深深望向埋首胸间的狂飘儿,对带着惊疑目光抬头的她光微微摇头,深情道:“金密取起贵,雕纹传其情,环指随你身,日久见我意。”
说到最后两句,轻牵起玉手,把戒指环在微颤的素指间,声音也转至只有窗前人可闻,狂飘儿仰起俏脸,双目中真情无限,我难禁地想起水当当紧咬下唇的样子,心中竟涌起包裹全身的温柔,我眨眨眼,展颜一笑。
卷二明月第十五节螳螂臂
此后,席间气氛有些怪异。
狂刀突然沉默起来,慢慢地一杯一杯饮酒,余手继续有节奏地轻点桌面。骄骄女深埋螺首缓步退回坐位,眉宇间柔情换成思索的样子,面转窗外,一句话也不说。唯有公子美依旧是文采风流的样子,看不出有任何变化。
狂刀忽然像想起了什么,大声地恭维起戒指的精致,虽然至今他仍未正眼打量过一次。恭维后他再不谈此事,和公子美对谈起燕京趣事,不时曲折赞叹公子美言辞的妙趣,气氛倒是一时轻松活泼起来。
狂飘儿忽地站起,缓步踱到窗前,悠闲仰望月色,温柔轻语道:“夜鹰,借一步说话。”
我无奈站起,对言谈正欢的兄弟俩抱拳,歉然道:“两位哥哥稍等片刻,一会夜鹰若受苦,还望两位哥哥援手。”
公子美抬手举起杯酒,轻笑调侃道:“夜兄速去速回,这是全燕京男儿梦想得到的幸福,夜兄若继续踌躇,公子美便要抢先过去了。”
狂刀笑意满眼,双臂高举杯酒,朗声道:“家妹最是温柔可人,夜鹰但去无妨。”
显是狂刀对这个脾性难测的骄骄女了解颇深,寄期望于狂飘儿不负他望把戒指摔扔给我,好变成他梦想的最好结局。
我心下也忐忑不安,倒不是怕狂飘儿不给好脸子,只怕窗前玉人对夜鹰说些温柔情话,那可让我如何是好,余下两人必将心中猛恨,势要乱棒打散鸳鸯。
我悠闲地走到窗下,也学样背对桌旁二人,微笑道:“飘儿小姐有何吩咐,夜鹰听从调遣。”
遥望明月,感觉狂飘儿俏脸转对过来,凌厉的目光上下扫视,我心下苦笑:骄骄女快些把夜鹰定罪,如此等待下去,夜鹰可是大吃不消。
狂飘儿温柔清脆的声音传来:“夜鹰听飘儿的话……”
后语未至,我心中大骇下转头,眼见狂飘儿樱唇翕动,却无任何声音传来。这骄骄女的报复来得也太快,
我呆立片刻,随即转头对公子美嘻嘻而笑,挤眉弄眼,却不敢望向狂刀,想来他现在定是怒目狠视。
正对自己目下做作大感有趣,忽觉幽香袭身,紧接腰间软处传来阵阵巨痛,刺激得我半身麻痹又转为冰凉,眼角余光中狂飘儿已挤在我与窗子之间,用我身体做挡,玉手深陷白衣内里,想必锋利的指甲业已破衣入肉。
耳中狂飘儿近在咫尺却冰冷刺骨的声音传来:“你若再不好好听人家说话,飘儿现在就扑到你怀里,看你小夜鹰将如何自处!”
我心头大骂你张口却未传声,叫夜鹰如何听得,飞快低声道:“飘儿小姐恕罪,放过小夜鹰,明日夜鹰摆酒独请娇娇女大驾。”狂飘儿听后,微笑侧退一步,捉谐地看过来。
我不敢再乱动,肃立窗前,目不斜视,眼对笑吟吟的狂飘儿……足足有小半个时辰,已觉寒芒在背。
待狂飘儿满意地轻语叱我归坐,我步至席前,还未定神思索如何补救,公子美随手斟满面前酒,微笑递过,轻语道:“你若不说,我也便不问。”
显是公子美已被激起好奇兼或嫉妒,刚送戒指的一番施为也许白做了,况且狂飘儿似乎说了这许多言辞,叫我如何编得解释!看来情场争战非夜鹰所想这般简单,是我脱大自傲了!
狂刀狠是高兴地看着我,不时伸杯邀来,看来目下情况是他最期盼发生的,飘儿小姐若是对无门无势的夜鹰有意,正可方便打击羞辱我,而且狂刀应是知道龙威公子的意动,这两全齐美的好事估计他今夜做梦都会笑醒。
我振奋精神应付起这对异心兄弟,亦不再看向笑意满脸的狂飘儿,既然事已如此,多想也便无益。
席后,我恭敬拜别特意走过与我告辞后,硬拖走家兄的狂飘儿,随又被公子美拉到一旁,他面容一肃道:“燕京公子反复无道,睚眦必报,公子美为夜兄说情想来也应无大用,夜兄小心为上!”
我诚心谢过与其拜别,月色轻铺在身,随即便把公子美刚刚告戒带来的烦扰丢掉,举步归店。
转到客栈所在街区忽觉不对,街路两旁建筑具无烛光映出,身处四周悄无生息,只余我脚步踏地的碎响。
明月当空。
突地后背劲风破体!身随意电转,侧过身子目光扫处箭影瞬擦过眼角,消失在视线尽头。
“噗!”
裂衣声响这才伴伙辣疼痛传来。
我无心察看伤口,目光环视,定是燕京公子今早试探后的杀机到了!慢慢地向街路边建筑阴影退去,眼睛此时只会碍事,便把心神的注意全引到听觉,感受每一个丝风带来的异变。
微微感到身侧空气轻荡,转头目光扫出,眼前黑点迫近,我屈身伏地,猛地迎黑点纵去。
“啪”的一声,发带被长箭迎面刺开,我不顾头皮跟随泛起冰寒凉意,下一瞬间已纵至黑点出处。眼中猛现出一张惊慌脸孔,动势不停,长拳挥出,随即做抓,扯其胸襟拦在身前,向身后建筑阴影急退。
寒气破体而入,我大惊低头。
胁迫的短衣弓箭手单手持匕首正猛刺我小腹,我腰转带抓衣手用力急把他身体甩飞出去。
匕首滑腰带而过,弓手身体已腾在半空,我右手一动,以手上中军刺做引,飞身点去。
耳中传来弓箭手烈烈短衣破风声,眼见他急转过来绝望的脸,手上传来接上软处的微顿。
“呼啦啦”
一阵劲风刮衣振响传来。
面前弓箭手突地消失,一个黑衣强壮汉子猛地出现眼前,光头在月下泛起光,是须臾!
须臾大手已把弓箭手身体揽在身后,光头下面容现出神秘的微笑。
“啊——”
弓箭手死里逃生后忽地发出凄厉喊叫。
须臾微笑的面容只在眼前一顿,随即猛然落向地面。
我双目凝滞,抬刺便挡!“滋”的金属劲滑声中,我被射来长箭大力激飘一旁,空中左右无着,我心中大叫不好!
原来弓箭手的厉呼是看到急射来的长箭,须臾用宽阔的身材做墙,掩护长箭来袭。
须臾拳风如约而至,我立刺于风头迎挡。拳风忽然消失,我放松身体,左手连晃,换出长枪,心头电转:那须臾定是要把我轰飞到半空,让乱箭射出个死去的刺猬。
须臾砰然把我轰到空中,我借里转过身体,左手长枪回护挡箭,右手把中军刺急投向须臾。也不回头,向刚射箭方向弹身纵去。
今夜我一定要留些血再走。
用右臂硬挨了厉箭入体后,猛顿住身势,长枪回引指向扑过来的须臾,瞬间与其擦身而过,我被他重拳送到中军刺落处,浑身气血震颤翻涌的我,口喷鲜血,带奇www书Qisuu网com箭伤手一点,拾起中军刺,停也不停,带着如影随形的须臾电射向至此仍毫无动静的街路两旁。
三条长箭似和我商量好一样,在街路两旁建筑上和我亲切交于一点,如我所料:这两旁才是杀我的厉手!
我在空中微躲,任两箭穿身,手捉余箭,借力返身引箭向追来须臾。
我长笑中洒下一篷血雨,手放余箭急射向慌乱迎接的须臾,双脚向须臾闪处猛点过去。
下一刻,我已凭脚传大力,返身投回,眼见应变不急的三弓箭手正摆空弓做挡,我也不枪桶泄恨,从他们头上速滑而过,长枪在手虚指,等带或会射来的第二波箭雨。
燕京公子仍是纨绔子弟,未有像其家兄般带来惊喜,我长身投入夜色里,落地劲点,忍着血肉崩裂的巨痛纵向车马喧嚣的东门。
我旁若无人的坐在东门城门旁,对远远见我便躲的商旅也不理,对过来询问的城守,手点衣上血色破处,微笑道:“城守大哥放心,这是公平比武留下的。”
城卫带着疑惑走开,他们应是看到我身中数箭,定是和多人公平较量的结果。
我不管血肉破开对日后恢复的隐患,生把三箭带肉见骨拔出,摒气止住飞涌出热血,服上疗伤药散,钻心的疼痛带来浑身冷汗已把白衣浸出水光。
我挪移下坐处,汗水的顺流而下,已让我如坐在水坑里。
低头看看手中三箭,这龙威公子心还真毒,三箭头处具有反勾,勾上是刚还在身上的血肉,随手把它扔在一旁。
我看看猩红的长衫,抬头目望远处,眼下夜鹰如此狼狈,已遭从身旁绕开行人怜悯的唏嘘,燕京公子应是眨眼便来羞辱兼带观看战果。
龙威带着自己如是这个世界主宰般的笑容,悠闲地走过来,笑容中生还让他逼出一丝怜悯。
看着燕京公子可爱的容颜,他是何言辞,夜鹰就是用膝盖也能猜出。
燕京公子踱到身边,夸张大声道:“啊,这浑身的鲜血,到底是谁把夜大侠客伤得如此之重!”
没把夜鹰杀死遂了公子的心,仍还这样高兴,心中倒是有些同情这纨绔公子哥。
龙威在我身前转了几圈,忽地大声道:“城卫!速去追查谁在燕京如此嚣张!哼!竟不把我燕京公子放在眼里!”
几个城守应声而来。
我心道此言因果不和,势必是给伤在一旁的夜鹰听的,便微笑道:“不用去了,是公平比武,那是几个真大侠!”
龙威随手挥退城守,满意的笑笑,便在我身前傲然地来回踱步。
我看也不看他,静神恢复体力。
燕京公子的脚步声渐渐去远,我微笑地目送他远行,夜鹰伤重若此,应会有一段安生日子哩。
我做呻吟状站起,眼见身边围观未走的商旅都松口气,看来龙威在燕京颇有威仪啊,他的对手都被默认为好人或是弱者,给予只会在心灵表现的同情。
我慢慢地走出人群,眼见螳螂臂于东大街闪身而出。
我微笑着走过去,抱拳道:“让螳兄笑话了。”
螳螂臂也笑笑,欣然道:“夜小兄此手玩的漂亮!”
我诧异道:“螳兄全都看到了?”
螳螂臂朗声道:“螳某未援手,望夜兄勿要见怪!”
我摇头道:“哪里,不援手便是救夜鹰……”
我忽地打住不言,心里涌出一丝不安,猛然转身,明月下,一袭红衣的红药孤立于铺前,泫然欲泣。
我下意识地对她摆摆手,咬牙转过身体,亲热揽过螳螂臂的虎躯,微笑道:“今夜月色正好,夜鹰请螳兄小聚。”
螳螂臂诧异的目光从我肩上扫过,点头道:“好!”忽有低声道:“夜小兄,那红衣少女似正……”他忽又闭口不言。
我点点头,随意道:“螳兄,咱们酒肆再谈!”
螳螂臂大手也揽来,拥走向一旁酒家,戏谴道:“让螳某带着伤重之人慢行!”
我听罢苦笑:这是消遣红药月下等我的理由。
酒肆里坐定后,酒菜还未摆上,螳螂臂便慨然道:“夜兄你可要杀公子美?”
我猛地坐直身躯,疑惑道:“我和公子美相交之事人人具知吗?”
螳螂臂洒然道:“只要把银子仍给各个酒铺的店家,知道此事也便不难。”
他看出我的疑惑未解,接续道:“夜兄是个生面孔,所以更扎眼!”
我心头大叹原来如此!
螳螂臂直言道:“我与公子美见过几面!也算是旧识,此人也就是个等闲人物,不过其父可大不简单!”
我追问道:“螳兄可直言告知其父……?”
螳螂臂摇摇头,绝然道:“螳某言止于此,夜兄若急于知道,可先放手燕京事,去中心王城打探便知。”
我听后一时无言,望着桌上飘摇不定的烛火,心中渐渐平静,改变话题道:“螳兄,你为何在燕京居在燕京会馆,怎有客店取如此不通的名字。”
螳螂臂嘿嘿一笑,随意道:“那名字取错是螳某一时失察!”
我试探道:“那燕京会馆可是……?”
螳螂臂随意道:“螳某性不喜在一地久居,便在各地开有会馆,赚些花消,也方便自己。”
大神啊,原来螳螂臂也是一豪富之人!
酒聚罢,便和螳螂臂拜别回店。
归店后,我便回到了我们的世界,伤痛的消失让我浑身一轻,随即而来的却是身体虚弱。
我胡乱收拾一下便躺在床上,心头却思绪起伏,不能入眠。
诚如行无踪所言:人生不经意的改变太多,总让人改变既定的方向,经意的改变却纷乱于心,思来想去,心灵疲劳、身体虚弱让我沉沉睡去。
目下的我,只想认准一个方向便行。
卷二明月第十六节无忧苦
在这个世界阳光还未升起的时候,我在房间中现出身形。
随即便是周身巨痛、疲劳来袭,无尽无休的继续,刚还舒适的我现已恨不能利马回到我们的世界。眼见四下无人,心中突然涌起冲动要让自己纵意打滚、高声呻吟发泄,悬即把这诱人的想法压下,在脸上刻上微笑走出客店。
脚步顿地中,刚愈合的伤处随震颤又裂成新伤,每走一步便是一阵拌着无奈的热痛传来,难禁想起淡绿色的身影,要是她在便好了,我即使是假装坚强,也是心下舒坦。
从北门出来,视野便阔向无限远处,天色仍是灰蒙蒙的,只余东方与地接处一条火红的线。脚下是望不到边际的大草原,晨雾很薄,淡淡地伏在长草上,随步履转换便荡向一旁,现出挂着露珠的草叶。微风轻扑到面颊,胡须浓密的我不一会便蒙上了满脸水汽,用双手抹了把,沾水后微寒的感觉让我全身一振,伤痛和疲劳也已随着这一振在心里消失无踪。
按地图所说,草原会向北绵延很远,长草渐疏后接上更绵长的戈壁,若可活命穿过,便会踏上大沙漠,沙漠的另一端就是西大陆,据说没有人可以横度到那里。我心下苦笑又是天杀的据说,早在青丘山夜鹰已吃过一次苦了,这个沙漠得闲定要穿越试试。
眼望大草原上视线可及百里,且遍地是草,无可藏身,心念动后便向未到过的燕京南野行去。
反身回穿燕京,行至皇宫广场时,接到剑寂的飞鸽传书,约我一见,我回邀与其会于南门。此事应是因狂飘儿,昨夜归家的她定是骄骄女脾气发作了,惹得其兄大清早找我发燕京第二剑手的脾气。
“夜小兄弟!”
一声轻唤似发自远处却又清晰传来。
心下涌起熟悉的感觉,寻声望去,一身黑红官服的林青山,飘然行来。
我抱拳道:“林兄早。”
林青山却未语客套,淡然道:“龙威代其家兄下令:着全燕京的捕快严禁接近于你。所以林某找你说说话,打个招呼。”
看来燕京公子绝不会就止于昨天事,这么大的动作报复这么小的人物,连我这个小人物都替他不值。
想起林青山一贯公事公办的言辞,心下犹疑,但仍衷心道:“林兄有心了,夜鹰感激不尽。”
林青山摆摆手,随意道:“名利不能染我心,但身处燕京繁华,言行难免受其影响,所以林某常做些随性的事。”
我听得有趣,发觉林青山亦有可爱一面,真诚道:“林兄真是慧人,是夜鹰不能免俗。”
林青山转头看看东方火红的地平线,缓缓道:“那只是小智。大智才能让人安逸。”他转过头怅然道:“小智只会乱心,林某真心蒙尘,难脱凡俗了。”
林青山言辞于我感触在心,遂慨然道:“有时候笨一点也好。”
林青山点点头,却不再谈此事,淡然道:“夜小兄,林某劝你不要去碰公子美。”
我猛想起螳螂臂的告戒,脱口诱惑道:“公子美其父可是……?”
林青山面容微微波动,慨然道:“其父生死美。”
我面带疑惑地继续追查道:“生死美可是……?”
林青山微微一笑,挥手走远。显是故意中我话套,却也不愿多说,不过生死美的神秘与强大却深种在我心里。
天色已然大亮,路上城民渐多,步至南城门时城门廊里的火把仍未熄灭,烈烈地燃烧着,火把下站着两列黑衣武士,面容严肃如标枪般挺立着,我缓步走过,站在还未消散的薄雾中。
目视燕京南野,极远处是座高大的青山,两侧是散至视野外的密林,脚下的官道直通过去,随晨雾隐进密林与青山交接处,按地图所说,在南野外视线不及处应有一湖,湖水烟波浩淼乃燕京的名景,湖旁便是白石搭砌的燕京王陵。
此时心神微颤,虽未听到脚步声,但我知道剑寂已来到身边。
我也不回头,悠然道:“剑兄清晨来见,不知所为何事。”
“燕京南野风景甚好,让在下带夜兄一观。”剑寂清朗动听的声音已近在身边。
我转头微笑道:“有劳剑兄带路。”剑寂一身青色儒衫,冰冷俊秀的身影随即入眼。
剑寂单手引前,一步从我身边行过,我微笑着随他步去,欣然道:“燕京王陵夜鹰还真想去瞧瞧!”
剑寂点点头,也不提见面所是为何,悠闲对我谈起燕京盛名景致,话语寥寥却让人如有亲见之感,偶尔插一句闲笔,倒是妙趣横生,引出微笑。
剑寂自我入京便带来惊喜连连,生似我平生好友,那双在金陵有若冰石搬的眼睛怎也安不到面前俊秀风流的儒士身上。
步至湖旁,眼前一开。
初日从湖面一侧升起,迎出一条波光粼粼火红大道,余下湖水颜色碧绿幽深,目注而不见湖底,湖岸是一带青浅草地,沿草地向西与初日光芒相对有片洁白的陵寝,陵寝当中俊秀挺立座白石宫殿,两翼如人两臂抱向大湖,探入碧绿的湖水里。
剑寂青衫飘飞,淡立岸边,面向无涯湖面,随意道:“夜兄若对家妹有意,在下可相告飘儿在我们世界的居地,夜兄可随时来访。家母也想让夜兄常来家坐坐。”
我听后急把目光收回,衣下已生出一身冷汗!若夜鹰去拜访飘儿在我们世界的芳居,恐怕不出一日,夜鹰便会给查个底掉。在仅有的一次生命面前,我是胆小而卑微的,再回到这个世界只能去做另一个狂刀。
我面容一肃,斟酌道:“剑兄抬爱!夜鹰自知不配飘儿小姐的绝色,请恕夜鹰恭敬不从了。”
剑寂点点头,便开始趣谈湖边风景,浑似刚刚那番话不是他说的,我也微笑地听着,远望浩淼的湖水,心情却已平静无波。
回城与剑寂拜别后,日光已毒,在不断与身边路人擦身而过中向东传信阵行去,飘儿小姐既然有令,不管发生什么事,小兵夜鹰都是要把它当成天职服从的。
突然眼见馆夫人媚立于人群,花容满是笑意,美目中却含有浓浓怨恨。
我迈步行去,口中直欲道:馆大姐早,夜鹰一日不见,已想得你很苦!奈何腿却反意而行,后退一大步,心中叫苦这是欲盖欲显,转念便想撒腿就跑。
恰在此时一只鸽子盘旋落下,我连忙抬手接下,打开信笺,口中念念有辞,快步行过。
忽地一阵香风扑来,面颊传来温柔一触,温热带湿的感觉连带绕鼻而入的浓香一下印在心里。我下意识地一顿,便拔腿而去。
“喔——”人群中发出整齐的嘘叹让我面红过耳。
还未待我红面退去,馆夫人荡人心魄的笑声从身后传来。我怎敢回头,紧步走远。
这才看清信上文字,原是狂刀约我盛龙阁小聚,也不想去,随手仍开信笺,让它在空中破散消失,定下心神向传信阵行去,狂刀这兄弟于我只是件衣服,眼下最要紧的是打点好飘儿小姐。
步至,发信后,鸽子眨眼便回,信上只余一字:哼!正在百思不得其解时,忽又飞来一只粉色的鸽子,好奇接下,又是一字:等!
心中已然明白骄骄女应是被哪个公子哥缠住走不脱,最好便是公子美,至于那粉色鸽子应是她养的私宠。左右无奈之下,我便去附狂刀的约。
进入约定的雅间,酒菜都已摆好,狂刀独坐桌旁,单手邀向他对面道:“夜兄快入坐。”
我走过去,坐下后道:“大哥找小弟何事?”
狂刀轻撇下嘴,应是对此称呼不满,嘴上却随意道:“无事,便是闲谈。”
我瞧狂刀的样子有趣,微笑道:“多谢大哥,小弟还未吃早餐!”随即动手取食,也不抬头。
狂刀嘿然道:“老弟的恢复能力真让大哥佩服!”
我抬头不解地看看他,随即低头看看自己破烂的血衣,哈哈一笑道:“夜鹰自己习惯如此,竟以为别人亦会习惯,大哥莫见笑,一会小弟便换来。”
狂刀站起为我二人斟满酒,坐回后安慰道:“夜兄放心,龙威公子已对你刮目相看,以后应会无事了。”
说着他对我一举酒杯,自饮而下。我亦跟随喝下,感谢道:“谢谢哥哥为小弟筹划。”
狂刀摆摆手示意无妨。
狂刀此人阴骘、狡诈,人亦有长性,可惜太过没耐心,隐忍却忍而不隐,难成大事。转念一想:狂刀却也不求成就什么伟业,心念到此竟让我有些叹息。
我饭饱之后,便专心听狂刀所言,哪知他却只谈风月,遂直言道:“刚哥哥家弟找过夜鹰。”
狂刀听罢点点头,续谈风月,我左右无着,惟有等他自己慢慢道出。
此时一只粉色鸽子穿窗飞入,我与狂刀同时抬手,鸽子飞落我面前。
“应是飘儿吧?”狂刀询问道。
我取下信笺,打量后,轻笑着递过,狂刀也不与我客气,接过便看,脱口道:“人?”
我捉谐道:“是飘儿小姐吧?”
狂刀点点头,道出话却让我郁气于胸,他道:“老弟去吧。”信上只余一字:人。让我如何去。
此时一只天蓝色的鸽子又穿窗而入,我二人都未抬手,鸽子却又落在我面前。我看看狂刀,他淡然坐直在椅子上,眉宇间神色似乎知道些什么。
打开信笺一看:原是公子美约我到沾香馆一聚。
狂刀再不望向鸽子,催促道:“夜兄快去罢。”
我把疑问闷在心里,给狂飘儿回信:飘儿小姐大架何处?挥退两只鸽子,便微笑拜别狂刀。
行至街路上粉色鸽子飞到,着我去皇宫广场迎架。我带着千万莫要见到燕京公子的翼翼心情紧步寻得间衣服店,另换一新白衫,收拾好便向广场行去 。
行至皇宫广场,经不解饭局过后,烈日已中天而照。
广场地面具是白石铺成,四下沿展,广大无比。大红的宫门前挺立着两列黑甲武士,两侧红墙下时有黑衫黑马的武士缓踏而过,肃杀的气氛却未丝毫影响广场上人潮的聚集,马车和行人时时在这里经过、停留。皇宫广场中心有个巨大的石柱拔地而起,顶端中空,围石露雕成栏杆,乃燕京王的点将台。
阳光下,狂飘儿便俏立点将台前,笑吟吟地站在几个华服男子中间。
我微笑走过去,却对其中一个公子哥产生难明的熟悉感,左思右想也不知从哪里见过。
“怎么是你!”
还未开口,那个公子哥突地高声叫起来,声音里的怨恨让我眼前急闪过月下见水千水时被她魅力掩盖的几张脸孔。
狂飘儿疑惑地转头看看他,又把妙目转向我,眼里的神色却不太友善。显是因为若与几个惯于争女人风吃女人醋的公子哥有瓜葛,这因由是不言而谕的。
那公子哥的几个同伴悄声询问后,都同仇敌忾地把目光怨毒的射向我。
心中大骂水千月为脱身把比较得来的仇恨甩给我,却又拿这似乎可以称为幸运的目光无可奈何。也不理那群公子哥,目光平视,微笑道:“飘儿好。”唉,左右一会便把骄骄女带走,也不在乎旧恨添新恨了。
狂飘儿笑吟吟地看过来,嘴唇微闭,轻“恩”了一句,便转身面朝公子哥。
我心中大声说好,抱拳道:“飘儿既然有事,夜鹰便告辞哩。”转身大步而去。
忽觉背后劲风来袭,意引身动,欲侧身躲开。
“不许躲开!”
狂飘儿娇吓适时传来。
我苦笑着站稳,香风扑来,却无身触重力感觉。
“你怎不躲开嘛?”
狂飘儿嗔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苦笑着转过身来,眼见狂飘儿娇嗔满脸,樱唇轻启,一副气呼呼的样子。她后面的公子哥却一个个表情怪异,似嫉且恨,天啊,他们都中了不轻的美女毒!
我前跨一步,轻声道:“飘儿,随夜鹰走吧。”
狂飘儿却忽然笑意满眼,温柔大声道:“飘儿便随夜鹰走罢。”言罢,不顾身后众公子哥,从我身边飘然行过,轻声在我耳边冰冷抛下一句:“夜鹰你让飘儿被那公子美缠得很苦!”
我感觉自己已被目光厉箭穿身,也不看向众公子哥,皱眉跟上,寻思如何让老天借我点时间,好让夜鹰去趟沾香馆。
卷二明月第十七节种三毒
狂飘儿悠闲地把我带到东传信阵,转过身笑吟吟地让我坐在周边的石凳上,轻巧地蹲在身边,温柔神秘道:“别动。”
我做直身躯,让幽香带着头转动,看向骄骄女。狂飘儿今日穿着浅紫色长裙,周身无一饰物,显得淡雅秀丽,秀发用像一个展翅欲飞的凤凰般的玉钗挽在一边,斜斜自肩垂到胸前,凭添万种妩媚。
狂飘儿把手伸进我的衣怀,慢慢地往下探,我大脑轰然停止转动,感觉被她小手探过的地方,痒意像火烧般冲上来。狂飘儿从衣怀掏出锋利的中军刺,圆润素洁的手指轻握住它,点在我鼻口之间,慢慢地、仔细地滑动,绕过嘴唇,攀上两鬓,小心翼翼地擦过下颚。
中军刺刃微带凉意却拌来巨大的快意,瞬间冲进已停止转动的大脑,塞充了每一个地方,余下的感觉只剩继续鼻嗅幽香,渐渐地,我希望这快意继续下去,伴着幽香永远。
那几个公子哥中了美人毒,而我现在中了温柔的毒。
狂飘儿把中军刺尖滑到了喉咙,便不再移动,俯在我耳边轻声道:“告诉飘儿,你面颊上的红唇印是自己弄上去的吗?”
我所有感觉都像潮水般退去,张口欲辩却发觉大脑一片糨糊,点点头,无意识道:“恩……”
狂刀点点头,道:“老弟去吧。”
狂刀再不望向鸽子,催促道:“夜兄快去罢。”
他定是早已看到唇印,却让他自己睁眼如盲,还不停让我快点去见其家妹,这个混蛋!或者那群皇宫广场上的公子哥亦看到,也乐得不说,这群混蛋!
忽地感觉喉头皮肉微微刺痒,紧接狂飘儿吐气如兰地在耳边道:“猜猜看,飘儿会信你吗?”
以多次利刃伤体的坚实经验,我知道那中军刺芒应已点进喉间软肉里,再深一些,恐怕夜鹰说话都会成问题了。我摒住呼吸,抛去对狂刀等无良恶人的怨恨,仔细思量这怎也解释不清的问题。
骄骄女又把头探到我面前,近至已能看清她秀挺的鼻子因呼吸在阳光下微微地翕动。我把大手伸上来,探进这看似亲昵的氛围里,摸了摸光滑的下巴,左右夸奖道:“飘儿刮得真干净!”
狂飘儿甜甜地看着我,眼睛静静地望过来,握刺手却突然抖了一下。
我不敢乱动,亦不敢再夸奖下去,压下低头的强烈想法,坚定地平视着狂飘儿纯净的目光,放下手,叹了口气,无奈解释道:“夜鹰若说这是个不认识的疯女人胡乱留下后便跑了,飘儿小姐是否相信?”
狂飘儿轻咬下唇,眼睛眨了眨,气呼呼道:“飘儿知道,若是夜鹰故意的话,不会留下如此破绽,偶然发生的才会让我看到。也知道夜鹰刚到燕京几日,亦不会同那只会围着女人转的公子哥有什么瓜葛。不过夜鹰来见飘儿却如此不小心,显是不将飘儿放在心上,所以飘儿现在很生气!”
骄骄女说完便不再看我,收回中军刺,反身坐在石凳上,眼光飘渺的望向远处。
我心里暗叹口气:今次错有错招,竟激起了狂飘儿嫉妒心,昨、今两日又在小夜鹰面前悉心打扮自己,显是已暗生情素,我站起来,轻声重复道:“飘儿,随夜鹰走吧。”
狂飘儿胡乱接道:“去哪里?”随即又转过头,小心地看着我。
我微笑道:“去看天真玉。”
狂飘儿不禁让微笑爬上脸,欣喜地点点头。表情瞬息转换带来的少女风情没来由地让我心头巨痛,嘴上喃喃地无意识又重复道:“飘儿,随夜鹰走吧。”转身听着狂飘儿衣裳微震的声响,便大步向东门行去。
步至围猎场旁的草地上,眼见狂飘儿紫裙俏立风中,美目中闪着期盼闭上了,似在我眼里割断了一个最深的梦,我默然地四下望去,随即猛地纵身飞起,悄然回城而去。
走入百花拥簇的沾香馆,来到怜花间前,这秋妃楼与沾香馆别处风情不同,四周具是秀挺桂树,时候未至,桂花未开,满树地郁郁葱葱连成一片绕着当中翠玉般的怜花间,却也有些飘逸的仙气
我快步进入,眼见堂里四下具围有杏黄色落地长幔,光线清晰的从长幔穿过,随风鼓荡,隐约看见后面敞开的窗子与外面桂树的遥影。地面上铺着明黄色的席子,纹理细腻,脚踏柔软,不知是何稀有草叶编成。
正对房门摆着两宽大深色几案,公子美笑嘻嘻地坐在中间,身拌四个风情各异的绝色女子。我的目光自然落在最诱惑人的女子身上,女子穿着白色薄纱长裙,拖地散在丰满的身周,宽大的云袖把衣肩斜拉到两侧,露出大半截酥胸,浓密的长发高挽在头顶,眼带春情,却躲闪地望过来,诱得人直想把她强拽过来,恣意打量。
公子美朗笑道:“夜兄晚到自应该罚。”他眯起眼睛看向刚我注目的女子,转过头斟满了两杯酒,大声道:“进来后又无兄弟情谊,眼睛猛瞧我们四妃之首秋魅,快过来自罚两杯!”
秋魅有意无意地看了眼公子美一眼,便转过头大有情意的看着我,余下三妃也都笑吟吟的看过来,传过来的风情,却让我心头一荡。
我心中大叹媚君厉害,手下调教出来的众妃不是似纯洁少女,便是像守家怨妇,不给人一点烟花女子的感觉。
我上前一步,歉然道:“今趟夜鹰不但晚到,怕还要早退,请哥哥原谅。”
公子美哈哈一笑,戏遣道:“夜兄是否嫉妒公子美坐拥众美人,也罢,便让最美的秋魅陪你。”
秋魅听罢,恨恨地看了眼公子美,盈盈立起,步至余几,低下头,便静坐在几边,余下三妃具都娇声不依公子美的评语,公子美含笑喝了自罚的杯酒,显是乐在其中。
我无奈道:“飘儿小姐似对夜鹰强插手哥哥与她之事大为不满,昨夜席前已是张口却不做声小小教训了一下夜鹰,想来亦是夜鹰害哥哥受到牵连也连带不满,让哥哥嫉妒在心,也小惩一下。刚飘儿小姐又飞鸽传书让夜鹰速去见他,也不知又是怎样给小弟难处。”眼见公子美停住笑意,露出关心神色,便试探道:“哥哥陪小弟去吧,夜鹰是怕死这骄骄女哩!”
四女听到狂飘儿的名字都不再言语,秋魅似断定我不会过去与她同席,心生恨意,抬起头,满眼幽怨地看过来。
公子美缓立而起,步至窗前,平静道:“夜兄,你我这边说话。”
我连忙走过去。心头微微有些害怕,若这公子美与我同去该当如何?不过这公子哥平日纵情花间,必不会对骄骄女情深若此。
公子美目光直视过来,一字一重道:“夜兄,在下有一事不明,你可对我实言相告?”
我点点头,真诚道:“当知无不言。”
公子美负手转过,轻点下头,道:“夜兄一对蛐蛐罐送两人,送罢狂刀,却又让其送我,又捧着蛐蛐罐,假意到蛐蛐馆,曲意送于在下。夜兄可告之这是为何?”
他不待我回言,接续追问道:“你与狂刀究竟是什么关系?他为何会大力推崇夜兄?”
我面容平静地听着,狂刀心机深沉仍有让我算露的地方,他必是曾单独寻过公子美,或许就是送公子美归家那趟,他大力夸奖于我引得公子美的好奇猜测,又把蛐蛐罐的好事全栽到我身上,让公子美认为我城府深沉。
我微笑道:“夜鹰与狂刀原有深仇。”
公子美讶然看过来,却未出声询问,显是惊于此事,却又矜持等我自答。
我慨然道:“狂刀家兄剑寂也因此与我也有仇怨。”顿了顿,欣然道:“不过自夜鹰来燕京后,与剑寂打了一场,互相倾慕,竟结为好友。所以夜鹰这番做作只是为了向剑寂示好,亦是想与狂刀和解。而且……”
我再停住口,对仍眼带疑问的公子美深鞠一躬,恳切道:“而且,夜鹰愿是在金陵谋事,因与金陵王之子小法梦兴起事端,被逼来此燕京,夜鹰初来此人地两生之地,便想依附在哥哥这棵大树下。”
我长叹一声,唏嘘道:“不想又让龙威公子误会小弟与水千月大小姐有旧,被其暗算,心中生出丝走意。但夜鹰十分钦佩公子兄的为人,心下又欲长留在此,遂在情急之下做出送戒指的糗事,倒让哥哥笑话了。”
公子美听后,闭目沉思了一会,随意道:“龙威一事不妨,哥哥可为你说项。贤弟便安心留在燕京,恩……”他顿了顿,接续道:“飘儿小姐既在等你,贤弟便速去吧。”
公子美说罢,便负手走回席间。
我也不多说,道了句:“夜鹰告辞。”便头也不回地出了怜花间。
公子美信或不信这些真假参半的说辞也不管了,希望可以骗得他一时。
我从围猎场外的密林钻出来,便静静看着狂飘儿与天真玉嬉戏。
今日天空云朵连片,却不密实,云多却不遮天,偶有云洞现出,亦可看见云与云间碧蓝的天空。
微风轻拂下,连成面的草叶轻轻摇摆,投射下来云影在上面缓缓滑过,云影里还有几个光柱斜指上天,也在被照得青亮亮的草叶上荡过。
一身紫色长裙的狂飘儿在青绿的草地上闪动着飘飞的身影,忽变成小女孩,忽又变成各种奇趣东西的天真玉在她身边紧拌着,追逐她清脆笑声。
狂飘儿似看到了我,忽地停下来,拖着已幻成小女孩的天真玉,目光望过来,抬手对我招了招。
我轻笑着脚下一点,飞纵过去。
落地后,眼前忽地粉影一闪,回过神来时,胖胖的小手已化做拳猛捶在大腿上。我看看小女孩满脸地愤怒,又抬头无奈地看着狂飘儿,气苦道:“我是坏东西吗,这小东西怎么如此恨我!”
狂飘儿认真地打量我一番,上前轻把天真玉化做的小女孩揽起,抱它入怀,在小女孩子粉红的脸蛋上亲了一下,眼光迷离道:“你就是坏东西。”
我看着狂飘儿绝世容颜,默默低头坐在草地上,骄骄女看似冰冷难测,心里却似乎很无助,燕京的繁华和万人宠爱让她漠视宝宝的生命,眼前的天真纯洁,夜鹰有幸借天真玉看到,她是否只是想来瞧瞧天真玉,而找个可有可无的小夜鹰陪伴呢?
感受草地传来的温暖,面前突然出现一方粉色的小桌子,抬眼看到俏脸带着诧异,怀中虚抱的狂飘儿,我哈哈一笑:“飘儿也是坏东西。”
狂飘儿轻哼了一声,也不反驳,亦学我样坐在桌旁,娇躯半伏在桌面上,手捧静若秋水的脸庞望过来。
桌子上粉光闪动,现出一个个精致食物,我盘腿坐直身躯,伸手取来一物,递过,微笑道:“飘儿先请。”
狂飘儿顽皮地用素指轻点两下粉色食物,玉手一把抓起,温柔递到我嘴边,轻语道:“夜鹰吃过,飘儿才吃。”
我怅然立起,抬头看看天色,郎声道:“飘儿小肚子饿了吧,便让夜鹰请一餐。”刚狂飘儿娇憨的眼神让我没来由的心里一慌,不敢看她,也不想再停留。
狂飘儿清脆动听的声音传来:“宝宝再见啦,飘儿明日再来寻你。”
我听得胸间一紧,转头看去,天真玉已消失不见,狂飘儿立起,一步过来,伸来玉手紧紧扯住我的衣袖,娇嗔道:“便宜你了,可不许再跑!”应奇#書*網收集整理是说我刚刚无缘失踪。
说是我请她,却被狂飘儿拖到一个幽静的小酒馆。
我心里一叹:骄骄女平日定是被烦的很苦,假日若谁抱得美人归,怕在燕京会多灾多难。
狂飘儿轻快地点完东西,便亲切地让店家去准备,显是此地熟客,且又蛮横惯了,生还没给夜鹰插嘴点菜的工夫。
狂飘儿转头甜甜地看着我,接着半身前俯,玉手捧起俏脸看过来,好似已知道夜鹰害怕看她娇憨、纯净的目光。
我借由打量幽静的小酒馆,慢慢等狂飘儿的耐心消磨干净。
突觉小腿猛挨了一记,我暗叹口气,无奈的转过头。
狂飘儿已坐直身躯,左右四盼,随意道:“听说公子美独自去了沾香馆?”
我心头大骂那几个无良的公子哥打击公子美,却让狂飘儿对我刚刚的行踪起疑心,殃及无辜。急忙辩解道:“夜鹰今日便未见到公子美,亦不知沾香馆在哪?飘儿小姐问错人哩!”
狂飘儿急接道:“骗鬼!”
我直欲道:这可是飘儿小姐的口头语?嘴上却神秘道:“夜鹰刚去忙飘儿的明日游玩大计哩!”
狂飘儿眼带疑惑和期盼望过来。
我接道:“我刚发现燕京野外生有一异草。”我停下来,探过头盯视,不言。
狂飘儿眼睛眨了眨,随意道:“草有什么奇怪,飘儿不想听。”
我缓缓道:“此草名唤悔草,燃起出香可引得黑熊疯狂过来吸食,黑熊性情吸后也变得出奇温和。飘儿若带着草逗得一大群黑熊追逐过来,让你指点千熊奔跑走向,飘儿可愿意一试吗?”
狂飘儿显得兴趣大起,轻启唇欲言,忽地一只蓝色鸽子穿窗飞入,翩然落在我面前。
我看得心头大苦,无奈地解下信笺,眼见狂飘儿俏脸转怒,显是认出这是公子美的私宠。
我惟有伸手递过,心里祈祷:公子美做做好事,千万莫要约夜鹰去那劳什子沾香馆。
卷二明月第十八节少年游
狂飘儿打开信笺目光一扫,随手扔到空中,抬起头,浅浅地笑着。
骄骄女的面容平静无波,既不大怒,也不大嗔,夜鹰看不出这信笺是否约我至沾香馆,或许狂飘儿在积聚怒气?最好能从她情绪变化上猜出信笺内容,亦或是从她水灵灵的大眼睛里看到反映的文字,可惜夜鹰不是心术士啊。
我转头看看桌子上天蓝色的鸽子,它用猩红的小爪子挠了挠胸脯微白的羽毛,便歪着小脑袋看过来,是否应该回信询问一下?
狂飘儿忽地单手伸来,玉手在面前也未停留,轻拍下鸽子头,便抽回。
抬头看看手的主人,她正手捧甜甜地俏脸,浅浅地笑。我对骄骄女这恼人的样儿毫无办法,亦提不起一丝埋怨之心,而且她在眼前闪现的每一种风情,我都会贪婪地下意识把它记住,以期日后或会痛苦地翻出。
小酒馆是用墨绿色竹子搭成的,却搭在城民居住的南区。自进入酒馆所在的僻静小巷,狂飘儿便把自进城后放开的衣袖又扯紧了,笑吟吟地拖着我进了竹香四漫的小酒馆。狂飘儿进门后一顿身行,便轻握上我手,娇容腼腆地向散落的几个酒客问好。
面容和善的酒客们都惊诧、夸张地望过来,对骄骄女点头后,便挤眉弄眼地看着我,不过我却无心去管,直到狂飘儿放开我的手,直到她推我到座位上去,我仍沉浸在玉手带来滑腻微凉的温柔里。
“你去吧,便在盛龙阁人字四号房间。”狂飘儿清脆甜美的声音传来。
我找回思绪,斟酌、思量后,用力摇摇头。
狂飘儿收起甜笑,坐直娇躯,随意道:“不信飘儿吗?”
胖胖的、慈祥的酒掌柜把酒食端上来,却在摆放的间隙大有深意的用醉眼瞄我一下。我看得心头苦笑:娇娇女应是这的平民小公主,看来以后夜鹰也要把这画为禁区,绕路而行。
我眨眨眼,试探地看向狂飘儿,轻声道:“夜鹰害怕。”
狂飘儿杏眼圆睁,愠怒道:“害怕飘儿?”
我慨然挺起胸膛,纵目四顾,朗声道:“在燕京谁不知飘儿小姐最是温柔可人……”
小腿突地又挨一记,我缩回身子,贼眼偷瞄下狂飘儿闲适自得,却又眼带恼意的俏样,软弱道:“害怕我若离飘儿而去,这儿的酒客会立刻生撕了夜鹰。”
狂飘儿拉长娇躯,傲人的身姿一挺,随又庸懒地趴在桌子上,倦怠道:“飘儿困哩,夜鹰快些走吧。”
我试探地站起来,快步向外走去,突地心里一惊,停下脚步,看向狂飘儿。公子美可是把夜鹰约到沾香馆?狂飘儿却骗我到盛龙阁,好让自己大闹沾香馆?
狂飘儿意态疏散地半伏在桌子上,斜盯了我一眼,娇嗔道:“不许留下来看人家睡觉。”
我惟有转身对几个散落的酒客抱拳道:“在下告辞先走。”便头不敢回地紧步走了出去。
出来后已是夕阳返照,我看了看天色,认准方向便向盛龙阁赶去。
行至人字四号房间门前,耳听隐约传来公子美与狂刀的支言碎语,正欲推门而入。
“扑啦!”“扑啦!”
空中传来翅膀的扇动声。
我怀着莫大的恐惧,抬眼便看到粉红色的鸽子,手随眼动,无意识地接下,打开:飘儿琢磨小夜鹰走到人字四号房间门口哩,进去打个招呼,便回来吧。
我随手仍散信笺,挥去了鸽子,让自己堆上满脸笑容进了房间。
辛苦扯谎,怨声冲耳中迅速拜别了似是很怀疑的狂刀兄弟俩。
推开小酒馆翠竹编成的门,眼见那几个和善的酒客都露出捉谐的笑容,我一抱拳,朗声道:“小子又赶回来,让各位久候哩。”
几个酒客都对我挤挤眼睛,忽又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去,摆摆手,自顾谈笑起来。
我迷惑转身,眼见狂飘儿笑吟吟,洋洋自得地看着我,温柔学我语气道:“夜鹰小肚子饿了吧,飘儿等你很久哩。”
我挠挠头,无奈走过去,低声道:“飘儿受累了。”
“夜鹰啊,你对这个世界动过真情吗?”狂飘儿仰望灿烂星河,喃喃地道。
我舒服地仰躺在温暖的草地上,星夜微凉,草叶上还有白日注入的余热。饭后,狂飘儿便飞驰而来,来到围猎场外的草地上,抱膝坐在星月下。
我把眼睛深深扎进点点星空,疏密有致的光点背映透蓝的天色,亘古不变地以视线难以察觉的速度缓缓转动,拌着草地腥气中隐隐浮动的幽香,传来狂飘儿细慢悠长的呼吸声,随意道:“如目下般,夜鹰正在动情。”
“飘儿也动情了,不过不是对小夜鹰你……”狂飘儿轻笑一声,深情道:“而是对天上灿烂地星空。”
我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叹口气,静静地看着星月,不再说话。
所有的声音似乎都停止了,只余远远传来轻风拂动树叶微微做响。
“夜鹰送飘儿归家吧。”一阵衣裳飘飞的声响过后,狂飘儿如星空般空灵的声音传来。
我伸个懒腰,爬起来,哈哈一笑,道:“夜鹰荣幸!”
归家路上,狂飘儿有意不说话,静静地浅笑,悄声紧随在我身边。我从热闹的东门进入,穿过东大道,转过皇宫广场,停在深黑门前,在星月下,看着静静对我浅笑的狂飘儿,却感觉刚才每一步都踏进了我心里。
狂飘耳眼睛忽像鲜花沾上的朝露,异彩连闪,猛地扑到我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搂住我的脖子,傲人的身材紧紧贴在我的胸膛上,轻点下我面颊,转身羞笑着甩下一路香风跑进门里。
温湿的感觉让我溘然仰首星河,转身拌着从门里传来轻声叹息走出巷子。
回到客栈的房间里,我以理智的毅力,坚定地躺在床上,反复把面颊上传来温湿的感觉一次次抹去,时间变的异常难过,狂飘儿静静地浅笑,馆夫人攥入衣服下摆里发白的手指,不停在心海里闪现,直到纠缠至疲倦的大脑一片空白,我才沉沉睡死过去。
当我醒来的时候,天色早已过午。
我先去盛龙阁订下人字四号房间,便来到来到传信阵广场约了故人,就随意的在燕京城漫步。随后两只鸽子先后飞到,我把见面地点订在皇宫广场,便缓缓步至。
广场上繁闹依旧,我站在点将台下慢慢等。不想看见一群公子哥尾随燕京公子嬉笑着走过来。
“呀,这不是夜大侠客嘛!”龙威公子怪叫道。
“哈哈,还是不要去招惹夜大侠客,最近他做了公子美的狗,可是会乱咬人的。”一个华服公子哥,晃晃荡荡走过来,面容严肃地告戒身旁人道。
“嘿嘿,听说夜大侠客这几日又看上了我们的骄骄女。”人群中又一个公子哥消遣道。
公子美双手高举,声音随即静下,慢慢踱到面前。
远远已经有三五个行人聚集着向这边热闹偷瞄,或许他们也同情当中被众公子哥恣意戏遣的人,或许他们也知道自己的目光所向会让戏遣的人更自得,也会让被戏遣的人更难堪,可惜他们抵不过自己的好奇心。
龙威公子转身和我站成一排,斜睨过来,朗声道:“飘儿小姐今儿首立大功,哪有时间过来看我们夜大侠客一眼。”
“哈哈哈哈哈!”
一阵高声大笑齐声发出。
“夜大侠客,飘儿小姐也邀你啦,跟我们走吧!”笑声里有人道。
“是啊,是啊,跟我们一同去吧!”众公子哥附和道。
显是在这里侮辱夜鹰的兴致尽了,要在皇宫继续这个人人开心的游戏。
龙威公子转身给我留下一个高挑的背影,傲然地手一挥,众公子哥怪笑着,纷纷从我身边挤过去。
我四下环视着围观人群投来同情与害怕的目光,又看着他们散去,哈哈,这也许会成为他们买弄同情心的谈资,不过夜鹰当此事是鸽子带来的信笺,随手抛开便会让它在心里消失。
远远看见螳螂臂如破进风里的厉刃,大步跨过来。
我微笑道:“螳兄,还有二人,和我一起等罢。”
螳螂臂怪异的看过来,走近与我立在一处,把头转向另一侧,也不说话。
不一会,焦桐夫妇相携而来。
“我有一事不明。”
焦桐未至声音先到,随即拌绿漪走近,好奇地看向螳螂臂。
我微笑道:“嫂嫂好,焦兄,螳兄随夜鹰来。”
我当先一步带着后面默默跟随的三人,来到附近一个小酒馆,非是夜鹰不肯多花些银两到一贵处雅间,而是夜鹰附了盛龙阁订资后,已只有些碎银了。
坐定后,我不敢礼让,点好酒菜,便站起深鞠一躬,歉然道:“夜鹰原是想携心上人一同来此,奈何她有些羞怯,又被燕京王请去,……”
“哈哈哈哈!”
绿漪突地大笑起来,笑得花枝招展,直不起腰,趴扶在焦桐怀里。
我和螳螂臂具疑惑地看去,又看向一脸尴尬的焦桐。
好半晌,绿漪才忍住笑,喘息着道:“今儿夜小兄弟说要带心上人……却迎面看见夜小兄弟和……”绿漪素指虚点螳螂臂,娇喘道:“这位强壮的兄台站在一处……呵呵……夫君还悄声与绿漪说夜小兄弟你好男风,定要当面质问于你……呵呵……”
原来如此,我羞怒却又好笑地与怀着同样心情的螳螂臂对视一眼,一时无言。
焦桐把散软的绿漪扶正椅子上,猛地站起,满脸难堪地解释道:“这位仁兄,夜兄……”
我微笑的摆摆手打断他,就势道:“无妨。咱们再约于明晚七时,到时夜鹰一定把她带到东城门前。”
随即我含笑介绍这三人,螳螂臂与焦桐具是文采斐然,不愠不火的互相恭维后,便把酒畅谈起来。绿涟本对我心存的芥蒂,也随刚才大笑消失,酒过几寻后,亦恢复娇媚风流的样子,不过却仍似看我不顺,不时打趣于我。
天色全黑时,一只粉红的鸽子飞入。
“佳人有约。”焦桐抢先高声道。
我打开信笺苦笑地点点头。立起,对三人拜别,在绿漪恣意娇笑声中走了出去。
我匆忙赶到骄骄女信上注明速去的传信阵,眼见夜色下狂飘儿凝望的目光。
狂飘儿一袭水绿色长裙,眼带春水,秀丽长发精致地编在身后,衣领合处微微压低,佩饰一条莹莹闪光的水晶项链。显是经过悉心打扮才来。
狂飘儿盈盈一福,小心翼翼地望着我,温声软语道:“夜鹰别生飘儿的气,飘儿今日玩得高兴忘了时间,一日未寻你。飘儿整个晚上哪也便不去,只在身边陪你。”
我知道今日借骄骄女之手夜鹰已毁掉了燕京野外所有黑熊精,或许悔草亦都被连跟拔去。
我上前一把拉住狂飘儿温润的手,慨然道:“飘儿随夜鹰去见公子美,让夜鹰把事情细细向公子美说明,可好?”
狂飘儿面容猛地一顿,随即欣喜地点点头。
进入盛龙阁人字四号房间后,眼见狂飘儿转过俏脸眼睛对我急眨了两下,便低头走到圆桌一旁,静静坐下,目视窗外。
显是狂飘儿让今夜之事一切随我做主了,可这对我急眨的眼睛,夜鹰可以记得多久呢?而且在刚皇宫宴席中,龙威和那群公子哥定会有意无意的在骄骄女面前羞辱于我,可她仍坚定地随我来见公子美,夜鹰真的便要如此狠心吗?
我收拾心情,对公子美抱拳一礼,朗声道:“哥哥久候了”
自我与狂飘儿进屋后便讶然看过来的公子美笑笑道:“贤弟快过来坐。”
我步履艰难地走过去,坐下后慨然道:“小弟有一事要谈。”
公子美轻笑着看看我,又看向狂飘儿,随即嘴角逸出一丝蔑视的微笑。想来公子美早已知道现在应被众公子哥纠缠的狂飘儿竟被夜鹰带来,而且进来亦不望向他,应是对他无意而对夜鹰有情。公子美显是在等我说出他想象中的话,他便会爽朗的祝福这对情人,亦会在随后的日子里狠狠羞辱夜鹰。
我看着桌子上飘摇的烛光,长叹一声,再不看向公子美,缓步跺到窗前,目视沉沉夜色。心道:若今夜月朗星稀,夜鹰便带狂飘儿撒手离开燕京,可惜头顶天色黑暗,不过我心下亦知道即使天色反过来,夜鹰也会这样暗示自己。
我淡淡道:“飘儿小姐借一步说话。”
耳听莲足轻踏地声渐近而停,幽香已在身侧。
我指蕴劲力,轻弹向记忆中的烛光。
房间忽地暗了下来。瞬息的转化使眼前一片迷茫,而缓见窗外微明夜色。
“呵!”
狂飘儿轻呼一声,随即玉手紧拉住我衣袖。
我轻轻拍开狂飘儿拉紧的手,转头微笑安慰。
“飘儿小姐没事吧?”
公子美深含嫉妒的声音传来,或者他会认此举是我创造出来逗弄骄骄女的登徒子行为。
我转头看向夜色,轻笑道:“夜风真寒啊。哥哥可有火石?”若无,夜鹰自会把怀里的借微光扔向你,亦不会给你寻店家来的机会。
“恩。”公子美轻声应和。
当火石轻擦声响起,我随手关上窗子,在黑暗里取出一日香摒住气息递到骄骄女面前,悄退到远离她的一旁。
烛火亮了。
映亮了点亮蜡烛人的面容。
火红的烛光轰然照满整个房间,我一步跨到公子美身边,轻抚下他的后背,低声:“夜鹰去去就回。”
我推开房间门,耳中无一人唤我。
我压下心里不断升腾的冲动,勉力到大堂着掌柜不要打扰人字四号房间,便步出了盛龙阁,走过了喧嚣的街路,走进了沉沉夜色里。
卷二明月第十九节快意愁
走到东大街的铺子前,忽见从密云中挤出一抹月光,不过却不经我仰首一望,它转瞬就消失了。
铺子中红红的烛光洒出来,我久久立在门前,抬手便又放下,反复几次却终耐不过心下烦扰的冲动,轻敲了下门。
“是谁呀?”
红药悦耳的声音穿门传出。
“是小夜鹰。”
我脱口而出,心中电闪过狂飘儿随意的呼唤,她今夜已深深爱上了浪荡的公子美!
“大胡子哥哥。”
我轻声回答道。
“吱——”
门被请请推开,入眼一只纤纤素手,红色的衣裙,一张纯净的面容从视线里探进,慈祥的老者随后从红色身影后出现,微露差异地道:“公子是?”
公子美!我心里痛苦地呻吟一声。
红药亭亭立在眼前,火红的蜡光从她背后漫过,钻入视野里,让眼中少女蒙上了圣洁的光晕,我不敢注视。
“大胡子哥哥啊。”红药娇声道。
“哦,红药,你与这位公子相识?”苍老的声音传来,声音停了停,续传来:“请问公子夜里来访可有事吗?”
“对不起……”我无意识道。我处心积虑地利用狂飘儿黑暗中下意识看向光亮的本能,让一日香诱惑下的她看清了公子美被映得清晰的脸,爱意瞬间深刻在心里。整整有一日的漫长光阴,足已让公子美利用它做很多事情,足已让狂刀终身后悔,或许亦连带上狂刀的一家……
我抬起头,突见红药衣襟上晶红的佩饰,转眼看向老者微笑道:“老伯,小子夜鹰打扰了。”
红药浅浅地笑着,身躯微侧一旁,亲切道:“大胡子哥哥,……不,夜哥哥,这是红药的父亲。”
老者眼带犹疑,却礼让道:“夜公子有事快请屋里说。”
我看着红药仍荡漾在脸上的笑意,转向老者,咬牙让自己平静道:“夜鹰谢过老伯。”
我微退后一步,目注红药道:“大胡子哥哥要走哩,今趟来此告辞。”
红药眨眨晶莹的眼睛,学我口气道:“大胡子哥哥要走,红药便也要走哩。”
老者听了红药的言辞,轻笑了下,却未说话。
我回望身后喧嚣东门,转头对红药微笑道:“红药妹妹定要去一个幸福的地方。夜鹰不打扰了,便先告辞。”
我转身向客点大步行去,却似乎看见红药轻轻抚了抚胸前晶莹的红石。
归店后,躺在床上便沉沉睡去,清晨张开了双眼,规律得宛如平时一般。
“当!”“当!”“当!”“当!”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我一跃下床,轻快走过打开房门,却看到剑寂愤怒地眼神。
“夜兄你为何才给在下开门,剑某已来过不下十次!”剑寂因压抑激动而至声音微带颤抖,却仍语气平静地道。
剑寂身穿黑色劲装,左手倒提把深黑长剑。长剑无穗,剑鞘通体光华,暗蕴黑芒,自金陵一见后,我便终生不忘。
我不想自己睡得如此深沉,嘴上却遮掩道:“昨晚夜鹰心灰意冷下便回到我们的世界,刚刚来此。”
剑寂握剑手一紧,直言道:“你可知飘儿何在?昨日她一去皇宫便不归,剑某已寻了半个晚上!”
我怅然道:“夜鹰昨日见过飘儿小姐,却被她与公子美连手在盛龙阁赶走……”
剑寂静静地听着,眼中现出深刻的恨意,点点头,转身飞快步出客店。我知道这恨意也是对我,他或许不会对公子美怎样,但仍会怪罪于我。我们在这个世界不会有被玷污的危险,若发现危险的端倪,便可舍弃生命,留下只能杀死的躯壳。
我在这个客店亦不想多呆,转步出来,随意游逛起燕京。
原来几两碎银能干的事儿也颇多,我先去茶馆听会书,津津有味地用茶底蹭着白给的开水,也不要瓜子等吃食,霸道地独占一桌,在不时恨眼看我的茶博士目光里悠闲地压时光到午时;出了茶馆随意找个路边小吃,和摊主现编现聊了几句,发觉自己口才也蛮好,骗得围过来的食客一愣一塄的;眼看碎银还余下一颗便去了蛐蛐馆,看着斗蛐蛐胡乱地大声叫好,在纷纷侧目中,含笑道歉后逃了出去:最后轻松混进了旁边的梨圆,听了场乱七八糟的戏,散场后出了城,转头便忘了这小半天究竟干了什么。
步至浩淼的城南湖畔,呆望着碧绿的湖水,不想一会便看倦了,我哈哈一笑,纵身投入湖里,温凉的感觉让我浑身一振,长吸一口气向水底潜去。斑斓的阳光打在墨绿的湖底,双手触上,滑滑腻腻的殊为有趣,我双手大摇,把周围清水绞浑,随即挥臂从浑浊中钻出,滑进通彻明亮的水世界。
清晰远见燕京皇陵伸向湖底的两臂,揉身潜去,一大群反映粼粼银光的小鱼游过来,随即争先乱钻入衣怀,痒得我哈哈直笑,呛入满肚子水后,辛苦从水面探出头,不敢再潜入水下,看准方向游去。
湿淋淋地踏上燕京皇陵臂膀,因刚呛水急剧的呼吸,身上的伤口已有爆裂迹象,传来阵阵沙痛,我却无心去管它,就这样仰躺在温热的阳光里,直到天色全黑才回城而去。
红火通明的东城门,随车马踏地扬起了朦胧的烟尘。
螳螂臂三人正在微笑交谈,见我又独自前来,具都眼带诧异。
我步至三人身边,仰天叹了口气,慨然道:“夜鹰又食言了!”
螳螂臂微笑地看过来,微摇下头,亦轻叹一声,不知被我做态勾起了何往事。
焦桐张口欲言,却被身边绿漪用魔手让他痛苦地忍住没说。
绿漪熟练地做完这一切,转头用过来人的口气道:“夜小兄弟别在意,女孩子是有些脾气的,也许是她怕羞,有空要多哄哄便会慢慢好的。”
我由衷怅然道:“事情不是如此简单!”接着我一抱拳,愤然道:“明日还望三位哥哥,嫂嫂仍在此等候,夜鹰若仍带不来她,便当是对夜鹰的饯行,小弟亦不想留在伤心地了!”
焦桐急接道:“贤弟不必如此,感情如文火,要慢慢蕴热才对。”
我缓缓摇头,坚定道:“嫂嫂,焦兄,螳兄,夜鹰告辞,明日此时再见!”转身不顾身后绿漪的呼唤,大步走远。
我来到星空下的传信阵,欲给狂飘儿书信一笺,如我想般未发出去,时候已整过一日,她现不在这个世界。
我仰首躺在星星点点的传信阵当中,目视灿烂星河,一直这样看着,到天色大亮。
当视野里诧异目光多起来的时候,我收拾心情站起,退到外围石凳坐下,慢慢等鸽子的飞来。若黄昏前狂飘儿仍为来寻,我便去找她,若她还不在,我自不能再久留,燕京已是遍地仇人。
天色过午,粉红鸽子姗姗飞来,送走鸽子,狂飘儿袅娜缓步行至,红肿的双眼,苍白的面容,这是仍在我眼中昨日的狂飘儿吗!生生换了个人!
狂飘儿血丝布满的双眼躲闪迎上我的目光,光彩惊闪,随即变得迷离飘忽,涌出万种复杂难明情绪,忽又黯然下去。从这双眼睛我看到了很多东西,看到狂飘儿前夜的欢请,看到她发现真心何处时的怅然痛哭,空空荡荡的失落……
我溘然低首,狂飘儿穿着素白长裙,衣领高高树起围着纤弱的脖颈,两袖顺搭而下,中腰扣在一起,掩盖住似绞在一起的素手。
眼前忽地白影一闪而至,温柔抬头,狂飘儿低首在面前一顿,便坐在石凳上埋首双膝间,身躯微微抽动,却没让我听到一丝声音。
我茫然伸手去抚她娇弱的脊背,手一触,狂飘儿猛地惊慌抬头,转头恐惧地望过来,躲闪着向后微微移动。
我伸开双臂环抱过去。
“呵!”
狂飘儿惊立而起,沙哑虚弱的声音喃喃道:“我……我……有东西诱惑我……啊!……飘儿的衣服!”狂飘儿急低下头,双手胡乱地遮住衣服下摆,又急忙腾出一只手攀上衣领,紧紧护在胸前,双眼迷乱看过来,娇躯猛地缩蹲在地上,微微颤抖,却没有任何轻微的声音传来。
我上前缓缓蹲下,却猛然看见狂飘儿银牙咬进下唇至抹抹鲜血渗出,突觉胸内一紧,紧得让我几乎窒息,无力坐在地上,艰难呻吟了一声:她可是在公子美的床上惊醒?我不敢用理智去寻出心下的答案……
我默然立起,把狂飘儿紧抱怀中,她躲闪挣扎过后猛贴进我胸膛里,双手深攥入衣襟,秀发下的脸庞深埋在我白色的衣服里,阵阵热湿传来,激得我再也抱不住她,宛如拥着一团升腾的火焰。
我抱着颤抖的玉人向石凳走去,几步的距离,却让炽热烫得冷汗涔涔,温柔抱放狂飘儿到石凳上,扶正娇弱的身躯,转过身来。
天上一轮让人不敢仰视的朗日,明晃的光芒洒向大地每个角落,照得纤尘不染的传信阵分毫毕现。我坚定地让自己盯视烈日,深情道:“飘儿不用说发生过什么事情,夜鹰这一生都不会去问!……飘儿,随夜鹰走吧。”
烈日的光芒一刻不停地射入眼睛,引得阵阵刺痛,我低下头,发觉眼中一切都变得通红通红的,大是有趣。
狂飘儿声音久久后传来,却低至几不可闻:“去哪里?”接着她声音一高,绝望中带着丝期盼的声音传来:“我也不想留在这里了,我把地址给你,夜鹰是否会到我们的世界寻飘儿!”
我静然半晌,猛地大声道:“让夜鹰带飘儿来开燕京!伴你遨游天下!”
一阵细碎的衣裳擦动声乍起而停,狂飘儿低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可是现在吗?”
“夜鹰要拜别几个故人,今夜七时从东门出发。”我软弱道。
背后传来细微的呼吸声……
随即狂飘儿一字一顿的声音传来:“飘儿会一直等你!”紧接拌着虚软踏地声,狂飘儿从我身畔行过,缓步走远。
我坐回石凳上,感觉视野里渐渐清晰,便立身步起,继续逛着昨儿已瞧得烂熟的燕京。
在燕京的熟人仿佛全都消失,竟没碰到一个见过的面孔。
突见狂刀飞奔的身行,便蹑影跟随。狂到急步奔到西区僻静的巷子里,转眼跑入自家门,我悄声踱去。
“母亲!”
一声狂呼从门里传出。
随即狂刀随声音窜出,在巷路上左右环顾,却似没看见我缓至的身行。他猛然反身奔进门里,再无声音传来。
我步至大开的门前,转头望去:狂刀低首跪在院子里,长长不起。
静等半晌,便大步走过去,轻拍下狂到的肩膀,他现在已是躯壳,灵魂飞回了我们的世界,现在有人用勾动手指的力量就会要了他的命,我默然走出门。
目下我的人生便是快意恩仇。
在时候将至七时的时候,我来到传信阵,掏出碎银投入鸽口,欲报快意仇。
卷二明月第二十节追风逝
今夜月光如水,我便踏在这水面上。
我的身行沿街路飞驰,刚给公子美飞鸽传书,约其至盛龙阁人字四号房间与夜鹰急见。
在盛龙阁灯火辉映中,我一袭白衫稳立门前。
熙来攘往的人潮中公子美匆忙步至,仍是俊秀儒雅,却面色憔悴,显是痛失美人,整日展转思念。
我双手背后一剪,逼视过去,狠声道:“公子兄这两日过得很风流罢!”
公子美慌乱低头,随即傲然抬头,飘逸的身姿一挺,强硬道:“贤弟是在怪罪哥哥吗!感情的事从来是你从我愿。”
“哈哈,你从我愿!”我前踏一步,不顾周围试探看过来的目光,目光冷冷地望过去,慨然道:“我待你怎样?”
公子美犹豫沉吟,随即轻声道:“不错。”
我后步跟上,仰首月色中,今夜明月光华大盛,天空中不现星光,月下飘过的云彩被光华映得似真如幻,片刻后低头,目光再无任何感情,大做愤声道:“你对我如何?”
公子美转头看向偷视过来的人群,似在寻找相熟面孔解决眼下夜鹰的逼迫。
公子美所在的街路来往行人繁至,不时便有人从公子美身前步过,挡我视线于一瞬,我身后大堂中已有人探身出来观望,竟还有认出我的,细碎传来话语中已隐有“夜鹰[奇qinkan.net书]”二字。公子美躲闪着身影似要隐入人群,显是欲先逃走,找到自己门下众多食客,好来把夜鹰五花大绑,然后便与我和平谈笑。
我几步跨过去,一把抓住他欲挣脱的手,愤然道:“公子兄速与我去见飘儿小姐的家人,前日小弟带飘儿来见你,谁料事后飘儿小姐的家人竟全都迁怒于我!”
公子美听罢身子突地放松下来,目露思索神色,随即欣然道:“自当如此!”
哈哈,看来公子美仍对狂飘儿贼心不死,纵意花间的他竟也被这绝色少女突然离去弄得一时失神,让我准备的许多说辞全都无用。
我微笑地看着公子美把刚刚的窝囊发泄至人字四号房里的酒客,权利这个东西,有或可不常用,但有必会有乱用时。
进入房间后,我平静道:“公子兄,借小弟鸽子一用。”
“好。”公子美应和着,抬手做出个古怪绚丽印法,摊开手掌,手心蓝光闪现,蓝翅一展,鸽子轻巧停在手心上。
我伸手接过,给狂刀信笺一封:小弟夜鹰已骗公子美至盛龙阁人字四号房间将其打晕,速来,一同报此大仇!小弟报完此仇后便离开燕京,再不回来!速!
鸽子挥动翅膀,穿窗飞出,少倾,远见鸽子蓝色的身影在空中显现。
我右手一动,中军刺在手,刺引身随,下一刻已收刺入怀。
蓝影入窗而来,盘旋落下,在它旁边公子美仰首躺于地面,喉间血红一点。
公子美的报复应是眨眼便来。
我再不看房中一眼,穿窗纵出,脚踏月色落下,身行一闪,隐入巷子阴影中,胸中杀气盈心,却不让它外泄一丝一毫,逼杀气聚于右手,凝立巷墙下。
狂刀定会随其家妹返回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危险的杀死公子美,他亦会欣然来此。不过以狂刀的为人,恐受牵连的他决不会走酒客聚集的大堂;或许他也会泯灭人性地救公子美,但以他的心机会想出又杀死公子美又对其示好的两全办法,那便是杀了公子美后,再不顾家妹的未来在燕京城内活捉夜鹰,不管如何,他一定穿过小巷子从后窗进入房间。
远见狂刀身影出现在巷口,眼带丝兴奋从面前掠过,我屈膝脚尖劲点,随影纵出。
悄然飞近狂刀,眼中已能看到他脖子上细密的汗珠。
“在下夜鹰。”
随声音传至他耳,我右拳闪电般挥出,临空做抓,瞬息破进狂刀软嫩的背脊。
手上传来血热与肋骨断处刮痒的感觉,我便这样让手留在狂刀胸膛里,猛力抓碎心脏,平静看着他转来因惊惧、巨痛而扭曲的脸。
我右手紧揽住他抽搐的身体,耳听他急促欲断的呼吸转至无声,嘭燃把僵硬的身体振飞入盛龙阁人字四号房间,突然激射出的鲜血在月色下连成一道线,我周身白衣如雪,半点红色不染。
今夜月凉如水,就让我踏水而行。
在背后房门破裂声和人叱咤声中,我飘然转出巷子。
“宵禁!站住!”
随着呼吓声传来,一队黑衣黑马的骑士迎面踏进视野。
我染血右手挥动,拍出点钢枪,脚下劲点,枪引向当冲骑士而去,长枪穿破夜风发出刺耳的厉啸,瞬间点到骑士的胸前。
骑士脸上惊容一现,急挥在鞘刀挡来,应变迅捷当真是久经杀场的猛将,我长枪微吞一下,引枪手向侧轻摆,“滋——”的一响,长枪滑刀鞘而过,顷刻没入骑士的胸膛。
枪势猛顿,右手扯回长枪,单脚踏向眨眼奔至身前的马头,反身投回夜色里,耳中清晰听到数声厉吼混杂着马嘶与巨物砸地重响,想来这一队骑士被前马的突然顿住弄得创做一堆,已不能在短时间内来追我了。
我在街路上拼命地奔驰着,早一刻到了东门便早让我的小命多了分保证。
狂刀已死,狂飘儿转眼就知道夜鹰的算盘。公子美不死的灵魂寻仇而归,没想到他竟可以让燕京宵禁,四面城门即刻便要关闭,东门因来往商旅或会拖一拖,但等东城门一关,夜鹰便会东躲西藏至完蛋大吉。
奔至皇宫广场忽听到一声惊叫:“那是夜鹰,快追!”
随即听到一阵散乱的马蹄声,紧接急促、整齐的踏地声轰然传来。
东大道上,我的身影晃过红药的铺子,追上一列纵马向城门赶去的黑衣骑士后,耳听城门方向传来威严的吓声:“东城门关闭,严禁通行!”随声起视野中一黑色身影飞速掠向城门,那应是剑寂!送狂飘儿归家那夜轻声叹息的人便是他,剑寂不放心家妹的安全定会悄随狂飘儿身旁。
我飞驰身影踏地而起,血手引长枪急点过去!我的生命就在这一线间,剑寂若比我快,那一切也休提。
“不!”
剑寂厉声惨呼。
视线已看清螳螂臂四人急转头寻声音看去,狂飘儿慌乱望过去的眼神。
“扑!”
长枪捅过胸膛,瞬间激涌出的鲜血染红了她素白衣裳,狂飘猛把头转过来,樱口微张,却未道出一个字,双眼神采猛闪,似是犹疑不信,还似有丝绝望中流露出的深情……
“呵!”绿漪的惊叫传来。
“夜兄!你这是……”
焦桐的脱口质问声中一丝细微的劲风破来。千里跋涉来燕京的我非是夕日金陵的夜鹰,灵觉已能感知剑寂剑芒点破夜风。
我再不看向狂飘儿,长枪脱手振出,借力急顿住空中前冲身势,微侧身体后左臂迎上寒芒一点,长剑瞬息透过,我不顾巨痛来袭,扯臂中剑引剑寂身体外转,右拳猛然轰向他的胸膛。
剑寂因恨怒睁得欲裂的眼睛在面前一闪过,下一瞬间我已借拳力脚落地面,右手接住从狂飘儿后背透过的热滑长枪。东城门人惊、马嘶已乱做一团向外躲闪出去,我一个转折,来到身影未动的三人身旁,快速低声道:“围猎场密林再谈。”
话语随即被人马惊声掩盖,再不回头看向三人复杂难明的面容,借城门火把红光,长枪分挑两路,捅杀两名正关门的守卫后,掠过城门而去。
我身影迅速隐入城外被阻挡而慌乱的车马长队中,焦桐夫妇是否会有保身之法?剑寂仍为追至,应是被三人中最强的螳螂臂阻住,耳边突穿至螳螂臂的长笑与女子的叱咤声,所有这些在脑海中一闪而消,从官道纵出,奔向浣纱村。
哪知奔到浣纱村却得知轻红又入山而去,几日才归。我心情惊慌失落之间着村长不要透漏夜鹰来此的消息,又对轻盈道:“告诉你姐姐:宝宝我已救出燕京,送至平安地点,过几日便送来。”交代后与其告别,反身奔向围猎场。
轻红因身在燕京近郊的浣纱村,已不安全。我欲带她远离此地到中心王城,或是其他这个世界人统领的地方,为她寻个谋生居处,教她些防身技艺。无轻红随身的我就去一探三人是否脱险,若密林中无人,我拔腿便走,燕京外野这几日都不会安宁,我亦应用这工夫回家看看。
进入围猎场外的密林,几个转折后抬眼见到螳螂臂卧坐在大树下,借斜插下来的月色亦看清他身边并肩躺着的夫妇。
螳螂臂转头望过来,勉力抬手,握拳拇指上伸,辛苦微笑道:“夜兄。”
以三人的玲珑通透,此时应知道夜鹰两约东门的目的,螳螂臂这是赞我的阴险毒辣。
我快步奔近蹲下,螳螂臂浑身伤口处处,却已不再流血,坐下猩红的一大滩。夫妇二人也是躺在血泊里,却互对默视,眼中似含无限柔情,天地似只剩下他二人,再无其他东西可吸引他们互相凝望的注意力。
“燕京城即刻便会通缉我三人,夜兄有何打算?”螳螂臂的声音仍低沉有力。
螳螂臂背梳长发依然一丝不乱,虽面容惨白却难掩目中神采,他忽又转换话题道:“焦桐夫妇道术妙绝天下,螳某能与其并肩一战,虽死无憾!”
我不想焦桐夫妇竟让螳螂臂如此赞许,却不知说何是好。
螳螂臂又道:“螳某去后便不会再回这个世界了。夜兄你呢?”
“幸福便是我的方向。”我脱口而出,说完后心下却一片茫然。
螳螂臂伸手捻起坐下鲜血,注视片刻后哈哈大笑,大笑牵动胸腹伤处,让他猛吐出一口鲜血,溅出的血星热辣辣地点在我脸上,他挺胸目注前方,眼中神芒一闪,豪壮道:“螳某刚于乱军中轰杀燕京第二剑手,引为生平快事!”说罢,转头平视过来,淡然道:“螳某已尽兴,不会再来。”
“官人,奴家有一事不明。”耳盼突传来绿漪颤动的轻声。
我溘然转头。
焦桐努力微把嘴角牵起,眼中涌深情万缕,绿漪迎深情望过去,温柔道:“今夜月明如水,相公可否亲亲奴家?”
绿漪这一刻的风情在我眼中竟变得异常妩媚!
夫妇二人却没再微动一下……
我默然探手过去,他们的灵魂已双拌飞回我们的世界。
这个在我们世界怎也不会有的感情激荡,是否会成为他们的感情财富?是否会被纷扰多彩生活转眼冲淡?
回过头来,螳螂臂也去了……
我仰首明月下。
随即传来猎犬吠声让我急纵去远。
经过两夜一天不停地飞驰,我在阳光满天中来到山明水秀的狼牙山。
沿蜿蜒流淌的清水步入村庄,坐在凉棚下,转眼看到淡绿色身影。
她从门里探出身来,娇躯突的一顿,眼中猛然闪亮,现出深情若海的神采,脸色红润起来,闪耀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光辉。她忽又钻回小屋,随即捧着茶具轻快跑过来。
她把茶具放在小桌上,俏立一旁,香袖伸来轻抹我满是汗水的脸庞。
在温柔感触中,浑身疲劳早已飞回我们的世界里。
她收回衣袖,深情目光凝望过来。脚下地面光影界限分明,光线被整齐割断在凉棚外,外面阳光漫天,身周拌着涌动的暗香,一片舒适安宁。
我嘻嘻一笑,端起壶嘴塞入口中,海饮起来。
水饱后,我眯起眼睛打量常常深夜梦回的小茶棚,慨然道:“这许多年的岁月里,我少陪在你身边。今次回来,我来告诉盈盈:夜鹰再也不走了!”也许这也不是我的心语,一会我便要离开,安置轻红后再回来,再慢慢想办法把盈盈带到外面精彩的世界里去。或许欺骗、搪塞她已成为惯性,因为她永远会在这里等我,像日升月落般不变。
她的声音似在极远处飘渺传来:“我要走了。正等你归来,问你是否会随盈盈去。”
我随便道:“你去哪,我去哪。随便是哪个地方。”
“恩”她淡定道:“你是会和我一同去的。便当你刚是答应了。”
忽一只蝴蝶翩翩飞来,身畔玉手化蝶,飘摇随上蝴影。
眼中似幻出两只追逐不分的蝴蝶在空中飞舞的身影,我黯然低头,坚定道:“盈盈什么时候走?”
她轻轻道:“就是这几日吧。”
我慨然立起,转望天色,道:“我两日内定回。”步起飞驰而去。
盈盈胸间佩带晶莹似泪的泣血,她从我归到走都没问我一句在谁身边,只是淡淡平静地看我喝茶。
情到深处无怨尤。
当月色笼罩大地的时候,直奔而来的我从密林钻出,远见水汽朦胧中的浣纱村。奔跑了足有三天三夜,中间只喝过一壶水,我腹已中空,到轻红家大吃一顿后安置好她,便回身南下。
突见轻红月下奔跑的身影,紧接看到行无踪手摆晶莹长弓,右手无箭空振,此刻行无踪就是从天而降的杀神!
“不!”
我惨喊一声,仰天跪在地上,右手猛挡在眼前,我不想看到任何东西!天啊,我要停住时间!
天上地上四野近处没有一丝一毫响动传来,无声无息的……
感觉中似过了一生……
我再也抑制不住激荡不停的冲动,放手看去。
毫无感情的月光落处,血雾缓缓落下……
我走过去跪倒在血色里,跪倒在满鼻满口的腥气里,所有这一切便是刚刚还在奔跑的轻红。
我缓缓冷静下来,目视行无踪,心海里起伏翻腾,已明白事情的因由。
这个世界不会随便杀人,那会为自己埋下一个暗中的敌人,仇恨一个人,便把他折磨至了无生趣……
这是行无踪对我的告戒,现在他正大步走来。
我静静地看着。
行无踪步至血色里,平静道:“夜鹰你若寻仇,行某便在这里。”
我反问道:“可是为了日月壶?”
行无踪淡淡道:“你知道便好,轻红非我同类,她不应该看那日月壶。”
我轻笑道:“金陵王可是主谋?”看向破天弓,接续道:“或许还有燕京王一份……”
行无踪打断道:“夜兄一点就透,行某等你动手。”
我猛然高声道:“我心中疑问,行无踪你可为我一一解答?你让我寻仇,可会让我把他们一一杀光?”
我不待他回答,断声道:“行兄可想要夜鹰的命?”
行无踪淡淡道:“现在没人想要夜兄的命。”
我缓缓道:“那便请行兄离开。”
行无踪面无表情地转身大步走远。
仰首看看天上明月,又看看四外血红的草地,回头看看来处茂密的树林,转头看看雾水朦胧的浣纱村,仰首看向天上明月,从我眼睛落入我心中的明月。
我猛然哽咽起来,哽咽就是用尽全身所有力气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不让自己流下一滴泪!
“不!”
我大喊着捂住双眼。
我要停住那时间!
卷三转折第一节明月陵
月光如水,洒落在身上,我目注浣纱村缓步行去,痛彻胸腹的伤心仿佛把自己穿空了,空空荡荡的感觉,难以控制的虚浮脚步,所有这些竟让我得到一种异样的舒畅。
背挡清风,面迎月色,沿静静流逝的浅水步入村庄,上趟来此已经由老村长知道轻盈的居处,她是和山哥夫妇住在一起的,在村头面水用白木搭建,名字我依然记得:叫落霞舍。
轻盈的家和浣纱村的接水别居不同,木屋平地一退,空出一个矮竹错致连成围栏圈成的小园子,备晒山哥打猎获取的兽皮。月下轻盈素衣坐在园子里,脚前是小方青青绿绿的菜坪,倩影落处是嫩黄竹子搭起的晾竿。
晕黄的光透窗纱映在轻盈的脸上,连同月色抚照,让少女细白的肌肤蒙上一层独特的气息,既惬意舒适又飘逸空灵,我看得心里一叹:显是这天真少女还不知道家姐的故去。
似听到了脚步声,轻盈望月脸庞转过来,嫣然一笑,媚容惊现,让我在入眼的刹那间有些失神,悦耳的声音随即道来:“家姐入山未归,恩公哥哥快进来说话。”她盈立而起,欲步来拉开未挂上的竹门。
我竖指于唇,做了个紧声的手势,接着又摆摆手止住她的步势,手指晕黄的窗子,轻声道:“不要打扰他们。我说过几句话便走。……”
“妹妹,你在和谁说话?可有人来吗?”
一个洪亮的男声传出。
轻盈看看窗子,诡笑着转过来,黛眉弯弯的像两个月牙,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借月光反出捉谐的光采。显是被我又是禁声又是摆手弄得有些不忿,想要小小捉弄一下。
我连忙打拱作揖,面上做出虔诚乞求的表情,不知为何,我突然想逗趣做作,不想做平时的夜鹰。
轻盈对我浅吐舌尖,扮了个鬼脸,笑吟吟平声道:“山哥,没人来。是轻盈自己在哼曲儿。”话至最后语气微挑,配上清脆腻人的声音,显得童稚却又透出妩媚,轻盈的气质混杂惑人,总是予人一种巨大的冲动,想要把她紧揽到怀里,让她恣意撒娇。
我口中‘轻盈妹妹快哼曲给夜鹰听来。’急欲脱出,终忍住,安静等待屋里山哥的反应。
“恩,妹妹也早些睡罢。”
屋里传出此声后,便恢复寂静。在这个时候,浣纱村亦是安静地浮在夜色里,遵守‘日出而做,日落而息’的村民应是早睡下了。
我轻声道:“你姐姐轻红我已接到宝宝那里,浣纱村对于她太不安全,希望轻红妹妹不要挂心。”
轻盈听后歪着头看着我,没有忧伤,也没有焦急,却似乎有一些好奇。这个世界的人一旦相信一个人,便会一生不变。而且他们亦不会有离情别绪,只会衷心祝福其在他方的幸福,然后专注自己眼前幸福。
轻盈轻声道:“我可以去看看姐姐吗?”
“当然可以。轻红和我在一起,夜鹰会保证她平安幸福的。”我平静道。
轻盈转成欢颜,欣然轻声道:“我知道恩公哥哥的名字,记得轻盈会去寻你。”
我点点头,挥手出村而去。
我直奔入密林边,伐倒棵棵大树,反复几次把磨剔干净的树干送到浣纱村南的学堂边,此地位临学堂,相对远离村居。我想在这里为轻红造个小小木居。
悄声用中军刺破开树桩,把粗大的木桩削成或长或短或方或圆的木块,块上具留有嵌槽和木楔,随即把它们连接起来,塑造心中的形状。
这是我第二次搭建房子,全神灌注下,两个时辰便平地搭起一个精致的小木屋,两进的木栏塑成一个月牙,连同接上的房子外沿汇成一个满月。满月般的院子里秀立个独间木房,雕纹木窗两侧,中间是木片交错编成的木门,推门进去,可见一桌、一凳、一床,这是我想象中的山居生活。
我在第一进木栏上书“浣纱村”,第二进书“明月陵”,书写时温情盈怀,心中已无忧伤。月光漫过两道围栏,从窗子爬入,落在屋子里。
浣纱村,明月陵。
我在太白居临街的雅间喝酒。
面前杯中物,在这个世界人们又叫它孟婆汤,喝了会记起前生事,累积的记忆让喝了孟婆汤的这个世界人不堪重负,可对于我,那便是酒,可以醉生梦死的酒。
在同样的阳光漫天中回到狼牙山,却未见到她,我不断抗拒内心煎熬挨过小半天,在小村庄遍寻新建的传信阵而不得。经历我不在的岁月,村民竟也都搬至他处,村守亦不在,整个村子悄无人声。日朗风清,我却如堕入寒冷冰窖,原来那次传信是她到金陵发出的,原来村庄里从来就没有过传信阵,原来我竟从不去关心她身边究竟发生过什么,我也许就这样失去了她……
匆匆赶到金陵盗贼工会卖了点钢枪,到了中心广场,信却未发出去:她现不在这个世界。释负中突然想喝酒,我竟似已迈不过今天这段时间,只想在昏迷中胡乱混过去。
视线随刚经过的充满异地风情的歌舞团飘远,便挪了回来,继续漫无目的地洒向街路上的行人。
正在这时,眼见俏眼含梦的水千月闲适自得地步过来,我却注意到水千月身边的高挑女子,女子十八九岁的年纪,窈窕的身姿,背拢秀发结辫垂至纤窄的蛮腰,大眼睛清澈灵动,秀鼻樱口,酱紫色劲装完美衬托出青春健康的身材。
我伸杯酒邀出窗外,借由沾带居无庐那日的飘逸儒雅,朗声道:“太白居下客,能饮一杯无?”
水千月抬头看过来,梦幻般的眼睛闭合之间,已笑吟吟的转过头去;旁边年轻女子寻声看来后亦抿嘴一笑,青春可人的气质倏然展现,两女神态各异,却具显出对我的好奇。
水千月对年轻女子悄声低语几句后,便转步进了太白居。
我却不回头等待,笑嘻嘻地对留下的女子摆摆手,那女子忽然回笑做嗔,怒瞪我一眼,转过头去,显是被我的恣意纵行弄得芳心生怒。
太白居下的东城闹市人潮涌涌,那女子如此出类独特却无人对其指点旁观,就是偶有几个外来的男子停下打量,随即便被身边摊主或是路人低声劝开,看来夜鹰今次踢到了石头,此女必出自高门贵胄。
一阵轻踏地声传来,随即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
我头也不回,笑嘻嘻看着居前女子,怒容在她俏脸上转瞬而消,随即恢复无嗔无喜的摸样,目视秀丽的长辫,精致的面容,心里突地涌起怪异无伦的感觉,仿佛两边商铺连同街路行人全都消失,生似这年轻女子站在清风明月下,周身散发着飘逸空灵的特质,我哀叹一声,心术士是有钱人家女儿的必修职业吗?
“吱!”
随门被关上,脚步声也停止。
我收回思绪,油然道:“千月小姐不步至窗前,是否怕被路人看到,免得给夜鹰在金陵树起不必要的敌人?”
水千月的做法总是让我琢磨不定,又暗恨心生,她在燕京已害得夜鹰很苦!
水千月突地轻叹一声,声音低回道:“千月不敢靠近夜鹰,在你的身边会让千月的心波动得很厉害。”
我勉力抑制自己的同情泛滥,又暗自怀疑是否这心术士对我的杀心敏感,会否是语出真诚?猛地我一激灵,回过头,目注水千月的秀丽容颜,就势想起轻红的惨死,悲声道:“千月小姐你三戏夜鹰,让夜鹰总是在最深的美梦中惊醒,发觉你原来不在身边。而千月小姐定是不喜和夜鹰见面,你我感情所向竟是这样的矛盾,这人世间怎会如此的复杂与难以平衡?”
水千月静默半晌,秀容难掩悲伤,婉转道:“千月心里很乱,便先走了。”
我心中难禁悲伤涌起,直想过去一步拉住水千月转身拉门而出的身行。
水千月秀挺身躯一顿,转过身对我展言一笑,悠然道:“千月至此才对夜鹰刮门相看。”
悲伤随笑容消散,我心中暗庆刚没冲动追出,这言辞水千月已说了两次,叫我如何相信她!我随意手指向窗外,随意道:“太白居下的女子可是心术士?望千月小姐告之。”
水千月轻摇下头,随即眉毛一弯,如丝媚眼飘来,娇声蛊惑道:“追她?那夜鹰还不如来追千月呢。”接着送来甜甜一笑,转身飘然下楼。
哈,把这梦幻般如月下仙子的水千月变成自己私宠,让她傲人容颜只在自己面前转化成妩媚娇憨,应是天底下所有男子的梦想。
随即我颓然坐回椅子,把水千月作为突破口的尝试便就此打住,若继续下去,夜鹰不用别人,自己都会把自己玩死。
大地上漆黑一片,惟有金陵城内灯火辉煌,东、南、北三门具是车水马龙,整夜不停,西门过往船只不断,远见秦淮河十里繁华,不愧为这个世界最繁荣的商业中心之一。
身后的北斗七星倒挂,脚下沿展的缓坡直达北门前的草原。金陵王,我夜鹰起誓绝不会和你站在同一个大地上,你我必有一个人离开,定无第二种情况发生。
心定便起身归城,随意找个客店住下,就回到我们的世界。
回来后却不感觉身体虚弱,想来长久不归,又无坚持晨跑,身体已经适应了无力感,肌肉也萎缩不坚。
我胡乱的找些食物吃下,让自己不要忘记真实味道的记忆,翻出几本满是灰尘的小说,大有兴趣的看了会,便身心舒畅的睡下。
月光悄悄打在我酣睡的脸上,豆大的泪珠反着晶莹的光汹涌而下,沾湿了床被,我的双手做拳紧紧握在一起,指甲深嵌入肉里。
“不!”
我猛地坐起,双手痛苦捂紧泪眼:“我要停住那时间!”
忧伤转瞬添满我的胸膛,原来那个世界的坚强竟不能带回。我无奈想着,随即狂怒盈心,什么心事纠缠让自己犹豫不决,什么劳什子面具下软弱的脸孔,我要做便专心去做,要好,要坏,我都要对自己通通透透,哈哈一笑,倒头就睡过去。
卷三转折第二节旧年情
回来后心里再无任何感情纠葛,惟有左臂痛的厉害。想来这几日的奔逃已使自己习惯剑穿之伤,早不把它当回事,若不是重新来到这个世界还真发觉不了。不过肌体的恢复能力倒是满强,臂膀上的新肉已然长出,细白的样子不似与周围皮肤一体,虽看不出裂口,可是酸痛麻痒得厉害。
我这时才发现左袖被穿个透明窟窿,连同狭长已长好的伤处,当是触目惊心,不由惊呼剑寂这一剑的毒辣异常。我心里突地一动,起身下楼向店家寻来一方镜子,回房仔细端详自己面容,镜中大汉落魄不堪,雪白的衣服处处脏痕,胡须满脸,只有头发尚可,仍是乌黑油亮,背扎在身后,想来或许自己背影还可一观,我哈哈一笑:原来这才是昨日两位仙子般的人物好奇注视的理由。
昨日的逗趣做作让我今日想起都觉大为有趣,想做便做,谁说好人、坏人都是那几个固定的模式?心里已经没有任何执念。
我下楼着店家送来热水,顺便抛给他足够的银子去弄件纯白长衫,舒服地洗了个澡,刮干净胡须,换上送来新得的衣衫,推脱了店家不欲还的剩银,在他满脸谄笑送迎下出了客店。
出来后碧蓝的天空让我神清气爽,认准方向便向盗贼公会行去。
我所投的客店在盗贼公会的旁边,也就四五百步的距离,面前是宽阔的大道,两旁雄伟的楼舍挺拔壮观。虽是早晨刚过,行人却已多至让人目不能及远,身边偶有华丽的马车经过,衣服光鲜的武士打马奔去。
转眼步入公会大门,脚踏进足有几百坪大的工会正殿,迎面看见顶棚站立的盗贼大神塑像,心里不由浮现出行无踪那时装疯卖傻的神态,我并不恨他,他不过是个执行者,他不做,亦会有别人去做。
盗贼大神塑像两边各有一门,左面是接任务,右面进去可以打探消息,我穿过大厅,随身旁与我同向的人一同涌入右门,这个地方有个名字叫‘盗神之耳’,其实是个比正殿要宽大多倍的大厅,进入后人挤肩碰,随着几千人同时出声,乱哄哄得像一个市场。左门进去后也是个大厅,不同的是还有许多个小房间,那个地方亦有名目“盗神之手”,想必盗贼大神是个瞎子,他没有眼睛。
在人海中飘摇的荡来荡去,打探来的消息也都是纷繁众多。金陵便像一个小王庭,官员数量庞大,派系也是复杂难理。还有小法梦,终于随其父姓了,名唤柔日白,更改名字需要历经轮回,他为讨好父王果真鞠躬尽瘁、死而不矣。更可笑的是:他现在军队任职,军衔却高的吓人,以金陵王的城府谋略应是个虚衔,叫什么威武大将军,定是他自己起的。
眼看不能再探到有用的消息,便艰难向门口挤去,大厅里通风尚好,可是人员过多,喧闹声与汗热异味让我恶心欲昏,虽来过百次,仍不能让自己习惯。终勉力挤出门口,却迎面创上个高大身影,我的额头急点向茂盛胸毛,抬眼看去,目光正对上浓密脸毛围裹着双精光闪闪的巨眼,原是个兽人老兄。
我道了声“抱歉”,便蹭过雄壮的身躯向大门行去,耳中却听到低沉浑厚的“恩”声,显是已接受道歉,听得我气笑出来,这个兽人好大的架子。
出大门后随香气吸引,抬头看见成列散花天女飘飞的身姿,接下‘天下第一比武大会在即’的传单,心中涌起难明情绪,从燕京到金陵,便似是从任侠世界来到一个繁华都市,竟隐隐有些怀念燕京的生活。
随手扔脱传单,迈步向东传送广场行去。
计无失现在竟是个库吏,官职小小,行署位置却不错,在东传送广场的边上,行职处所面朝繁华广场,远望热闹非凡的东闹市。
步至东传送阵广场,让人过眼不忘的异国风情扑面而来。放眼东西大陆的怪人星布其间,但更多的是赶来看热闹的金陵城民。走过一列色彩绚丽的马车,我认出这是昨日注目的马车队,此时近观才发觉:车厢上都被涂抹上五彩的图案,有飞鸟走兽,有绿树鲜花,更多的却是衣着曝露的艳女彩画,具都描绘得栩栩如生,活像欲从车厢奔下来,扑入你怀里。
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个红衣女郎,女郎金黄长发,丰满欲爆的诱人身躯,白皙的皮肤,胸间只有红布一抹,下身透红长裙,现出健康有力的腰支。
突见三五十人组成的人群快速涌过来,众人头顶上隐见飘飞的金黄色长发,人群锋头忽地向两边散开,视线无阻让我呼吸顿止:刚见的画中美艳女郎正跳着火辣热舞,女郎身材高挑,比我只差一寸半寸,旋转着过来,双手有如穿花戏蝶,摆出看不分明的绚丽手势,动人心弦,穿着画中魅惑的衣服,裸露的肌肤水光致致。
真人在前细看下,精致脸庞绝没半分可挑剔的瑕疵,轮廓分明若玉石雕削,艳丽无伦,女郎充满成熟风情,眼睛却清澈天真,又时有媚光猛闪,让人看不出多大年纪,她的美貌天工地造般完美,只比水千月或狂飘儿差一线。
失神中女郎已转到身边,飘飞起的金黄发丝已悄然打到脸颊,清新香气连带鼻尖痒痒的感觉让我清醒过来,四顾看去,周围人群早就合拢,把我俩围在当中。
女郎伸出藕般雪白的手臂,在面前飘摇摆动几下,手心在上食指在前邀向我,整个舞动身姿突地一定,长发猛甩到头后,热辣的眼神电射过来。我下意识地抬臂捉住温软邀手,随即被旋转的香风带起,踏着错乱的脚步,随女郎舞动身行,在昏天黑地中只见眼前魅惑身影,此外的视野里变得模糊不清,周围人群整齐的喝彩声也似从天边搬远远传来。
牵来暖手倏然滑出,我舞动身行一顿而停,眼望女郎旋转离开,身后人群“呼啦”撒开,从身边擦过,又再合围而起,阻住我的视线,只见飘飞金发。
我苦笑着挥袖擦净脸上汗渍,心下不能确定刚跳了多久。眼见周围摆摊的或是矮人、或是兽人或是各色人种具都远眺人群,却无人看向我,想来人群阻住他们了解我和魅惑女郎让人艳羡的经历,令我有些气苦。
收拾心情后走至计无失的行署,这是个让来广场贩物的人寄存东西的小仓库,不过能落魄至这步田地的人身上亦只剩下要贩之物,哪有什么东西好寄存的,况还要收不斐的费用。
仓库是个矮趴趴的小房子,推开似根本关不上的门,眼见胖胖的计无失独坐在柜台后,与以往不同的是多留下两撇古怪的胡子。
我随推门见他便把声音送出:“恭喜计兄高升!”
计无失因门开声惊喜抬头,随即失落低头,显是当夜鹰是漫长等待中第一个顾客,不过他回的话马上让我绝倒:“夜大哥别提了,快过来坐。”
我步到柜台前灰尘封裹的凳子旁,随手拂拭下便坐下,可口里不免指摘:“会算命的人都返老还童吗?老哥你快比夜鹰大两轮哩!还有计兄你看看这灰尘,如此怎能招来顾客上门?”抬起黑手对他摆摆,纵目四顾下,寻得柜台上的帐本擦了擦手。
计无失无神看我一眼,语气不诚地道:“还是要谢谢夜大哥……”随即张张口,却没道出什么,好似有满腹辛酸。
我把帐本翻个面,放回原处,随意道:“是谁把计兄提携到这个位置的,别告诉我是行无踪。”
“是小法梦……”计无失猛顿住,思索着道:“是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
“哈哈哈哈!”我大笑起来打断他,小法梦城府很深,这其实是个低智商皇帝给自己的封号,他用搞笑的方式把自己要称王的野心印到有心人脑海里。
我忍住笑,不由对计无失的记忆力大为赞赏,直言对微露慌张的他道:“大将军人现领军驻守何处?”
“你要找他?”计无失探头询问道。
我点点头。
计无失眨眨眼,表情古怪流利道:“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随行大人出城了。”应是他内心也不如何尊敬这称号。
他见我仍眼带疑惑,随即道:“具体做什么,我这个小吏也不清楚,不过似乎这几天便可以回来。”
我心中已再无疑问,站起来打量空荡简陋的房间,左右消遣道:“计大人可有护从?”
计无失怅惘道:“原是有的……”声音似经过岁月的沧桑悠然滑入耳朵。
我轻声一笑,随意道:“会有的。夜鹰走了。”言罢步出。
出来后阳光从头顶打下来,远见华丽马车队仍在,目视熙熙攘攘的行人,可那群人不知被火辣美人带到哪里去了。眼看天色将近午,便反身约计无失出去吃饭,可惜他竟道要坚守职责,中午就在小仓库凑合一顿,而且他家竟也全搬过来,我亦不强求,复又走出行向东闹市。
在东闹市胡乱糊弄一餐,便到中心传信阵欲传书水当当,不曾想她亦不在这个世界。我摇摇头,叹口气,便按打探来的消息游走金陵高门大伐之间,欲某个客卿或是家臣当当,可惜不是毫无发展前途,便是白眼相向,想来我夜鹰也是有些名气的,可报出来怕会徒增烦恼。
闲逛下来天色已昏,便去看望老朋友老矮人。
走入僻静的巷子,眼见老矮人铁匠铺斜放的牌匾,生似脚踏逆转的时光,第一次入金陵的画面像厉箭般从眼前闪过。假如世界只剩下我一人,面对不曾改变的景物,是否我可以小小欺骗自己一次呢?告诉自己其实什么也没发生过,我只是刚从狼牙山走出的夜鹰,只要现在反悔,我就可以回去……
面对与回忆重合的景物,我走入铁匠铺,拌着涌来熟悉花香推开院门,突见老矮人旁站着个陌生人,这不是我第一次来此看到的画面!时空断裂的痛苦瞬间撕裂我的心。
我勉力控制自己不呻吟出声,嘻笑道:“老哥哥,夜鹰来看你哩。”
老矮人不知嘟囔了一句什么,从躺椅上站起,眨巴眨巴眼睛:“原来你叫夜鹰。”
那个陌生人自老矮人起身,便恭敬的侧在一旁,低眉顺首,亦没转头看我一眼,竟有如此尊敬老矮人的。我好奇之下,仔细打量他:他样貌普通,身着深蓝色官服,左臂上银丝绣了个‘千’字,右胸襟上金线缠绕展翅飞翔的大鹏,那是金陵王部队的徽记,他还是个千总。不过他眉宇间留露的气质不似是我们世界的人。
老矮人见我看向那个陌生人,便嘿然道:“你是来蹭饭的吧?”
我听后笑出声来,他总是猜得这样准。
老矮人浑不在意一点身旁千总,随意接续道:“他叫常行,你让他请吧,老矮人一会有事要做,你二人便一同走罢。”
千总抱拳道:“夜兄好,我叫常行。”
我嘻嘻而笑,走过去亲热搭肩拖他走出,微笑道:“叫我名字便好,常兄我们去哪吃?”
这是个昏暗的小酒馆,这就是上趟老矮人带我来的小酒馆,除了昏暗,它只是个小酒馆。我现在心中怀疑:他和老矮人会否是亲戚,抠门的脾性怎如此相似?
屋里仅有的蜡烛光点在身边飘摇,随着它我的思绪起伏,往日画面竟又再出现。
“夜兄,快请动筷!”
我抬首看见常行左手挽右袖,右手提筷,和善亲切地笑着。随即看到桌上酒菜具已备好,却比上趟丰盛许多。我抓起筷子,随意道:“谢谢。”提筷进食。
常行取食举止有度,筷子转换取舍之间不见犹豫匆忙,但进食速度却比我快很多,应是经过刻苦训练。
饭后,店家却多赠了两杯茶,但常行却与店家至此没说一句话,想来常行或是熟客,或他俩便是极熟的朋友。
我手捧热茶,直言问道:“常兄,金陵最近可有兵事?听说你们行大人带军出行。”
常行放下手中热茶,一抱拳道:“夜兄,还请见谅,常行不能说。”
我得到想象中的答案,却也觉得索然无趣,便继问道:“常兄与老矮人关系不错吧?夜鹰与他相交多时,怎未见过常兄?”
常行挺直身躯,微笑道:“矮人叔叔对常行很好。”
“噗!”我把热茶呛出,脱口道:“矮人叔叔?”把头急转过去。
常行微闭双眼,泛起痛苦神色,慨然道:“我认识矮人叔叔很久了,已有十多年了。”
十多年?我惊疑更甚,却忍住没脱口去追问。
常行却转头咧嘴一笑,追忆道:“是因为一件衣服,一句话。”说着又转回头凝视前方,不再说话。显是在畅想往事,无心之下把我撇在一旁。
我高举双手,试探道:“常兄当真是讲故事高手,夜鹰的胃口已被你吊得很高!”
常行歉然一笑,轻叹口气,专注地看着前方虚空,似乎见到了让他怅然回首的画面,低沉道:“那是十多年前的事儿了。那时候我还小,家就住在秦淮河边的鱼村,那时候人不多,河面也宽阔,鱼多得啊,自己往船里跳。”他双眼中透出痛苦神色,接续道:“可忽然遭了灾,所有人,爸爸、妈妈、所有人……全死了。我那时侯还小,快活不下去了,天上忽又下起了从未见到的大雪,那是我见过唯一的一次大雪……大雪让天地连成白茫茫一片,河面也被冻死了,阻住了我唯一的生路。”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容坚定从容,竟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我的家里突然多出件棉衣,衣服里写着一个名字,名字旁有一句话,这句话让我活了下来!”顿了顿,缓缓道:“那句写道:这是我的名字,这个世界还有一人希望你活下去。”
他说罢,默然一会,平静道:“原来你没有任何办法的时候,你只要活着,只要你尝试去做,便是最好的办法。”
所料不差,老矮人原是东大陆的人。可惜常行有许多事没有明说,而且那么久前,我还没来到这个世界,并不知道发生什么灾难;还有老矮人原来的名字应是他故意不说,我也无从去问。
呵呵,或许这是一个招收忠心手下的好办法,制造一场灾难再从中救出相中的人,我突地惊叹:我看事情已无是非,全看是否获利。心情怅惘下,狂怒横生,面颊忽传来火辣刺痛,直似数条火线穿过头颅,我欲抬手抱头,却发现身体连微动都已不能!眼前接连现出被我手刃之人死前一张张绝望的面孔,刺骨巨痛与眼见面孔带来的恐慌让我一下昏了过去。
卷三转折第三节因美搏
我悠悠地醒来,不敢睁开双眼,感觉中过了一生般长久的岁月。
身体里涌动着似明非明的力量,像是得到了某种启示,它就在眼前,却怎么抓也抓不住。已经明白脸上热辣辣的疼痛源于螳螂臂口吐的鲜血,我用了一生时间才弄清楚,似乎太漫长了些。
茫然中带着期待张开了眼睛,身边残茶仍有余香,桌上烛光一点,对坐着一个身着军服的壮硕青年,浓眉高鼻,相貌中正,隐有杀伐之气,双目却清澈明亮,好熟悉……
我仔细打量他,他亦随我的目光望过来,微笑道:“夜兄,怎么不信常行的故事吗?”
常行?记忆像潮水般涌入大脑,过往的所有一切具都清晰无比,口中直欲道:夜鹰昏迷了多久?终忍住没说。我弯下腰猛力攥住额头,记忆的瞬息涌入与时空的错位让我一时痛苦不堪。
“夜兄,你不舒服吗?”常行关切地问道。
我慢慢压下惊异与痛苦,长吐出一口气,托词道:“夜鹰被常兄故事吸引,有些情难自禁,见笑了,没事的。”
常行默然半晌,长长叹了口气。
行无踪去燕京竟不似专程为了轻红,更不会为夜鹰,而且还是开拔大军前往,什么威武大将军亦随行,不过这是计无失的言辞,改名做柔日白的小法梦出城目的地仍在未知。这许多疑问让我全无头绪,不知从何入手。
我眼见问常行不出个所以然来,而且有对老矮人再添疑问,不过老矮人欲做事情应和我无关,也不去想它。起身告辞后,强先出小酒馆而去。
步出酒馆天上已是繁星点点,孤身走在巷路上,心里竟多了份岁月沧桑带来的宁静,往事一幕幕荡过胸膛,夜风如诉刮过耳边。
突然昏迷和螳螂臂临死前的吐血有着微妙的联系,不过目下就算让夜鹰想破头皮也想不明白,抛下疑惑归店而去。
步至中心广场,远见一女子傲立人群中,窈窕的身姿,秀丽的齐腰长辫,正是昨日太白居下与水千月同行的女子。
广场中心巨大的传送塔接天而起,泛起晶莹的光芒向四面洒过去,以传送塔做中点,连起十字行的火把阵一直延伸到广场边缘,照的广场上明亮得有如白昼一般。
广场上城民众多,却都与女子那群人离得有些距离,我亦不想与这脾气难测的有钱人家小姐有什么瓜葛,况且她还似乎很讨厌夜鹰,便匆匆走过。
耳中忽隐约传来“鹿灵小姐”的唤声,我不禁停下脚步,印象里权倾金陵的左相庸仁好似有个女儿叫鹿灵,心下不能确定她俩会否是同一人,便欲寻个旁边休息的城民问问。
“夜鹰,夜大侠客请过来。”
一声轻唤传来,声音若黄莺出谷,美妙动听,语气庸懒散漫,却含有丝灵蕴。不用猜,我便知道定是那‘鹿灵’
我哀叹着转身步去,每次被叫做夜大侠客便绝无好事发生。
“你就是夜鹰?”
另一个清脆动听的声音传来。这是何故?想不到我在金陵也这般出名……
我随着这略带稚气的声音望去,眼见‘鹿灵’身旁娇立个好奇看过来的少女,她身材很高,差点赶上‘鹿灵’,青春可人,一身纯白的武士服,两臂垂挂粒粒明珠,脚踏白色小皮靴,衬得身姿秀挺迷人,最打眼的是她头戴白纹小虎皮帽,两个帽耳搭在两鬓,隐隐还可看见落在头后摆荡的虎尾,配上清澈灵动的大眼睛,显得可爱非常。
我拔回目光看向‘鹿灵’,她亦正骄傲地看着我。
‘鹿灵’今日穿着凤纹黑地武士服,曲线玲珑有若天成,近看下面容精致得不可改动分毫,灵秀之气扑面拂来,当真有骄傲的本钱。
我面容一板,朗声道:“夜鹰失礼,还不知小姐芳名?”
她骄傲神色不变:“我叫鹿灵”
她应是左相之女,如此自负地说出自己姓名,金陵若有与其同名者,那同名者定不敢如此。
“哼!”
鹿灵身后传出一声轻哼,似对我这陌生面孔不屑又有些许嫉妒,看来今趟又因美人故意青睐引火上身了。
我分眼看去:鹿灵身后站着七八个具身着华丽武士装的青年男子,武士服或镶金银丝线,或坠明珠玉配,手里具提把价值不斐的长剑,显都是豪门贵公子。其中有一男子吸引了我的注意,男子挺拔如山,一身白色军服,剑眉朗目,端是英武不凡,手里巨剑朴实无华,通体精钢打造,怕不下五十斤。
“夜大侠客剑术无双,连千月小姐都对大侠客你推崇倍致呢!” 鹿灵笑吟吟道。苦啊,她自己故意青睐引动邪火不说,却仍嫌不够,还要带上金陵仙子,夜鹰对今后的道路当真是倍感艰难。
“呵——”鹿灵身后众人错落发出轻嘘声。
我目光扫处:见众人不约而同露出轻蔑神色,惟有白色军服男子面色不变,竟还似眼中微显出对身边人的不满,不由对他好感大增,突地看到他左臂上绣着“将”字,他竟是个青年将军!
“灵儿,让我领教一下!”
随声音从人群步出一个面白无须的矮壮汉子。
鹿灵秀眉一蹙,娇叱道:“灵儿是你可以叫的吗?”接着她对我送来甜甜一笑,悠然道:“实力有若夜大侠客才可叫。”
我被这娇容引的一呆后,随即狂怒于心:鹿灵大小姐这是激身后众公子哥轮番战我,去换得叫鹿大小姐昵称的权利,这几个贵公子我可以耗得不胜不败,那个青年将军看不出深浅,若心有顾及,不敢实力尽出,怕会有受伤的危险。
矮壮汉子欣喜满脸,目光灼灼地盯过来,好似我就是鹿灵大小姐的衣服,凭着原始冲动怎也要把我撕开。
他眼睛闪耀着火热光芒,看得我突地打了个寒噤,他大声道:“本人剑九霄,亮出你的兵器!”
我双手摊开,无奈地耸耸肩膀,示意身上无配有长剑。引得那可爱少女皱了皱小鼻子,我看得有趣,偷偷对她挤下眼睛,那少女霎然红晕上脸,低下头。
不想所有人也都看到了,鹿灵讶然看过来,显是在此种情况下,夜鹰竟还去勾引她身边少女,端是色欲熏天。她身后的众人具都显得忿忿然。
剑九霄兴奋满脸,转过身,切语道:“哪位哥哥借夜大侠客武器一用?”他说到‘夜大侠客’时语气故意拉长,显是认为这是个可以羞辱夜鹰的机会,还可以借此增加追求鹿灵的砝码。
众贵公子却都紧下手中剑,眼光睨过来,想来是认为我手会脏了他们的宝剑。还没等我心头叫好,用此理由拔腿便走,青年将军步出来,朗声道:“在下安西,夜兄可用这把。”他抬手将剑抛过来,他抛重剑动作轻巧随意,显得臂力惊人。
我伸手接下剑影,重量蓦地带手大力一沉,运劲把精钢长剑捉到身侧,同时心头苦笑:今趟连拣两宝,这青年将军竟是大将安西,在金陵盛名不在行无踪之下,这是个惹不起,也许亦是打不过的人物。
安西随意道:“钢剑无名,能用便好,夜兄莫要闲弃。”
我诚然道:“不敢。”安西含笑点头,便不再说话。
与此同时,剑九霄转过身来,撸起衣袖,露出精壮的肌肉,“沧锒!”一声拔剑而出,一手提剑高举过头,一手握剑鞘回挡身前,显是要用展现的力量和气势先压倒我。
剑九霄晃动芒光闪烁的利剑,前踏一步,断喝道:“还不拔剑?”
那可爱少女随声音抬起俏脸,却无惊容,显是对这样的打斗见得多了。余下众人都浑不在意,好似剑九霄应已稳赢过我,安西却抽空对我一笑,让人难解其意。
我面无表情,双目射出森森寒光逼视过去,缓缓道:“那要问剑兄手中剑了。”
剑九霄大怒,狂喝一声,前冲过来,挥剑劈下。
一时寒光大盛,耀人眼目。
“呼啦”一阵声音传来,不用看我也知道,身后刚停下注视的行人都已远远散开。
我急退而去,避开剑锋后,从剑九霄身边转折过去,眼见他转身轻视的目光看来,我俩与刚相比正好换了个位置,眼望远观人群具都露失望神色,认为我不敢迎其剑锋,没看到预料中的好戏,想必身后鹿灵等人也是如此。
我持剑拱手,提握钢剑片刻间,发觉已适应了它的重量,微笑道:“刀剑无眼,剑兄我们用鞘比斗如何?”我与燕京两大剑手倾力相搏,对剑意理解已是不凡,但转化的招式都毫无花俏可言,具是为了取人性命。不能伤人的比武,怕夜鹰获胜很难。
耳听身后微传来轻嘘声,声音婉转低回,应是鹿灵对我言辞的奚落。
剑九霄哈哈一笑,意态舒畅雄浑,大手把长剑急插于地,双手握剑鞘高举过头顶,凶狠地看过来。他蓄意造势是告诉我:以他神力用这剑鞘要打断几根骨头才会罢手。
我继续道:“剑兄放心,夜鹰自不会拔剑。”左手对他摆个请势。
我暗自嘿嘿而笑,刚刚一番做作激起了剑九霄自负的傲气,剑鞘无锋,夜鹰当可恣意进攻了。
剑九霄狂吓着急冲到面前,剑鞘猛劈而下。
鞘影落到眼前,正在我欲动时,鞘影忽地消失。
剑九霄双手分开,右手持剑瞬间回旋而下,自下斜挑向我喉咙,这电火光石间的变招端是毒辣异常。金陵果是藏龙卧虎,从未听说过的剑九宵也如此叫人出人意表。
念转身也不停,迎挑来剑鞘猛然左脚前踏一大步,右手握带鞘剑悄然挥过去。
“啪!”
剑鞘猛点在左臂,我灌力于脚抗住传来大力,亦不让涌来巨痛在脸上表现一丝一毫,微笑看着剑九霄惊诧、不服的面容,我的鞘芒已点在他喉间。
我收回长剑,反立于身后,淡淡道:“剑兄承让了,你我到此罢手如何?”
周围人群沉默无声,不过看表情似对刚才戛然收场的比试不满。
剑九霄白面转为铁青,眼睛狠视过来,剑鞘却不放下来,显是不服夜鹰的诡计,想继续来过。
“剑九霄你输了。” 鹿灵平静的声音传来。
剑九霄表情急换几次,大步走来拔剑而出,踏着重重的步声进入身后众人中。
我正寻思如何还剑后托词离开,耳中传来一清朗男声:“你的名字我已知道,我叫云庭。请夜兄赐教。”
转过身来,眼见一身着银线云纹蓝地武士服的华贵男子,悠闲立在众人前。我无奈道:“这次可否是最后一次?”
云庭轻笑道:“自应如此。”他挥挥手里华丽长剑,学我道:“云庭亦不会拔剑。”
我亦不知他是谁,不过他没有征求鹿灵意见,便同意夜鹰的要求,显是地位不凡。
众人脸上刚比输带来的晦气一扫而光,具都露出志得意满的样子,仿佛对他有极大信心,鹿灵更是笑吟吟地看过去,赞许地点点头。
云庭面容一静:“便可开始吗?”
我点点头,反剑挡在身前。
云庭闲适立在面前,我却发觉他周身无一漏洞,安逸如迎面吹来的夜风,大有无处着手之感,惟有先见招差招。
云庭横剑胸前,微微转动剑鞘,鞘上镶嵌宝石反射光芒倏然刺进眼里。
我视野里猛地亮白一片,心里大叫不好,急退而去,面前寒气一拂,亮白消失时云庭已悠然立在原地,哈哈一笑,戏遣道:“夜兄当真小心非常。”这应是报复夜鹰刚才的诡计。
随即他身后众人放声而笑。
我面容古井不波,步回,等待下一次攻击。
云庭淡然一笑,脚下轻点,挺剑攻来。
他这一出剑,我便知他身手稳可与燕京第一剑手琢玉一搏。
无论角度与速度,手法或步法,都在此看似平凡无奇的斜刺一剑中显示了出来,招式平平,却划过暗含运动致理的奇异弧度刺来,最精彩处是他借腰腿扭动之力发劲,使这下猛刺能汇聚了全身的气力,瞬间电闪到面前。
我冷静地看着寒芒急点向咽喉,虽然无锋,但夜鹰可以凭数次生死较量的经验知道,若不躲避,下一刻它便贯穿我的脖子。
我专注所有心神于这一点寒芒,待到喉间已感到寒气破来,只手抬起剑鞘。
“叮!”
丝毫不差地劲撞在云庭鞘锋处。
“呵!”
我无心去管是鹿灵或是可爱少女,亦或人群中哪个善良女子发出的惊呼,想必众人也都看得目瞪口呆。
我冷冷看着云庭急转为惊诧的面容,此是我从生死相搏中得来敢用生命做赌的自信,非是这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可比。
“兹——”
我以钢鞘压寒芒急破近仍未从惊诧转回的云庭,余手做拳霎眼挥出。
“啪”地一声,拳锋猛击在云廷迅然回挡的手心。
云庭借力急飘回原地,看着他面目凝肃,我心理暗叫遗憾:云庭刚被我蓄意用漠视自己生命的勇气震住,却靠长期锻炼来的神速反应挡住了我可以用做罢手理由的一拳,现他已恢复冷静,夜鹰要全身而退应会非常艰难。
在全场人震惊得鸦雀无声中,突地一声清朗的男声传来:“好!”寻声看到安西赞许的微笑。
人群再默然片刻,猛地发出齐声喝彩。
在这短暂的轻松中,眼见鹿灵仍是一幅笑吟吟的恨样,发觉我的目光注视后却把秀容转向云庭。让我难明的嫉心暗生。
那可爱少女悄悄长吐了口气,大眼睛却瞬也不瞬地看向比武空地,神色似犹豫不看,却又显得大为好奇接下会发生什么,不想漏过,这展现出小女儿家的神态让我心神一醉。
我哈哈一笑,计较下主意已定,今趟为了日后宏图大计,怎也要嬴下来,朗声道:“云兄再来攻过!”
卷三转折第四节夜入宫
云庭倏然挺立俊伟身躯,侧手剑指向地,面目凝布霜雪,眼光却散漫地飘过来,周围空气刹然冷下来,周围人群亦停止了喝彩声,寂静中只有隐隐传来的粗重喘息声。
我这才发现云庭细看下英俊不凡,所见过人物中或只有居无庐和剑寂与他有一拼。
云庭缓缓把右手中剑交于左手,交换忽快忽慢,遵循一个奇异的节奏,似能蹑住人的心神,周围隐隐传来的喘息声随节奏静下来,最终静至丝毫声音听闻不到。
我仰天一阵大笑,收剑于背后,前踏一步,冲破这奇异的节奏。
眼见周围人群具都摒住气息,都还未从刚才诡异的寂静中拔出,鹿灵亦收起笑吟吟的恨样,秀目凝望过来,那可爱少女则贝齿紧咬住下唇,黛眉蹙起,神色既紧张又期待。
云庭似被我的迫近所感,停止换手,长剑溘然点出,挽起令人难以相信无数朵似若实质的剑花,吞吐不止,有如毒蛇吐信,似随时都可猛扑来狠噬一口。剑花猛地密集,幻成一朵泛起点点寒星的剑云倏然飘来。
此时任谁都可看出:我最好的办法就是后退躲避,或是绕着云庭转起圈子,这剑云攻无可攻,防无可防,只有先避其锋芒。
我双目不含任何感情,冷冷透过剑云盯视过去,不退反进,向前大踏一步,亦不防守,厉吓一声,双手高举精钢长剑直劈过去,落处便是云庭高贵的头颅。场面被我变得惨烈无比,已是生死一线的性命搏击。
剑云霎眼消散,已被我气势所慑的云庭猛后退了一步。
剑势不停,轰然劈砸在地面石板上。在激飞的碎石烟尘中我哈哈一笑,大声道:“畅快!”
我气势不歇,再前踏一大步,保持与云庭可一剑劈至的距离。云庭应已拿我以一招应万变,用命换命的打法毫无办法,虽鼓起剑花作势,却又再退了一步。这时包括鹿大小姐在内,周围所有人都已看出云庭心生怯意,高手相搏,岂可一退再退。
我把握住云庭心里微妙的变化,脸上挂起冷酷至极的微笑,电闪到云庭身侧,森寒道:“云兄再接我一剑!”
云庭已不能再避,惟有挥剑做挡。
“当!”
云庭架住无论气势还是力道都被我蓄至颠峰的一剑,身躯猛震,大退一步。我停也不停,下一剑已然劈至。云庭勉力再接过一剑,身行猛然向一旁纵飞出去,不过他现在的反应、速度与刚比具都大为不如,他再也逃不过和我硬抗力气的命运了。
我以手中剑引身体瞬间扑至云庭身体落处,高举长剑刹那劈落,眼见云廷一顿躲开。我对云廷是否挥剑刺来想也不想,剑势化竖为平,横劈过去,手上意料中的猛顿传来。
此时稍懂剑道的人都知道:我与云庭已变为力气的较量,且我沉重的兵器占了便宜,兼又臂力比他大,可惜他已避无可避,惟有被我一剑剑力劈至死。
云廷在我剑势重压之下,浑身热汗湿透武士服,俊秀的脸上煞白一片。待到第十剑的时候,我倏然滑到一旁,悠然挺立,云庭应已到身体承受的极限。
我不让欣喜分毫出现在面容上,平静道:“云兄你我至此为止吧,便是平手,如何?”云廷单手拄剑于地,大口喘息,并无回言。
围观人群具面透尊敬神色。鹿灵大有兴趣地看过来,显是没料到我实力强横若此,却不知是好奇多一些,还是怨怒更甚了;她身后众人眼露复杂难明神色,似是重新认识了这个陌生人;那可爱少女倒是有趣,玉手轻抚胸脯,缓缓喘息着,应是还没从刚惊险比试回过神来;大将安西却面容不波,像早就知道结果如此一般。
心叹这个世界早已是凭借实力说话,随又突想到青丘山下逼我至无路可退的小法梦,单有实力并不够,我还需要权利!
云庭长长叹息一声,目光平视过来,沉静道:“是云庭败了。”
我听后心下讶然,此人败而不馁,顷刻后便承认接受,大不简单。暗道希望云兄你是心胸开阔的真君子,面上苦笑道:“这怎能算呢,夜鹰占了兵器上的大便宜。”
安西朗笑着步出人群,慨然道:“盛名之下无虚士,夜鹰当真名不虚传!”
他同一意思说了两遍,显是夜鹰的大名如雷贯他耳。可惜宣传力度不够,面前众贵公子中似只有安西识得夜鹰,这是为何?
我斟酌之下发觉此疑当下不应问出口,也不自谦,转头歉然道:“安将军,夜鹰定会把它恢复如新!”抬手横道道划痕长剑于胸前。
安西哈哈一笑,爽朗道:“无妨,为备大军常年征战,家中还有很多。”
“夜鹰……”鹿灵忽又话语一顿,抬首仰望我身后夜空。
红影连成一线,血红的鸽子从头顶俯冲下来,安西抬手接下,仔细观看,他身旁众人具静候不语。我识得这是军队专用信鸽的颜色。
安西看过,随手扔在一旁,随着信笺破散他抬头看过来。,
见安西眼神知其意,他有消息要宣布,夜鹰作为外人不便旁听。我大步走过,双手递上精钢长剑,谢别后随层层围观人群散去,走远。
鹿灵清澈空灵的眼睛再不看向我,众贵公子对我离开浑不在意,惟剑九霄冷视一眼,云庭淡淡点点头,只有那戴虎纹帽少女对我眨眨眼睛,似是偷偷为我送行。
缓步走远的我又兜回来,鹿灵那群人却消失无踪,想是借传送阵而走。思虑片刻,便展开身行向城西皇宫驰去。
金陵行署布局微有些乱,因职能需要散布城市其间。本应去东面的军营寻被信鸽引走的众人,但能调动大将安西,此事似乎不凡,或许会和行无踪或化身柔日白的小法梦有关系。
皇宫背靠禁军营,前接金陵行署衙门,虽不似燕京皇宫重兵部署,但进入却更难。后面禁军营进入已不能想,其余三面被行署衙门包围,虽无太多卫兵护卫,但来此办公行职人员太多,混进去难如蹬天。
我在中心广场直通行署衙门的大道上缓下脚步,已经能够远远看见衙门前的小广场,那是金陵不许承载商业用途仅有的几个地方之一。
明月才踏上天,正是金陵最热闹的时候。
宽广的街路两边酒馆林立,走过几步便见探到路上的小吃摊,还见到了几间书画、纸墨小店。几队黑衣武士从身边巡逻而过,表情都轻松闲适,全无严正萧杀之气。月色与火光交相照得人影舞动,这是我第一次来此,发现它的繁华竟不在东闹市之下。
忽觉身边人潮微微波动,远见长长的一列马车队缓缓行来,随马车队前进,人群慢慢散到街路两旁。车队至近,发现当先一列打着蓝色的金陵王旗号,接着是深黑的燕京王旗号,随后跟着一队队中心王城下属国的各色旗号。车队远远望不到尾,竟看不出来了多少属国,想来是各个属国为比武大会准备的先导从员。
我为确定心中猜测,问向身边路人,却无任何结果,都是无实据的臆断。
我点点头,问也无益,今夜便进皇宫一探。
看着马车下的阴影,脑中灵光一现,掏出碎银散向车队,怪叫道:“别挤,我的银子!”随声音送出,弯腰隐在人群中,众人猛地向银子落处拥去。
我随众人涌去,随即又随众人退回,暗叹口气。
刚护卫武士对拥来人群无人微动,喝令停下车队,任众人拾取,拾取过后,又有序地跳下数个武士检查后,车队方才再次开拔。
看来此路不通,同时暗叹自己倒霉:碰到一个纪律如铁的属国,却又不能故计重施,再一列列车队去试。远看先导的金陵车队已进入广场,路上若不行,进入行署大门那一刻便是最后机会,若再不行,只好另寻他途,或是放弃。
紧步走到广场边缘便不敢再前踏一步,广场上除车队再无闲人,步去便成视线的活动靶子。
在这个时候,燕京车队已行至大门,远见高大的漆红大门下站着两个接待官员,门两旁威武地各立个黑衣卫士,卫士两边是做展翅欲飞的金色大鹏雕像。
凝目看去:从燕京车队中跳下个手里拿文书的人,他与两个接待官员寒暄几句,便把文书递过一同清查,当最后一辆马车进门后,他随即跟进隐进门里。
我回身看看长长车队中的断档,那是被我抛银阻隔而成的,心思一动,已有计较:今次夜鹰便用人先入为主的潜意识做个危险游戏。
退入街边拥挤的人群中,慢慢等到中空断档行至眼前,便找到身边小吃寻些热辣食物吃下,快速吞咽至感到一条火龙燃烧着钻入喉咙,汗水随即汹涌而出。我整理下仪容,便目光散漫地四下顾盼着快步走出人群,贴着车队走进广场,嘴里清晰地嘟囔着:“刚去寻个小吃,转头便走没影了……”
我也不看向眼带诧异的护卫,在护卫疑惑的目光里慢下脚步,胡乱地语意不明地嘟囔道:“诶,怎连影儿都没了?”
我加快脚步,心里思度空挡在哪一刻行至大门,微提高声音道:“哈,在那边。”不再嘟囔,目视前方快步行去。刚刚地慢行应已让前后互不熟悉的护卫习惯了我的存在。
恰在空挡前的最后一辆车进门时,我走至大门前,用明显的动作好奇向大门内看一眼,门里远远有个影墙,使人目光不能及深,影墙两边花木相拌,倒是在肃穆中平添致趣。
我收回前探身子,看向两了接待官员,其中一个相貌忠厚,却留个精明的小胡子;另一个奸诈满脸,忽然对我一笑,眨眼让人如沐春风,倒真是一对人才。
再不看向那二人,站在他俩身边,四下打量,大大咧咧道:“等会文书便到。”
为防他俩盘问,转过头接续道:“金陵当真都是有钱人,刚车队就是因为有人扔银子停下来。”此时眼角余光中两旁卫士才收回注视的双眼。
两人听罢具都张了张口却没说话,这也对,换做是我,也无话可接。那相貌忠厚的犹豫面色一闪,欲开口,此时车队下来的人已走近,看我一眼后便递来文书。相貌忠厚的官员斟酌一下,便接过开始清点车辆。他旁边奸诈满脸的官员也没问来,专注于数量的核对上。
当此车队最后一辆进门,从车队下来的人也进入时,我亲切拍拍哥俩的肩膀,感慨道:“两位真是辛苦!在下先走了。”
眼见那满脸奸诈的官员挤出丝微笑,又挣脱相貌忠厚的官员拉过的手,转身大步走入。他俩似乎已经怀疑,不过夜鹰既已进来就由不得职责在身的他俩了,左右要调查也需费些时间的。
我从车队的另一侧转过影墙,眼见面前又是一个小广场,面对一个宏伟大殿,匾额上书:“兴华殿”,广场连边各有一列红瓦小房,已有接待人员为马车队引路行去,似乎每个属国车队除了两个接待官员,还配有十几个孔武有力的大汉,以备搬运物品之用。
眼见广场上肃立的黑衣大汉方阵,我不敢久留,亦不敢再随车队混行,悠闲地向繁忙的另一侧行去,心中大叹:怎也没想到影墙后竟是这搬宽敞明亮。
广场上火把熊熊,照得清晰异常,不想我步至相对冷清的另一侧后,身行更是扎眼,已有个接待官员脱出众人,走到身边。
那官员二十许人,一身素白官服,眼带笑意,薄薄的嘴唇微牵起,整个予人亲切精明之感,暗叹此人定不好相与。
我胡乱扫视一眼,记下刚进来车队的旗号,暗道最好便用不上,否则两相对问之下,夜鹰利马露馅,抢先苦笑道:“人有三急,进城后行进缓慢,一路苦忍下,已然……”我捂腑弯腰看向他。
突地眼前一黑,我昏了过去。
阳光漫天中我站在燕京东区闹市中,脚前一方摆着各种古怪玩意的小摊,茫然四下看去,我究竟在干什么?
“夜鹰!打量什么呢?吆喝啊!”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传来。
我转头看去,身边站个落魄汉子,汉子四十左右,竟是卖于我赠送给红药宝石的那个汉子!
“良叔……”我声音戛然而止,关于这落魄汉子的记忆瞬时涌进脑海,他是把我养大之人,我俩相依为命已二十多年,浓浓亲情随即温暖包裹全身……
忽地看见一人影飞速迫近,白衣飘飞,刺引身随,好熟悉!那竟是我!我猛地想起来:这个落魄汉子,这个良叔就是我在这个世界杀的第一个人!
“噗!”身边鲜血飞溅,白影转身去远。
我茫然转头,看着血泊中的人,看到了他抚养我长大的一幕一幕……
抬头看看漫天阳光,我虽知道这不是自己的记忆,却仍感到噬心的痛苦!隐隐中已经明白其实这是我杀人后的心灵劫难,是剜去心灵软处的剃刀。
可是
良叔死了……
心痛啊……
……………………
“在下贺连,请问阁下是?” 声音远远传来。
光线轰然入眼,随即见到一张亲切和善的脸。我脑海里却因时空错乱而一片混乱,已杀过不下百人,这叫夜鹰要错乱到何时?
艰难地、痛苦地寻找刚刚进入行署的记忆,好让自己应付目下的危机。
卷三转折第五节轮回果
我口中直欲道:“快就近带我到一地方便。”可心里知道那实在行不通,先不说方便之地是否有可爱的窗子,即便有,夜鹰也不能玩失踪这个后患无穷的游戏,便算先就急去了那方便所在,这亲切周到的贺连亦会在门口傻等。
“在下贺连,请这边走。请问阁下是?”思虑时,贺连已伸手引前,并不忘再次追问。
脑海中的混乱风暴渐渐平息,已记起刚偷空看得车队的旗号,可惜夜鹰断不敢用,贺连借故离开我身边一刻半刻,眨眼便知夜鹰真伪。此时心中已有悔意,若知影墙后是这般明亮得可寻出地上针,说什么也不冒险进来了!兴起念头欲转身便逃,反正夜闯行署也就是个小小罪名,不过是通缉几年,寻得小法梦这太子爷解除便了。
心思电转下,不管逃不逃跑也要先寻个替罪羊,便微笑道:“在下是那……”
“可是小兄?” 耳边传来救命的温婉得近乎邪气的声音。
寻声转过身去,眼见儒服似雪,如魔神降世的杀手城主挂着儒雅的微笑步至身边,我心中大呼城主大人你来得正好,慨然道:“都道参商永隔,却不想小子还可与城主大人见上一面。”
参商对恭敬问好的贺连微点下头,一边转过头来轻声而笑,嘿然道:“小兄心情怎这般好,调侃起在下的姓名来?”随即邪逸的魅眼四下搜寻一番,随意问道:“小兄可是随这车队来此的,现在哪个属国?”显是还记得在杀手窝着我来金陵寻他的事情。
贺连也把期待的眼神投过来,面上还带着丝迷惑,应是不想我会认识杀手城主参商,亦对我片刻间就不想去方便的神奇大为惊讶。
我豪言道:“城主大人现可住在皇宫?小子想到大人居处把酒畅谈。”
贺连眼睛眨了眨,满脸奇怪,不知是用神情表示对夜鹰欲和冷魅入骨的杀手城主交好的同情,还是被我赤裸的无赖言辞震撼住了,竟没再追问。
参商面容却无风无波,淡淡道:“如此甚好,小兄请随在下来。”转步当先行去。
我替未拜别的城主大人补齐了礼数,对贺连抱拳告辞,不理他思索的眼神,提步跟上。我也不想参商意料之外的帮忙,亦不想费心去想,追至参商飘然的身行,轻声道:“小子夜鹰,抱歉这许久才对城主大人说起。”
参商却没有回话,带我进了广场角的一个偏门,才轻声道:“夜小兄,没想你已在炼历心劫,在下着实佩服!”
我听罢心里兴奋起来,终可不再独自摸索,正欲开口问,迎面看见面布肃杀的巡逻队大步行来,惟有等至巡逻队经过再说。
“不过在下心中奇怪非常,以夜小兄实力应不该如此早历心劫。”刚把停下对参商恭敬问好的巡逻队抛在身后,杀手城主的声音随风飘来。
我听后猛然想到螳螂臂口吐的鲜血让自己起得微妙改变,难道是这催生我实力的提高?不过非是从实战得来的实力要也无用。
这参商实力高深莫测,一眼看出夜鹰的深浅,不过我亦一眼确定自己在他手下走不过三招。
思忖间已转过数道门关,再走过一道严防之门,眼前意境一变。
月色下远近景物秀丽致极,脚下幽径两侧绿地上鲜花怒放,远处假山流瀑,华宇雅阁,在花木掩映中隐隐可见,此地想来应是金陵王的后宫花园。
参商停下脚步,凝立身行于花圃旁,目光平视过来,随意道:“夜小兄欲做何事,现自可去做,事毕从原路返回即可,护卫在换守之前应不会阻你。”
参商一路至后花园具都通行自如,亦无人盘问我这陌生人,他定和金陵王关系非浅。念动身行遍停在参商边,怡人香气随夜风迎送过来,目注四下寂静花园,顺口道:“城主大人和金陵王可是至交,不怕夜鹰刺杀于他吗?”
参商悠然道:“夜小兄若聪慧至此,那只可能是在下看走眼了。”
我听罢一惊:那金陵王或可也是天下有数高手,心念一起而消,金陵王单凭这个世界内外的权利已足够,也不再纠缠此事,把心中疑问道出:“那心劫如何度过,夜鹰已被它折磨得苦不堪言!”
参商喟然道:“每个人的脆弱和心衷不同,历心劫便是剔除它们,以至让自己泯灭人性、心坚如铁,所以心杀劫于每人各有不同,外人无从插手。”
我很想问问城主大人的心杀劫是什么,又欲问度心劫不过又会如何,终忍住没问出口,拱手道:“如此夜鹰便告辞了。”
参商淡然回道:“夜小兄是否想在金陵某职,在下可举荐于你。”他平静语气中透出强大的自信,联想到刚护卫对其的尊敬,他应是在此地位不底!
我哈哈一笑:“举荐夜鹰便谢过了,不过城主大人若有空可美言几句。”转身去远。
皇宫后花园在行署和禁军营的层层包裹中,想来金陵王对其安全狠是放心,进来后只见一队巡逻,见是参商问好后,亦没上前盘问。
我的手借枝桠弹力一下把身体摆荡出去,月色里下一个枝桠已近在眼前。蓦地心里一悸,似一个冲天巨浪拍在身上,身体忽然不受控制,猛地撞在迎面树干上奇∨書∨網,寂静里树枝断裂声在耳朵里清晰无比,我倏然调整身体稳立地上,纵目四面看去。
眼里猛然光华大盛!
光华在皇宫花园中心处瞬间已耀如白昼,光明与黑暗的霎眼交替让我只见到白芒一团。
硕大光团中慢慢站起一个素衣女子,散发的光芒随即变得温柔如水。
光芒温柔涤荡心灵,纯净了的心灵却似乎剩下一种怅惘的痛……
光芒突地消失,眼前彻底地化做黑暗。
视力渐渐恢复,眼见花园中心恢复黑暗宁静,一道光圈缓缓扩散过来,有若实质般透过假山,飘过草地,横穿过我的胸膛……
泪水蓦然滑落。
我茫然擦去泪水,心下却不知这是为何,眼随光圈看去,追至宫墙被阻,想来光圈随即会扩散过整个金陵。忽想起‘耶什’也是这般发出扩散的光圈,不过‘耶什’是黑色光华,只是这些与莫名流下泪水有什么微妙的联系?心疑起,便向花园中心电闪而去。
身行起便与一队护卫擦身而过,他们震惊迷惑定格般的面容在眼前一闪便甩到身后。显是这一列巡逻队被枝桠断裂声引来,转眼又被花园中心发出奇异的光团震撼呆住。
转瞬奔至花园中心,眼见华丽宫殿下木立两个护卫,趁护卫眼光散乱,我迅速从其身边转折过去,在宫殿反侧攀上,月光下掀起琉璃瓦,伏身看去。
“……谢王上”半句声音首先传来,听声音似是行无踪。
随即烛火通明的大殿入眼而来。
行无踪跪在辉煌的大殿中,旁边稳立一儒服男子,却是参商,带着疑问随行无踪视线看去,却只见华丽王坐的背影。
这被王坐挡住之人应是金陵王,却不知三人聚在此地便是为了发出刚巨大的光团吗?
随行无踪声音传至,大殿中再无半点声息传来。
静默半晌,一个平正柔和的声音传来:“无踪你为让轻红转生辛苦搏来轮回果,又耗尽全身功力破开它,我便帮你,起来罢!”
轻红两字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却清晰地化做惊雷般轰然在耳边炸开,周围似幻出团血雾缓缓落在身上转成冷汗,随即心海里狂浪滔天,竟分不清是惊喜还是痛苦。气息再也凝止不住,艰难长吸口气,却憋在心里,怎也吐不出来。
“便转生在浣纱村?……好,浣纱村再降生的婴儿便是了。”让我心海再起狂涛的声音传来,勉力让自己凝神看去。
却突见参商凤目随意看过来,电芒一扫,再惊出身冷汗。虽有他的放行的承诺,但那一扫闪现的杀机却仍让我嗅到死亡的气息。
我的精力在出行署大门的一瞬便松下来,行尸走肉般走着,让自己强记起归店的路,拼力不停把闯入脑海各件往事的破碎画面抛出。至倒在床上那一刻,我已精疲力竭,任由思绪疯狂拥进心海。
纠缠到最后脑海只剩下一句追问,追问得知道答案的自己无路可逃,却怎也阻不住它,只好任其把我带到不能改变的痛苦中。
轻红转生后绝不会记得夜鹰,但我可喂她喝孟婆汤,让她回忆起前生之事。哈,给一个婴儿喝孟婆汤!我在这个世界不老的只是容颜,不是心灵……
没有对夜鹰记忆的轻红还是轻红吗?
张开了双眼,入眼是笼罩床围的薄纱。
我倏然坐起,伸手掀纱踏地而坐,随掀纱手去,探入了床前一抹阳光里,温暖随即沿臂传来,把手背翻成手心,茫然攥住阳光。
眼中的一切都不是真实,只是汇组成这个世界的数据流;当眼前是真实,那昨夜所见便是梦魇,我在真实与虚幻间彷徨。
在围猎场草地上仰首看到的灿烂星河,静立秦淮河畔面对逝水东流。
头探入阳光中,一片晕眩。
若眼前一切都是虚幻,又怎会让我经历那如此真切的痛苦?
若痛苦是虚幻的,那我又怎会是真实的?
心中只是茫然。
痛苦早已被昨夜经历的十几世轮回带走了。
我用毅力慢慢让自己坚定起来,心坚如铁吗?夜鹰便快是了。
昨夜心绪纠缠中不知是昏沉睡去,还是心劫来袭,漫长光阴后我清醒过来,起身踏破阳光,洒然走入繁华街路。
先去了邻近盗贼公会,打探来的结果如预料般毫无头绪,无人知那轮回果是何物。入耳全是关于昨夜金陵皇宫传出巨大光团神乎其神的传闻,听得我不断摇头,也不再打探,步出走向老矮人铁匠铺。
行入铺后院落,花香如旧扑鼻。
繁花尽处,老矮人躺在椅子上,抬眼戏遣道:“大清早便来寻老矮人的便宜吗?”
我走到他身边,带着他的目光绕躺椅转了一圈,心中琢磨怎么样叫这老矮人去替夜鹰弄个大些的椅子摆在院子里,嘿然道:“老哥哥猜得真准,夜鹰真不曾吃过早饭!”
我停下身行,眼见老矮人催生的那株花木已绿叶苁蓉,生得鲜艳欲滴,心下奇怪老矮人怎未和夜鹰回句斗口,转首便见他把小眼睛眯成一线透出的思索目光。
老矮人抬起大头迎上我的目光,肃容道:“夜鹰此次归来是否便不走了?是否会在金陵王那里觅职?”
我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满院花木,老矮人身上的疑问还有很多,以前从未想到他怎会如此爱花,一个创造宝石便能解释吗?口上油然道:“老矮人数十年前便降生在东大陆,可对夜鹰直言相告去西大陆复又返回的原因吗?”
耳听身边老矮人嘿嘿一笑,也未有下文。
我便不再问,随意道:“夜鹰欲入主金陵,老矮人可否帮我一步蹬天。”
老矮人默然半晌,捉谐道:“先请顿早餐,老矮人再告诉你会如何帮。”
我伸手把老矮人从椅子拉起来,拖着向外走去,哈哈一笑:“付帐一事夜鹰便也在饭后告诉你。”
卷三转折第六节惊回首
拖老矮人来到昏暗的小酒馆,坐下来后嘿然道:“老矮人请点菜,夜鹰知你动作神速,也不与你争哩。”
老矮人瞧也不瞧过来一眼,随口便报出菜名,话语顿都不顿,生似这餐是夜鹰请定的。
我插言道:“这小酒馆我都来了三次,仍遍寻不到藏起来的牌匾。”
那店家在老矮人口出连珠菜名中竟听清楚了插进来的话,横视过来一眼,努努嘴,却未回言反驳。
这时老矮人已点完菜,用空出来的嘴道:“酒馆能喝酒吃饭便好,小友不要太执着。”随即轻蔑的眼神看过来。
我臂拄满是油腻的桌面,眨眨眼,疑惑道:“你我既然是朋友,这餐谁请老友也不要太执着。”暗道你突地改变称呼定有后语跟来,不待老矮人把胡子吹起来,试探道:“老友若有话讲,当可直言!”
老矮人淡然道:“常行为人忠厚,思虑缜密,其兄常重乃是统帅万人的军卫,不但能力超群,人也懂得变通。”话到此便打住不言。
原来老矮人当初救下的竟是兄弟两,这绵长十几年的准备必不是为了今日送给夜鹰,便斟酌道:“需要夜鹰做什么,老友请讲,若能做到,夜鹰绝不推辞。”
老矮人缓缓道:“老矮人还有些门路,也可一并送与小友,不过……”他顿了顿,我心道今日戏肉终于到了,只听他道:“不过要看小友的作为了,老矮人到时自会把一切和盘托出。”
我洒然道:“如此才合理,夜鹰先谢过了。”看来老矮人并不信任我,或许将来亦不会,只是因为各自的利益暂且走到一起。不管老矮人如此帮我所为何事,夜鹰今日才有让他透底的实力。
此时酒菜摆上来了,我在狼吞虎咽中抽空道:“老矮人知道轮回果吗?可否对夜鹰一谈?”
老矮人急伸出去的筷子猛然顿住,缓缓收回筷子,咽下刚吞到口的一大快肉,沉吟半晌,感慨道:“轮回果老矮人知道一点,它可以让这个世界的人死后转生,不过转生后就不知还是不是原来那个人了。”说着他放下筷子,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低首脚下,竟和刚才疯狂进食的样子判若两人。
会否每个人都有一段伤心事?老矮人的回答亦勾起了我的心事,轻红可以转生,但时间不能倒流。她不会再叫轻红,也不会被带到金陵,更不会在秦淮河边认识夜鹰。
这个结局早心中早已认定,但我仍忍不住一再追问,就像口渴的人冷天喝凉水,满足那冰寒的畅快。
勉力压下翻起巨痛,却再无进食欲望,拜别了仍在沉默的老矮人,就出门而去。在寂静的巷子里没走几步,我便哈哈大笑,竟还记得故意不去结帐,看来夜鹰终是薄情之人。
金陵街路这几日渐渐拥堵,为天下第一比武大会而提前到来的各国先导从员,还有疯狂涌入看客的先锋部队几乎把金陵的主干道塞满了,待到比武大会正日,这街路或可连针都插不进了。
辛苦挤到中心广场,感觉再无人贴身擦过,顿时精神一爽。
“你好。”一个平和的声音传来。
眼随声转,在一旁的石凳上抱膝坐着个青年男子,一身深色劲装,朗目宽唇,容貌显得很年轻,绝不会超过二十岁,微翘到一边的嘴角带着些洒脱不拘。
我仔细打量他,一头浓密的长发胡乱地扎在身后,劲装颜色混杂,似脏了很多天,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吊着随意摆荡的酒葫。
心中升起了莫名其妙的感觉,他生就是当初刚入金陵的我!不知是自身年龄比他大,还是心态的微妙变化,亦或是心劫历练让心里的年龄已过了千岁,看着他宛如见到自己旧时的照片,岁月使它发黄而变得陌生。
“可否愿意过来一坐?”他接着说道,我才发现他平和的声音里透出股玩世不恭的味道,再次听到竟有种奇异的吸引力。
我步过去,目注他一眼,随即抬头环首广场,大地上芸芸众生中寻得一个与夜鹰相似的人应是正常的,多年以后或许他也会同样的被一个少年叫住,心境历心劫竟变得怅惘沧桑。
世事变幻。
白云苍狗。
宛如头上飘忽不定的白云,
岁月似风吹得它改变了旧时摸样。
我转首过去,微笑道:“你好,叫住在下有何事?”
那洒脱男子抬起酒葫芦,仰头葫嘴虚对口,冽酒似瀑垂挂而下,随即意态酣畅地把酒葫芦递来。
我接过猛喝一口,好烈的酒!整个世界在眼前倏然一凝,随即嘴里五味反出,直似千百世对酒味的记忆重回到心头,不禁被酒劲冲得后退一步,递回酒葫芦,脱口道:“什么酒?这般酣畅!”
那男子接过酒葫芦,抿嘴一笑,转身飘然走远。
目注男子一人一葫消失在人群,他就像天真玉般从我人生的轨迹擦过,似乎再不会相逢,也分不清谁到底是谁生命的过客。
悠然踏着脚步行往东传送阵广场,风过清凉,刚拥挤人群带来的燥热已破散全消。
热闹喧嚣的东传送阵广场上我举步行至华丽马车队旁,马车队旁边多出了数个帐篷,个个都巨大无比,一道大旗迎风招展:火舞团。帐篷冷冷清清,只余阳光下两个懒洋洋的壮汉,左侧的秃头蓝眼,他右手边黄发棕肤,应都是西大陆的人。
此时人流微动,远见迅速飘来一朵火云,红马红裳,马上人容颜身姿具艳,正是昨日拉我跳舞的火辣女郎。
红云飘到面前,女郎一跃而下,牵马缓步向帐篷行去,我的目光也随众人失神观望而去。女郎静下亦有另一种动人风情,火红长裙随移步粼粼颤动,丰盈的身段,娴静自得的面容,眼睛里媚光四射,纯论美丽她不如水千月或是狂飘儿,但她独有妩媚鼓惑的风情竟引得历劫后沧桑的我俗欲又起。
尤其是那女郎宛可一握的有力腰支,哪个男人若不想纵揽入手便定是不正常了。
女郎把缰绳交与秃头汉子,随即掀帐飘入,帐幕掩起,在眼里掩盖住了一个动人的世界。
正欲收回不舍目光,耳听惊慌人声和马踏地声。
寻声看去,数匹骏马奔来,当冲骑士魁伟如山,目如静水,是老朋友行无踪,
行无踪驰到身边,勒马急停,一跃而下,后跟数马整齐停住,稳稳立在他身后,骏马再不乱动,亦无一马轻嘶出声。
行无踪的随纵当真军纪如铁!
端坐马上的数个骑士具都面目严肃,目光平视,看不出他们有一丝一毫情绪露出,杀伐之气却随这一静缓缓涌出,似乎面前数个骑士把人一下带到了正在撕杀的战场上。
行无踪抱拳道:“夜兄可曾见一红衣女子打马来此?”
我随手指向帐篷,调侃道:“想不到行兄会追美而来。”
行无踪放下双手,无奈道:“王上亲命,行某怎也推脱不开。”说着又抱下拳,回身向众骑士做一个等待的手势,转身大步向帐篷行去。
行无踪步至帐篷,却遭到两异族汉子的白眼,行无踪却不怒,举止和善地应付着,风度之佳让我都自感不如。行无踪每每给人惊喜,冷酷射杀轻红,又千辛万苦弄来轮回果转生她,现见其治军纪律如铁,夜鹰再也看不透他。
行无踪说通后进入,我的视线也转到留下等待的骑士上。
眼见众骑士具都威武挺拔,其中一名骑士身躯壮硕,浓眉高鼻,相貌中正,生就是好看了数倍的常行。打量下,见其左臂绣个“卫”字,想来他应是常行家兄常重。
思忖间,正欲过去攀谈。
“给我出去!”
一声娇咤猛地传来,声音清越动听,虽在怒吓时传出也难掩其惑人魅力。
随即眼见行无踪无奈从帐篷钻出,叹了口气,大步走了过来,抱拳道:“让夜兄见笑了。”翻身上马,携众骑士不顾而去。
我心下一面遗憾未有时间让夜鹰揭开轮回果之疑,一面感叹美人恩危难测,少惹为妙,想着步入帐篷旁广场边缘的小仓库。
进门眼见计无失正眯着眼睛仔细核对帐目,面前纸簿繁多,嘴里念念有词,竟没发觉有人进来。
我不由环顾一眼,仓库中简陋空荡依旧,暗道这是算计什么,不会在编花帐吧?口中直言道:“什么威武大将军柔日白可回来了?”
计无失头也不抬,快语道:“回了,让你去将军府找他。”
我道:“现在吗?哪个将军府?”
计无失缓缓抬起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样,道:“西区的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府。”
我点点头,突地心神一震,试探道:“他怎么知道夜鹰回来了?计兄在核对什么帐本?”
眼见计无失拿笔手一顿,却未曾抬头回言。
我哈哈一笑,朗声道:“恭喜计兄高升!”
计无失抬起头,尴尬道:“同喜,同喜,你我兄弟今后好要多多照应!”
我口中直欲道:同喜?计兄可是已知夜鹰会任何官职?却理智压下,以计无失的本领不足让柔日白如此信任,况以后说不上会用到这个或许升为帐房的先生,便微笑道:“计兄定为在下说了不少好话,夜鹰在这里谢过,先告辞,改日摆酒再谢!”
计无失欣然道:“哪里,请夜兄恕我不送。”说罢低头又忙碌起来。
我回身走入阳光中,远望静然的帐篷,从它身边悠然绕过,向西城行去。
“夜鹰。”
一个清脆如银铃的声音传来。
我猛然顿住身行,这个声音应从未听过。短短两个字,头一字似带着深深恨意,后字拉得很长,随气息慢慢转至不可听闻,却婉转缠绵得让我溘然一痛!
我转过身来,面前娇立一少女,大大的眼睛,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目光深深望进去便再也拔不出来。
眼睛里水光泛起,晶莹的泪水蓦然顺腮滑落。
她是水当当,面前少女定是为了夜鹰随其兄一起转生了的水当当!
我轻声问道:“你还叫水当当吗?”
卷三转折第七节小王爷
面前娇俏少女年纪很轻,最多十五六岁的样子,身量却相对秀挺高挑,秀发攀处可及我的下颚,如云长发在耳后反卷而起,左右各盘成个海螺般的雅趣形状,显得可爱非常。
额头秀发中分下是整齐的留海,轻弯发丝虚接着长长的睫毛,清澈的眼睛亮丽深情,里面半盛着一弘秋水,微微荡漾,似随时都可以动人心魄的顺腮流下。
她瓜子般的精致脸庞若经刻意雕琢,美目点唇,清秀无伦,面上皮肤白皙娇嫩异常,似乎轻弹可破,我欲伸手尝试,想打破这让人心悸的沉默,眼见梨花带雨的玉容上忽地飞满红霞,水当当羞怯上脸,迟疑躲闪道:“我叫柔夜。”
心中莫名心悸一下被水当当的话语冲得破散消失,柔夜,夜可是夜鹰的夜?突想起虎纹帽少女听到我名字后的惊讶,还有鹿灵的过分捉弄。
我苦笑道:“二小姐可曾对人谈起过夜鹰?”
二小姐娇嗔满脸,小嘴嘟起,随又不满地道:“别叫人家二小姐,要记得我的新名字叫柔夜,更要紧要记得是要叫夜儿!”
我渐要混乱的大脑指引大头下意识地点下。
柔夜满意点点头,随即换上幅闲适自得的样儿,伸出春葱般的手指,意态天真地数着道:“有灵儿姐姐、雨晴姐姐,春水姐姐……”她似乎看到我盯视的目光,旋又无奈道:奇#書*網收集整理“是夜儿要度生死门前,她们逼人家说出来的……”
她小心翼翼的眼神瞄过来,微摆海螺般的发鬓低下头,打住不言。
我心中叹息灵儿姐姐应是鹿灵,而那雨晴姐姐、春水姐姐等等她顿住没说的若干姐姐也应是金陵各大富贵人家的小姐。今趟夜鹰有难了!金陵城的众叼蛮小姐知道夜鹰“逼”水当当去度生死门,现不知是怎样恨我?说不上她们认为夜鹰要当金陵王的上门女婿,或者只是个调戏天真“少妇”的无赖色狼。
今趟夜鹰有难了!鹿灵的过分捉弄只是众小姐替无辜柔夜报复的冰山一角,不知道今后夜鹰会在金陵如何难过?
或者金陵王和柔日白亦都知道了,那夜鹰可糟透哩,他们父子俩定不会让纯净似水的柔夜同敌友难分的夜鹰搞在一起。况我在燕京的不良之行恐怕金陵有些权利的都会知道,再与金陵王之女走在一起,不人人喊打连夜鹰自己都会觉得奇怪。
我们进入这个世界是不能改变自己容貌的,只可让自己变老或变小或是改变种族。面前可人仪态纯真,应是她真实的样子,不想在燕京我当她面对狂飘儿示好竟会让她度生死门,从美艳妇人恢复到娇俏少女的模样。
思虑下仍决定去见柔日百,便左右道:“夜儿到这东传送阵广场所为何事?”‘夜儿’出口心里却别扭非常,生似在叫自己的小名。
柔夜玉容一整,美眸深注过来,轻声道:“夜儿到东传送广场是为了见到你。”
计议已定的我却也不敢看向她若秋水般清澈深邃的双眼,抬头左右环顾,最后目光停留到不远处的帐篷上,试探道:“夜儿要去何处?夜鹰可随行。”
心中打定主意以后少见二小姐为妙,光这个对她的称呼就已让夜鹰焦头烂额,现便让我帮二小姐回忆起刚被她抛到脑后来广场的目的。
柔夜眨眨眼,欣然道:“你去哪我便去哪。”
她的言辞无可回旋,可我若带她去见其家兄,或许今日与她分手之时便是夜鹰被射杀那刻。左思右想之下,惟有实言道:“夜鹰欲去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府,夜儿便让夜鹰孤身去,可好?”
柔夜容颜一展,喜孜孜道:“我便在这里等你,记得要来找夜儿。”说者她小手一指身后帐篷,又送来甜甜一笑,转身悠然行远,在无人阻挡下身姿一闪进入帐篷。
往日夜鹰从来是有心算无心,如今把自己放到亮处,世界却也仿佛变了一个样子,莫说行无踪,便是刚送来甜甜一笑的少女,夜鹰也猜不出她为何有这般信心认为我定会回来,亦猜不透她为何不似在燕京搬蛮横纠缠住我。
转身行往将军府,仿佛踏上了通往陌生世界的路,虽有些迷茫,但更多的是充盈心中的欢欣,是掌控未知世界失败后随即万劫不覆勾起的对尝试危险的欢欣。
没行几步便迎面看见了一群公子哥,虽换上了身华服,但我仍一眼看出当中英伟不凡的云庭,余下的也具都是昨晚跟在鹿灵身后的那几位老兄,只是不见矮小强壮的剑九霄,不知他为何今日没和众公子哥混在一处。
众贵公子躲闪着两边脏乱摊床,在人潮聚集的东传送阵上破开一条路,左右顾盼着走至身前。
“哈哈,夜大侠客也被那火辣美人赶了出来吗?”一个身着宝蓝长衫,外扎玉石腰带的贵公子嚷道。
说我也被赶出来,想来他们已知道行无踪的糗事,就顺便一起调侃上了,只是可恨没有看到行无踪尴尬回去复命的样子。
这个贵公子虽是恣意调侃,但相比燕京那次被众公子哥奚落要亲热许多。
我双手一摊,无奈苦笑道:“夜鹰连被赶出的艳遇都没有,只行到香帐门口,便被两个彪形大汉给挡了回来。”
众公子哥齐声大笑。
云庭辛苦忍住笑,面容一肃,诚恳道:“夜兄大恩,上次比武让云庭学晓了很多东西。”
我谦辞道:“云兄严重了,夜鹰不过是投机取巧而已,云兄的剑术倒是让夜鹰大开眼界,由衷敬佩。”
云庭听罢点点头,忽一笑:“夜兄随我们一起去如何?人多互相也有个照应……”说着他也轻笑一声,仿佛自己也觉得为了个火辣美人,我们都如临大敌至互相照应的地步,真是相当有趣。
云廷话语一顿时,他身边众公子哥都笑出来,其中一个面貌亲和的道:“夜大侠同去吧,你当先锋,我们为你压阵!”
我苦笑着摆摆手,正欲推辞。
云庭接续道:“大家若同去,被赶出来也不会觉得丢脸。”他一边说一边捉谐的看过来,我不想凭藐像就已稳可当金陵少女第一梦中情人的云庭还有这一面,不禁哑然而笑。
我朗声道:“夜鹰因要事在身便不同去了,不过我可以现在便快步离开,不看众位哥哥被叱咤赶出的样子,算做夜鹰仅能做到的唯一帮助。”说着抱下拳,转身欲走。
云庭做愤怒装,迅速接道:“怎可如此对我们没信心,夜兄便在这看着我们如何旗开得胜,让夜兄在这苦看帐篷到明天!”他古怪对我一笑,接着便自负得和身旁众人一同大笑起来。
我连忙告罪,与其挥手告别,快步行至西区。
打听到柔日白的将军府,我便直行而至,报上姓名后稍等片刻便被带到一间偏厅前,门房转身径直走了,我整理下仪容,朗声道:“夜鹰前来拜见。”推门进去。
房间里四人具都转头看来。
对门的角落里站着一个身着劲装,头带青铜面具的男子,男子个子不高,却感觉其身材如铁,仿佛经过千百次锤炼打造,我凭着微妙的直觉对他有独特的熟悉感,感受不到他丝毫气息外泄,我知道他应和我一样是个杀手。
对开窗子下立个和气的中年人,身阳光落处眯着眼睛看过来,予人非常精明的感觉。
在他一旁挺立个青年男子,生得剑眉星目,见我进来随意的一抱拳,脸上挂起让人见之一暖的微笑,端是风度翩翩。
我的目光迅速扫了一圈,回到屋子里唯一坐着的少年身上,他应是小法梦转生的柔日白了。他容貌极是年轻,绝不会超过二十岁,眼睛里却精光闪闪,早先那些稚气的神色似已被转生带走了,身着纯白军服,左臂绣个“将”字,头顶插一玉簪挽结长发,周身再无其他佩饰,显得素洁清秀。
我长揖一礼,和声道:“夜鹰见过大将军。”
柔日白轻笑一声,欣然道:“很高兴你终回来了,不要如此拘礼,叫我日白便好。”
我不会愚蠢至真敢叫太子爷‘日白’,口上恭声道:“是,夜鹰遵命。”
柔日白并为起身,单手一指青年男子,道:“这是我们金陵少女的心中佳婿,人称疾雨公子,使得弓箭出神入化,与行大将军可是不相上下,以后你们可要多亲近亲近。”
那秀挺男子微笑接道:“夜兄叫在下疾雨便好。”
我抱拳微笑道:“那夜鹰便不客气了,疾雨。”
柔日白化指为掌,道:“这是金陵司职刑狱的复严复大人。”介绍到此便打住,转头对我轻笑道:“夜鹰你现可是大名鼎鼎啊!”
我抱拳道:“夜鹰见过复大人” 眼见复大人点点头也未说话。
我转向太子爷,苦笑道:“这是折煞夜鹰哩。”
话出口突觉气氛有些不对,隐隐感觉到什么,却抓不到手,那个杀手般的人物太子爷略过不说,想来如料想般他并不信任夜鹰,可他尽可挥手退这三人在安全的大堂接见于我。
疑惑中,柔日白的声音传来:“夜鹰,请随日白出去一趟。”随即起身步出,复大人、疾雨公子亦跟着步出。
我默默随三人身后步出将军府,行至一个豪华府邸前,大门里出入人、车不停,显得异常繁忙。
柔日白停下身行,轻声道:“夜鹰,替日白杀一人。”
卷三转折第八节欲争雄
听到太子爷令我杀人的言辞,心里一松,如此甚好,这总好过留着悬疑让自己时时提防,不管是柔日白有心一试夜鹰的实力,还是假他人之手明里除掉夜鹰,让我再没脸子寻他依附。
只是不知要夜鹰去招惹哪个实权人物?不管结局如何,我都不可能再去投奔他人,此计如此毒辣,怕柔日白这个少年是想不出来的,心念电转之下转头看向复大人,也许他便是太子爷的狗头军师。
眼见复大人正面无表情地和柔日白轻声耳语,我凝神侧耳查识,却因语音微传听不分明。
此时一路未有言辞的疾雨公子探过头来,微笑着轻声道:“在下祝夜兄旗开得胜!”
虽知这应不是由衷言辞,但在这冰雪来临前送来的暖人话还是让我心生感激,轻声回道:“希望借疾雨吉言可顺利完成任务。”
与此同时复严轻点下头,转步走入那所华府,柔日白隔街遥望府邸出入车流,不知心下在动什么念头。
瞧这架势一会应是场决斗,主演便是得到杀人命令的夜鹰,只是不知和我演对手戏的是谁,希望身手与剑九霄相若才好。
“这个府邸的主人是风非云风大人,是咱们金陵的司礼。”疾雨公子的声音如约解惑传来。
我微笑点头谢过,这风非云不似复大人或是疾雨公子般在心里毫无印象,那日在盗贼公会打探消息时他的大名可是如雷贯耳,风非云便似是金陵的外交部长,也是数一数二的实权人物,在朝野上独出一派,手下食客如云,找出个能杀夜鹰的应不会太难。
“他豢养的剑士中最著名的便是熊耀,善使阔锋巨剑,臂力惊人,疾雨自问不是对手,若是他,还请夜兄千万小心!”疾雨公子补充道。
我点头致谢,话语送出却被轰然传来整齐的“军上!”声音淹没。
原来在我思索和倾听时,街左步至一列巡逻队,齐停下对太子爷敬礼问好。
柔日白面布肃容,仪态威严地回礼,气质隐隐已有大将风度。居养气,颐养体,太子爷接天而生,只要他能叫自己身量够高,便可头顶权利的苍天!
经过人生变幻和心劫的十几世轮回早已对铁一般存在的地位不平等释怀,正因为它的存在,改变它也就成了人生的一大乐趣。
心下正在叹息,复大人携一风流飘逸的人物走出来,那人物出门后随复大人指引一眼看过来,随即紧步走来,朗声道:“军上,非云迎架来迟了。”
柔日白随意道:“风大人,还请不要怪罪日白贸然打扰。”
随柔日白声音送出风非云也穿过街路走到身前,近看下心里不由得惊呼一声,这风非云举止动作无一不风流潇洒,从后面看绝对是一个会被怀春少女目光穿烂的背影,可他这张面孔实在让人感觉怪异无伦,阔唇星眼,稀疏的眉毛,再加上皱成一团向上卷起的鼻子,让人义无返顾的把他归于丑男的队伍里,可他偏又给人极其亲切的感觉,仿佛是多年老友来到身边。
风非云走近随意地看过来一眼,随即亲热挽起柔日白的手,笑着道:“军上、复大人、疾雨公子请随鄙人来。”眼睛扫视一圈,予我备受重视的感觉,可他却没有好奇打探我的名字,显得礼貌有节,却又暗含蔑视夜鹰这个陌生面孔。
疾雨公子朗声向风非云问好后,便随在已举步走出的太子爷三人身后,我亦在后面慢慢跟随。
此时从府门已跨出两列武士,分穿过街路,暂时阻挡人、车穿行,好方便我们通过,我暗赞风大人办起事来心细如发、滴水不漏。
缓步行去的柔日白与风非云微笑轻声交谈,一边似无意地看了复严一眼,复严知会道:“军上今日喜得一剑手,却不知道功夫如何,想劳烦风兄座下爱将熊耀考教考教。不知可好?”
柔日白接道:“金陵谁人不知熊军卫剑术无双,一会还请风大人叫他剑下留情啊!”
风非云面上却看不出对这明里找茬挑衅有丝毫怒意,只是淡淡道:“考教可不敢当。”随即招来一个武士,低声吩咐几句,便又回身与柔日白、复严二人谈笑起来,话题却再也不谈比武之事。
正当我思忖风非云为何敢没有任何顾及地和太子爷争锋时,疾雨公子微顿下脚步,等我走近后举步同行,俯耳轻声道:“风非云与复大人平素便不和,上几日又指使熊耀以比武的名义杀了复大人的侄儿,夜兄若要发觉不敌,可千万莫要拼力支撑。”
我迷惑地看过去,暗道哪有如此为人打气的?疾雨公子赧笑道:“疾雨昨日刚与其比过,自知不敌,弃剑认输哩。”说罢轻声而笑,又显出毫不在意的样子。
我微笑回道:“疾雨兄洒脱不拘,夜鹰由衷佩服。”心道:疾雨公子对或许转眼便死的夜鹰说出这番话,他不是身具真性情的君子,便是个奸佞致极的小人。
几步的距离谈笑间已行入府邸,眼前视野一开,入眼竟是个硕大无比的广场,广场右侧人走车行繁忙,正在搬运物品或是引车走向的人具都不时地向另一边看去,顺着视线扫去,相对清净的广场左侧有数十人正在塔建临时擂台。
也不知是谁的主意,有两个高壮武士正抬着面大鼓跑过来。隐隐听到有人在高声传送比武的消息,诱引得广场边缘楼宇中涌出大量的看客。
风非云把我们带至擂台边视野最佳的位置上,此处已摆上一列桌椅,桌子上竟还有些精美小食和茶具,最精彩是桌子后各有一娇俏侍女。看得我不禁暗叹口气,夜鹰与人生死相搏,在旁竟还设有雅坐,只是不知可否让我收观看费,眼见已搭好的擂台周围层层围观的人群,远处仍还不断有人流汇入,如此多的人,每人收其一两,足可让我赚得盆满罐满。
不过如此多的人已把夜鹰逼得没有退路,败了便再没脸子留在金陵,已不能听疾雨公子居心叵测的指路,学他般弃剑认输。
风非云丑脸堆起亲切笑容,伸手向太子爷邀去:“军上、复大人请入坐。”说着引推辞的复严与含笑的柔日白先坐到当中,便自坐在一旁。
坐定的柔日白微笑转头过来:“夜鹰、疾雨你们也坐罢。”我二人连道不敢后默立在他身后,太子爷也未再让,转头与落座二人谈笑起来。
疾雨公子再未说话,肃立目视前方,我也不便在与他耳语,听得面前落座三人只谈些无关痛痒的闲言,便四下打量,一边心下思索过会如何面对善用宽锋大剑应是重攻的熊耀。
今日无风无云,天空一碧。
四面人群虽紧紧挤到擂台边缘,却与面前主席保持数个身位的距离,站在此处让人觉得毫不气闷,显是风非云调教手下颇有些手段,他又是个长袖善舞的人物,只是夜鹰今次已无可挽回地惹上他了。
不一会熊耀便来了。
先是一个洪亮若雷的声音传至:“是哪位英雄手痒?快速与熊某报上名来!”
随即围观人群向两侧分开,数人拥簇下一个雄伟大汉几步跨来,高大的身量一闪,跃到擂台上。
四下人群中随即响起疯狂的喝彩声,“熊耀!”“熊耀!”“熊耀!”顷刻已排山倒海般响成一片。
他身着臂绣‘卫’字的军服,身材挺拔如山岳,大眼炯炯有神,劲芒连闪,手提把巨大长剑,在擂台上一站,不动不摇,气势已如山般压来。
熊耀双手分摆,喝彩声倏然消失,眼芒在主席一扫,随即在我身上略做停留后,对风非云抱拳道:“熊耀见过家主,柔大将军,复大人。”他先叫家主风非云再直报出柔日白的姓,显是不把太子爷放在眼里。
风非云点点头,含笑看向太子爷,复严则转头过来,对我轻点下头,看来应是让夜鹰排众而出了。
感受疾雨公子轻抚了下后背,突见柔日白转过头,肃容道:“夜鹰,日白对你有信心!”
我严声回道:“夜鹰定不辱军上威名。”暗自叹息着看他转过头去,柔日白是金陵王儿女中最小的,心机却最是可怕,选给夜鹰打气的时机拿捏至恰到好处,我虽心中不信此为他的真心,但即将面对性命相搏也觉得心里一暖。
我一跃上擂台,微笑抱拳道:“小子平民夜鹰,见过熊军卫。”
报出姓名后,耳听围观人群中有人轻声低语,熊耀目露思索神色,忽哈哈大笑,豪气干云道:“便让熊某会会连胜过剑九霄和云庭的夜鹰。”
我听后突想起计无失,心里一惊:我可能太看轻计无失了,柔日白知道夜鹰来此或可因为中心广场上我的一站成名,若那样计无失因何升职,难道要我与熊耀决斗的毒计是他想出来的,夜鹰不在金陵这些时日竟让他变聪明了吗?
“夜兄怎还不亮出病刃?”熊耀的声音适时传来让我脱出疑问的纠缠。
我做讶然状,失声道:“小子抱歉,竟没带武器。”熊耀夹势而来,夜鹰便让他先馁一馁。玲珑如风非云一定能看破此番做作的目的,只是我背对主席,遗憾看不到他表情。
熊耀握剑虚拔,凛冽杀气瞬出即消,放开手,大声道:“快去取来各种武器,随夜兄挑选!”
近台处两个武士看向主席,随即排开众人,飞奔而去。
熊耀如标枪般挺立着,身量奇高,竟比我高出整有一个头,他瞬都不瞬的眼睛目光灼灼的看过来,我知道他刚飞奔而来然后借喝彩蓄起气势已消,现他目露寒光地看过来,是要破开夜鹰心灵的缝隙,好为一会的决斗在我心里埋下失败的种子。
我再看不向他,环首四顾,脚下台面非常广大,即在擂台东北角摆上那面两人才可合抱的大鼓,也不觉得台面变小。
突见两道媚光飘过来,顺媚光看过去,我目光瞬间凝滞,雄耀跃来方向俏立着两个人比花娇的美艳可人,静立身姿看过去已觉其风情万种,即便是美丽如鹿灵来此,亦只是个各擅胜场的结局。
我望向两个可人,两个可人也望向我,其中那个眼带春情、袅娜生姿的女子忽地嫣然一笑,惊现的媚态让我差点忘记自己正站在擂台上;猛见她身边顾盼生妍,眉宇间深具知性美的女子狠狠盯视过来,随即她对那袅娜生姿的女子轻声耳语几句,两女轻笑起来,转头看向熊耀。
刚来时未见到这两位可人,应是随拥簇熊耀的人群来此的,芳心也应是早被身边这傻大个夺去了,再看恐会徒增烦恼。眼光便看向两武士消失方向,却见擂台一旁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搭起一个高台,台子上娇立着众女儿军团,远看不清姿容,但见众女身段、腰支应都是少有的美人,想来是风府司职接待的女官,不欲与男子挤在一处观看,才另起高台。
眼见两武士“呼哧”“呼哧”地抬着兵器架跑来,眨眼从分开的人群中奔至擂台上,轰然放下兵器架,双跳下。
熊耀道:“夜兄请!”无剑手伸向兵器架。
我缓步踱过去,扫视一眼,伸手提起把单锋阔背长剑,再不看向余下的一眼。
长剑宽长沉重,竖放可高至我胸,单手提剑非常吃重,鞘是个楔形,我手握紧它“沧浪”缓拔出长剑,随着寒光显现,看清剑刃、把相接处雕刻着它的名字。
全场人都鸦雀无声地看我浅拔出剑。
这把剑的样式重量应是西大陆骑士所用兵刃,可它却有个神州名字:不易。
“锵!”
我归剑于鞘,转过步回原处,心里面除了击杀面前大汉外在无其他任何想法,缓缓道:“剑名不易,不离不弃,易守易攻。熊军卫请小心。”
这把单锋剑的名字我一见下便喜欢上了:虽临生死,我心不易。
卷三转折第九节不易剑
熊耀右脚前踏小半步,不丁不八地立着,左手提着宽锋剑鞘,右手缓缓握在剑把上,他蓄意做得缓慢无比,使任何人都不会怀疑宽锋长剑下一刻便会雷霆万钧地劈过来,冷吟道:“厉刃无名,夜兄请小心,熊某要出手了。”
我微笑着点点头,右手握上单锋剑把虚拔,便再没有动。
熊耀凛冽的目光对视过来,再前踏一步,靠近我至丈许宽的距离,也没有再动。
“咚!”
在这众人被压得摒住气息的寂静里鼓声倏然响起。此地终是熊耀的地盘,鼓声响刻恰是他蓄势之时。
“咚!”“咚!”“咚!”
鼓声再次响起,四下里连刚偶响起人紧张的咳嗽声都再听不到,空气中只余鼓声像敲在了人的心里,无形压力陡然迫来。
鼓声忽变得连绵不绝,越来越急促。
空间中无形的压力更重了。
鼓歇之时便是宽锋长剑划来之刻。
我嘴角飘出丝笑意,让心神沉浸在古井不波的平静里,目光缓缓扫过目不转睛看过来的围观人群,其中那深具知性美的女子神色清冷,而那袅娜生姿的女子则紧张得涨红了俏脸,小手紧握在胸前。不过夜鹰今趟会让你们失望了,也许还会让你们伤心。
鼓声倏歇。
宽锋长剑出鞘划来,熊耀一出手,我便知道他绝对和云庭等温室里培养出的剑术不同,这是生死考验后只为杀人而存在的剑!宽锋长剑飕然刮过丈许长的距离,迎面直劈过来。
应是在所有人诧异中,我握剑姿势不变悠然滑退一步,眼前寒光一线,剑风擦面落下。
纵在如此紧张压抑的气氛中,耳畔仍传来数道轻嘘声。不知风非云的表情如何,应是会很得意,太子爷想必面色已经发青。
熊耀脸上泛起冷酷笑容,宽锋长剑眨眼间再劈来三剑,我亦再退三步。
熊耀长笑一声,厉吓道:“夜兄再看熊某一剑!”我已退无可退,身后便是主席,脚下已是擂台边缘。
宽锋长剑如期破风劈至。
这正是我精心策划的局面。
“锵!”单锋重剑脱鞘而出,没有人清楚单锋重剑在夜鹰手里挥击出去的威力,包括我自己,只是连我也没有想到它会如此霸道。
在刻意营造背水一站、不退则死让人窒息的危机中,我已把这一剑的力量气势蓄至颠峰,单锋重剑如长虹贯日般从鞘内拔了出去,随着躲开宽锋长剑落处的前冲身势,瞬间挥过两人间丈许的空间,有去无回地劈向熊耀的面门。
熊耀应想不到我连连后退后竟挥出了惊天动地的一击,显是吃了一惊,意态慌乱地后退一步,急抽长剑回挡。
“当!”
两剑相撞激出刺耳的声音破入耳鼓。
熊耀被我顷力相加的一剑劈退一步,也已被瞬间传去的震力迫得浑身颤抖。我厉啸一声,闪电再回击三剑,刚刚连退的郁气尽出,想来四下现如此寂静是因围观人群都已不能置信地停止呼吸。
熊耀却没有再退,拼力接下了我一气回转的三剑,他应是臂力比我大许多,怪不得疾雨公子说他臂力惊人,剑九霄臂力和他相比简直是大人和孩子的区别。
我气势如虹,凭单锋重剑比他宽锋长剑沉重许多的便宜,得势不饶人,单锋重剑光芒若雷霆急劈再下。突见熊耀微见汗迹的面容上钢牙紧咬,眼角余光中他前踏小半步,宽锋长剑自下而上隔挡而来。
“当!”
双剑相击,震慑全场。
单锋重剑竟被他惊人的臂力微弹到空中,沿剑身传来巨大的震力让我险些让剑脱手。早提剑时吃重的感觉让我下了速战速绝的策略,却不想熊耀实力强横至此,在我连番施计下仍被他用惊人的臂力扳成平手。
我这时才发觉右臂已虚软无力,握剑手更是颤抖不止,连带手心、虎口浸出的血、汗更使单锋重剑随时都欲滑手而出。
突见面前拳头由小变大,我左手闪动,忙挥鞘做挡。
“啪!”我竟被钢猛拳劲又推回擂台边缘,单锋重剑急插入台面才阻住身体向后飘势。
但觉空气一滞,随即全场发出晌彻天地的喝彩声。
我已无心去管太子爷或是风非云面色问题,暗道声好,此是老天给的时间让我回力喘息,右手一松一紧剑把,感受力量又涌了过去,我扶剑立稳身躯,与冷望过来的熊耀毫不退让地互相对视。
喝彩久久才歇,我亦借此体力尽复。
喝彩声稍止,熊耀恣意的调侃响起:“夜兄拄剑而立,会否是不易剑沉重难用,不若夜兄再去换个轻的罢!”
围观人群中响起一片嘘声,还有十数个人应和着让我换兵器,引出一阵大笑声。
熊耀显是清楚知道夜鹰臂力比他大有不足,被他反振之力弄得很狼狈,故意出言挖苦嘲讽。太子爷至此仍无一言,应是发觉夜鹰实力不如熊耀,任我在千人瞩目中被其击杀,乐得甩下一个敌友难辩的包袱。
我目光扫向笑意仍继的人群,最令人恨得牙痒的是那两个美艳可人具都望向熊耀,那袅娜生姿的女子玉手掩口、美目迷醉,想来仍未从刚险象叠现的氛围里回过神。
我收回目光,气息罩定面前铁塔般的壮汉,朗声笑道:“比武便应该是互有攻守,你劈来三剑,我再还你三剑,大家看得精彩,你我也打得热闹。”
耳听疾雨公子一声赫亮的叫好传来,应是觉得我与雄耀言辞交锋不差于比武,顿让场面沉寂下来。今趟疾雨公子刻意接连示好,虽知其是假意做作,心下仍不免对这雪中送碳生出丝感激,不由得暗叹一声。
在短暂安静中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骤近,人群中忽有人怪叫道:“我们美丽的鹿大小姐来了!”场面煞时混乱起来,这一刻最吸引众人的是美女来临。
转眼看时蓝云已翻身下马,人群“呼啦”散开,飘逸灵秀的鹿灵从被她震静了人群挤出的路走来。
随人群合拢鹿灵行至那两个美艳可人身侧,三女在众人注目下轻声耳语了几句,鹿灵抬起秀容,丽声道:“熊大个我来给你打气,可别让外人堕了你的威名啊!”故意挑火说的外人显是夜鹰,却不看向我。
已转过身去的熊耀抱拳示谢,再转过来时目光陡寒,带起凛冽杀气又把围观者的注意拉了回来,电射出的冷芒如链,牢牢锁住我,摆宽锋长剑遥指,森然道:“上趟熊某先攻,这次便让夜兄先请。”
我收慑心神,今日对夜鹰来说便是胜生败死的结局,再无其他可能!熊耀臂力、剑术都非夜鹰可敌,现在就让我赌一赌,赌熊耀想要我的命,却不舍自己的命;而夜鹰却敢把两条命都舍了,这是我目下唯一的胜机。
我左手扔脱剑鞘,双手缓慢无比地反握住单锋剑把,就这样持剑拖破擂台面向严整以待的熊耀冲去。“啪啦啦”的木板割裂声与越来越快的前冲步势卷起惨烈致极的气氛,单锋重剑破木而出,旋风般刮向熊耀腰间。
以命换命。
弃生死于不顾,才可险死还生。
若熊耀剑捅毫不防守的我,我亦会绝不犹豫的挥剑把他砍成两半,两剑双命。夜鹰虽对剑术有悟,但终是拿剑没几天的门外汉,对上在剑道上淫浸多年的熊耀,若不在气势上胜过他,那便败局早定。
熊耀如我料想隔来,“当!”一声激响,我双手力量与熊耀单臂拼个旗鼓相当,熊耀没有退,这应是他被我搏命一剑激出的真正实力。
剑势不停,我手中单锋重剑化做激光电影,在呼吸般的时间内向熊耀连劈去五剑,招招角度刁钻,攻敌而不自护,在刺耳单锋重剑破风呼啸中,声声两剑激交中,以熊耀惊人臂力仍在第五剑劈至时,因剑剑叠力被猛逼退一大步。
眼见熊耀右臂微微颤抖着,压抑地轻轻喘息,我长啸一声,心怀大畅,非是欣喜熊耀的刚刚退却,而是连日与人比剑命搏已让我抓到了剑道的一丝至理,剑道的大门从此不同寻常的让夜鹰一脚踏入。
啸声歇,我目凝于熊耀,在这一刻,天地间在我眼中只余他。
不待熊耀回力,手中长刃电然挥出,我们两人之间两丈宽的距离仿佛已不存在,下一瞬间单锋重剑已落至熊耀面前,眼见熊耀学我般双手握剑挡来。
这已是熊耀挡住的第十剑,虽他双手臂力尤胜于我,但此时的我与刚踏上擂台时已是天差地别。他也应是摸清了我剑招的套路,我来来回回便是那几招,不是直刺就是横劈,每一剑出后身上都留有大面空当,但每剑都毒辣凌厉,剑剑与敌携亡,加上挥剑临时起意,他根本猜不出从何处劈来,更不可能挡住后反击。
身在困局的熊耀已是面色红赤,和我一样借两剑交后的空挡剧烈地喘息着,他现在应是很憋闷,自上擂台后试探劈来四剑后,便被我气势所压被迫防守,至今仍未让夜鹰真正认识到他手中剑。
单锋重剑如游龙入海卷起层层剑涛,每一剑都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划过我们两人的空间,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劈向熊耀。我把新体悟的剑意发挥得淋漓尽至,毫不留手,恣意强攻,熊耀在我信心中已不敢拼死还击。
本是熊耀强一面倒的局面里,被我施计加搏命硬拖入比拼耐力的结局,毅力夜鹰定不弱于任何人。
突见熊耀眼中微显喜意,疑惑下陡然发现我每一剑都被他精到毫厘地隔在同一点,随两剑激交单锋重剑再挨数下便会断,我心里一惊,夜鹰殒命必在剑断时。
长刃不停劈势中心内灵光一闪,时不待我,惟有痛苦放弃击杀熊耀的诱惑想法。
我不留任何余劲拼尽全力猛劈过去。
“啪!”
脆响中单锋重剑应声而断。
未料不易剑提早断开的熊耀同时与我挥错开剑,他大骇下看过来,我与他随各自劲力未消的剑去同时空门大开,精疲力竭下亦都不能迅速把去剑收回。
在熊耀眼中夜鹰是个狂攻重剑手,但我仍是杀手,最懂把握稍纵即逝的机会。
下一刻,我电飞出去的脚已阴狠点在熊耀的小腹处。
擂台上只余我一人。
时间凝于这一瞬。
卷三转折第十节春风尖
目光视处熊耀腾空而起,高大的身躯在我眼里缓缓跌向人群,空中他瞬间已苍白的面容,紧咬的钢牙清晰异常,宛如就在眼前。
“呵!”
耳畔传至一个女子的轻呼。
人群波动伴声音而起,疯狂挤向熊耀落处,以半扇形拥在一起,身侧两面拥不过去的具都不发一声,目注过去,随即围观众人中已有数百道仇恨的目光望过来,想来后面的也是如此罢。不知太子爷三人会不会很兴奋?风非云想必心恨于我,我清楚知道这一脚虽要不了熊耀的命,可让他一两个月不能起床是定下来了!
“夜鹰你怎可如此狠毒!熊大个或许再也站不起来了,你不是逼他转世重生吗?”
不用看,我知道娇吓的主人是鹿灵。
我眼睛暂注苍穹,熊耀重生或许不会,不过他在金陵的威名至此便要重新书写了,夜鹰从此以后亦在金陵真正的一战成名!
我把他们的英雄伤得如此之重,却仍无怒骂传来。这是一群成熟至可以承载仇恨的人,他们或会把此事埋在心里,便如暗地里磨出把雪亮的刀,待到时机来临便让夜鹰万劫不复,由此看能御驾他们的人会多么可怕!
连金陵城美丽的大小姐都会怜惜熊耀的伤势,而熊耀不过是风非云豢养的杀人立威利器,我亦只是从为伤害过他们的陌生人,若今日痛苦躺在人群中的人是夜鹰,连同柔日白三人在内我都得不到一个关切的眼神,亲、疏之间便是如此的不公平。
所有这些念头在脑海里一起而消,我紧握手中残断不易剑,把它的半截剑锋和剑鞘拾起,与此同时耳听熊耀落处散乱的脚步声响起,随我大步走至主席前那脚步声亦去远,眼光看处围观人群也渐渐向远散去,应是熊耀的伤势牵动他们离开。
我站定身躯,目光扫向主席,太子爷和疾雨公子具是一脸欣然,本该最高兴的复严却面无表情,神色却似比我见他第一面时还要严肃,风非云则是挂起亲切的笑容,我暗道风大人亲切的表情可能是习惯使然,否则这生似夜鹰和熊耀对调了身躯,被揣得倒地不起的那个才是夜鹰。
突见一道冷冷的目光斜插了进来,眼见主席后面一个俏婢怨怒满脸,我再不看向她,你的仇恨只会换来夜鹰轻笑。
我就剑抱拳,肃容面向太子爷道:“夜鹰幸不辱军上威名!”
风非云语气真诚地截入道:“夜鹰你厉害,鄙人身边还缺个副职,过来帮忙如何?”
疾雨公子随风大人语停便扳起了脸,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太子爷嘻笑着看过来,复严肃容竟也转成微笑,显是这一小、大两个滑头正等着看夜鹰出丑。
我不敢要这利马一步蹬天,转瞬被两方唾弃的机会,抱拳姿势不变,表情亦不变地转头过去,切语道:“夜鹰谢过风大人提携,请恕夜鹰不能从命。”顿了顿,目露期待神色:“夜鹰有个不情之求,可否把这把断刃留给我?”
这把摸上便有熟悉感,仿如故友相逢,现与我血脉相连的不易剑,我心中缓缓道。
风非云双手一抚,感慨道:“那太遗憾了!”随即含笑接道:“不过这把残剑你自可拿去。”
太子爷探过身子插话道:“夜鹰还不快谢谢风大人!”他不待我说话,起身对风非云拱手,和声道:“风大人,日白还有事,便不打扰了。”言罢,转身大步往府门行去。
风非云连忙起身追了过去,嘴上直道:“军上怎如此着急,看天色已过午时,便让非云做东留军上待饭后再走,也借此恭贺军上喜得猛将。”
太子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风大人太客气了。”
复严起身对我招了招手,便自顾负手随在两人身后,我这刚刚众人瞩目的主演转眼被晒在一旁,环顾擂台四下围观者已走得干干净净,只余那几个俏婢正收起茶奇www书Qisuu网com具吃食,一边还有十数个大汉,想来是等夜鹰离开,好差了擂台。
疾雨公子脸带同情神色对我挤了挤眼睛,又做了个恭喜的手势,看得我大起知遇之感,跃下擂台,与他相拌追上前面三人,走出风府。
风非云送到府门便打住脚步,也不再强留。柔日白和复严走前,一路上不停高声谈笑,却都是聊些些杂七杂八,一时半时理不清头绪的闲事,话语中偶露出金陵实权人物的名字,却完全和打探来的消息贯连不起,也不在仔细倾听,和同样不敢插话亦不敢与我轻声交谈的疾雨公子默随在他二人身后。
行至将军府前,太子爷停下递来一方令牌,含笑道:“拿着这方令牌金陵衙署便不会阻你,父王要见你,快去吧,今晚日白必好好犒赏我们的功臣!”
一旁的复严接道:“凭着这块令牌方可自由出入将军府,夜鹰要记得随时带在身上。”
我恭声谢后接过,眼见令牌正面雕绘有红日初升,反面古朴方正地刻着太子爷的名字,疾雨公子让人无法接口的话适时传来:“拿着令牌也可到府内账房自由支取银两。”
我放令牌入怀,眼见复大人和太子爷都笑了出来,暗道:疾雨公子可当两位大人面随意开玩笑,想来他在柔日白心中地位或许没他表现得那么不堪。
拜别应会去吃午饭的三人后,我孤身走向南城衙署,腹中传来力竭后的饥饿感和大战带来的身心疲劳,不由暗怨柔日白是骨子里的高门贵胄,指使起夜鹰像控制呼吸般自然。
思量着如何应对寻我因由难测的金陵王步至衙署,对护卫亮出令牌报出来由,不一会便见昨日被我蒙骗的两位老兄相携而来。
其中那相貌忠厚,却留个精明的小胡子的官员抢先道:“在下韩厚,兄台是小王爷的人吧,请随我来。” 另一个奸诈满脸的官员仍挂着春风搬的笑容,随道:“在下何方,请问兄台高姓大名?”
我暗道这何方话语含讽,显是认出我便是那晚上在这哥俩眼皮底下混进行署的人,心中希望他俩不要因此事东窗事发而被责罚才好。拱手道:“小子夜鹰,金陵王欲召见于我,还劳通传一声。”
“什么劳不劳的,咱们先到屋里说,已经替夜兄通传了。”韩厚亲热的手已拉过来。何方在另一侧亦亲热地搭上我的肩膀,两人架着我就往署内行去。
“王上近日公务繁忙,夜兄少不得要多等一会,便和我哥俩先聊聊天。”举步中何方在耳语的距离劝道。
我直欲道:两位大人难道就公务清闲吗,怎有空陪夜鹰说闲话?终未说出口,暗自期望这哥俩别直接把夜鹰带到行署牢房中。踉踉跄跄地被拖过影墙,眼见广场上不时路过的官员具都看也不多看过来一眼,显是这哥俩平日便是如此热情举止,众人早就习惯了。
左右无奈中被哥俩带至广场边的房间里,眼见屋子里陈设素洁淡雅,让人舒适感顿生。何方放开‘捆绑’到一边理茶,韩厚把我迎到主坐,自坐在下首位置上,道:“夜兄想必是游历天下的豪侠,定是品过这个世界的很多好茶,不过夜兄可能没喝过何方理出‘风尖’,此茶味道绝妙,保管夜兄入口难忘!”
何方自谦的笑声传来:“待夜兄喝过再说,毕竟各人所好不同!”
这言辞中的居傲引出我的好奇,转头看去只见背影,看不分明,我双手交击,夸张道:“韩大人说辞勾得夜鹰谗欲大动,那便不客气了。”
何方理茶的速度非常快,我话语止他已转身端茶过来,一个精致托盘上盛有三个拇指大小的玉杯,却无热香漫起,难道‘风尖’是凉茶?带着疑问双手捧过小玉杯,眼见手快的韩厚已经饮下,正微闭双目,想来正在细品,他二人亲得像哥俩,应是常喝这‘风尖’的韩厚却如此陶醉,更勾起了我热盼之心。
眼注玉杯口,目光却直透到杯底,我尝试着浅点一口,舌尖却在毫无浸入液体的感觉中直点在杯底。迷惑望向笑吟吟看过来的何方,忽地一股妙曼的感觉把我浑身包裹起来。
仿佛身处俏寒的微风中,弥漫着花草与泥土芬芳的轻风荡过来,脚前是一湾浅水,背朝秀丽的狼牙山,我似乎在青青的田野上看到一个淡绿色的身影与蝶追逐,历十几世心劫前的记忆猛然翻出,大痛中何方的笑脸溘然钻入眼里。
我现恨不能立即奔到传信阵,终没有动,由衷道:“此茶当真妙绝天下,竟能借品茶引人入忆境,夜鹰钦佩无比。”
何方和已回过神来的韩厚似已习惯旁人喝茶后的震撼,具都脸带微笑不见讶容,韩厚抬手轻点身边玉杯,笑道:“这只是春风尖,夏秋冬夜兄一一品过后方才知此茶妙处!”
已坐在韩厚身边的何方道:“今日不知夜兄会来,因备料太少只理出春茶,改日定会让夜兄具都尝来。”
没待我谢过,韩厚随意接道:“听说夜兄竟被参大人邀到居处叙旧,那参商参大人连王上都敬重三分……”
何方马上接道:“是听贺连贺大人说起的。”
我暗松口气:原来示好的目的在这里。我很好奇参商现任什么职务,却心下打定主意此时暂依靠他这棵大树,此疑是万不能问的,而这哥俩转眼就把无辜的贺连出卖了,夜鹰是绝不可把他们当朋友的。
正欲把准备的托词道出,传来的开门声引我们三人转过头去。随即这对兄弟跟进来的武士兔子似地跑了,连句‘告辞’都忘记说,原来他俩今日真是公务缠身,怪不得套我口风套得这样急。
阳光从身旁侧窗打了进来,照得脚前亮晃晃的一方,又在小几上把玉杯幻出耀星一点。
忽想起浣纱村轻盈手调的茶香,那温暖清馨的感觉似重流到舌跟……
历心劫中十几世里的至亲最友被一一翻出,并一一从眼前无可挽回地逝去,孤身坐在温暖的阳光后,从来没有感觉到自己竟可以如此软弱!
当阳光终于漫上膝间的时候,门“吱”地打开了。
寻声看到一个素净男子进来,随即他微一躬身,平声道:“夜大人叫我石英吧,先请换上官服。”
我立起脱口道:“夜大人?”
他走至身前,双手递来官服,道:“夜大人先换上官服,边听石英慢慢说。”
石英身着儒衫,头戴儒士巾,眉目清秀的模样,我这才发觉他气质不似端衣送物的小厮。
我惟有在他注视下换上官服,石英淡定站在一旁,和缓道:“王上着夜大人速去军营,夜大人到军营报上名讳,自会畅通无阻,马已备好便在门外。”
我张口欲问去那里做什么?却抬眼看见石英水泼不进的样子,放下疑惑低头打量天蓝色官服,眼见左臂上明显的“军”字:看来夜鹰也是万人的统帅了。
“恭送夜大人。”石英的声音传来。
我叹口气:这是催夜鹰走嘛。大步走出房间,牵上棕色骏马走出行署大门,跨马飞驰而去。策马踏乱广场前热闹的南城大路,却身不由己地停在传信阵旁,淡绿色身影没有留连在这个世界里,我一跃上马,奔向城东军营。
她要来便来,她要走便走,我自不强求吗?
卷三转折第十一节老王爷
两边景物如箭向后速射而去,脸忽传来热辣辣的刺痛,突地视野被带入无际的黑暗中,残存一线的意识恼怒无比:这该死的心劫!
…… ……
悠悠地清醒过来,道路急退不归,大骇中入眼骏马飘飞的棕毛,缰绳在手,历劫前的记忆倒卷着冲入大脑,双腿力夹马腹,奔马快过背射过来的霞光疾驰出去。
似是眨巴几下眼睛的工夫,已策马奔至东区军营,面前营帐由小变大,高大的箭塔已在身侧,“何人擅闯军营?”一声断吓传来。
我长勒骏马,在刹不住急驰马势中惟有腾空翻下,稳落于地,不喘不摇,眼见奔马又前骋两三丈方停下,慢慢回踱而来。
眼见营地冲出排长枪兵,凭枪遥指过来,动作整齐划一,面布肃容,显是久经严酷训练的精兵。身侧箭楼内亦有点点寒星隐现,营门口身近的卫兵拔出腰刀寸许,踏前一步,忽地冷漠的眼光转为惊诧,脱口道:“军卫大人?”
我微抬握不易剑左手,侧目看一眼臂膀上清晰的‘军’字,转头微笑道:“我叫夜鹰,劳烦通传一声夜鹰到了。”
卫兵面容一肃,右手竖起剑指虚点左肩,臂膀平肩一顿后直落股侧,身躯如标枪般一挺,严声道:“让兵下为左军卫大人引路。”
我看得大感有趣,询问道:“这是军礼吗?”
卫兵面露讶容,道:“是!”随即接道:“左军卫大人请随在兵下身后。骏马自会有人来安置,左军卫大人放心。”言罢,大步行出。
我收起好奇随在后面,原来军卫还分左右,我若是左,想来臂绣‘卫’字的常重是低半级的右军卫了,思忖着沿直通入里的大道步过两侧营帐,面前演教场全貌轰然显出。
宽大的演教场寂静无比,怕不下三万人的黑色方阵如钢铁般凝立当中,气势若倒下山岳迎面压来,无声无息中却似听了震慑天地让人热血奔涌的喊杀声。后射而来的夕阳把影子长长拉伸出去,除此之外的沙土全都浸染血色,目注片刻便如有腥气入鼻灌来。
渐渐看清三万将士目光所对的高台上行无踪挺立的身影,血红的落日迎面打在他身上,看上去军旗招展下的行无踪宛如浴血不倒的战神。
白衣飘飞的行无踪目望过来一眼,随即跃下高台,身行隐入方阵后片刻出现在面前大道上。
我越过前引卫兵快步走过去,学刚卫兵的言辞、动作道:“卫下参见军上大人。”
行无踪哈哈一笑,道:“夜兄动作学得满快,做是做对了,可惜那是军士守岗时的专用礼,用得时机不对。”说着他右手做剑指一点左肩,随即臂膀向右平甩出去,稳与肩停在一线,接续道:“这才是军队中下对上的见礼。”
我身体从挺立中松下来,嘿然道:“卫下是新兵,还请军上大人多多指点!”
行无踪壮臂揽上我肩,往前行去,说出的话却又让我羞容上脸,“军上一般不加‘大人’二字,而且军队中下对上具都自称为兵下,哈哈,夜兄以后慢慢便会知道了。”
我做恭声道:“兵下谨遵军上军令!”
行无踪泛起亲切笑容,随意道:“夜兄叫我无踪,或是行兄都好,至于你我上下属关系,记在心里便好,不用说出表现得这样生分。”
我轻点头道:“好。”暗道:由此言辞看原来行无踪的执着认真一直是对事不对人,有没有利益冲突他都会成为你最好的朋友,或许他已把夜鹰当做朋友,自知道轮回果后对他残存的最后一丝恨意都消失了,再不怨恨他。
见到行无踪仿佛使埋藏千年对轻红的记忆翻出,蓦地心里难禁一痛。
行无踪查色甚微,似看到我眼中怅惘的神色,轻叹一声,壮臂从我肩收回,停下慨然道:“有些东西失去后才会变得珍贵。”
我眼见已行至中军帐便随他停下,心中不知他是我还是说自己,难道他对亲手射杀的轻红也产生莫明的感情吗?不过这是无从探起的。
行无踪收拾面容,和声道:“夜兄快进去吧,王上等你有些时辰了。”
我听言一呆,目注无人把守的营帐联想到燕京王龙渊的可怕,似乎金陵王也是身手不凡,随即打消这个念头,金陵王两个世界穿梭如此繁忙,只应是个策划者罢,随即一整面容,步至中军帐门,高声道:“军卫夜鹰参见王上!”掀帐而入。
空旷的中军帐里两个高燃的火把中端做一个中年男子,一袭白衫,目光平静地望过来,却似乎从目光中透出丝亲切,而感受不到丝毫压力迫来。
我现学现用,一行军礼,朗声道:“军卫夜鹰参见王上!”
金陵王微笑道:“你就是夜鹰了,过来坐吧。”他抬起纤长手指向下首的座位。
我心里泛起奇怪感觉,仿佛若不过去坐下便会对不起他,也未再多想,步过去便坐下来。
金陵王随意道:“叫我柔情便好,这两个世界本无什么分别,我也不真是什么王,不用如此拘礼。”
我暗道:今日来到你面前便是有所求,为了求到,莫说叫‘王上’,便是即刻让夜鹰下跪,夜鹰也会毫不在意地照做。不过我亦不会真个叫出‘柔情’,口上应道:“是。”
金陵王却再无话语传来,我便低首默等。
“咔吧!”
一声奇怪的脆响传来,似乎是绝对不应响起的嗑瓜子声音。
我溘然抬首,眼见金陵王正随手把已分做两片的瓜子皮放在小几上,这才看清他身旁摆着几样吃食,其中便有盘微上尖的瓜子。
柔情轻轻拨弄小几上两片瓜子皮,两指随意捻起一片,油然道:“这是个简单的动作,可天下能做出的生灵不多,即便算上人类也不过两三种,而这两三种生灵学会它却用了数十万年!”
柔情看我一头雾水般的迷惑,随即抬手把那片瓜子皮弹出一个弧度落在我脚前,贯连了两人的空间,接续感慨道:“这也是个简单的动作,在我们的世界只要是个健康人,任谁都可以轻松做出,可惜,我们欲在这个世界做到又用了数十万年的光阴!”
他身躯微探,目光一凝,道:“夜鹰你有几个数十万年呢?”
我静静地听着,心中已然明白金陵王说这些言辞的目的,却未再做言。
柔情抬首帐顶,目光却似穿帐而直到天空,缓声道:“人生的意义很单纯,不外乎金钱与权利。有些人去搜寻与自身相配的起点,有些人为了种种可笑的目的去选择可笑的起点,兜来兜去却绕回到金钱与权利上。夜鹰,柔情送你的起点希望不要带出可笑的目的。”他微顿一下,淡淡接续道:“好了,柔情便不送你了。”
我恭敬拜别,转身大步行去。
金陵王虽没有动人心魄的威慑力,可他摆出的另人难以抵挡的诱饵却让人无法不去咬勾,人在贪欲一动下就被勾进金钱权利的旋涡,以后便与他利益与共不分彼此,柔情和龙渊相较下更来得可怕。
或许行无踪说的对:‘有些东西失去后才会变得珍贵’,那么便让夜鹰失去金钱权利后再去珍惜它们罢,目下的我只想认准一个方向便行。
我掀帐而出,眼见行无踪仍在中军帐外等待,不待他说话,开口道:“行兄,夜鹰向你要俩人。”
行无踪点点头,上前一把拉过我的左臂,撸起衣袖,随手系上条红绳,随即红绳隐入肉里化做条红线,箍在手臂上,我抬手看看这宛如文身的红圈,苦笑道:“这是什么东西?”
行无踪大手一拍,欣然道:“此后不管你在哪里,军鸽都可找到你了。”
我忽想起公子美随身携带的蓝鸽,问道:“我也可以操控吗?”
行无踪无奈摇摇头:“不能,军鸽也是需要传信阵的,便在军衙内。”
我发觉这军鸽比那蓝鸽大有不如,疑惑道:“不是有可供私人用的信鸽吗?为什么弃易用繁?”
行无踪表情古怪地笑了笑,道:“那鸽子极为稀有,即便太子爷也还没有呢!”
我忽觉腹中饥饿感传来,眼望半落夕阳平射来的血色,也不知太子爷还否记得请夜鹰吃顿大餐,恳切道:“常行、常重兄弟,行兄可否割舍给夜鹰?”
行无踪沉默片刻道:“行某定尽力相助!”
我转头疑惑道:“尽力?行兄不是兵头吗?”
行无踪淡淡道:“只是名义上的。”
我暗道:原来军队也如行署那般复杂。诚然道:“那夜鹰也先谢谢了。”
行无踪道:“夜兄客气了。”一顿后嘻笑道:“近日金陵战事不断,夜兄你抓紧时间轻松吧,没几日清闲可过了!太子爷的亲纵正在军营门口等你,行某便不留打败熊耀后继任的金陵第一剑手了。”
我哈哈一笑,道:“那熊耀原是金陵第一剑吗,谁封的?”
行无踪面容一板,平声道:“他倒下后行某封的。”
我大笑着告别行无踪,与门口太子爷的亲纵打马而出。
策马随行至北城一条幽深的柳巷,目注两旁与我反驰的葱郁柳树,心里越发迷惑,转入巷子便再不见行人,生似可以在这里闭眼纵马驰骋。
接连晃过绿树白墙,勒马停在一高大红漆木门下。
那亲纵下马轻敲木门,随门半开盈盈探出一张宜嗔宜喜的脸庞,脸的主人却似和那亲纵熟极,也未说话,默契地打开门,与那亲纵一起把我迎进了门。
入门便心情一惬,眼见红绿苁蓉中一条蜿蜒曲径,隐隐通至花木掩映中的秀丽楼宇,暗道这岂不是另一个沾香馆,抬首便见一个华美的牌坊,上书‘留情别怨’,充满了调侃意味,想来此地主人应可和媚君一比。
与此同时,上来的一壮汉牵两马走出,看得我哈哈一笑:美人迎宾,壮汉留守,此地主人心志想也不俗。
心念起,便对已上来前引的太子爷亲纵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嘟囔一句,似埋怨我才想起来问他名字,随即平声道:“我叫吴财。”
我也嘀咕一句:“怎不叫柔财?”不想他却似听见了,嘴角一撇。
举步中我抬手抚过身旁花顶,随意道:“这是什么地方?”
“酒楼。”吴财头也不回。
我轻声而笑,也不再问。眼见微光下花木的幽影,忽想起应是等夜鹰一整日的二小姐,心头隐隐有些不安,希望她的好脾气可以持续至明早。
卷三转折第十二节宴青楼
天上的群星一个个地张开了眼睛,闪闪烁烁地画满了蓝天,夜色就是最美的薄纱,淡笼着它后面一眼透到底的清彻蓝色。
随风摆荡枝条间有黄晕的光漫过来,转过面前相依的几棵柳数,一个娟秀小湖尽收眼底,湖畔被两两相望的倒垂花朵型花灯挽起,几个宫装侍女手提挑火摆过湖边,接连燃起跳动的花蕊,粼粼倩影穿过映入湖面的晕黄连同投到水里繁星点点缀乱了一湖绿色。
吴财前引到一个半探到湖面上的楼宇,小木楼被漆成了水绿色,临水自照,显得雅致非常。垂帘下站着两个可爱孩童,手提宫灯把小脸映得红扑扑的,具都扎着顽皮的羊角辫,让我一时分不清男女。
吴财垂首一旁,和声道:“夜军卫,便是这里了,少主正在楼上等候。”
我步过掀帘而入,耳边整齐的童稚声音传来:“欢迎来到临水榭。”听得我童心忽起,半退一步从帘子探出脑袋,却见两个孩童大眼睛目注火红的烛火,一副平静的气人样,大感无奈中逗趣的话也说不出口,便回身踏上二楼。
二楼的格局和媚君的眷香楼差不多,都是通透无隔的一个房间,只是此间没放床秀榻,房间里摆着三列酒席,主席上柔日白的笑脸自我上楼便入眼,随即眼见两客席对首而坐的复严、疾雨公子和两个没见过的生面孔。
步到两对席间,目不斜视地朗声道:“军上,夜鹰来迟了。”
柔日白微笑道:“既是来晚了便要罚酒,来人,给夜鹰倒上酒!”说着他单手邀向我。
右席上疾雨公子笑嘻嘻地站起来,他身边坐着的一个异常雄壮大汉吸引了我的目光,见其身着军服左臂绣‘卫’字,竟也是军卫,这大汉是至今见过最壮的人,最少要比我高上两个头,嬉笑站起的疾雨公子正好与他坐高相平。
打量时,疾雨公子已一手提壶一手捉杯走了过来,笑着道:“夜兄,便让疾雨为您满上。”他倒上杯酒后推给我,自又悠然地回到席上。
太子爷见我手中有酒,便朗声道:“各位,我们先把面前酒斟满!”
左右两席都含笑把酒点入杯中,惟有那雄壮异常的汉子目露怨怼,自上楼来他斜瞄了我左臂一眼便再不瞧过来一眼,似对夜鹰速升的军职不满,不过他心事都写在方阔的脸上,却让人觉得此人是个爽直的汉子。
太子爷大声续道:“今有两喜,其一是日白喜得夜鹰这力助……”眼见那雄壮大汉微皱下浓眉,太子爷声音不停,“其二是在风非云家中借夜鹰神勇狠狠教训了复大人的眼中刺熊耀!”
左席上坐的复严双手举杯酒一迎,欣然接道:“复某要好好谢谢夜鹰,那熊耀依仗风非云的庇护和自己的一身蛮力小胜几场比武后便目中无人,昨日更是欺到复某头上,借比武的名义杀了小侄,夜鹰你今日可是替我出了口恶气!”
我身体微向左转,拱手道:“复大人您客气了。”
太子爷微笑截入道:“今日还有一喜,便是我们与夜军卫同喜。”他杯酒一举,大声道:“夜军卫三喜并加惩,我们陪酒一杯同贺。”说罢,当先饮下。
众人酒饮,疾雨公子放下酒杯,轻笑道:“熊耀那傻大个挨了夜兄凛厉一脚后没两三个月是下不了床了,日后他即便恢复了也没脸子再四处挑衅,金陵的好汉无不拍手称快,夜兄现在威名赫赫,让疾雨好是羡慕啊!”
我暗道那拍手称快怕要反过来讲,想我夜鹰竟变成大力士,每次赢得比武都要用兵器沉重说事,转身抬起手中不易剑,谦辞道:“夜鹰是占了剑重的便宜哩,况且若不借军上威名神助,夜鹰当也不能取巧赢下来。”
太子爷伸手招来,微笑道:“夜鹰你再自谦日白便当你骄傲了,快过来坐下。”
我在众人力邀和柔日白劝说中推辞不下,惟有步过去坐到主席上。
太子爷见我在他左手边坐定,哈哈一笑,道:“让日白给夜鹰介绍下这两个生面孔。”
我连忙立起,随太子爷介绍知道:原来坐在复严身侧一言不发的中年男子是军衙的军需官,他竟是夜鹰的衣食父母,名叫道若水,和他名字相配的是张木板一样的脸孔,这应是道若水身居来求不断的军衙总是冷面待人落下的病根。
而那个对我不假辞色的壮汉名唤城番,在我曲夸奖其天生神力、雄壮不凡后渐渐也带出张笑脸,倒真是个心里不藏事的汉子。
彼此相熟后又饮了一轮酒,一旁的复严道:“今夜有酒亦有美人,夜鹰不要着急,待再到一人便可开席。”
我点头道:“该当如此,夜鹰初涉官场也有满腹问题要请教各位大人。”
正与城番谈笑的疾雨公子转过头哈哈一笑,接口道:“夜兄可有福了,咱们金陵城谁人不知复大人翻手为云、覆手成雨的手段。”
复言闻言笑骂道:“疾雨休要胡言,复某早对军上这少年英雄甘拜下风。”
太子爷摆摆手,笑道:“复大人真会讲话,折煞日白了!”顿了顿道:“咱们今夜不谈恼人的政事,只谈风月。”
不待我赔罪搅兴,他转头过来低语道:“复大人是位好老师,日白也从他那里获益非浅,夜鹰得空便可去请教。”我点头称是,众人都是多年的老狐狸,眼见夜鹰和太子爷轻声低语,具都视而不见地高声在一旁谈笑起来,不过复严身伴少言寡语的道若水,有点自说自话的味道。
柔日白轻声续道:“父王和日白都知道夜鹰在燕京的作为,想必你也清楚此事。父王与我因此亦很欣赏你,不日龙渊便到金陵,父王可为你说项,解决你燕京旧事,你自可安心。”
我心中苦笑:来的怕不只是龙渊,神州第一比武大会在即,希望到时不是夜鹰仇人金陵聚首之日。点头恭声谢过。
再过几轮酒那相候之人仍未至,众人都无不耐神色,我暗道此人好大架子,却也不敢说什么,谈笑间听得话题渐引到疾雨公子的心事上。
只听他悲声道:“疾雨近日度日如年,心下甚是思念她,却被其不讲理的父亲阻隔,疾雨现夜夜难以入眠,今心事说出来换得暂时解脱,也不怕各位笑话了。”
我听得苦笑不已,那你来青楼做甚,来求猛药一剂?
“其实疾雨是良善之人,那个不讲理的父亲只是个首饰店掌柜,疾雨日日为情所困却能控制自己不去用强压人。”复严唏嘘道。
城番闷雷般的声音传来,让我听得一惊:“夜军卫给出个主意罢!”
眼见四人默契的看过来,暗道这定又是个套,那个首饰店掌柜说不上是哪个权贵的至亲,此便是让夜鹰把金陵权贵挨个得罪遍了,好安心在将军府终老啊。
在众人目光中痛苦地思忖片刻,我自怀中取锭金子,记忆起给狂飘儿那枚戒指的做法又制一枚,只是在雕刻花纹后急涌来的茫然中差点刻上‘飘儿’,压下传出的一痛,在戒指内里刻上‘无真’二字,把戒指抛给疾雨公子,微笑道:“疾雨让一个那掌柜不熟悉的人把戒指送去代卖,只向那掌柜收取与戒指同等重量的金子,多卖的便当是那掌柜的酬资。”
疾雨公子抓过戒指,打量一番,动容道:“疾雨真是大开眼界啊!夜兄不但臂力过人,怎还生得一双巧手?疾雨嫉妒了。”
一旁探过头的城番也赞道:“恩,此枚戒指真是好看!”
太子爷、复严也先后要来戒指观看,具都夸赞连连,那木头脸的道若水竟也附和了几句。
复严把戒指送还疾雨公子,转头过来道:“此为何计?夜鹰快快道来。”
我神秘一笑,就算夜鹰的小小报复吧,轻笑道:“便让小子卖个乖可好,左右几日后便知道。”
在左臂突传一热中,眼见疾雨公子正欲说话却神色一变,破风声从身后传来,猛回头看去,火红的鸽子穿过湖面直飞过来,我起身抬手接下:是行无踪亲令夜鹰速回军营。
身后众人随我立起便无话语传至,想来是认出军鸽,都不出言相扰。
我回身拜别下楼,众人似知道金陵近日战事频繁,都未曾挽留,最有趣的是城番满脸怨怼,想来他应是渴望军功却被闲弃不用的倒霉人。
稚气的声音伴掀帘传来:“恭送贵客!”
听得我直想揪一下在夜风中淘气轻摇的羊角辫,却想到小孩子脾气难测,站了这么久,或许心火早生,不敢尝试。
踱过去一拍呆望湖水的吴财,道:“带我去取马。”他诧异看过一眼,却也转身走出。
我回望一眼星光穿不破的氤氲水气,暗叹:如此急召未有兵事经验的夜鹰,战事已不知道进行得多么激烈。而且我还不清楚要面对的敌人是谁,这是让今日才当军卫的夜鹰去做什么? 想来想去一头雾水,让我当军卫这么搞笑的决定想来应是少年英雄柔日白的主意了。
随吴财取马后,直驰至东城军营,把马交与卫兵便自向校场行去。
眼见行无踪挺立道中,旁边有一强壮男子,正是常行,他二人身侧是黑衣黑甲的骑兵方队。
行无踪道:“夜兄今夜有一喜一忧。”他大手一拍常重肩膀,大声道:“猛将常行行某给你带来了!”他顿了顿,猛然厉吓道:“得报有万许黑熊精突袭雄鹰寨,配与夜兄的却只有三千轻骑,这可对夜军卫是一忧吗?”
我暗叹一声,转首看向演教场上三千轻骑射来的冷森目光,这是要夜鹰在新下属面前立威啊。
我洒然道:“请行兄在金陵最好的酒楼等夜鹰归来!”言罢,左手溘然把不易剑直插入地,猛然挺起身躯,铿然道:“若天明未归便当此为兵下的祭酒!”转身大步踱到轻骑方阵前,大声道:“你们每一个人都比夜鹰军龄长,我是今日才入的军,就是个新兵,行军打仗无一精通,身长惟一勇字。”
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凝肃的面孔,夜鹰虽不懂为将之道,但面对一群转眼要与你生死与共的人,还是懂得必先立信于人,再凭勇动其心的道理。
高声接续道:“若谁不信任夜鹰,自可打马便走,责任夜鹰一力承担!并让行将军替夜鹰请顿祭酒。若信任夜鹰便留下,待到归来时,夜鹰请你们喝凯旋的酒!”
“末将愿留下追随军卫!”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我听出那是常行。
“末将愿留下!”三千军士轰然吼道,直似要把我的耳鼓震破。
声歇,我转身对行无踪行毕军礼高呼道:“兵下请军上准令出征!”
行无踪朗笑道:“准了。”
我暗出口气:夜鹰从为试过如此紧张。大步踱回原地,对常行轻声道:“常兄谢谢了,不是你适时出言,夜鹰便打气打得难以为继哩!”
常行羞赧地笑笑,却什么也没说。这把我的信心打击得七零八落,忽然很想去问问三千军士刚的吼叫会否是真心,不过,那却是借夜鹰多少个胆也不敢去问的。
想起刚夸口‘最迟明早归来’的豪言壮语,出口问道:“雄鹰寨在哪?不远吧?”
行无踪轻声而笑,调侃道:“夜兄是怕去那雄鹰寨太远,即使打胜了明早也回不来罢!呵呵,没关系,行某将才都为你准备好了,夜兄只要做到自己说的‘勇’字当可万无一失!”
我点点头,看来夜鹰只是名义上的统帅,是行无踪赠送的立功机会,轻声道:“谢谢行兄提携!”
行无踪讶然地看过来,随即道:“夜兄误会了,常行只是个千总不能单独带兵出城,现在金陵能带兵出去的除了你我便只有一个不能用的。好了,夜兄换匹马后便出发罢。”
我指向不易剑,点头道:“行兄,此剑替夜鹰暂存一下。”转头对常行道:“今夜生死与共,常兄发号军令可千万别顾及夜鹰这个劳什子军卫。”
常行点点头,他的诚实让习惯虚伪的我大是吃不消,拜别行无踪后索要来钢枪,换匹黑色骏马后,率三千轻骑踏破沉寂夜色,直转中心广场,轰然冲过南城大道,在城门顷停于一刻,驰上莽莽草原纵马而去。
卷三转折第十三节夜遇袭
头顶点星不变,身下大地退如潮水,后随三千轻骑卷风踏碎草叶,急驰的速度似比声音还快,因为我可以清晰听到常行的声音;“雄鹰寨在青丘山向东延伸出的一个小峰上,小峰山势俊拔,附近的山鹰都喜欢在上面停留聚居,雄鹰寨也是因此得名。那雄鹰寨的人却都生有双驯鹰的手,驯出的山鹰不但听话还仍保持凶猛野性,咱们金陵捕快的猎鹰都来源于此,所以雄鹰寨若被毁是不堪设想的,即便再缺乏兵力也是要去救的。”
远处青丘山雄伟的身姿在夜色下已隐约可见,一匹银带悄然出现眼中,常行打了个右转的手势,掉转马头,我策马紧随,奔驰的锋头轰然转向,猛甩出去。
沿水迅骋中,常行声音接续传来:“那黑熊精本来是在燕京横行,后来据说龙渊偶得到一异宝把燕京近郊黑熊精尽数毁掉,余下黑熊精竟奔逃几千里来金陵做乱。王上为保‘神州比武大会’顺利举行,只好对城内封锁消息,对外为保官道安全把大部分兵力调了出去。昨日北路传来急报,无奈下把城守安将军都派了出去,今日傍晚西路又再告急只好把仅余守城六万兵士分出一半让春将军挂帅去救急。”
不想我这只蝴蝶在北面扇扇翅膀,南金陵竟遭了祸害。想来金陵现守城的大将仅剩行无踪这兵头了,他把三千轻骑派给了我,手下应已不到三万人,似乎也应没有骑兵,只是夜鹰与那黑熊精无法沟通,若不然与其里应外合当是最理想了。
我疑问道:“那黑熊精若欲奔至金陵应先疯狂窜过中心王城,王城兵力如此强盛怎还阻拦不住它们?”
马蹄震天中,常行泛起无声苦笑,大声道:“也不知为何,那该死的黑熊精竟只在你们世界人做主城市的周围聚集,居在中心王城的人都未听过有黑熊精之乱。”
我目注不停向后流去的河水,隐隐发觉这黑熊精之乱不凡,暴躁蠢苯的黑熊精背后似有一只智慧的手在操控,只是不知此人是谁,或许金陵王清楚,可惜从这智深若海的人口里夜鹰自信套不出答案。
对这个世界的军队编制我是个门外汉,现心已对此次被派无他疑,于是向常行问出。
常行喟然道:“战争是个生死攸关,又是要求士兵时刻待发的事,所以军队里的小兵几乎全是我们世界里的人,只有极少的例外。可此事太不公平,我们世界的人生命只有一次,却被送到最危险的边缘,你们世界的人生命都有无数次,却胆小慌乱,做战很少有坚持不逃跑的,而且只愿意当军官,冲锋在前的小兵是万万不愿意当的,在金陵十七位将军中,虽是王上刻意提拔你们世界的人也仅有五位……”
常行似乎想到我的身份,忽地打住不说。
看到他唏嘘的面容,我也是大感索然,即便是让夜鹰去选择,也不去做生死不在自己手中的士兵,况且就算我再奋勇至屡立军功也没希望升到将军位置上,我若是金陵王也不会让自己世界的人当将军!毕竟我们的人太嬗变了……
即使我们世界的人心诚若铁,永不会背叛,身勇若虎,到死都如其少年般悍不畏死,可惜我们世界的人欲望太多,名利这个东西又是越老越心热,时间如此玄妙,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让我们改变了。
常行沉默了一会,声音再传至:“军队编制很简单:十人设一长,白人设一令,千人设一总,待到万人便设左、右军卫,军卫以上便是将军了。将军以颜色分级别,共有赤到紫七级。”
我问道:“都叫行无踪兵头,他是紫将军吧?”
常行无声而笑,回道:“是,不过要叫上将军,这也是‘军上’的由来。”
我暗道太子爷原军衔这样高,行无踪说的那个‘不能用的’不是说城番而是说他吧?因想起行无踪说自己只是名义上的兵头,便开口询问在军中是否有派系,哪知常行却道自己职位太小,这些问题都不清楚,我只好做罢不再追问。
一路飞驰再无话,纵马行至一跨河木桥旁,常行策马停下,一声令下,三千马上儿郎整齐顿住冲势。
我看得暗自苦笑:刚校场三千轻骑轰然明誓应只是给我这个新头一个面子,他们心中的兵头应是常行这个千总。
骏马轻嘶中常行目光搜寻片刻,猛然道:“程征、郭勇,出列!”两道并一声的应诺传至,随即两骑越众而出,在常行吩咐下策马冲过木桥,转眼奔入对岸密林。
密林黑压压的,除了刚渐远马蹄声再无响动传来,眼见林上无宿鸟惊飞,我暗道声不好。
常行沉声道:“程征、郭勇应已死了。”
我惊讶看向他冷静的面容,程征、郭勇他随口他就能叫出名字,应是早就与他们相熟,他却能淡然说出死讯,想来经年战争中不断死去亲朋已让他习惯了。
此念起,骇然转首身后,三千将士具都面无表情,面目沉静得让夜鹰汗颜,一张张年轻平静的面容在视线里滑过,身体渐渐热血奔涌,罢了,今夜便与你们一同保护那群我或恨或爱的人!
“军卫请看。”常行道。
我随他手指看向过去,密林与桥间隐约可见河边草地空出一小快土地,星夜微光下,若无人指点还真可让人目光忽略它。
常行续道:“此处原应有个木屋,是军衙设的军栈,我军来此它本应有火光映出,通报道路平安。”
我接道:“夜鹰明白了,常兄你说现当如何吧!”心下已然知道:刚行至此时常行眼见报平安的木屋消失,便派两骑探察,用损失两条性命的代价确认了密林里的埋伏。
常行沉吟道:“虚虚实实,这密林必是黑熊精故布的疑阵,末将认为兵事最忌用急,非万不得以不可行险。末将认为可沿河再行,用速度绕过密林,从雄鹰寨东面的草原去救援,骑兵最擅奔袭,在广阔的草原上也不惧怕埋伏。”
我笑道:“夜鹰与黑熊精也打过交道,此兽最是狂燥冲动,在密林中布下埋伏已是它们智力的极限哩。这木屋应是他们发狂后无意毁去的,事后发现无可挽回,或是时间已不够,便草草把毁掉的木屋一并带走的。”
常行点头道:“应是如此,黑熊精脾气暴躁,它若看援军按兵不动,或会忍耐不住冲出来,还是应速离此地!”
我接道:“夜鹰虽不知熊鹰寨,但对青丘山最是熟悉不过,我知道这附近有个峡谷可直插到青丘山东侧,叫盲日峡,应是去雄鹰寨的近路。”
常行不客气道:“行军不可赌博!末将也知盲日峡是近路,可它接天蔽日、峡路奇长,若在峡谷上埋伏一百黑熊精向下投石,我三千将士当无一生还。”
我心里一惊,诚恳道:“夜鹰受教了,请常兄下开拔军令!”
常行羞赧地笑了笑,随即一声号令,策马驰出,我打马携三千轻骑紧随在后。
常行知无不言,夜鹰此时不恼他断然否决我的建议,反有点喜欢他珍贵的朴实性情。
奔驰了大半个时辰,那条银带猛然急转而去,在视野里霎眼不见。头上亘古不变的群星守护着天空,跨下大地急退不归,一止一动间引心中升起奇妙的感觉,和着万蹄踏地轰然混鸣渐渐让我热血沸腾,男儿自当战死沙场,为何每日搅和在阴谋诡计里消磨光阴?
前驰马势渐缓,唏嘘间三千轻骑锋头已冲进及腰长草里,骏马全力奔跑早疲,在常行指点下已然看清雄鹰寨轮廓,火光与杀伐声随即传至,不敢让马儿休息,一夹马腹,催力驰去。
雄鹰寨背靠险峰,一面望林,两面接茫茫草原,当真易攻难护,被围困后连个逃跑的路都没有,也不知哪个倒霉鬼选的寨址。
忽地心头一阵悸动,常年的杀手生涯让我知道下一刻将会性命交关!
微光下突见无数黑点,黑点猛然变大,竟是一块块头颅般大小石头,黑熊精怎会聪明至此!
单手挥动,引长枪直挑出去,臂上传来阵阵巨大的震力,震力自身体传至跨下惫马,奔马前势再缓,已隐有扑倒之势。
“飕!”“飕!”“飕!”
伴随着挑碎石头爆响,黑压压的石群从耳畔刮过,随即乱石中马的巨大创击声和惊马痛嘶声传来。
三千轻骑将士无一人失声呼出,面前雄鹰寨门已然在望,已能看清拼命向寨墙上爬的黑熊精被石头砸下的落势。
第二波石头转眼又至,四下长草随风摆动,仍未见敌人身影!
凭枪挡石勉力冲过,猛然回头,身后将士已只剩下一半,人马倒地挣扎的身影连成一片。
惊天兽吼传至,长草中窜出成群的黑熊精挥舞大刀扑向正欲起的兵士。
我们已没有退路,这一半将士都在一线间失去。
“儿朗们随我冲过去,斩了这些只会扔完石头便藏起来的傻大个。”常行已抽出背后长刀,高声吓道。
“锵”一片短促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传来。
我急回头,变故又生!面前长草中竖起一排人高的盾牌,最惊心触目的是盾牌上铸有长长厉刺,泛起寒芒显得锋利非常。
身旁光华闪现,一道华丽无比的刀光带拌着长笑声画过数丈远的空间,无声破进盾牌里,常行帅先策马踏进盾牌墙,他收刀长笑身影在背后迸起的血光里就是军神降世。
与此同时,我已纵马跃过盾牌,也借此清楚看见了盾牌后敌人身影,是一排雄壮如山的黑熊精,身披精钢战甲,黑手高扬与其体长的大刀,深漆般的眼睛正随骏马跃过的身影扫动。是谁驱策它们?谁让生性不喜伤人的黑熊精变得如此残忍?到底因为什么愚笨它们变得竟如此聪明?
疑问在落地瞬间便被惊恐代替,跨下马蹄还未踏地,宽大刀光如匹平平扫来,生似要把身下空间一劈两半!我忍痛放开缰绳,力拍马鞍,长身腾空而起,脚下的光带如若实质平放半空,热血激射而至追上我的身行,刚还活生生的骏马转眼已被力大无穷的黑熊精一刀两半,连痛嘶都没来的及发出。
不停地轰天撞响中夹杂着人的惨呼,身后轻骑不是没跃过来,创死在盾牌下,便是跃过来后被早有准备的黑熊精一刀劈死。
忽觉寒气迫体,眼见那黑熊精咆哮着也跟着跳起正挥刀砍来,双手横钢枪便挡。
“当!”
激响后我被轰然砸到地上。
我牵起丝苦笑,这力气可比熊耀大多了。
不敢停留,刚痛苦急爬起来,刀风又至,脚下劲点,斜窜了出去,连看也不看,猛然把长枪甩向空中黑熊精在记忆里的位置,右手一动,紧握中军刺冲入黑熊精群中,现在若夜鹰仍用长兵器转瞬便成围攻的目标。
漫天的兽吼已让我双耳渐渐听不到吼声,只是清晰地听到奔马接连轰创盾牌声,厉刃刮骨滑擦声,人痛呼和兽嘶,隐隐听闻到军士绝望的呻吟。渐渐清晰听到的声音全都消失,耳里仅余黑熊精痛快嚎叫,在桥边回身看到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全都沉静成痛苦挣扎的面容,再也不会动了。
我们会否是被出卖了,掉入这精心策划陷阱!我每追问一句,便无声划开每一个擦身而过黑熊精,任激射出的鲜血染红了天蓝的战袍。近战夜鹰在这里当无敌手,可还有多少力气,早已感觉不到夜风吹拂,鼻子已被腥气熏得麻木,好想看一眼头顶湛蓝的星空,却害怕失神下被脚下叠列的尸体拌倒,压着长草的死尸大部分刚还随我奔驰。
支撑我的只有毅力。
从为尝试过在如此浓烈的死亡气息中这样发觉生命的可贵与绝望!
早已精疲力竭,活下去的那个铉已绷紧得欲断。双脚沉重得每动一下都像是带着山岳,双臂酸软得已经让它举起放下变成下意识的运动。
面前黑影晃来,我前踏一步躲过刀锋,揉身抢进腥搔的躯体里,只有里才能让我有片刻安宁,无刀风破体之忧。下一瞬间,转身平闪出去,沉重的到地声换来我舒适一瞬。
突觉寒刃刺骨,疼痛感像闪电斜劈背膀,唤起了我对浑身伤口的感觉,只知四肢完好,不知道已挨了多少刀,若不是凭直觉总在刀锋近体时避开要害,我应早变成两半分倒下去了。
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仰望灿烂星河,已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不知道在倒下那一刻是否还有力气抬头……
“痛快!”一声断吓让我精神一振,是常行,他竟还没死!
“儿郎们黄泉路上等等常行,待再杀过几个便去会你们!”常行豪壮的声音响彻天地般传来。
“常行!”我嘶声高呼。
“扑!”失神下我左肩再中一刀,我奋起精神连闪过迎面刀光,再贴身擦过一个黑熊精,眼见常行浑身浴血,头发披散至肩,方正的脸上扬起灿烂笑容,似乎让我看到了头顶星河,他手提血色长刀,周围黑熊精竟给他威压出一方空地,我动势不停,闪身过去。
“哈哈,军卫大人,常行在此!”常行朗笑着大手拉来。
我也大笑一声:“今夜便让我二人埋骨一处!”左手伸去,此刻黑熊精是否扑来全不当回事,眼中只有他铁血铸就的手。
双手相触,忽一股大力猛然把我甩出去,眼中常行雄壮的身影由大而小,我眦目欲裂,痛呼道:“常行!”
“夜兄,带常行对家兄道别。”常行的声音无可挽回地传来。
卷三转折第十四节挽倾城
我被高高地甩到空中,仿佛是许久未感受到的夜风凛冽冲体而来,身下泛着寒光的黑云看不到边,怕不下万人!
常行身在的空处是唯一在交战的地方,但那只是一瞬,下一刻它便被黑云吞没,三千刚还生龙活虎的将士啊,现仅余我一人,夜鹰从未试过身边倒下这许多人!或许我的命亦到了尽头,长吸了一口冷气,还未吐出。
“唰!”“唰!”“唰!”
远见数十个黑熊精刚扬起长刀,霎眼旋转的光华已飞到身前!
急飞身势左右无法可躲,惟有缩身凭短刺挡在胸前,已旋转成光盘的长刀几乎是同时让我感受到寒气袭体,伴着“当”的一声激响,周身传来数道凉意竟使我泛起丝畅快。猛劲贯来的长刀加力把我推近星空,飞过了黑云。
浑身巨痛中已不清楚胳膊腿是否齐全,带之而来的是寒冷彻骨,我知道这是大量失血的征兆,眩晕转随时都会来到,不过这也好,起码不会在激射鲜血中看到自己被分成两半。
随风摆荡的长草越来越近,却感觉自己跌落得无比漫长,片片记忆的画面飘过眼前,却怎么也想不起穿过我生命的任何一个女人。
“嘭!”
先是血肉模糊的左肩着地,跟着是整个后背,柔软的长草丝毫没有缓下落势,我亲密无间地贴到地上,似乎全身都已嵌了进去,传来痛彻肺腑的感觉震颤了心神,大惊下抛开杂念,在及腰长草中高一脚低一脚地踉跄奔跑起来。
兽吼远远传来,这才猛然记起要隐藏身行,勉力猫下腰窜了出去。
浓密的长草使我跑起来倍感艰难,每一步都要摆脱长草在腿上的缠绕,任刀锋般的草叶抽过脸颊,忽地骇然停下脚步,穿行发出的声音如此响,转眼便会被发现,猛然回过头去,眼见黑云早已消失,仅余数十个黑熊精散开着缓缓踱过来,随夜风迎送已近至能听到长草与盔甲的摩擦声,已能看清黝黑的鼻头微微颤动。
我心神再颤,忙低头探察,全身血染,刚趟过的路留下片片红草,黑熊精在寻腥气追踪我的藏身地,凝住气息也无用,我因体力消耗待尽,已无法可逃!
猫身于草丛里,长长吸气,再长长吐出,尝试着调匀自己的呼吸以恢复些体力。若夜鹰精神、体力有平时的一半,都全然不把这些黑熊精放在眼里,可惜现已是强弩之末,状态不到平时的十分之一,惟有死前多带走几条命,也好叫常行黄泉路上多些伴儿。
突觉左腕一热,惊骇下心里怒叹:军鸽啊军鸽,你来的真是时候,便是嫌夜鹰的命太长了吗,这一时半刻都等不及!
我仰首星河,这便是最后一眼。
金陵城方向血红一点,转瞬军鸽擦至长草尖,我大限已近,在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将结束了……
忽见刀光一现,随即在片片红毛中一个黑熊精提刀大声咆哮,意态舒畅致极,我没来得及欢喜多活片刻,眼中又见黑影一闪,在一个尖锐的咆哮中“啪”地一声,那黑熊精已被黑影一掌扇倒。
此时我亦借星光看清了黑影的面容,心下顿时震惊无比,它竟是个历过劫的妖狐!它浑身漆黑钢甲,体态与黑熊精相若,怪不得刚没有发现它。那妖狐相貌已与人七八分相似,心智恐比人类都要聪慧,再过几劫它就是天狐,勾魂夺魄、幻化人形的天狐。
黑熊精变聪明的原因煞时已全明白了,可心里又升起更大的疑惑,妖狐或灵狐是从来不离青丘山半步的,况它们与人类搏斗也是历劫的一部分,可以说是互相依存,怎会亲帅变得残忍的黑熊精出山做乱?
思忖中一阵惊天的嚎叫传至。
凝神看去,分散四周搜寻的黑熊精似被妖狐激怒,具都怒吼着奔了过来,我再不管它们怎么解决两个种族的矛盾,压下狂喜悄悄低身奔了出去。
拼命地奔跑,在无际长草组成的泥淖中奔跑,远远可见的密林是我的方向,空旷的草地对随时都会晕倒的我太过危险,大神并没有告诉夜鹰搜寻的黑熊精群只有一列。奔进点光全无的树林里,跟着紧绷的精神松了下来,双臂张开,呼吸着林间的芬芳,就这样平平地扑倒下去,脸孔埋进冰冷湿润的泥士。
再也听不到兽吼传来,片刻的宁静使我心生安逸,直想闭上眼睛睡死过去,我知道晕眩终于来临。这里只是密林的边缘,让鼻子灵敏的黑熊精找到是迟早的事,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只觉一阵阵寒意袭来,我以坚如铁石的意志支撑住沉重如山的眼皮,我不想被蠢苯的黑熊精撕成碎片,夺去我性命的原因只能是我的放弃。
鼻子里短暂的芬芳随即被浓浓血腥代替,心中一震,一咬牙,爬了起来,往漆黑无光的深处踉跄奔去。
起身的一瞬,随吹来的夜风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我暗叫侥幸,头也不回地钻入密林。四周的枝桠越来越密集,每行一步都像有无数人在拉扯,不敢再顾及会留下痕迹,挥出与我血肉相连的中军刺,为逃跑开辟一条生路,我还有一线生机!
本已精疲力竭的我早无余劲,挥动几下手臂便有撕裂针刺般的疼痛传来,不得不频繁换手,剧烈呼吸带动空气如沙子划擦着喉咙,就似一条条火龙来回肺部,只是用毅力支撑自己做下意识的动作。
面前微光隐现,一猫腰钻出密林,天空中繁星点点,下一步便踏空,猛地跌落到水里,水流会消去血腥,会不留痕迹地把我带到未知的地方。
暂时我终安全了。
下一刻便枕着流水睡死过去。
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清晨,虽已被流水远远冲出密林,但仍可看见青丘山高大的轮廓,我被河岸的水草牢牢地抓住身体,若不然天知道会被冲到哪里。
摆脱水草的缠绕湿淋淋地爬上河岸,苦笑看着已被水浸得发白的伤口,也不知是自己恢复能力惊人,还是早无血可流。
还好,中军刺仍紧握在手。
初日平直打来火红的光芒,大草原上日出的壮美让我精神一振,随即升腾起来的饥饿感煎熬起我的意志,已整整一天一夜粒米未进,可即便如此效力,前景也不会如何美妙,三千轻骑生逃的只有夜鹰一人,且还身为主帅,这便要我怎样去解释?
突觉大地微微颤动,隐隐中似有风雷声传来。
抬起头,一条黑带正缓缓而来,眼见尘土飞扬。
是野马群!
马蹄轰鸣的声音已渐可听闻,上万匹各种毛色的野马疯狂奔驰过来,扬起的烟尘遮地蔽天,刚还火红的一轮太阳霎然便被淹没。
天地间塞满了马蹄轰鸣的声音。
野马群眨眼奔近,近至可看清当先几匹马在劲风中向后飘摇的棕毛和马身淋漓的汗,头马乌黑油亮,浑身肌肉随奔驰震颤,显得神骏无匹,我一眼认出,这正是与我在大雨中共骋的那群。
时间已不容许我有第二个想法,这也许是我扳回一城的机会!
我长啸一声,破进风里向迎面而来的野马群奔去。如洪水卷来的野马群越来越近了,这是一场信心的赌博,我压上的是任万马踏成肉泥的身体,那黑色头马似认出我来,在身前急转锋头,冲势一缓,长笑中我抢步跃上它背脊,下一瞬,它似厉箭般领群马奔出
万马踏地的巨大轰鸣声不停挤入耳里,直至我麻木得听不到任何声音。
耳边风刮如刀,大草原像潮水般向后退去。
心中豪气顿生,再长啸一声,面前无垠的草原,身后漫山遍野随我奔驰的野马。我欲把这洪水引向雄鹰寨。
壮丽的日出又现在眼前,光芒铺红了大地,跨下是涌动生命力量的狂野生灵,惊天动地的马蹄声已让我感受不到时间流逝,只希望便这样无止无休下去。体力耗尽的激荡让我再也控制不出虚浮的身体,在狂乱飘摇的波涛中向前急驰。
突见长草中呆立三个人影,在这一瞬我竟与他们心灵相通,竟已读懂了他们从眼睛里传出的不舍与绝望。
夫妇二人和一个孩童呆立的画面在眼里凝滞成记忆的永恒,我无意识地抢回孩子的性命,下一刻万马踏过,无片刻停留。
孩子的目光散乱地望过来,等他回过神来便会换上恨意!我心中长叹:无可辩驳的是夜鹰杀了他的父母,突地心神一动,便让他做我的常行!
一掌将孩子击晕,紧拥着他奔驰出去,可不想在他清醒以后从我怀里掏出中军刺,无声地将才大命逃出的夜鹰杀死。
视野里已然出现险峰的身影,希望不要让夜鹰看到一片废墟才好。
熊吼在震天的马蹄声中隐隐听闻,雄鹰寨轰然清晰,密密麻麻的黑熊精正向残破的寨墙攀去,无一处完整的寨墙后仍有守军在撕杀,雄鹰寨人当真勇猛如山鹰,竟坚守了一整夜!
山寨下的黑熊精方阵听到了马蹄声,齐齐回头,纵是个个兽头,我亦分辨出那是惊慌的表情。
“金陵援军到了!”我策马直冲过去,口中振起最后余劲狂喊。
狂野的奔马轰然撞到仍未回过神的黑熊精群,首当其冲的我被跨下黑马跃起的大力猛弹到空中,我在激撞中却无力再攥住马棕,只紧揽住孩童微笑看着身下混乱倒成一片黑熊精。
恍惚中一个女子的叱咤传来,紧接随着飘飞白影忽然出现,我不管不顾地昏过去。
无梦的昏迷是极短暂的,我已从无边黑暗中张开了光明,入眼一张妩媚的脸庞。
卷三转折第十五节春水流
女子一对凤目顾盼生妍,饱含春情,明明是望过来,却又躲闪着向身侧看过去,似乎不能相信夜鹰这么快清醒过来,这片刻间显现的娇怯让我一时迷醉其中,我张张口却未道出话来。
初日火红的光芒穿窗打了进来,屋子里陈设古朴简洁,应是男子房间,却又发觉满室生香,显是面前女子浓香满身,沾染了整个她所处的空间。
她一头浓密的秀发梳成分搭的两个云鬓,斜压在小巧的耳后,肤色异常白嫩,不知会否是因为我的醒来,俏脸兴奋得悄布红晕。身穿的仕女服精致考究,桃粉的底色,表面用闪亮的丝线绣上浓绿的花枝,非常夺目。
女子低首含胸,却仍可看出她纤盈合度的体态,遗憾的是衣领高竖而起,让我看不到诱人的脖颈。
我用细细打量她的工夫,终于恢复了说话的能力,开口道:“夜鹰这是只昏睡了一会,还是已过了整整一天?”
语出后我迫切希望她快点回答,好能听到她定是美妙致极的声音。若纯以美色来说,她或会不如鹿灵,但她独特的勾人魅力,在见过的人中只有沾香馆的秋魅能与之相匹。
“呵!你真的醒了!”女子娇呼一声,随即脸上毫无演示地现出惊喜。
虽只是一声惊呼,但仍听出她声音阴柔中带着滑腻,悦耳动听,夜鹰为雄鹰寨所做的一切便算回报的只是她的声音都觉足够了。
女子美目深情凝望过来,满脸认真道:“足有一整个白天。”
我看了看对开的窗子,痛苦道:“那边竟是西,夜鹰头晕得转向哩!”
女子闻言笑了起来,笑得花枝摇颤,低首抚胸,显露出娇柔妩媚的风情,让人恨不能立刻把她拥到怀里。
她笑得饱了,喘息着道:“你定是饿了罢,奴家把亲手熬的粥给你端来。”舒然立起,袅娜的身姿如弱柳扶风般行了出去,忽回头娇嗔道:“奴家守了你一整个白天,粥也早熬好了,确是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左右苦等你却不醒,现在罚你定要把那粥吃光!”恨恨横来一眼,却又抿嘴一笑,回首起步。
眼见女子行出,心中大叹美人恩重,却又隐隐发觉有些不妥,此女我已认出是昨日与那熊耀比武时,在一旁观看眼带春情的那个女子,没想现在身心具竭下竟如此震撼地被她吸引。会否女士让男人爱上她最好的方法便是一棒子把那个男人敲晕,然后在旁边照顾他至醒来?
夜鹰既安然躺在床上,雄鹰寨的黑熊精之围当是解了,这里也应是雄鹰寨中的房间,今趟金陵王派来的差使总算也有个交代。我振奋起精神掀被一跃下床,骇然发现周身伤处竟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除了纱布竟再无寸缕。这定是她干的,她应已把夜鹰浑身上上下下看了个仔细,不由暗叹整夜的与黑熊精作战是否已把这里的男人死绝,若不然怎会让她对我情深至此?
用目光搜寻整个房间,却没有找到那穿在身上不到半天的官服,或者她拿出去洗了?我再叹一声。
还好中军刺完好地放在窗下的小几上,苦笑上脸,现在它是无法放入怀里。静下来后昨夜混战的片片记忆涌上心头,常行雄浑的身资便像座仰望不到尖的高峰,深种在心里。忽地饥饿感在腹中火烧般升腾起来,想到妩媚的她随时都会进来,惟有到床上拥被傻等。
凝神静坐中,眼前闪过昨夜与黑熊精作战的画面里自己难以理解的拿起单锋剑左劈右砍,对剑意把握取舍的疑难一一现在脑海里,并一一奇妙地开解,心怀大畅下直想寻把重剑在屋子里耍弄一番。突想到已有一整日过去心劫竟没有来袭,左思右想下不得其解,它的来去都是这样神秘,心下却明白即便是把参商找来细问也不会有答案。
房间门被轻轻推开,女子缓步行来,身前米粥漫起飘忽的热气,把后面那张娇容映得温婉可人。我蓦然心头大痛,仿佛回到了恍如昨日的狼牙山,盈盈在那里等我仍是日出月落那样的事实,她只是换成了面前女子的模样又来照顾伤重才肯回去的夜鹰。
“你这人哩,苦战了一夜,又昏睡了整整一个白天,难道不饿吗?”女子眼见我呆住,纤长的素手捧着米粥,轻蹙黛眉道。
我大为疑惑,她如何知道夜鹰鏖战了小半夜,遂斟酌着问道:“你还记得我的名字,……还有……芳名?”
她火辣的眼神和热粥同时凑了过来,媚声劝道:“奴家春水流,先吃粥吧,一会随你怎样问,奴家都会知无不言。”
我在这从天而降的浓情蜜意里大感吃不消,勉力把注意放在接过来的米粥上,不知是腑中饥饿似火,还是她煲粥的手艺确实高妙,我取食热粥时不停由衷赞美,不时换来她展颜轻笑。
我把空碗推到一旁,伸出赤裸的两臂晃了晃,油然道:“可否把夜鹰的衣服取来?好让你我可以平等对话。”
女子纤手取出一方手帕,裹着甜香擦过我嘴角,随即款摆秀丽身行,自窗边小几上取来一杯清茶递过来。
我躲闪过素指触碰接过杯茶,感受到手心传来的灼热,双掌相对缓缓压转茶杯,嘿然道:“夜鹰做了个梦,梦里与黑熊精无尽无休的作战,还好,终在自己可爱的小妻子注视下醒过来了。”
我含笑目注过去,她深情地望过来,神色里似乎有深深的怅惘,哀怨道:“夜鹰啊,你可愿意娶我吗?”
我大窘中急转回头,这是何苦来由?无原无故去招惹这个怨女,生似夜鹰欠了她十世情债,眼望窗外夕阳,虚弱道:“咱们先不聊这个,话转正题可好?”
女子“扑哧”掩口一笑,欣喜道:“怎把救了整个雄鹰寨的英雄吓得如此狼狈?不逗你哩,奴家春水流。”
我忽想起二小姐柔夜在东广场的言辞,转过头脱口道:“你是春水姐姐?”
女子红霞上脸,羞恼道:“奴家很老吗?叫人家春水,亦或是春水妹妹都好。”
我与面前妩媚佳人言辞交锋虽大感新鲜,却又觉难明的疲劳袭上来,叹息一声,脆弱道:“春水……妹妹,先把夜鹰衣服取来好不好?”或者男人比女人更害怕脱光衣服,不知会否因为被子下的身体接近赤裸,我现在不敢乱动,又提不起一点力气。
女子媚笑着道:“好,小将春水遵命!”随即转身步出。
在时间煎熬中终等到衣服,却是件粗布麻衣,她欣然道:“衣服应是正好,奴家最擅女红,眼光绝不会错。”
我暗道:那定是错不了的,夜鹰如此摸样,上上下下被你量过一遍都有可能。随口道:“夜鹰那件新官服呢?”
女子媚光致致的凤目看过来,捉谐道:“那件衣服被雄鹰寨主拿去当纪念此次神奇胜利的圣物哩。”
我已把手里衣服翻来掉去看了三遍,苦恼道:“春水妹妹可否出去片刻,好叫夜鹰把衣服换上。”
春水流眨巴眨巴无辜的眼睛,诚恳道:“夜鹰哥哥的身体对奴家已没有什么好保密的了。”随即嘻嘻而笑,语气认真道:“那奴家转过身去好哩。”言罢,轻摇玉步行至窗下。
我心中猛叹这真是个豪放女,却又断定目下我二人调换位置,换衣服的是她才是正常。边换上衣服边道:“我救下的那个孩子和那群野马怎样了?”
春水流头也不回道:“那孩子雄鹰寨的人照顾好好的,放心罢。呵——那野马好厉害!只损失了一小半,还在山寨外等它们的心狠主人呢!”
我忽发觉她声音趋于中性,却婉转低回,有种独特的诱惑力。
不知为何我有些害怕呆在她身边,连中军刺都不敢去取,匆匆道:“夜鹰去看看那孩子与野马群。”推门逃了出去。
我随手关上房门,长吐口气。
“老夫真是高兴非常,夜军卫终于醒了!”一个沙哑雄浑的声音传来。
转身便见一位老者身挺如标枪,面容冷拙古朴,目露欣喜,身量奇高,肌肉坚硬如把全身塑成铁杆。
我大步走了过去,老者身边立着个粗壮的汉子,面目方阔,眼望二十左右的样子。走近才发觉年轻壮汉和我差不多高,只是被老者奇高身量给显矮了。
老者长揖一礼,肃容道:“军卫大人当真英武不凡,挽雄鹰寨覆亡于一瞬,老夫寨主伍凡拜谢军卫大人,雄鹰寨铭感军卫大恩!”
我以军礼回应,接口道:“寨主实在太客气了,那是夜鹰军职分内之事。”
伍凡微笑道:“大恩不言谢,今后军卫大人便是雄鹰寨的上宾,老夫也不再多说。”他手伸向一旁,接续道:“这是小侄伍腾。平日在寨子里自负勇武,常做些好勇斗狠之事,也不知天外有天,昨日军卫……”
“伍腾见过军卫大人!”那壮汉插道,似发觉不该因私事被揭而打断寨主的话,支支吾吾起来,憋了片刻道:“军卫大人很想见那孩子吧?我这就把他带来。”自问自答的说完,转身跑出大门。
我远望他的背影不由摇头笑了起来。
“年轻人便是这样,脸子很薄,军卫大人别介意。”雄鹰寨主一旁道。
我微笑道:“年轻人便是这样了。”心下却唏嘘:岁月在夜鹰表情上,在身旁老者的眼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竟被悄悄踢出年轻人的队伍……
伍凡似有所感,轻笑道:“小侄向来脸皮薄,他其实见过军卫大人昨日神威后心中已把大人当做英雄,不想却被老夫说跑了,说来小侄一直喜欢如儿,如儿也喜欢他,……”他摆摆手,笑续道:“不说这些闲事了。刚王上又用猎鹰传来急报催春将军回城,……春将军对军卫大人可是一往情深,春将军谁也不让插手,独自……为军卫大人已两抗王命,回城之事一推再推。还请军卫大人劝春将军早归。”
春将军?可是春水流?忽想起常行说起出城支援的春将军,应是她在西行路上被急调来解苦等援军不来的雄鹰寨之围。
可令人奇怪的是伍凡说起春将军时语气有些不自然,兼还吞吞吐吐,看我的目光也古里古怪,难道这老人家竟也会嫉妒夜鹰的艳福?
忽听背后房门被大力推开,接着熟悉的娇哼传来,随即玉足踏地渐远,拌着门开关的声音消失,她应是回到自己的房间了。我压下转身冲动,心中已把昨日昏迷前恍惚中见得威武身影与刚面前玉人合到一起,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竟让春水流对我产生奇异的吸引力。
我对雄鹰寨主的请求一时无法做答,便借由纵目四顾,打量身处的大厅。
这应是个全木结构的悬空大木屋,下边支撑的是用粗木桩建起的一个高台,因为目注大门外只远见草原,看不到行人过往。
片刻间我已找到说辞,转换话题道:“夜鹰俗事缠身,那孩子便留在雄鹰寨,请寨主找一人家替夜鹰照顾,可好?”
伍凡长躯一挺,让人光瞧身躯毫看不出其是位老人,肃容道:“军卫大人请放心,老夫会视他如己出,把他当亲生孩子养大的!”
我长退一步,深鞠一躬,诚然道:“夜鹰谢谢老丈!”
伍凡连忙道:“军卫大人万不该如此多礼!”边抢身过来搀扶。
我姿势不变,飘然后退一步,立直身躯,朗笑道:“大恩不言谢,夜鹰也不再多说了。”
雄鹰寨主面容一愕,忽地大笑一声,大手伸过来,豪爽道:“咱们也不再军卫大人、寨主这般叫了,小友愿交老夫这个朋友吗?”
我心中疑惑:这个世界的人也兴这个握手礼吗?把手伸过出,点头大声道:“好!”
“嘭!”胸口猛然被大力拽撞至伍凡铁打般的身躯上,复又反弹回来,巨大的震力差点让伤口裂开,随即雄鹰寨主雄浑的声音传来:“老夫高兴之下竟忘了小友伤处未愈,真是抱歉。这是我们雄鹰寨的触身礼,表示两人亲密无间,心心相通。”
我苦笑道:“夜鹰以后便会用了,只是学习得太过突然。”眼见伍凡闻言而笑,心下却抱怨这行礼过程太过激烈,而且表达的意思对久历孤独的夜鹰来说也太过腻人。
此时,伍腾手拖着个目光沉毅的孩子走了进来。
卷三转折第十六节得鹰宝
孩童身着一件素洁的衣服,记忆中已想不起昨日是否也这身打扮,心中很想问问:雄鹰寨的人应该照顾你不错吧?是否你利用了这一整个白天去收父母尸骸?却忍住没问,小孩子对陌生人的第一眼印象非常深刻,会在脑海里留存很久,很难将其改变,夜鹰已无可挽回地成了孩童眼里的杀人凶手,目下换上亲善的脸孔去解释也无用,况且也无那许多时间让其慢慢改变对我的印象。
当我确认其是一个小男孩后,便不再打量他,收回目光看向伍腾,拱手微笑道:“多谢伍兄。”
伍腾憨笑着挠挠头,放开捉孩童的手,抬起摆了摆,道:“哈哈,小事一庄,要谢便要谢如儿吧,她照顾了这个冰冷的小孩子一天。”
一旁的雄鹰寨主截入道:“如儿是老夫的小女,能替雄鹰寨的恩人做些小事是她的荣幸,小友不用亲去谢她。”
我接道:“那是一定要谢的。”随即眼见伍腾面容犹豫焦躁,似有话要说,接续道:“伍兄有话当可直言。”
伍腾嘿然道:“军卫大人叫我伍腾便好。”随又支吾了一会才猛地做声道:“军卫大人和春将军是什么关系?”
我失声而笑,暗道:这个心中已有如儿的汉子倒真敢直爽的花心,还当着或可是未来岳父的面。转眼却见雄鹰寨主满脸古怪,也好奇地望过来。
我实言道:“夜鹰与春将军今日才算是见的第二面。”
伍腾猛地一拍大腿,兴奋道:“我说军卫大人与春将军没什么关系嘛!”随即匆匆拜别,兴冲冲地转身快步走出。
我口中直欲道:谁人说夜鹰与春将军有什么不妥的关系吗?转念又想到春水流与赤裸的夜鹰独处一室,她又是位娇滴滴的大美人,是个正常男人都会幻想这漫长的一天到底都可以做些什么。犹豫间伍腾已走出大门外,却也无从问起。
转首对面目已从古怪转为微笑的伍凡道:“夜鹰告个罪,欲和这孩童说几句话。”
雄鹰寨主含笑点头,道:“一会有个胜利庆典,小友也下来吧,他们都想见见你。”
我忽想现军职在身,开口问道:“王上要夜鹰也回去吗?”
伍凡哈哈一笑,道:“这个老夫忘记说了,王上已知道你在雄鹰寨,不过伤好前不用着急回去!”
我拱了拱手,转头对那小男孩道:“你随我来。”转身步入刚昏睡的房间。
在没有跟随的脚步声里我进入香气仍未消散的房间,踏过平插过来的火红光芒,孤坐在床上。
酸痛没有来袭,伤口处只有微微的麻氧传来,衣服下的纱布洁白如雪,春水流应是已换过数次。小男孩还没有进来,他现在或许体会不到至爱离去意味着什么,但让人高兴的是他把仇恨含在沉毅的眼睛里,等他到了夜鹰般大的年纪,慢慢地对亲人的思念会让他痛入骨髓,便学会把仇恨埋在心里,学会怎样报复,怎样让别人与他感受同样的痛苦。
小男孩一定会进来的,否则他也成不了常行,他若退缩,便让他在雄鹰寨安逸的终老罢。
门被缓慢坚定地推开了,小男孩面无表情地走进来,轻轻带上了门。我忽然很想笑,又有些恐惧,这种沉静本不该出现在十岁左右年纪的孩子脸上。
我用手指了指刚春水流坐过的木椅,小男孩慢慢踱到房间当中,却停下了脚步,挺起身躯,清澈的眼睛冷冷望了过来。
我忽感压力陡生,心下苦笑却未影响脸上平静地面容,轻声问道:“今早被马踏死的可是你的父母?”
小男孩眼睛里水光隐现,却努力抑制微微颤动的眼皮下滑,应是害怕下落的瞬间会挤出泪水,想来他不愿那只为父母流下脆弱的泪水让仇人夜鹰看到。
我心中轻叹:他的表情已说明了答案。微笑道:“你要报仇吗?为你的父母。”看着他止住泪光后再无感情波动的面容,不仅暗自怀疑:会否是为自己培养了一个可怕的敌人。
单手一指窗下,淡淡道:“那边有把厉刃,你可以取来杀我。”
眼望小男孩冷冷的目光已转为静若止水,也不看向中军刺,打量过来。他的坚强沉毅大出我的意料,本认为在言语刺激下他会抱刺冲过来,看不破这个小脑袋想些什么一时让我有些苦恼。
平静继续道:“我现在浑身是伤,但你仍打不过我,连我一个手指都打不过。或者你可以求那个如儿姐姐,但我也不把她放下眼里,杀她也就像是踏死蚂蚁那般容易。”
立起迎夕阳走至窗下,收起中军刺,耳中只传来男孩平稳的呼吸声,自他进来后还未说一句话,我很想逗他道:你不说话是因为你是哑巴。却知道那是愚蠢的做法,而目下惟有把越来越觉心慌的独角戏演下去。
转过身来道:“我知道你有一个想法,就是杀了我或者把我怎样,替父母报仇,但我把这个叫做梦想,毕竟你我的差距太大了。”
看着男孩平静的面容,油然道:“这个梦想实现的时间太过漫长,我等不了,这也是叫它梦想的一个理由。人活着要有实际的目标,现在我给你定下一个理想。”右手平伸出去,接道:“我不想知道你的名字,你从现在开始叫‘鹰宝’,以后雄鹰寨的人也都会这样叫你。当你有自信可以打败这只右手的时候,便来找我,到那个时候,你才可以改回名字。”
我再不看向小男孩,或许他听不明白我的话,但相信他会记在心里;或许给他的压力太大了,可夜鹰没可能整日把他带在身边,希望他不要脆弱至偷离开雄鹰寨才好。起身步出房间,直行过转眼已变得空旷的大厅,走出大门。
落日已在远处的地平线埋下半个身子,余辉洒满整个草原。
如同我料想一般,脚下是方宽阔的木制平台,具都是条条狭长木板挨列排成,木条铺得平直无缝,浑若天成。我惊讶于此地木匠手艺的绝妙,叹息着在平台上围木屋跺了一圈,凭台下望,热闹的雄鹰寨尽收眼底,昨夜的苦战应是死了不少人,寨民却用总要继续下去的生活把忧伤冲成欢乐,放眼不可尽数的木屋上都升起缕缕炊烟,横七竖八的道路上涌出欢乐的人群,簇拥着战士们走向脚下的小广场。
我忽然发觉身处的悬空木屋应是这的议事厅,因为它坐落的小广场是雄鹰寨的中心。久空的肚子一会便把米粥消化掉,饥饿感如约来袭,沿左手边的木梯走到广场,左右要准备狂欢,酒食应该是免费的。
缓步在喧嚣欢乐的海洋里,没有人把我认出来,却都把这个陌生面孔当成从金陵来援的战士,伴随送来热情亲切的笑容胡乱把干冽的美酒、热烫的羊腿塞到我手里,还好没人趁乱把熊掌塞过来,经过昨夜一战,我已把黑熊精当做是‘人’,他们身上的零件再也不敢吃。
不过‘夜鹰’的大名却是众人皆知,这是我正感酒足肉饱时,精神舒畅中被一个身段健美的姑娘拉过去跳了会转圈舞,晕头晕脑地被盘问出名字后发现的。却发觉众人得知我的名字后热情便转为尊敬,最为奇怪的是都面露古怪,不可能是雄鹰寨的男男女女都嫉妒夜鹰的艳福吧?
怀疑之下也失去了游玩的兴致,大步向回走去,眼见悬空木屋下多了群青年男女,应有十多个人,正在高声谈笑,伍腾却面红耳赤与身旁的人争论着什么。
伍腾眼睛瞧了过来,大喊道:“军卫大人,请过来一下。”
我快步走了过去,伍藤高声的为我一一介绍,众青年男女都收起随意的面容,表情严肃地向我问好,目显拘谨神色,尤是其中那几位女子虽语气甚是尊敬,可神态间却在躲闪,生似把夜鹰当做黑熊精般的异类对待。
最过分的是站在伍腾旁,最后一个被介绍到的素衣女子脆声道:“伍如见过军卫大人。”话语到此便止,再无多余言辞,神色间也转为清冷。会否是‘鹰宝’这个小嘴巴和如儿这个大嘴巴互诉身世,把我是‘鹰宝’的大仇人的事情宣扬了出去?
我正欲问伍腾在和别人争论些什么,耳听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自头上传来,寻声看去,春水流换上纯白的将军服,满面怒容地走下来。
我抬头问道:“春将军这是怎么了,在生谁的气吗?”
春水流媚眼似箭射来,重重踏着脚步从身边走过,骄傲道:“回城!”随即她在向两旁闪开的人群里走入广场边的马棚,自牵出匹和她衣服一样雪白的骏马,竟就这样抛下麾下儿郎打马走了。
小广场上的金陵将士眼见将军策马奔出,高声互相呼喊,集结一起,匆匆派别身周满是诧异的寨民,取马追去。
我回过身对伍腾道:“夜鹰便也走了。”不待他回话,转首对伍如道:“替我照顾好‘鹰宝’。”也不解释‘鹰宝’是谁,转身急步寻马蹄声追去。
步出已修葺一新的寨门,眼见一匹黑色骏马奔了过来,目注落日下的大草原,余马都已不见踪迹,我哈哈一笑,大声道:“以后你便不要自己的伴儿跟着我吗?”
眼见骏马已奔至身前,我一步跨上:“你以后便叫‘黑宝’,走罢!”认准金陵方向追了过去。
黑宝当真神骏非凡,不一会便追上众骑,策马赶上飘飞的白色锋头,高喊道:“春水妹妹不要抛下夜鹰独自跑掉嘛!”语出忽见风中高昂媚容下突起的喉结,大骇下转过头去。
“你追上来了应是知道自己错了,奴家也不恼你哩。”春水流低婉的声音清晰传来。
现在听来却再无独特魅力,竟发觉‘她’声音有些不男不女。心中想起那深具知性美的女子,转头直言道:“昨日与你一同观看夜鹰比武的伴儿可是女士?”
春水流目光突转为惊愕,急低下头时容颜已转为落寞,半晌后无声长叹,目光迷离抬起头,恨声道:“我很羡慕她……”
她的叹息应是出自真心,我却半点同情都欠奉,也再无与其说话的兴致。
转头目视已连成线的草原,想起雄鹰寨主表情古怪却不直言,又欲与我结成往年交,原来这个世界的人也有不通透的时候,心下不由对他们好感大减。那些寨民也应都是错认我的喜好取向了,忽忆起那几个年轻女子躲闪的神色,心境一怯,夜鹰再也不敢去雄鹰寨了,鹰宝便在那终老罢!
卷三转折第十七节夜马官?
春水流没有走密林的近路,而是从雄鹰寨东面的草原迂回返还金陵,众骑驰过昨夜遇伏长草地,眼见青烟四起,让人恶心欲吐的焦肉味冲面吹来,地上散列的死尸已不见,堆堆明黄火焰下黑乎乎的一团,应是燃烧很久了。不知是交战哪一方来打扫的战场,收走了自己部族的尸体,把另一方的烧掉,亦或是把血肉搁连不分的两方将士尸体胡乱堆在一处燃成灰烬。
蓄意伤害过春水流后,心里慢慢后悔起来,夜鹰一个军队的新丁刻意去招惹将军,恐怕下场不会如何好,况且依附的是待我不诚的太子爷,也不知今后能否指望得上,思虑后压下心中不适,转头道:“今早大战,夜鹰丢人地晕了过去,清醒过来时已是大胜后的傍晚,没有见到春将军大败黑熊精的英姿,心中甚是遗憾!”
春水流已把云鬓解开,长法束在身后,偶有发丝荡过劲风中扬起的脸庞,容颜娇美,眉宇间又尽显英气。我心中虽知‘她’其实是他,却仍不得不承认春水流长得相当好看,也非常诱惑人,身旁‘玉人’让我生出的感觉古怪致极,暗道若夜鹰长久与其相处下去,性格恐会怕错乱至疯掉。
春水流显是受这样的打击多次了,眼睛里泪光致致,但那应是被冷风吹拂所致,神情又恢复到妩媚自得的样儿,自顾道:“雄鹰寨有寨民十五万人,本不是那么容易被两万黑熊精攻下来的。春水带五千轻骑来援,此役过后还剩不到千人,雄鹰寨则损失将近三千人。”
我见‘她’言辞简洁,又无夜鹰的虚伪客套,况且此次记下首功应是她,却不居功自傲,我心中佩服,由衷道:“援军比守军伤亡多,显是春将军勇猛异常,帅军冲锋在前……女中豪……这个不愧为王上的坐下大将!”
心头暗恨自己总是自觉不自觉的把春水流当成女性,忽想起若不是刚突见‘喉结’,自己或许仍被诱惑在艳色里,不由立刻惊出身冷汗。
春水流清冷地笑笑,淡淡道:“那又有何用?”平静语气里似含有深切的恨意,不知是不是在怪苍天把‘她’生做男儿身?
这回换做春水流没了谈话的兴致,我多方言语试探、恭维下,‘她’只是清淡地回应几句,我心中越来越奇怪自己如此讨好所是为何,便也住口不言。
纵马急驰至车马蜂拥的南门,暗叹神州比武大会转眼便到了,不知道在燕京的几个仇家会不会来金陵凑热闹兼来寻夜鹰的晦气,我在金陵做官应是早就传开的‘秘密’。
众骑缓驰到中心传送阵广场,春水流吩咐手下自去东城军营,便策马奔向金陵衙署,我是初次当官也不知如何述职,更不知道去哪里报道,便在春水流后面跟随到衙署门口。
在漆红大门前下马进入时却费了番口舌,我官服已不在身,怀里只有中军刺,包括太子爷给的令牌和其他细软全应被春水流这位大姐收了起来,我吐沫横飞地向卫兵解释半天,却仍不被放行,春水流也不先走,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
无奈中忽见春水流坐骑上搭个白布包袱,想来那包裹之物应是从夜鹰身上扒下来的物件。我惟有堆起笑容,对她道:“春水妹妹,你知道夜鹰怀里的令牌在哪里吗?”
春水流‘赞赏’地看我一眼,纤手提马背上的包袱,眯着媚眼走过来。
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至:“哎呦,这不是夜军卫吗,怎么穿了身麻衣?”随着声音方向转头,眼见留着小胡子的韩厚从署门走出。
春水流顿住脚步,恨恨回道:“这不是全城闻名的‘哼哈二将’嘛!怎么今儿孤单单一个人来,那个会泡茶的何方终回家种茶去了吗?”
韩厚几步距离却抽空抛来个苦笑,对春水流长揖一礼道:“小吏见过春将军,何方被风大人调去忙比武大会的事了。”
我心知春水流是恼韩厚搅了她要挟夜鹰的好事,义不容辞道:“韩兄快过来帮帮忙,夜鹰费尽了口舌这两个门神也不让进。”
“哼!”的一声后,随即传来一个沉重地跺地声,眼见春水流骄傲昂起头,反身跨马驰入衙署大门。我眼见她离去心下苦思:如何才能把夜鹰的令牌要回来,银子没有可以凭令牌支取,可令牌没有总不能向太子爷再要一块吧。
韩厚把我领进大门,得知我不熟悉行署的布局,便又抛下自己的工作当起了向导,引我走向军衙。
我不敢学春水流打马急奔,把‘黑宝’留在小广场旁的马棚,听身旁的韩厚挥舞着双手,兴奋介绍我应要饿补的官场常识。
金陵衙署连同后面的皇宫形成个前朝后寝的格局,前面是官员办理政务、廷议的地方,金陵王也在前面朝会;后面就是金陵王的居所,若事情紧急偶尔也会在那召集官员议事。
我听得渐渐头痛,原来官职和称呼纷繁复杂,听来听去理不清脉络,便也不去细记。还有就是金陵王亦或燕京王只是中心王城属下的城主,只不过两城的辖地比普通的属国要大许多,也不知哪个‘聪明’的官员先叫出‘王上’,大家有样学样便叫开了,跟着所有官员职位都提了上去,到现在已隐为一个王廷。
我疑问道:“如此说来,城主已是我们世界人做的最大的官了?”
韩厚拉我进了一个有门卫把守的庭院,苦笑道:“可不是嘛,能当到城主已是不错,中心王城的属国中有几个领主野心极大,又很仇视我们世界的人,王上几次封侯请求都因他们搅局被驳了回来。”
这个世界的人怎么会有野心?我脱口道:“那几个领主可是看过日月壶?”
韩厚转过头来,不解地道:“日月壶?那是什么东西?”
我哈哈一笑,随口胡编道:“那是一种酒劲奇大的酒,不用喝,只要用眼一看,便会大发酒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
韩厚停下脚步,怀疑道:“果真有这种酒?”
我伸手再拉起他的步势,笑接道:“连‘风尖’如此妙茶都有,难道不能有此酒嘛!”
韩厚皱眉嘀咕了几句,也没再问。
我很想问问此次黑熊精之乱会否与此有关,却因想到韩厚连‘日月壶’都不知,这等隐秘事问他也是白问。
谈话间行过院落,来到一占地广阔的平房前,房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放眼皆是忙碌的身影,韩厚把我带到诉职所在,那官员知道我是夜鹰后目光疑惑地叫来一黑甲兵士,轻语几句,眼见黑甲兵士跑了出去,官员着我等待,并解释说这是行将军的吩咐。此时韩厚便不再陪同等待,告辞而去。
少倾黑甲兵士奔回,带我行出军衙,院落里两列森严的黑甲武士步来把我护在当中行出,我也不多问,任他们把我带进皇宫正门。
进门后一路行来,不由暗呼侥幸,皇宫和它前面衙署套连在一起非常广大,且有护卫层层严密把守,那日若不是参商领路,莫说偷偷探进来,便是让夜鹰放开亮找也找不到金陵王的居处,定会迷路在繁复的道路和廊郭里。
我在行路中四下打量,只见宫院、殿堂无不排列有度,楼阁、园林、亭台散布其间,与繁华的金陵另成一个世界。
皇宫前廷院落都自成体系,严禁肃穆,后宫却像一个大花园,秀丽闲逸,前、后衔接自然,没有一丝突兀之感。
两列黑甲武士把我带至一个叫‘兴和殿’的华丽殿宇前,便停下脚步,示意我进去。我认出此殿便是那日探皇宫见到轮回果的地方,举步踏上长阶,与门官报上名字、官职,门官也不怀疑,唱道:“夜鹰军卫到!”
我似被这声音带回遥远的古代,缓步进入兴和殿,眼见大厅里分立着两伙人,凭打探来的消息,猜到稳立靠门人群中心的中年男子是左相庸仁,靠里的那伙人背对着我,只瞧背影看不出其中是否有另一个权相庞若。
庸仁是我们世界的人,而庞若则是这个世界的人,两人权倾金陵、分廷抗礼。庸仁据说四十许人,生得仙风道骨,俊逸无匹,他女儿也是大大有名,便是我们金陵城美丽的大小姐鹿灵。
人群中身穿白色长衫的庸仁长笑一声,用他清朗的声音道:“原来夜军卫到了,本相早就想见你一面!”说着踏着飘若轻羽的步履走过来,边道:“难怪王上与行将军赞不绝口,本相身居繁华金陵也罕见这等英雄人物!”
庸仁身材高拔秀挺,予人手脚纤长的感觉,长发被道簪挽结在头顶,面目英伟,身行飘逸,配上饱览世情,深静得似大海般的眼睛,倒真是有些仙风道骨的摸样,唯一不协调的是眼眸偶有精光闪现,给人深沉厉害的感觉。
我眼见他比自己还高了少许,且面目虽笑却有压力迫来,又自称‘本相’,应是错不了,连忙迎上谦让道:“庸相夸奖了!”顿了顿,学韩厚的言辞,礼拜道:“小将夜鹰见过左相大人。”
庸仁笑道:“官场上繁文褥节太多,夜军卫不必学得如此客气。”
“风非云大人到!”此时耳听门官唱道。
唱声止庸仁道:“王上在偏厅等你,夜军卫快去吧。”随即从我身旁步过,笑道:“不想连目下金陵最忙的风大人都赶来了。”
我心下对是否回身拜见风非云犹豫片刻,心中对官场游戏规则不甚了了,不知这样走掉是否失礼,微顿下便听到风非云对庸仁的回言,便不再多想,认准偏厅方向,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进后便见行无踪看过来满带笑意的目光,随即看见金陵王正目注房中间的沙盘,原来这便是今夜众官聚首的原因。
柔情抬头欣然道:“夜军卫坚毅果敢,又不拘成法,果有大将之才!”
我听后心中叫苦,凭这一句话夜鹰便知金陵王已清楚关于雄鹰寨之围的全部消息,坚毅果敢便是说夜鹰在黑熊精追杀下逃了一整夜后带群马破敌,不拘成法想来应是说夜鹰不顾三千手下的性命独活。
此时心中迫切想拥有自己的情报来源,但想来想去都没有可以相信的人,忽地老矮人闪过脑海。
此时柔情的话打断我的思路,只听他慨然道:“听说破敌的那群野马个个神骏无比,尤其是那匹黑色马王更是如天马下凡!”
我心中暗道那匹马王已被夜鹰骑到衙署门前,瞒是瞒不了的,却一时口边找不到说辞,闷在那里。
柔情朗笑一声,舒立身躯接道:“夜鹰听封:本王封你为马将军,统领金陵所有马匹。”
我一听之下顿时哭笑不得,虽转眼被升为将军仍大感烦扰,此后夜鹰的名声在金陵算是全毁了,忽见行无踪对我挤了挤眼睛,看得我心头大恨,让夜鹰做马官,这定是他的主意!
卷三转折第十八节命悬线
想来行无踪或许才是柔情的真正心腹,而这‘马将军’应已不能推辞,不过有来有往才是公平的,索性直言道:“请问王上这将军是什么颜色的?”
柔情厉芒连闪,盯视过来,我毫不躲闪地望过去,柔情表情一松,忽轻笑道:“夜鹰真是性情中人。金陵有骏马百万,它们的将军也不能太小,便是青色,你看可好?”
虽以后可能被叫做‘马将军’,不过连升了五级也算划得来,心下寻思是否要跪下叩首高呼;谢王上隆恩之类的言辞,却因从未做过,犹豫中也未动,静立一旁。
柔情自身旁取一物递来,微笑道:“这是将军令,也叫鹏符。用它和柔情身上的另一半相配便可调兵,夜鹰调兵的数量便仍是一万不变。至于其他事情便由无踪交代与你罢。”
我连忙借机双手接过半片青色大鹏塑像,虽免去下跪的尴尬,心下却立时难受无比,夜鹰便是被权利这条绳子拴住的蚂蚱,虽能自由蹦达跳跃几下,却因被绳子牢牢套紧,一切行动都逃不过权利的控制。领军数量不变,那青将军应就是个虚衔,心中涌起命运任人拨弄的悲哀。
行无踪大步走过来,恭敬拜别了柔情,我连忙跟随礼拜,把放将军令放入怀,随行无踪一同走出了偏厅。起步时行无踪大手搭来,俯耳低声道:“今后金陵军中便是你我二人的天下,行某管人,夜兄放马,嘿嘿,亲密合作、合作无间!”
我听后大是气苦,他还不忘了调侃夜鹰已是万马将军,正欲回言反击,却发觉已行至大厅,在周围官员注目下行无踪拖我步到大厅中心,大声道:“从今日起金陵便有了第十八个将军,便是行某身旁的夜鹰!”
此时大厅中已分立成三伙人,最先过来道贺的是立在中间的风非云那一伙,这一群人大都是风非云统领衙门里官员,当真都是能言擅辩之士,个个口角生风,且全都对战事了解详细,随便对谈就让我这个刚从战场下来的人变成了门外汗,也说得让我发觉自己嘴巴笨拙了许多,心中怀疑今夜若是谈战事,来这许多礼官做什么?却不知脱口把此疑问出,于官场礼数合不合?渐渐烦躁丛生,久历孤独、一向快意恩仇的我此刻就像掉入泥淖中,越翻转挣扎越觉得不适。
行无踪似早知会变成如此状况,负手微笑立在身旁,看着我焦躁烂额地笨拙应付,夜鹰和这些老滑头来比言辞还是非常稚嫩。
随即庸仁帅众加入恭贺声潮,风非云携部下知机退到一边,自顾谈笑起来,眼睛也不看过来,生似刚称兄道弟的‘夜大将军’现已变成黑熊精,跟他们毫无关系了。
庸相这伙人架子奇大,都是各个衙门的头儿,和我道声‘恭喜’后连客套都懒得说几句,却都和行无踪攀谈起来,但好处便是面前这些脸孔和打探来的消息合二为一,夜鹰终和金陵众高官混个脸熟。
不过这群人比上一拨更让我烦恼,看似随意说的一句话便让人无法回答,只听那个叫剑无心的道:“听说夜将军曾当过杀手?”我心下震惊自己的过往已被人调查清清楚楚,却惟有承认,此时眼见最后一群还未来道贺的官员踱了过来。
终见到了右相庞若,他是我除了林青山外见到的第二个这个世界的权臣,不想他的面貌却出奇普通,只是那双半闭的睡眼,和比常人宽阔的额头很打眼,年纪应是很老了,稀疏的白发胡乱地梳在脑后。
庞若身后的部众应全是这个世界的人,我突地在其中见一个貌美女子,心神自然被整个屋子里唯一的女性吸引。
女子妙目顾盼生妍,眉宇间深具知性美,一袭艳丽宫装在男子围绕中更显耀眼,我已认出她就是那日拌春水流看比武的女子,随传来委婉轻柔、充满了成熟女性魅力的声音知道了她的名字‘时雨晴’。
她应就是柔夜口里的‘雨晴姐姐’,心下隐约想起二小姐还说过几个姐姐的名字,却一时记不起来。
时雨晴容颜美丽,一点也无这个世界女子的平凡气象,气质也不似这个世界的人,我心下怀疑她会否看过日月壶?她身周的这个世界官员也是让人迷惑,说起虚无飘渺又暗有所指的言辞个个得心应手,听得我大生困绕,联想起雄鹰寨主伍凡似言不由心衷地欲与我结交,还有神秘的日月壶,我再也分不清他们是哪个世界的人,这个世界的人也像我们世界的人那样复杂多变,亦不能从出生判断出他的善恶。
这个世界人的欲望被装在规则里,可在生存的需要下让他们耍些阴谋诡计也是规则允许的吧?恍惚间与众官员一一拜别,被行无踪拉出兴和殿。
出来后我向行无踪直言问道:“时雨晴是否看过日月壶?否则以她的容颜气质怎会与右相庞若他们搅在一起。”
行无踪拉我便走,哈哈一笑道:“日月壶是稀世奇珍,看过的只寥寥几人,咱们金陵见过而不被追杀的只有庞相的宝贝儿子!”
我心中仍有疑问欲问出,行无踪却似乎不愿意多谈,携我走向军衙,一路上对我详尽解释军队建制,却也让我大受裨益,渐渐理清了军队建制的脉络。
原来将军的级别颜色并不重要,重要是看这个将军的领军数量,夜鹰虽是青将军,带军数量确和军卫相同,果真如我所料般是名义上的。太子爷让我当军卫也不是多大的封赏,因为军卫以下的军职我们世界的人从不去做。
在行无踪带领下在军衙领来纯白将军服,换好后便与其一同打马驰出东门。
出城后马势一疾,点星下的大草原立刻变得不真切,模糊的黑绿色在身下急速退去,冰冷的夜风冲体入怀,刚和与众官客言谈带来的困扰随即便被吹到九霄云外。
行无踪的声音随劲风传至:“金陵的马场便在城东草原上,因怕黑熊精袭扰,王上加派守军到一万人,夜兄可自由调遣。”
我苦笑道:“王上当真用人不疑。”心下却知道只有这一万人夜鹰也搅不出多大的风浪。
行无踪接道:“王上虽说金陵有马百万,但因战争调动和临近比武大会的征用,分到夜兄上也就万匹。”
万匹?这个数量好熟悉,我心有明悟,脱口道:“这万匹会否是夜鹰还没弄到手的野马群?”
行无踪嘿然道:“夜兄如此聪慧,倒叫行某汗颜了。”
我心中暗叹:原来这才是叫夜鹰当马官的原因,刚由夜风带起的美好心情煞时消散,愤怒道:“这是行兄的主意罢!”
行无踪嘻嘻一笑,转换话题道:“因现在将官不足,给夜兄派去的手下儿郎都无军职在身,行某都让他们先领个偏将做做,不过他们可都是夜兄的熟人。行某刚在军衙已放出军鸽,一会你们便会相见哩!”
心中猜不出这熟人是谁,却又从行无踪言辞里听出丝调侃的味道。驰骋中抬起头,马场四周高大木墙已然在望,马场广大无比,用挨列的粗大木桩圈起个椭圆形状,木墙上有几队黑色身影在巡逻,每隔几十步便高竖起一个箭塔,箭塔纵是在群星微光下也能看出新修的痕迹,显是为应付黑熊精之乱整个马场在高度戒备中。
眨眼奔至高大木门前,行无踪与我向木墙上的护卫高声通报出自己名字,不一会大门缓缓向两侧拉开,一个白色身影跃了出来,朗声道:“小将云庭参见夜将军、行将军。”
我心中苦笑把夜鹰的名字放在行无踪前,也只有金陵的公子哥才会这么做,下马迎上去道:“云兄你太客气了,还是叫夜鹰听着顺耳。”
云庭笑嘻嘻点点头,拉住我向里走去,面向行无踪道:“行将军,我们一起进去说话。”
行无踪在马上道:“行某有事便先回去了!”言罢,挥手打马返身奔出。
我与云庭相对苦笑步入马场,进门后便见空阔的草地,远处长长的马棚里也只有几十匹马,看来金陵真无马了,等夜鹰的野马群来救急。
此时一个黑衣兵士跑出,牵起‘黑宝’向马棚走去。
耳听高大木门闭合的摩擦声,眼见一身穿黑色武士服的青年前跨一步,立在身前抱拳道:“我叫千回,这是与夜将军见的第三面。”
我对他亲和的面貌也有印象,回礼后微笑道:“叫我夜鹰吧,你们这群金陵的少年英杰还有谁来了?快叫出来给我介绍介绍。”
心下却盼望他们还是少来几个为好,先不说真正打起仗来会否帮倒忙,便是把金陵一干大小姐招引来,可就大大不妙至让夜鹰焦头烂额无法应付了。
一旁的云庭笑道:“此次一共来了五人,除去千回与我,其他人怎么叫也叫不醒,还在睡觉呢!”
我苦恼地听着,夜鹰从不会治军,面对这些纨绔懒散子弟却一时想不出整顿办法。抬头眼见夜色深阑,低头平视二人道:“云兄、千兄你们也去睡吧。”
云庭微笑道:“我们五人决定轮流守夜,第一个晚上便由我来。”
千回却立时打个哈气,拜别后径直走了。云庭也随即拜别。
心中苦笑这五个公子哥没等‘夜马将军’来便自行决定值守,不过他们做什么都随便吧,行无踪也总得给我寻个能做实际工作的人,随即眼见火把下踏出两个千总,齐行军礼。
其中那个高瘦如铁的千总道:“末将陈从,参见军上。”另一个稍矮的壮汉道:“末将徐福寿,参见军上。”
我点点头,便与他二人边走边询问起马场情况。听着听着大感心烦,便令其明日再报,让其把我领至寝居,随即一阵困意袭来,就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哪知黑暗舒适的环境竟让我睡意全消,翻来覆去也进不了黑甜乡。纷繁复杂的金陵让我理也理不清,又因刚与众官的言谈发现自己口角的笨拙,加上对这个世界人看法的改变,情绪起伏不停,心下烦扰丛生,竟愈来愈清醒。
倏然睁开眼睛,心中强硬地让自己偏颇地认为‘对我有利便去结交,无利的便不去管他。’再也不去分清是哪个世界的人,不过这个想法却无法抹去心头烦扰。
我硬迫脑海里一片空白,起身打马向金陵奔去,欲去找老矮人,夜鹰再也不能如瞎子般在官场上闯荡了。
虽夜色已深,远望金陵仍是一片辉煌。
我在东大路上下马缓行,蜂拥的人群里每走一步都倍感艰难,哪想金陵夜晚竟比白天拥堵,没找到睡觉地方的看客都整夜地在街路上游荡。
把携带不便的黑宝放在中心广场,又在这睡袋罗列的广场上畅快地呼吸一次,一头钻如人潮汹涌的西大道。
突觉后背寒凉入体,惊骇中躲开微躲开心脏要害。
“啊!”身后人群中传来刺耳惊呼,回身抚背,手上传来热滑感觉中眼见数个人衣带鲜血,随即视野里模糊一片,身体猛向前倾去。
卷三转折第十九节居无庐
只觉一阵阵惫软袭来,身体无可挽回地向前倒去,现在我只想好好睡一觉。眼中的青石路面越来越小,直至缩成一点,眼皮溘然滑落。
“呵!”
临降的漆黑中数道惊呼传至,我猛然睁起沉重如山的眼皮。
短暂的清醒使脑海里涌现一个个脸孔,心头却茫然无措,不知道是谁在闹市中欲将我击杀,让一向谨慎小心的我竟毫无察觉!
右腿前踏一步,支撑起身体的跌势,已能感觉背后伤处正汹涌鲜血,接连的奔逃和短短一个白天的恢复仍未让身体从虚弱中走出,到底是谁选择如此恰当的时机刺杀夜鹰?
围观人群迅速向四周躲避开来,使我身周散出块空地,因人群挤碰惹起的怒骂、惊叫频繁响起,与此同时有几个身影抢身过来,欲搀扶住我摇晃的身体。
我大骇下躲闪过扶来的手臂,或许有人会趁乱再补一刀,那时夜鹰便再无逃生之力。抬首环顾,入眼却是张张好奇观望的面孔,从反馈来躲闪的目光中看不出究竟是谁在隐藏杀机,[奇qinkan.net书]择时再扑过来结果夜鹰的小命。
拼命振奋起疲不再兴的力气,胡乱推开面前人群,冲到相对空旷的中心广场,在身体接触不断的人群里有致命的隐患。
西大道被我的突然欲袭和激射到路面的鲜血弄得堵做一团,望过来的目光分不清是兴奋还是惊慌,捕快应是转眼便要来了。
忽地心神一颤,金陵捕快衙门就在广场边上,忆起那日在广场上乱逗鸽子时捕快来阻的方向,举目辩识一眼,转身奔逃出去。
越喘越虚的气息和再次泛起的寒意使我控制不了脚步的落处,虚浮地奔跑出去,睡袋中的人鳞次被踩醒,我却无心去管身后已响一片的怒吓,每踩身体引起的踉跄都让我几欲脱离飘摇的平衡。
我把一小半注意力放在前行的路线上,却把一大半心神用在警惕背后的跟随,今夜刺杀我的人身手应很弱,只是时机把握得好,因为纵是在我意志被分散至如此薄弱的状态下,仍能听到混乱的响动里有一个不变的脚步声。
右手探入怀,紧握住中军刺,他的下一次攻杀便也会要了自己的命。
颠簸、模糊的视线里有两道人影奔至,我下意识地拔出中军刺,斜摆在胸前。
“何人如此大胆,快放下武器!”一个人影断吓道。
原来是救命的捕快到了,但在宽阔的广场上我不敢停留,谁说刺客不会趁此机会下手,也许这还可能是早安排好的连环刺杀手段。
我勉励加快身行躲开两捕快,耳中清晰听到“锵!”的拔腰刀声。
带着两个捕快‘护卫’拼命奔跑至可见衙门深红的大门,又有几个捕快装束的身影迎来,我嘶声大喊道:“我是夜鹰!”
不顾危险的从身影中穿过,在凌乱响起的拔刀声响中纵起身形,一头钻入大堂晕黄的安全里,随着身撞不知名的硬物,眩晕如约袭来,放心地闭上了再支撑不住的眼睛。
昏迷中似乎有人在翻动我的衣服,这把我神志牵起一线,随即背后伤处传来清凉舒服的感觉,接着身体似乎被人般来般去,然后周身传来软触感觉,迷迷糊糊地不知过了多久,强烈的口渴让我张开双眼。
发觉自己躺在一个封闭的小房间里,房门紧闭,应该是从外面锁上了,身下是厚厚的新被,一旁小几上晕黄的烛火,摇摆的光明里亦让我看清蜡烛旁的茶壶,坐起一把抓过便饮下,温凉舒畅的感觉让我精神一振。
尝试控制虚弱的身体站了起来,却发现早在手里的中军刺已不知去向,探手入怀也未寻得,应是被捕快取走了,好在兵符仍在,背后伤口也已被包扎好。
四下环顾中,见身侧墙壁上开有气窗,位置很高,窗口也小,仅有一掌大小,目注片刻,只见黑乎乎一团,也看不清天色。
想来我只是昏迷了一会,捕快应是看见了官服和将军令,或会眨眼便来核实的官员会把夜鹰放出去。
回身吹熄了烛火,视线里黑暗向微明慢慢转化,渐渐能看见气窗外一方灰白的天空,原已是第二日清晨了。
站在屋子里仅有的一道光柱里,静静思索夜鹰今后应要在金陵怎样做。昨夜的遇袭便不去想它,想要杀死身在明处的我,包括狂刀、公子美、霸剑……想要这条命的人太多了,或许那风非云都欲除掉夜鹰以后快。
口角笨拙终是夜鹰孤立无援在官场上的一大弊病,可这也不是一时半刻能改得了的,更让人挠头是弄清每个人的亲疏关系,我怎么会想到美丽聪慧如时晴雨竟会和这个世界的庞若是一伙,忽地我冷汗淋漓而下,时晴雨未必便和庞若一个鼻孔出气,就如太子爷在夜鹰为他拼命后,放手不管任其父封我个小小的军卫。
是夜鹰太拘束了,一心要溶入官场的氛围里,我虽是被拴在权利绳子上的蚂蚱,但也不能因我跳跃的不合规矩便一脚踏死。马官便是马官,夜鹰今后便做个粗豪无礼的马官!
心念至此,顿觉心怀大畅,深吸一口气,舒立光柱下,调匀气息恢复体力。
那方天空里已隐隐可见火红霞光,一只高飞望远的金色大鹏,披着霞光在方空里一划而过,随即一声啾鸣清晰传至。
“吱!”
侧后的房门被轻推开。
“真是夜兄,想不到你我再见竟是这般情况。”一个平和温良的声音随踏进脚步声止传来。
我哈哈一笑,回身拱手道:“夜鹰还真有面子,夜闯衙门却被捕快头亲自放行。”
居无庐仍是儒衫套体,手里随意挥动一把折扇子,黑发被他用一个发簪随意的挽在头顶,披散至肩。
“唰”居无庐把折扇打开又随手闭合,如玉石雕刻般完美的脸上牵出微笑,踱到身近处道:“几日不见,夜兄果与居某同朝为官……”
我摆手道:“居大人饶了夜鹰吧,这官儿当得浑身是伤,越当越可笑,昨夜竟封成马将军,不当也罢。”
眼见居无庐眼带笑意地又把折扇打开,似早知此事,连忙改变话题道:“夜鹰带三千轻骑救援雄鹰寨,却掉进黑熊精心准备的陷阱,搏杀中发觉黑熊精竟与妖狐勾连,会否它们性情大变的原因是这黑熊精或是青丘山的狐狸头看过日月壶?”
居无庐讶然道:“此事应去找行无踪那兵头或是对城主禀报吧?”一顿后接道:“不过此事居某可以带答。”
他反身关紧房门,回身续道:“日月壶只是这个世界人的至宝,别的种族看也无用,况那日月壶只出世寥寥几件,至今已无一壶在世。”说罢他大有深意地看过来,住口不言。
我不知为何,心中虽忆起轻红却无痛楚传来,淡淡回道:“非我族类嘛,夜鹰知道。”
居无庐长叹一声,喟然道:“看过日月壶的这个世界人都已成了一方强豪,那轻红十年隐忍,心中必然深痛我们世界的人,加之这个世界人能奇异地沟通自然,……轻红虽是善良女子,可她变成复杂多变的我们后,谁又能预料她今后是否会报复呢?……希望夜兄不要因此痛恨行无踪或是柔情。”
痛苦常常来自不能改变的冰冷事实,我忽感有些空虚,出言道:“居兄多心了,夜鹰明白的。”
居无庐一整面容,感慨道:“至于妖狐加入一事,王上已知道,其实不但夜兄的东路遇伏,其他三路都被伏击,那成精的狐狸当真聪明过人类!”随即他推开房门,又自怀里取出中军刺递来,微笑道:“很抱歉困了夜兄半个晚上。”
我走过去接刺放入怀,回道:“哪里,不但有解渴的凉茶,还把夜鹰的伤口包好了,真要谢谢你呢。”
居无庐微笑道:“夜兄客气。”随即面朝门外,沉声道:“陈争!”
眼见步进个红衣捕快,面目英武,手捧白色长衫,应就是给我送换穿衣服的陈争。
果然居无庐道:“不知合不合适,夜兄穿上试试。”
我哈哈一笑道:“居兄如此体贴,俘获水大小姐芳心应是早晚的事儿!”
居无庐摇头苦笑步出房间,又从外面带上房门。
换好行头后步出,发现我昏迷中竟被般到牢房‘雅间’。一旁静立的居无庐歉然道:“至于那刺客,因金陵现人员博杂,却又无从查起,夜兄可否指出个方向?”
我随居无庐前引脚步走出,心道:他如此言辞应是调查过昨夜围观人群,笑着回道:“夜鹰本是杀手,早就仇家遍地,这应是公平的报复,居兄不必劳心查找哩。”
居无庐淡笑点点头,似早已知道夜鹰原来的身份。
路程不长,片刻便步进昨夜我飞入的大堂,四下扫视也没发现将我撞昏迷的物件,却见大堂里人员繁忙,身边不时响起向居大人的问好声,出言道:“一下子涌进满城的人,说居兄是金陵最忙的人也不为过吧?”
居无庐脚步一缓转头道:“哈哈,居某生性懒散,繁复的活儿都交与别人,只是偶尔过来看看。”
眼见已踏到广场地面上,我拱手道:“居兄,夜鹰这便告辞了。”
居无庐却拉住我的身行,诚然道:“居某有一事相劝,金陵有一人碰不得,便是庞若之子庞宣。”
我脱口道:“可是因为他看过日月壶?”
居无庐微露讶然神色,随即叹息道:“他是一个有实力的小人。庞宣实力与雄耀相若,走得却是阴柔的路子,夜鹰小心罢。”
居无庐对我一拱手,转身洒然而去。
我目注睡袋星罗棋布的广场,心头苦叹:自己是如何惹上这从未谋面的贵公子,实力与雄耀相若,夜鹰自问公平较量不是对手。
摇头叹息一声,在初日未升的灰蒙天空下,向城西老矮人铁匠铺行去。
卷三转折第二十节见复横
取马后奔驰在清晨的街路上,马背上身体虚浮依然,视野却玄妙的清晰异常,两边景物瞬滑而去,竟可清晰至见到墙下睡汉口角流涎的晶莹。
片片睡像闪过眼前,牵引我联想起他们昨夜的疯狂与满足,怀中半拥的酒壶,面颊上的朱红两瓣,撕破后胡乱掩起的前襟,赤膊男子身畔翕动的衣衫……
喧嚣过后的寂静被‘黑宝’马蹄踏破,晨露沾湿的路面点尘不扬,人生便如大梦一场,如今身在梦境里,却如庄生梦蝶般不知我究竟归属何方。
在老矮人铁匠铺歪斜的牌匾前一跃而下,牵马穿过空荡的前间,一人一马掀铺帘而入后院的芳菲中。时已将至深秋,奇妙的‘花农手套’却让园子别有洞奇#書*網收集整理天,四时百花不见凋零。
老矮人仰卧在躺椅里,面目朝向灰白天空,微微颔首目注过来片刻,便又恢复原来的姿势,眼神迷茫依然。
我牵黑宝停在庭院中央,手抚拭黑马油亮的背脊,轻笑道:“小矮人夜夜不睡,会否是空出它回忆年少时光?”
老矮人沉默了一会,喟叹道:“你的心杀劫已结束了吗?”
我收回抚手,讶然道:“小矮人也度过心劫?怎么对待夜鹰便似了解自己身体般熟悉?”
老矮人目光也不看过来,冷言道:“每做一恶,便心种一毒。既然一心要做坏人,心劫是免不了的。”
我嘻嘻而笑,回言反击道:“你怎么看都是善良人,每晚不睡不可能是用这段时间忏悔少年时做的恶吧?”
老矮人喃喃道:“善良的人就没心劫吗?压抑作恶的欲望就不痛苦吗?”忽双手撑坐起短身,恼怒道:“大清早便来寻老矮人的晦气吗?是不是又来蹭饭!”
“饭就不必了,给我的黑宝配身行头罢!”我一拍马屁股,让黑宝缓步踏过去。
老矮人慢慢吞吞地从躺椅蹭下来,牵马走入里间,口中大声嘟囔道:“都做了将军还欺负老矮人这小市民。”
我并不惊异他如何得知的消息,走过去躺在椅子里,伸个懒腰呆望面前花圃。
“叮叮当当”中老矮人的声音传至:“你大清早来只为这匹配你可惜的马?”
目注满园芳菲,我忽发觉老矮人竟从未换种过其他花,唯一的新花只是他上次为了在我面前显摆,用花农手套催生那株,油然道:“当然有哩,顺便看望一下老朋友。”
老矮人大笑在锤砸声中清晰刺耳,笑歇才道:“怎么夜鹰终把老矮人当朋友看待了吗?”
我姿势别扭地蜷仰在躺椅里,口中随意回道:“都是因为你太了解我,所以我不得不把你当做朋友。”话出却突惊出身冷汗,老矮人已经了解得夜鹰仔仔细细,若打探消息之事也依附与他,怕今后夜鹰便会变成他的傀儡!心念电转下惟有放弃了把情报来源寄托在这里的想法。
老矮人叮当敲击不停,却未再说话。
我也默然半晌,从不适中挣扎站起,问道:“常行已死,老矮人可是知道了?”
似乎有一声叹息传来,接着老矮人的声音响起:“知道。常重也应已接到胞弟死去的消息。”
“等常重回来,请他到城外马场,夜鹰有常行的遗言告诉他。”我现在应已可用军衙飞鸽传书给常重,不知为何却害怕见他,希望事情可以拖一拖。
此后再无话,我牵收拾好的黑宝走出铁匠铺,打马奔至太子爷的将军府,却被门房告之太子爷出门夜宴群国使臣,至今未归,我便在行人渐多的街路上策马出城。
踏进马场大门,任一小兵牵去黑宝,眼见万名军士在半搭阳光下挺立于空地,在两名千总徐福寿、陈从带领下齐声问好。我苦笑摆摆手,推脱训话要求,径直走入自己房间,刚未见五个公子哥出操的画面在眼前闪过,带着对这些惫懒贵公子的无奈倒头睡去。
“评评磅磅”的木棍交击声隐隐传来,刺进空寂的黑暗。
随即感觉眼皮上暖洋洋的,双目张开一线便觉阳光顺缝迫入,我无奈揉揉肿胀的眼圈,刚在万人惊天高吓中睡死,却被清脆的激交唤醒,这会否是夜鹰的马场,这群目无尊长的士兵就不知他们的马头儿一夜未睡吗?
迎斜射来的阳光忿忿向窗外看去,我应只是睡了不到一个时辰,看天色似早晨刚过。
屋外空地上一雄伟标挺的黑大汉让我委顿的精神一清,大汉顾盼生威,开合的眸子里又透出深具智慧的神采,看得我心里暗赞了一声。
黑袍大汉一手负后,一手持木剑随意搁挡,脚下步伐进退有据,在他剑势气息所罩下是一个身穿蓝色武士服的青年,青年面目却颇有些英气,却被尽抢先机的木剑迫得气喘吁吁,汗水顺白净的脸上流下,显是在大汉无形的压力下苦忍。
与狼狈躲闪的蓝衣青年相比,大汉如渊停岳峙,挥洒自如,纵意横劈、挑刺的木剑招招都逼青年急退几步,显得剑法深如大海却又含而不放。
“不覆兄别被复大人的剑势吓倒,可是越退越远了。”声音清朗熟悉,应是云庭。
“言不覆你打不过复伯伯,下来吧!”一个男子的喊声传来。
随呼声看去,更远处有三身着华丽武士服的青年在观战,云庭、千回站在一处,另一个在旁边的男子蹦蹦跳跳,似比搏斗的两人都着急。他的面貌与千回有几分相似,气质却决然不同,眉宇间似有些油滑气,憋红的脸色又暴露出他性格的毛躁与冲动,他就是发出让蓝衣青年下来声音的主人。
眼睛渐渐适应热芒,我已完全清醒过来,心下觉得这相差悬殊的比斗索然无味,转过头坐起,却愕然顿住。
一袭白衣的柔夜跪坐在房中木制地板上,明亮的阳光半披在她身上。秀发耳后攀处熠熠声辉,海螺般反卷的发丝衬着盈盈俏脸,半抹阳光落至秀丽容颜,散发出圣洁无伦的光辉。
清澈明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过来,长长的睫毛清晰可见,我恍惚间似回到燕京东门口,她也是这般望着我,只不过那时眼中有泪光。
慌乱止住回忆潮水,手指向窗外,打破房间里的宁静道:“外面那个黑衣大汉是谁?”
柔夜用清脆悦耳的声音回道:“是说复叔叔吗?复叔叔是哥哥的老师,叫复横。”
听到名字我忽想起表情永远不通不痒的复严,追问道:“他是否有个兄弟叫复严。”
柔夜点点头,跪坐姿势不变,似这般闲适自得地看着我是天底下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我却大为苦恼,她如此样子被别人看到可非常不妙,加之想到复横来此或有带柔情监视夜鹰的味道,嘴里胡乱道:“夜儿妹妹快点起来,否则别人看到会以为夜儿是我的……”我烦恼地住口,她这副样子,联想到什么都不过分。
眼见跪坐少女摆动海螺般的发鬓歪头看过来,点红的嘴唇弯出丝笑意。我不敢下床站在她面前,也不能走过去学她样跪坐下去,转换话题道:“这两日夜鹰不在金陵,不知夜儿是否寻找得很急?”
柔夜微嗔道:“你两日不归也不来告诉一声,鸽子又不能飞到城外找人,人家当然着急!”顿了顿道:“最后还是从哥哥那里知道你去雄鹰寨的消息。”
我心中气苦太子爷终是知道了,虽知此事怎也瞒不过他,却也让烦扰更甚,推被下床,向房门走去,口中托词道:“夜鹰出去看看。”
二小姐清脆的声音适时从身后传至,止住我的脚步:“夜儿今后便不走了。”
我大骇回身,脱口道:“你住哪里?”把口中另半句憋在心里:不是要睡在这里吧?
柔夜转首迎上阳光,骄傲自得道:“当你睡成死猪的时候,夜儿已把旁边的房间收拾好哩。”
我暗叹口气,软弱提醒道:“王上知道吗?”
揉夜回道:“当然知道,而且还是父亲让复叔叔送夜儿来的。”接着转身跪坐过来,邀功搬得意道:“父亲还说:夜鹰初次为将,应派一能人在左右扶持。复叔叔是哥哥的老师,很厉害的,连骄傲的哥哥都对复叔叔佩服得紧。”
我暗叹柔情把复横派来监视夜鹰与二小姐的暧昧关系是定下来了。眼见柔夜已裹着幽香步来,一把拖过我的右臂向床边小几走去,一边道:“鹰哥哥定是还没吃早饭吧,夜儿已熬好米粥,应还未凉……”
我被柔夜推坐在床上,才发现小几上有一大大覆盖瓷碗,柔夜素指浅点瓷面,却急缩回去,跟着手指已捻住小巧的耳朵,随即另一手放心地掀开覆盖。
我大叹原来瓷面不热,这只是少女面对未知碰触前的小心。面前蒸腾的热气中,鼻子嗅到了熟悉的香味,疑惑道:“夜儿煲粥的手艺会否是跟春将军学得?”
柔夜面容大惑后,蹙眉质问道:“鹰哥哥和春水姐姐很熟吗?”
感受到二小姐的醋意,我以壮士割腕的勇气道:“夜鹰素来很关心夜儿的生活。”心下却想到柔夜为何会对我大有情意,她重生后清秀可人,又是金陵王的爱女,应是追随者众多,为何她独看上落魄的夜鹰,还为我去学煲粥?
想来想去也想不到答案,忽想起居无庐的告戒,那右相之子庞宣难道是夜鹰的情敌?
卷三转折第二十一节搏军心
旋又想到庞宣和柔夜是两个世界的人,庞宣需要的关系又不能是谈谈恋爱那么简单,莫说二小姐是否情愿,便是金陵王应也不会同意的。
心念一动即消,专心对付起面前海样热粥,身畔柔夜秀容如玉,明亮若星的眼眸凝望过来,我暗叹夜鹰与二小姐的亲密关系至此为极,若再发展下去, 恐怕金陵王会埋伏下刀斧手请夜鹰去喝茶。
肚子已饱,却无法挤出心中烦扰,总不能问出她喜欢夜鹰哪里,然后我即刻做样子去改吧?推开面前空碗,在柔夜浅笑中道:“夜鹰出去见见复大人。”起身大步走出房门。
步入议事前厅,眼见身侧房门半掩着,轻推开来探头看去,房间里已堆满了女儿家的物件,阳光打在厚厚的地毯上,倒平添了几分神秘的安宁。我苦笑着回过身来,希望二小姐不要心血来潮把夜鹰的房间也如此这般布置一番才好。
把大厅的偏间挨个探察一遍,发觉其他房间再无居住迹象,心下寻思着如何把复横诓来住下,也省得让我有与二小姐独处一个屋檐下的尴尬。
刚踏出大厅,官署前静立的徐福寿前踏一步,行礼道:“军上早!”
我停下脚步,转身点头笑道:“不早了,有什么事说吧。”
徐福寿迟疑道:“今早复大人与二小姐来见军上,末将见军上仍在睡觉……可二小姐……”
我摆摆手,打断他道:“我都知道了,不用再报,此事原不怪你。”
“坪!”的一声叫激声传来,我转头看去,言不覆已经罢手站在一旁,汗水应已被擦去,剑眉紧锁,白净的脸上露出丝不服气的神色。现在与复横相搏的是那个蓝装青年,两剑相击后,他便开始围着岿然不动的复横游走起来。
性情浮躁,发觉技不如人后又似滚刀肉般缠人,这个不知名的男子已引得我心下不喜。
转过头问道:“复大人现任什么官职?”
垂首一旁的徐福寿道:“末将从为听过复大人担任过官职。”
我疑惑道:“那为何叫复大人?”眼见徐福寿抬首目露茫然神色,我挥手截道:“算了,想来你也不清楚。”
徐福寿点下头,道:“军上,今早军衙来书催马了。”
我摇头苦笑:这是逼夜鹰快点去干活啊。看向临接官署的空旷马房,询问道:“马场还有多少匹马?”
徐福寿不加思索地道:“共七十六匹,陈从今早按例出巡带走五十匹,马房中现余马二十六匹。”
我忽忆起一事,问道:“那群公子哥偏将住在哪里?”
徐福寿神情微动,回道:“和普通士兵住在同一个营房。”
暗道这是谁的鬼主意,我奇怪问道:“那五个贵公子能忍受和兵士挤在一处吗?”徐福寿面微露怒色,沉声回道:“一人占一个营房是很宽敞的!”
我心里一惊:那些公子哥一定嫌给偏将准备的房间过小,问道:“那些营房原有兵士住吗?那无个公子哥把他们都赶出去了?”
徐福寿恢复平静面容,垂首道:“每夜有一部分士兵职守,床铺还是足够的。”
我长叹口气,沉默片刻道:“复大人说他会在这任什么官职?要住在哪里?”
徐福寿摇摇头,道:“复大人没说。”跟着向身后遥指过去,回道:“复大人把随车带来的物品放在给偏将准备的房间里。”
我大感兴趣道:“那马车队呢,我怎么没瞧见?”
徐福寿道:“车队送来复大人和二小姐便回去了。”
我心中微感遗憾,那些马车能征用就好了。随即想到:看来柔情手中马匹当真不多了,连给亲生女儿带步的工具都分不出。沉吟道:“你去找来五百个身强力壮的兵士,带上砍刀在演教场集合,一会随我出去一趟。”
徐福寿肃声应诺后领命去了。我转身向正在比斗的空地走去。
那游走的蓝装青年忽地转头过来,顿住身行,随即嘻笑着就剑抱拳,立着嗓子道:“夜大将军早!”
我心下知道这显是取笑夜鹰被二小姐亲自召唤半天才起,也不在意,脚下不停道:“你好,请问你可是千回的兄弟?”
青年笑着伸出大拇指,回道:“夜大将军好眼力,我是千回的弟弟,叫芙蓉楼。”
我几步走进两人比斗的范围内,眼见复言开口道:“夜将军你好。”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徐,却有一种让人听下去的力量。
一旁的云庭、千回、言不覆也都走过来,具眼带笑意地向我拱手问好,应是都知道二小姐正在夜鹰房中,所以三人的面容个个显得不怀好意。却不清楚他们内心究竟是羡慕,还是嫉妒?
我抱拳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复横身上,近看下发觉除去他开合中时见深邃的眼眸,这张脸也是长得非常好看,让人怀疑他可能不是复严的亲兄弟。朗声道:“夜鹰见过复大人。”
复横面容微显讶然,诧异道:“夜将军见过复横?”
我哈哈一笑,道:“夜鹰从未见过复大人,是刚听二小姐谈起的!”
复横轻笑一声,捉谐回道:“我第一听说夜将军也是在二小姐那。”
话音刚落,身周就响起一片取笑声。
芙蓉楼笑着走过来,大力夸赞道:“复伯伯回得妙!”表情夸张,完全没了刚比斗的晦气。
与千回笑成一团的云庭板起面孔,神态认真道:“云庭也实言相告,第一次听说夜将军也可算是从二小姐檀口中。”
我从未想到复横竟会出言戏遣,眼见言不覆正欲张口,想来这群贵公子平日里和柔夜的数位姐姐定是混的极熟,言不覆也欲学云庭顺着复横的意思起哄。连忙摆手苦笑道:“复大人辞锋好犀利。”
转头向言不覆,嘿然道:“这也是从二小姐那听说的,言不覆你好。”
言不覆收起笑容,拱手肃声道:“夜将军好。”
云庭在一旁接道:“云庭忘记说了,今早传来消息剑九霄的哥哥战死,和风里回城探望了。”
原来那仍未谋面的公子哥叫‘和风里’,心中已知道云庭以隐为这几位公子哥之首,那和风里走前应是见夜鹰昏睡未醒,便去和云庭打了招呼,也许他认为不用理夜鹰这马官,径直去找云庭也有可能,我面上泛起丝苦笑。
虽众人对转眼就会复活的剑九霄的哥哥战死毫不在意,但与其同在军中我也得表达几句哀惋之辞,刚张口欲言,身旁的芙蓉楼肃容作揖,高声道:“早听家父谈起夜将军英武不凡,今一见下当真钦佩无比。”
千回和芙蓉楼的父亲应是柔情的宠臣千川,他是个不苟言笑的税官,我与他在皇宫‘兴合殿’见面时,几位公子哥应已到了马场,心下疑惑中突见言不覆也拱手大声道:“家父也说夜将军是罕见的英杰,让不覆多多学习呢!”
此时眼见云庭笑嘻嘻地看过来,千回神色古怪,连复大人也眼带笑意,朗声道:“我也听说夜将军大败熊耀,身手不凡。”
耳中听到微脚步声,我心有所动,溘然回过头去。
柔夜怡然走过来,站定了,娇声道:“复伯伯好,云哥哥、芙哥哥、千哥哥、言哥哥……鹰哥哥好。”
众人忙回声问好,千回却忽兴奋截入道:“二小姐这是第一次叫我千哥哥呢!”
眼见云庭抖动着肩膀转过头去,千回却人畜无害般的无辜望过来,复横和另两个公子哥则哈哈大笑起来。柔夜气苦地跺跺脚,却用愤怒的目光望向我。
我直欲道:夜鹰也是从今日才开始被叫鹰哥哥的,却不敢说出口。心下想到当初的水当当一定把这群公子哥折磨苦了,所以现在都争着报复。
此时兵士来报:风非云和时雨晴相携到来。
我心下疑惑两人同是礼官,怎么总是混在一处?随即眼见风流俊逸又面目丑陋的风非云大步走了过来,并行女子身穿月白色内裙,外罩水绿色薄纱长裳,层层裙褶迎轻风款摆,我暗叹时雨晴真会穿着打扮,身材又是天生的衣服架子。
随即在两人身后赫然看到了和善亲切的贺连,我心里隐隐发觉有些不妥。
身畔柔夜转怒为喜,素手提起裙摆跑了过去,娇呼道:“雨晴姐姐来看夜儿来了吗?”
时雨晴与扑过去的柔夜软软地搂在一起,不知柔夜饶着耳朵对时雨晴说了什么,时雨晴美目流盼地飘过来一眼,随即她捉住柔夜小巧的耳朵嘀咕了几句,两女嬉笑着绕开了行过来的路线。
芙蓉楼与言不覆对视一眼后,同时告罪跑了过去,千回神色微动,却把头转向风大人,目光专注地看过去。
风非云大笑着走过来,仿佛是一阵风吹到了面前。他满面笑容,拱手欣喜道:“夜将军升官的速度真让非云羡慕又嫉妒。”哈哈一笑,接道:“不想帝师复大人也来了,还有我们京陵的几位少年英杰也都在。这等于是把金陵人才的半壁江山搬来了,真是让非云嫉妒啊!”
我拱手道:“夜鹰见过风大人。”目注舒立风非云身后的贺连一眼,便收回目光。
复横冷淡地打了个招呼,云庭和千回则恭敬对风非云问好,还和贺连点头示意,他们三人年纪相仿,应是很熟的朋友。
这风非云看人很奇怪,他现在明明是没有看向我,我却有种他目光一直在脸上停留的错觉。
此时营房方向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众人都转头看去,徐福寿帅五百健壮军士跨步走过来,轰然停在身前,徐福寿站定行个军礼,却似因不便打扰我们谈话,肃立一旁没有出言。
众人收回目光,风非云最先道:“夜将军当真手下强将如云,不但有单拿出都能一军为将的金陵众英少,连复大人都赶来辅佐……”
负手一旁的复横冷言插入道:“风大人消息好灵通啊!”
风非云脸上不见一丝怒色,接续道:“哈哈,鄙人与夜将军是旧识,所以特意送来忙外事的礼官儿。”他身体侧开,亮出贺连的身行。
贺连拱起手,谦笑道:“贺连见过两位大人。”起步走来,递过一件任命文书。风非云欣然解释道:“这是王上今早亲签的。”
复横神情冷色依然,轻点下头。我微笑道:“贺兄不必多礼。夜鹰不懂这些,便交与别人去办,可好?”接过文书后递向徐福寿。
贺连再次礼拜后与接过文书的徐富寿走向身后的马场官署。
之后风非云口若悬河地说开来,刚静立一旁的云庭、千回似和风非云极熟,不时插话逗趣,三人聊的很热乎,却不时在所谈话题中加入夜鹰和复横的名字,叫众人都没有被冷落的感觉。
我看着复横面容冷严,心下思忖会否是因太子爷与风非云有旧隙,连带让太子爷的师傅也对风非云不喜。
耳听的谈话内容让我觉得无趣,心下对风非云到此分杯羹也不恼,夜鹰初次一处为首,金陵权臣来安插手下是再正常不过的,不过他们来毫无油水的马场分什么倒是让我心中不解,思虑中纵目四下观瞧。
远见时雨晴几人已笑闹成一处,柔夜看神色似乎大为气恼,想来因夜鹰正在被众人取笑。随临近的脚步声传来,回身过去,贺连与徐福寿已走到近处,贺连停下身行,肃容行礼道:“贺连拜见军上。”
我对他随意摆摆手,返身道:“夜鹰王命在身,客人未退主人先走一步了,便和各位告个罪。”与众人拜别后,与徐福寿取马带五百手握砍刀的步兵行出。
吩咐徐福寿带兵士去青丘山伐写木头回来,便跨黑宝在大草原上找寻起它昔日的‘子民’。奔驰中忆起徐福寿犹豫的面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忽想到陈从出巡未归,徐福寿又被我派出去砍木头,若黑熊精当下来袭,马场里都现没有一个管实事的人。我哈哈一笑,初做将军的夜鹰今趟闹出笑话来了,心下却不想因此疏忽而打马奔回。
卷三转折第二十二节乱争渡
我放开缰绳,任跨下黑马纵意驰骋,视野中滑过星星落落数匹徜徉的野马,青绿的长草中偶现出雪白的兔子,随黑宝马蹄踏近,一闪而逝。
天上万里晴空,片云不见。
烈日当空。
已这样奔驰了大半个时辰。
早出马场大门时,我曾在黑宝长耳边低语:叫它去寻野马群。随后黑宝便撒开欢奔跑起来,也不知它是否听明白了我的话。
在刮过耳面的热风吹拂下,放眼是望之不尽的一片青亮亮波涛般起伏着,大草原上地势忽变,已远见披绿的丘陵缓拱而起。
黑宝身上已汗水淋淋,随散落它背上的缰绳颠簸拍打,激溅起的汗滴幻出点点迷离的水星。在视野尽处,青亮草原里飘来朵黑云,黑宝突顿出冲势,圆亮的眼睛怒睁得大大的,瞬也不瞬地盯视过去。
黑云四周尘土飞扬,已渐渐可看清那是成千上万匹奔腾的野马。野马群在视野的正中央移到右侧尽处,在锋头红点带领下,打个弯,甩开烟尘反身奔去。我在看清的一瞬间明白了黑宝愤怒的原因,野马群已换了新的马王。
黑宝一声长嘶,前蹄高扬,随劲踏地面,俯身如离弦黑箭急射出去,向甩脱烟尘的野马群衔尾追去。
风声呼啸。
黑宝放开四蹄,倾力奔驰,驮我迫进万马后蹄扬起的尘泥里,刹那间已满眼尽是油亮的马股和飘飞的马尾,
充塞天地的马蹄声狂灌入耳朵里。
黑宝擦着野马群的侧翼向锋头斜插过去,身周已是起伏马背组成的怒涛翻滚的海洋,不知是因激射起的碎土还是冲面的厉风,脸上传来阵阵火辣辣的刺痛。
在惊险万分中,黑宝用速度追过领头红马,猛地一转身,与奔腾的野马群分甩奔出,群马在身后雷鸣般驰过,黑宝前蹄顿地反奔,在野马群奔驰箭锋横擦过去。
这是让人永难忘怀的刺激体验,却有着动人心魄的凶险过程,黑宝如此反复四趟,终冒着被乱蹄踏碎的危险,在万马齐嘶中,带着野马群转向奔出。
野马群如潮以我与黑宝为首,漫过无际的大草原向马场奔去。
当眼中清晰可见巨大的木门时,我骇然发觉黑宝并不想停下来,似乎刚恣意奔驰已激起了它埋藏两天的野性,对我长勒缰绳无动于衷,帅万马疯狂奔向木门。
急迫中已不做第二个想法,狂喊道:“我是场主夜鹰!速打开大门!”心中却不敢想这群野马胡乱冲进马场是什么后果。
大门以只比黑宝快一线的时间拉向两旁,野马群疯涌而入,眨眼间已奔至另一头的官署,张大嘴向两边惊慌躲开的士兵在眼中一现而没,惊天的轰鸣却让我听不到他们到底在喊什么。
黑宝夹着劲风,荡起官署前护卫的衣服,在他坚毅的面容前瞬擦而过,我在马背上看着黑宝带万马在马场急速兜起圈子,在漫天扬起的烟尘里,我已目不视物,苦挨着时间。
也不知奔了多少圈子,在耳朵再也听不到声音的时候,黑宝终于力尽停下了。蒙蒙地天色渐渐清晰显出碧蓝,烟尘缓落下来,我苦笑地看着已变得黑灰的衣服,双手捂了把脸,入手滑腻还略带滞涩,难受非常。
声音渐渐在四周响起,耳中听到一片“咻咻”的鼻声,浑身酸软地从马上跃下来,丝裂痛感在背后猛烈袭来,心下知道长时间的颠簸已把背后的伤口震裂。
躲闪过脏热的马身,从群马环绕中走了出来,眼见的情形却让我大笑出声,官署和营房前整齐立着数排军士,目光依然凛厉,身上却全都落着厚厚的灰土,衣服外露出的皮肤更是黑成一片,脸上乌涂涂地只见黑亮的眼睛和雪白的牙齿,生似一群缩小了几号的黑熊精。
一个士官跑了过来,看脸上轮廓和身行应是陈从,他稳住身行,声音略带丝疑惑道:“军上……”
我收起想来应是很滑稽的笑容,道:“我是夜鹰。先把这些兵士撤下,让他们去洗洗身上的土。” 眼见接到命令的兵士起步向营房方向走去,又对转过身来的陈从接续道:“我和你一起过去洗洗吧。”
我和陈从加快步伐混入行进队伍的尾部,眼见点尘不染的云庭从官署中走了出来,跟着芙蓉楼和言不覆从他身边跑过,奔到空地上四下环顾,眼光一扫黑乎乎的队伍便转了出去。我长出一口气,夜鹰这副样子还是不要见这群公子哥为妙。
千回、复横和柔夜也走了出来,我偷瞄过去的眼睛却突见到了疾雨公子和计无失,暗叹太子爷不要把他们二人安排到马场来添乱才好。
眼见在贺连最后踱出后再无人出来,便收回目光,低头随队伍慢慢走过官署。
“鹰哥哥!鹰哥哥是你吗?”柔夜的轻唤不期而至。
我惟有苦笑着停下来,陈从也跟随我停下脚步,垂首立一旁,黑黑的脸庞也看不出是否在苦忍着笑。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奔过来的应是柔夜,我心里长叹口气,把身转过去。
迎接我的是道道呆愕的目光,众人表情凝止片刻,随即轰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声音响彻整个马场,差点可以比得上刚刚的万马奔腾。
在大笑声中,队伍刚还整齐的脚步声忽变得凌乱,渐快渐远, 身侧的陈从也把头压得更底了,柔夜早已咯咯笑了起来,笑得花枝招展,捂着肚子直不起腰来。
复横最先忍住笑,朗声道:“夜将军先去洗洗,回来后我们再聊。”
云庭也忍住笑,用微颤的声音道:“夜兄快和手下儿朗去罢,否则会被人误认为黑熊精竟偷袭入马场了。”
疾雨公子笑接道:“夜兄快去吧,把这身伪装成黑熊精的行头脱去后再来。”此时唯一没哄笑的计无失竟也跟着疾雨公子附和了几句。
我巴不得快些摆脱众人的‘参观’,挥下手转身欲走,眼见笑弯了腰的柔夜站直娇躯,喘息着道:“让夜儿去打水。”说着低头掩口从身边跑了过去。
我再叹口气,吩咐陈从前头带路,向兵士消失的方向走去。
随陈从大步走过去时,汲水处已被条条赤膊黑汉层层围死。
柔夜不知用了什么办法,也不知从哪里弄来个木盆,正端水“呼哧”“呼哧”轻喘着跑了过过来。
柔夜奔到身前把盆水急撂到地上,揉腕细细地喘息。
我按下脱去热粘外衣的诱惑想法,挽起袖子,用手沾水胡乱地擦了几把脸,其间对静立身后的陈从问出疾雨公子、计无失的来意。听来的结果如料想一般,却也有些让我苦笑不得,计无失果真做了帐房先生,不过却是我的。
还好疾雨公子不会在此任职,此行只不过是护送计无失平安到达马场。
水经几涮后已变得黑混,我甩甩手上水,立起身躯,却发觉浑身灰土,没有擦处。
柔夜眼见我手脸都湿淋淋的,素手在浑身上下翻了个遍,急道:“鹰哥哥别急,夜儿这就去取手巾。”说罢,双手提起裙褶向官属跑了过去。
我看着柔夜此时展现出的与前几日完全不同的小女孩心性,没来由的松了口气。
陈从踱到身前,道:“军上,王上派剑无心剑大人和庞宣庞大人做马场一万守军的监军。”
我沉吟片刻,问道:“他们人呢?在官署?”
陈从垂首道:“两位大人见军上不在,都已走了。”
我点点头,挥手道:“你也去洗洗吧。”便带着对新立监军原由的疑惑向官署走去。
卷三转折第二十三节风满楼
步履转换间忽忆起自己浑身脏土,夜鹰已是一地之首,以这副面貌去见人似乎不大妥当。回首远见陈从缩小的背影,叹口气,转过头举步行去。
柔夜一手提裙一手执方白巾从官署方向跑了过来,微带汗渍的脸上荡漾着暖人心腑的喜悦,我接过白巾,把清香敷在脸上,又胡乱地擦了几下手,递还时方巾上已罕见白色。
柔夜浑不在意地接过,又把脏巾乱绞在素手上,低首待我步过后,悄步跟在我侧右后方。
我在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里目注万马齐聚的演教场,徐福寿正在指挥数百名兵士安置疲劳至不欲反抗的野马,把肌肉强健的配上马鞍,应是在为骑兵准备坐骑,黑宝也被军士牵到马房里喂上草料。我看得心头苦笑:那日只听了两个千总的半截汇报,至今仍不知手下一万儿郎里有多少骑兵,是如何部署的。
我收回目光,装做随意问道:“庞宣刚来过吧?”
柔夜回道:“是,剑叔叔也来了。”声音略一停顿,接续传来,“剑叔叔就是剑无心,是剑九霄的父亲。”我耳听柔夜轻叹口气,她接道:“剑叔叔说剑九天死的很冤枉,哦,剑九天就是剑九霄的哥哥,是因为在被围困时友军不肯来救援,孤军苦战而亡的。”
我暗道:剑无心为什么把这些说给二小姐,就不怕传到金陵王耳朵里,将他治个造谣中伤之罪?应该是另有他图,就是不知这与柔情派两个监军过来会否有关系?看来夜鹰的马场似乎没当初想象的那么糟糕,毫无油水可言。
口中安慰道:“没关系,反正转眼就可以重生嘛!”
柔夜却没有回言。
我心中大感疑惑:莫非剑九天才是二小姐的真命天子,转念便放下了这个想法,以柔夜的天真情怀,一心分系两人的情况应是绝无可能发生的。问道:“那庞宣可说了什么?”
居无庐让我小心庞宣,可庞宣怨恨夜鹰的原因除了嫉妒,我再也找不到其他的可能。
耳听柔夜长长叹了口气,我惊异转过头去。
柔夜秀容上写满了悲切,凄然道:“庞宣说:庞府和苏府联姻了,娶的正是苏贞姐姐。”
我大惑不解中道:“苏贞?她老爹会否就是苏无同?”
柔夜轻点下头,哀婉道:“苏贞姐姐是夜儿的最好的朋友,年岁还没夜儿大,却被逼嫁给了庞宣!”
苏府世代经营绸缎,是当仁不让的金陵首富,连柔情财富都比他不足,庞若又是权倾金陵的右相,两家同是这个世界的人,这个姻缘倒是非常般配。原以为这个世界的人都会选择自由恋爱,虽这个联姻可能是看过日月壶的庞宣一力争取,但苏无同也答应了,显是说明这个世界人固有的真性情在面对生活选择的时候,往往也会低头。
哈哈,人言当真可畏!夜鹰还未见过庞宣,可听过居无庐和柔夜的言辞后心下已把他归在小人堆里。
暗松了一口气,却知道除去清楚了庞宣恨怼我的原因外,心下竟隐隐有一丝了解柔夜对我情深不移后的欣喜。会否男人全期望天下的美女都喜欢自己,即使自己对她们毫没动情,我只能这样却解释心境的微妙变化。
随口安慰了几句带人伤心的柔夜,已步至官署门口,刚土人般的两个护卫已换成衣服干净的兵士,我向其中一个问道:“你替换走的那两个护卫叫什么名字?”
那兵士行礼后回道:“回军上,是徐福禄和赵展。”
我把两个名字记在心里,奇道:“徐福禄和徐福寿什么关系?”
那兵士答道:“徐福禄是徐千总的弟弟。”
我点点,用目光比了比他们俩人的身高,对其中身量与我想若的兵士道:“你有换洗的衣服吗?拿一件给我。”
那兵士应是后向营房走去,身旁的柔夜轻声道:“鹰哥哥,一会脱下来的衣裳让夜儿给你洗。”
我虚弱地点点头,心头却害怕一会换衣服时,二小姐会像春水流般在一旁看着。
随兵士走入营房,柔夜知礼地静立在门口。我换上粗步衣服,把换下的长衫随意捉在手里,道:“你叫什么名字?”
兵士恭声道:“回军上,我叫李初一。”
我被这个名字逗得呵呵一笑,接道:“衣服不一定能还你了,记得去找新来的帐房索取赔偿的银子。”
那兵士并不推辞,点头称是。我与李初一步出营房,眼前白影一晃,柔夜闪身抢过我手里的衣服,轻笑着转身跑远了。
我看着柔夜飘飞的背影,知道二小姐正在尝试去学做一个妻子的职责,心头苦笑:夜鹰虽是铁石心肠,可以对她浑不动情,可她若长时间在身边照顾自己,恐怕习惯温柔的夜鹰舍不得再让她离去。
走到官署前,反身对后面的李初一道:“你去叫厨上备出桌丰盛的酒菜,然后让徐千总在安置好野马后来官署见我。”
李初一犹豫道:“军上,厨上没有酒……不过……几位偏将那似乎有。”
我哈哈一笑,道:“那便不用备酒了,你去罢。”
转身步入议事厅,众人的目光望过来。千回、芙蓉楼、言不覆、云廷坐在左手边,计无失、疾雨公子坐在右面,给人文武双全感觉的复横坐在对门的主位上。
计无失肃立而起,恭声礼拜道:“下官计无失拜见军上。”
我对计无失严肃的面目大不习惯,心里忽有些怀念他出奸耍滑时谄笑的样子,走过去戏遣道:“计大人几日不见气质怎就大不相同了,见到老朋友不要这样客气,让夜鹰很不习惯呢。”
计无失尴尬地笑笑,嘿嘿一笑,道:“以后还请夜兄多多照顾。”。
疾雨公子也站了起来,拱手道:“疾雨恭喜夜兄荣升将军!”接着放下手,笑道:“疾雨此次除了欲见夜兄一面外,还带着家主的托付,把百忙中的夜将军带回去。”
我心道:看来太子爷怪罪夜鹰做将军便忘本,也不到将军府去见他一面。微笑回道:“午时将近,夜鹰便留疾雨兄吃过饭在一同回去,可好?”
疾雨公子嘻笑道:“那疾雨只能遵从将军口谕了。”
此时复横的声音传来:“夜鹰快过来坐下,疾雨公子刚正在谈金陵最新传来的战报……”
芙蓉楼截入道:“夜兄快坐下来,刚疾雨正说在精彩处。”
我也不推辞,便步到复横右边的空位上坐下,眼见疾雨公子和计无失也都坐下来。
卷三转折第二十四节袖里风
疾雨公子抬头看了我一眼,沉吟片刻,道:“王上本想兵分三路从东、南、北三面狙击黑熊精于金陵野外,又派大将安西取道秦淮河,在上原林之北的吞云山伏兵二十万,以断黑熊精后路。谁曾想那黑熊精在狡诈多计的妖狐带领下,反在东、南两面埋下重兵,让我军在那两路连吃两场败仗!席同在南路全军尽墨,剑九天也力站而死。”
我心知疾雨公子刚或许没说到这里,这应是他特意为我这个军中新人解释,重又开的头。
云庭在疾雨公子长叹口气的当口,接道:“那黑熊精被龙渊大败于燕京后,逃来金陵,又搭上青丘山的妖狐,数量没有减少,反而比做乱燕京时还要多,真是奇怪。”
言不覆似怕我不清楚军中情况,开口解释道:“加上夜将军,金陵共有十八位将军,这个世界的人占了大多数,有十二个将军,大将席同便是其中之一,席同虽然脾气暴躁了点,可作战勇猛异常,更难得的是洞察战情心细如发,他的败亡当真可惜了!”
坐在身旁的复横也解释道:“我们经过数次大败后才知道,黑熊精团数量上应有百万,军团内部建制完备,分工明确,一点也不差于我们人类。黑熊精在妖狐统领下分成四路军团,军团颜色不同,非常好认。”
芙蓉楼与复横两家的关系应该非常亲密,他总是毫无顾及地打断复横的话,只听他又截入道:“复伯伯今早已说过一次,现在就让芙蓉楼再转述一遍吧。”他满意地看着众人目光都汇聚过去后,微笑道:“不知道黑熊精自己怎么叫的,我们把那四个军团的头儿叫做四大妖将,率红甲军的是红妖‘巨嗥’;青色军团的妖将是‘向归’;据说统领蓝甲军的妖狐有着女性的外貌,见过她的兵士无不被其异常的美艳夺去魂魄……”
千回不满地打断他,嘲笑道:“哈,你自早上听说那个‘蓝泪’后已不知念叨多少遍了!复伯伯说那个妖狐再历一劫便是天狐,你若真有志于那个狐狸,出马场后一直向东走不就可以遂了你的心嘛!”
芙蓉楼嘻嘻一笑,也不反驳,把头转向我,接续道:“率领黑色军团的便是困杀剑九天,又在雄鹰寨前伏击夜兄的黑妖‘夜煞’。”
我哈哈一笑,自嘲道:“夜鹰没想到被同姓兄弟弄得全军尽墨,真是窝火!”
复横似听出我语气中有对柔情派给夜鹰送死任务的不满,在一旁解释道:“信鸽只能为城市里的人传递消息,军鸽又不能把消息传给军队之外的人,金陵城与署下村庄之间的联系只能靠猎鹰,夜煞这是攻我必救,柔情是不得不派兵救援啊!况且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黑熊精团已变得如此狡猾。”
我忽想起我和春水流在雄鹰寨的不告而别,惊问道:“夜鹰和春将军离开雄鹰寨后,谁守卫在那里?”
复横回道:“王上已把安心派去,夜将军当可放心。”
芙蓉楼“啪”地双手一拍,欣然道:“终于说回到‘军中之花’。疾雨公子快接着说。”
疾雨公子含笑点头道:“好,便让疾雨接着说……”他顿了顿,转头对我眨眼笑道:“军中第一美女安心疾雨可不能多说了……”
他对面的云庭如同他知己般道:“美人经不起描述,一描述就变得寻常了。”
连同一直没做声的计无失在内,所有人都深有同感的轻笑出来。
云庭笑着又道:“安心便是安西的妹妹,哪天等安心回来,云庭把她介绍给夜兄认识。”我连忙点头谢过。
笑歇后疾雨公子肃容道:“黑熊精在东、南两路设下埋伏只是惑人之计,真正的杀手在西面穿城而过的秦淮河上!哪里能想到本是蠢笨的黑熊精竟会绕金陵城兜了一大圈子,在南面造船沿水而上,迫近金陵。王上情急之下惟有就近抽调救援南路的安西回护,又把擅水战的安西在行向云吞山路上调回,才解了金陵水上之危。”
言不覆似在解释给我听,又似叹息妖狐的狡诈,唏嘘道:“金陵东、南茫茫草原,北接高原,高原之上便是接天蔽日绵延千里的吞云山。我军本欲在北面假阻黑熊精,然后放其进来在草原上利用骑兵优势与其决战,最后诱逃黑熊精至伏兵二十万的吞云山,从此一战永逸。但这只是针对作乱燕京时的黑熊精,包括王上在内谁也没想到在妖狐带领下的黑熊精能狡猾至此。”
云庭问道:“有多少黑熊精在金陵南面顺水而下?”
疾雨公子沉吟半晌,斟酌道:“具体数量还不清楚,应该有四十万之数。”
云庭忧悒道:“如此多的黑熊精那要得乘多少条船?会不会是胡狼王暗中操纵,提供船只?”
我却因云庭的话另起疑问,皱眉问道:“黑熊精军团的首领是谁?为什么独攻打我金陵呢?”
众人随疑问都把目光投向复横,复横两手摊开,回道:“此事王上也一头雾水,复某当然更不清楚。”
复横顿了顿,叹道:“胡狼王看过日月壶,对他有利的事情他都会做,加之他又恨我们入骨,云庭的猜测很有可能。”
千回嘿然道:“希望胡狼王不要做此蠢事,他的坐下大将流流弩正在金陵城内!”
我笑道:“流流弩?好奇怪的名字。”
疾雨公子解释道:“疾雨刚也见到了流流弩,却一点也摸不透他深浅,这个世界的人看过日月壶后都不可小视啊!若不是顾及胡狼王,看着流流弩若无其事地走过来和家主攀谈,疾雨真想在金陵城里将其击杀!”
我听到日月壶想起了轻红,心里暗暗长叹一声。
耳听芙蓉楼忽气道:“剑九霄的父亲真是无理取闹!把儿子的死因全归罪到安心妹妹身上。”
复横对芙蓉楼笑道:“剑无心却是个小气之人,不过心地很善良,此次他还因王上对席同生死毫不理会与王上大吵一场,你也别再怪罪他了。”
云庭也笑道:“别说这些伤和气的话了,还是听疾雨兄说说黑熊精团有什么新动向吧。”
芙蓉楼撇了撇嘴,身体向椅子内里一靠,便不再多言。千回和言不覆也对此很好奇,都把目光转向疾雨公子。
疾雨公子笑着点点头,慨然道:“那黑熊精沿秦淮河一口气连建了七个堡垒,似乎铁了心要从水上攻破金陵。据斥候探回的消息,七堡都有人类的名字,从南向北依次是‘蓝泪’、‘长草’、‘巨木’、‘铁恨’、‘狂沙’、‘破浪’、‘赤石’。由于‘赤石’已接近金陵,在城内高处已能望见。王上使出多种办法毁堡,均大败而回,而黑熊精短短两日内从水上发动的五次进攻也都为安西所破,到现在已形成对峙局面。”
此语出后众人一时无言,可以想象黑熊精此次非比在燕京作乱时,必是有准备而来,柔情诱杀黑熊精团于吞云山之策使三路皆北,又因比武大会而必须制造出平稳气象,城内守军应已不足两万,金陵已结结实实地变成座危城。
复横目露思索神色,怀疑道:“虽吃了三次败仗,但除了金陵留下必要的保卫力量,我军在数量上应仍有很大的优势,为何不对七堡聚而围之,再配合安西的水军,把黑熊精团困死在秦淮河岸?”
疾雨公子无奈道:“黑熊精三军团护七堡,又让夜煞在金陵城外四处骚扰官路,王上无奈派出大部分军队去护卫官道,却也拿神出鬼没的夜煞军团一点办法都没有。对于城防也只有广建箭塔,并在北、东、南建‘吞云’、‘青丘’、‘虎降’三堡,一方面备护官道大军休息,一方面在紧急时可以迅速回护金陵。”
复横长叹一声,恨声道:“那妖狐的疲军之计当真狠毒!莫说把夜煞围杀在城外,因比武大会在即官道异常繁忙,我金陵连坚壁清野都无从做起。”
众人听后一时黯然。
芙蓉楼突笑道:“东西大陆的十大歌姬之首云素今日应到金陵了吧,疾雨可曾见到?”
疾雨公子失笑道:“云梦泽与胡狼国积仇甚深,两国使团怎会脚前脚后到达金陵,早到哩!芙蓉兄不知道吗?”
芙蓉楼狂怒上脸,起身扑向千回,厉吓道:“千回你骗我!把我诓到这鸟不生蛋的马场……”
千回哈哈大笑着与芙蓉楼撕扭起来,众人哄笑一旁,似早对这兄弟俩的打闹习已为常。
计无失对疾雨公子耳语几句,站起走过来道:“夜兄,我去找贺大人一起整理下帐目。”
我点头应好后眼见计无失走进偏厅,心道原来贺连不在议事厅是因在整理帐目,不过计无失和疾雨公子似乎走的很近,很让人怀疑。
此时徐富寿进来禀报野马群已安置好,我和众人告罪离开后与徐福寿一同走去官署。
卷三转折第二十五节夜沾衣
点头应过李初一和另一个护卫的问好后,我对紧随身后的徐福寿道:“让你砍伐来的那些木头在哪里?带我去看看。”徐福寿恭声回道:“请军上随末将来。”说罢,越过我前引而去。
出得官署向右行过营房,我开口问道:“徐福寿你说说那五个公子哥偏将怎么样?”
徐福寿带我走进营库的院落中,院落是四排长长的平房围连而成,很宽敞,中间摞放着圆木堆,他停下后转过身道:“云偏将颇懂治军方略,待人也很和气;千偏将做事严禁,人也没什么脾气,很随和。至于其他偏将末将说不好。”
想来剩下那三个公子哥自身便有贵气,才来数日又少与兵士接近,又在繁华的金陵呆得惯了,说不得要在这清闲的马场无事生出点非,我笑道:“剩下三个偏将怕是你觉得说不好,惹得军上不高兴吧?”
徐福寿垂首沉默片刻,却转开话题回道:“末将与五百军士共伐木一千株,分四趟送回,都堆在此处了。”
暖日当空,阳光温柔地洒下来。堆放整齐的圆木株株一般大小,身周都剥去树皮,削去枝桠,连同两端整齐的断口处,在明亮的光芒下可清晰看见新断的木茬。
吩咐徐福寿去寻来曾经做过木匠活的兵士,然后把这一千方圆木抬到营房与汲水处间的空地上。与兵士一同把圆木扛到空地上,忆起明月陵的搭建方法,自己动手后让兵士们学样照做,在李初一来报饭菜准备停当时,刚好建完五座接连一行的营房。
叫李初一把安排酒席安放地点、座位排列的事情交于贺连和计无失商量,在问询兵士后转到营房后面,远见在晾晒衣服下面堆褶的素白裙角。
这是两排对建营房间晾晒衣服的地方,条条细麻绳贯连在中间空地上,数百件滴着水珠的黑色军服随迎送来的清风摆荡,拦成道道黑色的幕帐,幕帐偶被飘洒地掀开一角,隐现温柔阳光下拄手静坐的少女。
在裹胁着清馨水气的轻风中,我带着刚制建木屋引得闲逸宁静的心怀,擦过让人精神一畅的湿衣,见到了愁眉深锁地坐在反扣木盆上的柔夜。
我走过去眼见白斑处处的灰衣,强忍笑意中低头迎上来的是柔夜气苦的眼神。会否这是此娇贵少女平生洗的第一件衣服?我一把抓紧柔夜冰凉软润的手,拉她起来,柔夜却大力甩脱我的手,后退一小半步,惊容满脸,骇然道:“你在做什么?”
我对风云突变的女儿家心态毫无应变办法,却被面前少女的激烈反映惹得童心大起,眨巴眼睛道:“带我们可爱的夜儿妹妹去吃饭。”再拉起紧缩入素衣怀里的玉手,转身掀开黑幕大步走出。
感觉紧握在手心里的滑润一顿一松后,逐渐变暖,我拖着忽变得娴静的柔夜大步走回官署,在眼见护卫李处一行礼中心神一震,松开来,心里却变得有些后悔。
我与柔夜跟着李初一来到官署后的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步入后眼见院落中开放着数百株黄菊,沿中间直径走到百菊尽处的厅堂前,贺连和计无失笑迎上来,计无失礼拜道:“军上,二小姐。”贺连随道:“大家正等军上、二小姐来到好开席呢!”
我目注门里精致淡雅的花厅,笑着回道:“真是奇怪,夜鹰怎么都不知道马场里还有这样一个风情不同的地方。”
身旁的柔夜娇哼道:“鹰哥哥这马场主当得一向是随意闲适的。”
我心知柔夜这是讽刺夜鹰是甩手掌柜,刚被秀丽的院落带走的后悔又回到心里,会否女人不分大小,都喜欢让自己衷情的男人出糗?
计无失和贺连都嘿嘿笑着把我和二小姐迎进花厅,众人随我与二小姐步入都站了起来,虽知这是虚假的尊敬,或可还是对二小姐,也没来由得让心境一惬。
入席后,我对门而坐,圆桌对面是贺连和计无失,左右是复横和二小姐,云庭、言不覆、芙蓉楼、千回、疾雨公子等分坐两旁。
贺连起身端起酒坛,绕出整桌浓郁的酒香走到我面前,斟满桌上酒,笑道:“这是芙蓉偏将带来的咱们金陵有名的‘沉香涧’。”
复横笑接道:“沉香涧是太白居的酒姑娘亲手酿造,平常很难喝到,此次复某可是沾了夜将军的光了。”
芙蓉楼嘻嘻一笑,却没自夸地说些什么,看得我对他生出丝好感来,心下却知道沾光一辞只是复横的随口恭维,芙蓉楼对夜鹰毫无尊敬之意,能喝得沉香涧谁沾谁的光可不好说。
眼瞧贺连给桌上人都斟满酒,我因已发觉自己口角笨拙,简简说几句后在复横一旁的附和下便同饮了杯中的沉香涧,酒香盈口,滑喉而入,当真是酣畅淋漓,酒味却使心头突回忆起中心广场上,喝得那似我青年男子的酒,发觉两相比较下那日喝的就是沉香涧,不过却比今日入口的余有回味,不知是不是芙蓉楼怕酒不够,向里面对过了水。
几轮杯酒交欢后,复横在我耳旁轻声道:“庞相之子庞宣曾经苦追过二小姐,加之今早来此又言语不善地提及此事……夜将军可曾知道他看过日月壶?”
我点头谢道:“夜鹰已经知晓,不过还是要谢谢复大人提醒。”
复横喟然道:“庞宣看过日月壶后本不能让他生留在金陵,可惜其父势力根深叶茂,又素与胡狼王交好……”接又长叹一声,住口不言。
他身旁被我俩密语吸引倾听的云庭接道:“胡狼的铁骑是大草原上的无敌雄师,庞若未当左相前,胡狼骑兵不时北上侵扰金陵,王上屡次派兵征缴,却也屡次大败而回。没有庞若便没有金陵南面的安宁。”
看来庞宣在金陵真是人人深忌如虎,旋又想到这会否是我们世界人的同类回护情绪,庞宣其实为人没有众人描述得那样不堪。
我因庞宣想到另一个跋扈的公子哥,开口问道:“复大人、云兄可知道生死美是谁?”
云庭轻笑一声,油然道:“此等大人物云庭不敢讲,便让复大人说吧。”
复横轻转下桌上杯酒,慨然道:“生死美是中心王城的护国国师,是我们世界里最有力量的人。”
我心里倒抽口冷气,问道:“此次神州比武大会,他会来吗?”
复横面容一展,笑道:“王上是发去请贴了,就是不知道生死美会否给脸子来。”
此时徐福寿大步跨进,禀报春水流春将军正在议事等我,桌上人立时停止交谈,哑然看过来。
卷三转折第二十六节得漱儿
连忙告辞众人,又无奈带着紧随跟来的柔夜,匆匆赶到了官署的议事厅。
身穿水红长裙的春水流怀拥个素洁的包袱,半侧娇躯坐在木椅上,似水眼眸凝望身前,秀发攀在头顶,又分下两缕顺搭在耳前,尽显成熟女人的妩媚风情。襟前垂下一形状可爱的水晶坠,一下子把‘她’年纪拉回至天真多梦的少女岁月,我大叹春水流真是比女人还有女人韵致。
柔夜风般从身畔飘过,呼喊着:“春水姐姐!”向春水流扑了过去。春水流螓首半转过来,惊容一现,随即笑靥如花盛开,娇声打趣道:“二小姐终在这偏僻的马场寻到你的鹰哥哥哩!”随低柔声音传至,她美目随意飘来一眼,又转首满带笑意地向柔夜投注过去。
眼见柔夜樱口软启,目光流盼,不知道在说着什么有趣的话,引的春水流轻笑连连,我乐得不与春水流打招呼,便返身悄步退出议事厅。
烈日不知什么时候已被浓云遮住,空旷的演教场上烟尘漫卷而起,连带迎身扑来的劲风,苍凉之意从心中油然生出。
流流弩,不知道怎样才可以见上他一面?主动去找他或是通过中间人约其见面,这些主意想都不要想,鸽子又不能传书给这个世界的人,思忖之下惟有祈祷大神可以安排我与那流流弩在金陵巧遇。
轻叹口气,目注前方。官署前两护卫脸上可见汗痕,背衣浸湿,让人可以从他们身上看出刚毒日的炽热。
传来笑语声止,随脚步声起回身望向厅里,春水流轻移玉步走过来,或许是夜鹰未打招呼便退出议事厅,又或许是柔夜的突然出现,春水流被激起了骄傲,一阵香风裹着声娇哼从身边擦过。我抑制住难以理解的回头冲动,大步走进议事厅。
白色包袱已经被打开,摆在最上面的是那方太子爷给的令牌,柔夜把包袱放在膝上,手里正拿着件白色长衫赏看,长衫背面用亮银线绣出个收翅欲落的雄鹰,栩栩如生。我心知那定是春水流特意为夜鹰做的,立在柔夜身旁却不知说什么好。
柔夜把长衫叠好放进包袱,笑吟吟地看过来,娇声道:“春水姐姐把这衣服做得真漂亮,比连衣服都不会洗的夜儿强很多!” 又把包袱放在身旁的空椅上,立起娇躯,起步走了出去。
我摇头苦笑着从包袱中取出令牌和细软放入怀里,又把包袱扎紧随意扔进自己的房间,便回到了酒桌上。坐定后发觉众人神色如常,惟有忽然高兴起来的柔夜不同,殷勤大献地给我夹菜添酒,看得我心头迷惑不解,同时暗自嘀咕会否是春水流曾经挨个给金陵的公子哥每人做过件衣服,否则为何无人对这个‘美人’来马场找夜鹰有好奇之心?
酒席宴罢,我与疾雨公子取马奔向金陵。
我在马背上笑问道:“刚与疾雨取马时未见到马车,计无失那老家伙也是骑马来的吗?”
策马同行的疾雨公子回道:“哈哈,夜兄没见他骑马时惊慌万状的样子,那真是相当精彩!亏得老计还说他年轻时候是纵横四方的游侠儿。”
想到计无失胖胖的身躯在马上颠簸欲坠,我也失笑出声,随意道:“老计与疾雨这几日混得满熟的嘛。”
疾雨公子轻笑道:“这几日老计在将军府帮了疾雨不少忙。”他见我神色有些迷惑,解释道:“疾雨是将军府的管家,哈哈,疾雨也没什么本事,便替家主管些杂事。”
我听后心里微惊,眼见两马奔势一缓,已转入人潮涌涌的东门大道,再过一天便是神州比武大会的正日,大陆上怀揣梦想的人带着喧嚣漫起人海,疯狂冲入金陵。
跨下马在人车不计其数的东大路上前行缓慢,我耐下心性,放开缰绳,任黑宝自己跟着前车速度,开口道:“疾雨说说胡狼吧,夜鹰对这个国家很感兴趣。”
随在身旁的疾雨公子沉思片刻,道:“胡狼国在大草原南面的尽头,一个叫天上草原的地方。因地势颇高,终年气候寒凉多变,放牧为生的牧民常常因食物缺乏到临国劫掠,虽因这个世界的人都淳朴善良,不伤人命只抢些吃食,但也和临国接下了宿仇。”
我想起疾雨公子曾在马场议事厅说过:云梦泽与胡狼国积仇甚深,便截入道:“那与胡狼结下夙仇的临国可是云梦国?”
疾雨公子点下头,慨然道:“这个世界也是天道不公,云梦国与胡狼同在天上草原,却一个物产丰饶,一个土地贫瘠。云梦国临云梦泽而居,国民都崇拜深邃平静又变化万端的水,是个女性主导的国家,那十大歌姬之首云素便是云梦国的神女。”忽又哈哈一笑,道:“云梦国可能是东大陆上最有钱的国家了,各个城市上空飞行的散花天女都出自那个地方。”
我眼前马上浮现起散花天女如仙的容貌和身段,叹息道:“原来这个世界也有出美女的国度!”
疾雨公子笑接道:“云梦国非常神秘,疾雨只知道这么多了,便让我接着说胡狼。上一代胡狼王是个有勇有谋的大英雄,借天上草原突降的大旱统一了分散的各游牧部落,使胡狼这个小部落一跃成为天上草原之主,天上草原至此也有了相对平静的一段时期。这一代的胡狼王在少年时下草原到神州四处游历,偶然间看到了日月壶后回去大肆招揽看过日月壶的能人异士,连年四处征讨……”他长叹一声,接道:“后面的事情夜兄应都知道了,自庞若居相后,给了金陵二十年的和平。”
我迷惑道:“天上草原上那些没看过日月壶的人都会听胡狼王的吗?热爱和平安适的这个世界人怎会任胡狼王四处杀伐?”
疾雨公子苦笑道:“让不明内情的臣民们慷慨赴战还不容易,说辞都在口边上。”
我欲开口道:可以到天上草原散布消息,让牧民了解内情。旋又想到他们为什么相信这些消息?
忽想起自己在青丘山天瀑下的寒渊池旁,误信传言,一纵投入的糗事。让人如何去分辩消息是真,是假,居心是善,是恶?
夜鹰从不真心相信别人,却也不清楚如何让别人无利益地相信自己。
一路想来,进得将军府,自来两个襟绣初日徽记的护卫把马匹牵到一旁的马房,疾雨公子在得知太子爷不在后低声吩咐去寻,便带我至上趟来过的偏厅。
在侍女奉来清茶后,我问道:“太子爷把夜鹰找来有什么事?”
疾雨急放下手中茶,哧笑道:“原来夜兄也这么叫,呵呵,在将军府我们私下里也是这样称呼家主的。”跟着又捉起茶碗,随意道:“无非是带夜兄到衙署里转转,认识一下金陵的众官员。”
我心下对此颇有微词,想来应是柔日白把夜鹰带在身边,以告诉大小官员夜鹰是太子爷的手下罢。随意聊了几句后,疾雨公子道:“夜兄还记得那枚你巧制的戒指吗?”
我点点头,在怀中取出锭金子,制了十枚各有巧趣的戒指,又一一雕上‘无真’二字,在圆桌上把戒指推到疾雨公子身旁,微笑道:“再把这些戒指分数次送到那首饰铺。”
疾雨公子轻皱眉头,思索片刻,欣然道:“疾雨明白了。用这十枚戒指建立起首饰铺掌柜的信心与信任,再偷龙转凤送去一大箱假首饰,创造出一个慌忙的情境,让掌柜无时间辩真假,匆匆卖于他,让他损失大批金子,最好是倾家荡产!”
我油然道:“诚如复大人所言,疾雨兄真是心地善良又聪慧无比。”
疾雨公子哈哈一笑,却没有出言谦辞、反驳。
此时进人来报太子爷召夜鹰在将军府门相见。我与疾雨公子对视一眼后,匆忙赶到府外,眼见白衣如雪的柔日白傲立在过往人群中,身畔一架华丽致极的马车。
柔日白转头过来,以手相召,微笑道:“日白送夜鹰一件小礼物,是胡狼王送与日白的,日白一看之下甚是喜欢,就转送与夜鹰吧。”
我暗道马车虽华丽,但也不是希奇之物,只能是车载之物,却怎么也没想到随柔日白把前帘掀开,竟会收到这样一个平生至此为止最贵重的礼物!
眼见里面坐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可人,随光线涌入美目流转过来,旋又惊怯低下头去。
老天,同是一个出身,胡狼国对这些命运不能自主的人都做了些什么!车里少女定非自愿,如是自愿,也应是胡狼王怀着把她养大后礼物般的送来送去的目的,把她打小就洗脑了。
少女瓜子般的脸庞精致无伦,轮廓分明有若经意雕刻而成,让人不能挑剔出半分可改动的瑕疵,虽美目只注过来一瞬,但她满脸的灵秀之气已扑面涌来。乌黑的长发随低头从窄肩滑落到胸前,视线顺落而下,秀挺垄起的胸部,只堪一握的腰身,交叠扭结在一起白润纤细的玉手,联想起从今日起就可以对她恣意挞伐,小腹下不由一热。
她年龄应只有十六、七岁,充满了天真的少女风情,刚惊怯低头,霎然间水亮的眼眸又微抬起,躲闪着看过来,似对我这个新主人充满好奇。
太子爷轻放抬手,如同盖掩美梦般放落了前帘。
这是我见过除轻盈外第二个这个世界的美人,她的美差点可比得上鹿灵,同是灵秀飘逸,风情却又略有不同,鹿灵是空谷盛开的幽兰,她则是林畔娇嫩的雏菊。
太子爷欣然道:“她叫漱儿,以后可要好好待人家啊!”转头高声道:“疾雨,速把漱儿平安送到东门外的夜鹰府上!”
疾雨公子朗笑着走过来,一跃坐在车上,却把头转向我,戏遣道:“夜兄放心,疾雨为人诚善,最讲意气,绝不会在路上监守自盗!”说罢,大笑着架车走远。
太子爷见我远望马车,也打趣道:“回得马场再仔细慢慢瞧,先与日白去趟衙署。”
我嘻嘻一笑,应是后与太子爷取马驰向金陵衙署。
万千人流从街路汇集在眼里,我把自己从刚漱儿带来的震撼里拔出,忽明白了太子爷的用意。漱儿应是送给二小姐的使唤丫鬟,虽名义上是夜鹰的,但我也只能把她当做瞧了会更渴的青梅,何况柔夜的睡榻就在夜鹰的隔壁,长夜漫漫,我却没有时间和机会去盗得红丸。
柔日白把我带至皇宫的兴和殿,在门官的唱和声中,眼见立在厅中心的庸仁和剑无心齐转过头,大步迎上来。
柔日白与庸仁和剑无心互相问好后,我礼拜道:“夜鹰见过庸相、剑大人。”
庸仁目光深注过来,朗声道:“夜将军千万不要多心,怪罪无心,监军是必须要设的,却可把它当成闲职,夜将军大可放手施为,无心是不会插手的。”
他身旁的剑无心叹息道:“唉,剑某非但无心去管,也无力去管。无心只是个文官,王上却非要无心去当军队的监军。夜将军放心,无心万不会插手添乱的。”
我听得心头大恨,却惟有谦声道:“怎么会多心,夜鹰初次为官,少不得要麻烦庸相、剑大人教导、提携。”这两个老狐狸,一见面就逼夜鹰口头让权,罢了,夜鹰的马场已经像一个缩小的金陵朝廷,乱得如一锅粥,谁愿意搀和进来便进来搅和罢!
两位大人忙谦虚地推辞起来,柔日白则面布阴云,不过随即便散开,此时庸仁面朝太子爷道:“日白怎有空来此呢,可否是因为龙渊的到临?”
柔日白欣喜接道:“龙渊率二十万骑兵义援金陵,龙威又是日白的好友,怎能不心生欢喜,赶来见一面。”
我听后心中惨叫,龙威竟与太子爷是好友,只是不知柔情是否会为小小的夜鹰向龙渊说项。
剑无心接道:“王上去军营迎接二十万骑兵已有些时辰了,应是转眼便携燕京王和龙威公子来到。”
“一个字:辣!”突地一个高声插了进来。
我们四人寻声看去,右手边椅子上坐着两个官员,一胖一瘦,胖的官员眼小如豆且面白无须,瘦子留着两撇小胡,眯眼成缝,里面神采连闪,眼见他开口赞道:“两个字:火辣!”
两人说完复又轻声低语起来,我随身旁三人收回目光,心里突泛起两个字:弄臣。这应是为龙威准备的。
柔日白轻蔑地又扫去一眼,漫声为我解释道:“这两人主业是经商,只在衙署里领个虚衔,不用理他们。”顿了顿,又接道:“瘦的叫陶土,胖的叫不归。”
剑无心轻笑一声,补充道:“陶土办赌场,不归经娼馆,两人是赚得盆满罐满啊!”
庸仁如我所想般冷声道:“他二人见得火舞后就在这絮叨个不休,本相最看不起喜好狎脂弄粉的人,若不是王上需要他们投龙威所好,本相早把他们赶离兴和殿!”
眼见柔日白面色不虞,我心头暗笑庸仁似与太子爷关系很差,竟毫无顾忌地评说太子爷的好友龙威。不过,想来火舞便是那日在东广场见到的红衣美女,她舞跳得那样好,歌也应不会怎样差,就是不知她会否在什么十大歌姬里面。
此时耳听门官唱道:“庞若庞大人到!”
我一时犹疑是否返身去打个招呼。
卷三转折第二十七节失黑宝
犹豫间庸仁、柔日白、剑无心已从身旁跨过,庸仁大笑道:“龙渊到临如此小事,怎也把老相爷给惊动来了!”太子爷和剑无心也顺着庸仁的意附和。
低声交谈的陶土和不归微抬头瞄来一眼,又毫不在意地转回头去。
我暗叹一声,脸上堆起笑容走过去。众人环绕的庞若把睡眼越肩眯视过来,微笑道:“夜将军也来了,你好。”
我礼拜道:“老相爷太客气了,叫我夜鹰便好。”
庞若呵笑道:“好,以后便叫夜鹰。老夫那逆子近日总提起你,有空多与他亲近亲近。”
我一时讶然,不知庞若这言辞是威胁还是提点。
“行无踪行大人到!”门官的唱声传至,把厅里人的目光引向门口。
行无踪如山跨来,脚步不停,口中道:“各位大人好!行某找夜鹰有事。”上前一把拉住我,返身便向门外行去。
我连忙向众位大人告罪离开,太子爷也未阻拦,摆手示意我自可离开,只是要夜鹰明日傍晚去将军府找他。
出得兴和殿,行无踪拉我便行,口中打趣道:“怎又是身粗布麻衣,不是又把新换的将军服弄破了吧?夜兄这样浪费下去,加之战事弄得军费捉襟见肘,金陵军衙会被你穿穷的!”
我反手揽住他的熊背,嘻笑道:“哈,若是这样,不用夜鹰一天一件,军衙应已离关门大吉的日子不远哩!”
行无踪嘿嘿一笑,道:“行某听说夜兄已寻得良马万匹,本欲去军衙飞鸽传书,门子却报夜兄正在衙署内,便一路寻来了。”
我长叹一声,痛苦道:“行兄着急赶来,就是告诉夜鹰从此后得告别才当一天的闲适场主生活,要为俸禄繁忙了吗?”旋又疑问道:“要哪里去领取金陵王给我开的银子?”
行无踪回道:“凭那方将军令可以到军衙任意支取。”
我狐疑道:“任意支取?支多少都可以吗?应是会有个上限吧。”
行无踪随意道:“夜兄自可到军衙去支取,到取不出银子的时候不就知道了嘛。”
我猜测道:“行兄应该是不清楚上限是多少吧?”行无踪哈哈一笑,大声道:“行某月俸早已支光,现在身无分文,穷汉一条。”
说话间行至军衙,换上新军服,取得金陵各个衙口需要马匹的公文,遍行出衙署。
一路走来行无踪却忽地沉默不语,负手走在身旁。
我牵马走到衙署前的小广场,行无踪从后面叫住了我,缓步走过来,挺起身躯眼望天上密布阴云,默然半晌,悠然道:“如果给夜兄第二次机会,奇www书Qisuu网com你是否会去珍惜?”
黑宝碎蹄踏地的脆响在空静的广场上清晰可闻,官员们不是忙着为比武大会做准备,便是忙着迎接燕京王的架临,我抚了抚黑宝光滑的背脊,也把目光投向欲压顶而下的苍天。
这没头没脑的话应是和轻红有关,可心下此疑问却没有答案。
行无踪似怀有怅惘的声音传来:“轻红重生了。”
“降生在浣纱村里的哪户人家?”我随即问道。由行无踪告诉夜鹰轻红转生的消息可以看出,他应是清楚那夜在兴和殿上探听的正是夜鹰,也清楚我已知道轮回果的事情。
“母亲是一个叫林嫂的妇人。”行无踪淡淡回道。
面目慈善,喜好替他人忧愁的妇人摸样浮现在脑海里,我看向行无踪,油然道:“行兄可会去看轻红?”
行无踪迷离的眼中显出追忆神色,叹道:“岁异人非,轻红绝不会是当年的她了,行某不会去。”他低下头,目光深望过来,道:“夜兄你呢?”
我心下不确定自己是否会去数千里外探望轻红,却摇头否定,把深埋藏心中的疑问道出:“行兄可曾对轻红动过真情?”
行无踪目色黯然片刻,忽面容尽展,大笑道:“行某知道自己真心在哪,从来不在这个世界!”言罢,转身大步行进衙署。
我目注行无踪山岳般的背影隐没影墙后,他不把真心放在这个世界,便是因为眼前的大地天空,漱过指间的凉风,身畔轻撕的骏马……都是数据流吗?
就像我们绝不会爱上自己的梦中人。
我跃上黑宝,策马驰骋出去。
眨眼冲过小广场,在衙署大街口急勒住马势,回望一眼身后的安静冷清,我可不敢学刚太子爷一边呼吓着一边打马前冲,仗势欺人这种事还是人多干起来比较妥当,胆子也会比较大,叹口气,下马钻入前面热闹喧嚣中。
天空中洒下片片粉红色的纸单,轻风漫卷,把粉片汇聚成团,打着旋儿溜过万千人群的头顶。
一步踏入相对平静的中心广场,刚汹涌的人潮已化做胸中安静的心海。带着闲逸的心情牵马缓行在广场上,眼见一女子迎面走过来。
她身穿素白拖地长裙,上绣着朵朵亮银梨花,两种白色对比互衬,煞是显眼,随她扶风行来长裙如波浪般起伏,衣沾梨花如同片片飘摇落下的雪花,显得绚丽非常。
女子黛眉朱唇,应只有中人之姿,白净的脸上那双明亮的眼睛却生得很漂亮,深蕴多情。
我站定了,疑惑地看过去,女子移步间目光投注过来,舒立在身前,笑吟吟道:“夜鹰你好,我叫云素,特意来找你的。”
我心神轰然一震,她声音美妙异常,如音符般动听至难以形容,让我突忆起青丘山仙宫前引我入梦乡的声音,难道面前女子竟是天狐?旋又想到她的名字叫云素,犹疑问道:“你便是十大歌姬之首的云素,可曾救过夜鹰的命?”
她点头道:“我是云素。”又侧头望我半晌,轻柔道:“这是与你见的第一面,云素从未见过你。”
我心有未甘地追问道:“云素小姐是否识得青丘山的天狐?夜鹰曾听过一个对我非常重要的声音和云素小姐的声音异常相象。”
云素缓缓摇头,肃容道:“云素也从未见过青丘山的天狐。”
这应只是相似的巧合,心下已肯定面前女子绝不是勾魂夺魄的天狐,而且夜鹰被救时只是个小小杀手,想来是仙宫里的天狐闲来无事,随手为之,更何况夜鹰也不知青丘山现有没有天狐,救我的是一个长着尾巴的妖狐也说不定。
宽阔的广场上行人来去匆忙,随意望向过来后便转头行去,我四下顾盼,却不清楚天下闻名的云素找夜鹰有什么事。
“夜将军放心,金陵城中认识云素的人屈指可数,今日在中心传送广场的谈话绝不会被有心人传出,成为日后夜将军被取笑的话柄。”云素美妙致极的声音传来。
我讪笑道:“云素小姐取笑了。”双手抱拳,嘿然道:“云素小姐来找在下不是就只谈谈话,或者是今日心情大好,只是想随手找来个听者,给他唱首动听的小曲吧?”
云素似对夜鹰的‘恶语’毫不在意,淡淡道:“云素只是很想见夜鹰一面。”
我自问没有如此大的魅力和名声,让大陆上第一歌姬‘很想见一面’,肃容诚恳道:“夜鹰仍是不解,还请云素小姐明说。”
她语气调皮道:“只是很想见一面,云素不能多说,再多说一句夜将军就明白哩!”
我动作夸张地手抚额头,却由衷痛苦道:“这个世界的神秘太多了,夜鹰已经追寻得很苦,你却仍在我心头再添新疑。”
眼见云素恬然自若地站在身前,抿嘴轻笑,却不启口回言。
我轻叹口气,转换话题道:“夜鹰只是个小小的将军,又才回金陵,云素小姐怎么对在下的行踪把握得这样准?”
随素手上指,眼见玉肌粉裳的散花天女飘然飞过,低头时云素已旋起裙角,转身行向不远处一架淡雅的马车。
我摇头叹息着收回目光,原来暴露夜鹰行踪的是云梦国的天女,牵马向东门行去。云素找我为何?她远居天上草原,我则身处繁华金陵,应没什么瓜葛才对,忽想起胡狼大将流流弩,云梦、胡狼两国是世仇,何不向她问问她应很熟悉的流流弩,转头看去,马车已扬鞭走远。
回到马场把公文交与徐福寿,与其一起行至马房,徐福寿看后抬头迟疑道:“金陵各衙口需求的马匹太多,马场得到这些野马又时日尚短,恐怕驯化的数量不足以应付各衙口的需求。”
我点头道:“没驯化的野马便让夜鹰来送。那些公子哥偏将在哪里?”心道:金陵如此热闹,这些公子哥也该干点活儿,顺便回家看看了。
徐福寿垂首回道:“除去和风里偏将,剩下的偏将和复大人都在二小姐的房中。”
心头迷惑他们在柔夜房中做什么,忽想起太子爷送我的礼物,叹道:“疾雨公子把漱儿送来了?”
徐福寿道:“是,不过疾雨公子已走了。”顿了顿后接道:“二小姐已把漱儿小姐接到她房间里。”
我心下苦笑如此一来便不能把几个公子哥派出去了,夜鹰还真有点怕在解释不清的漱儿旁面对他们,特别是脾气难以理解的柔夜。
徐福寿忽道:“军衙传来消息着马场这几日要小心守护,金陵城东草原上发现黑熊精的踪迹。”
我点下头,却疑问道:“你也能收到军鸽的消息?”
徐福寿撸起袖口,露出裸腕后一圈细细的红线,道:“千总便能收到了。”我笑续问道:“你知道如何不接受军衙的消息吗?”
徐福寿余手做剑指绕红线画了一周,回道:“用厉刃如此做便可。”我再无疑问,眼望马房旁的官署,苦笑一声,取得未驯化的野马,以黑宝做锋头奔出马场。
策马踏向金陵的路上大雨不期而至,秋雨寒凉,却也冲散了人潮,让我跨黑宝引群马在宽阔的街路上纵情驰骋。
雨中在城北隐见比武大会主会场高伟模糊的轮廓,冷雨迷离了我的眼睛,不再多看,展转金陵,在西城送完最后一批马后,雨势才稍缓,天色却已全黑,风也轻疏起来,迎送来的雨滴都转做点点水星,扑敷在脸上,天边西北角显现晴根,深蓝的一线里闪出数点星。
“嗖!”
一道劲风从左侧袭至。
我欲移避闪过,忽想起身在马上,夜鹰纵能躲开,黑宝却要遭殃!
在这危急关头,神骏无匹的黑宝后蹄蹬地,猛窜了出去,劲风从身后轻啸而过。
心头疑惑这箭的速度慢得可疑,不可能是偷袭夜鹰人的身手差到如此地步,犹疑间“嗖”的一声又至。
眼角余光中见一箭矢自左前方穿破雨滴迫来,我弯腰俯身抄去,箭矢到手,与此同时黑宝向右躲驰出去。
“嗖!”“嗖!”“嗖!”
转瞬又袭来三箭,我突地明白这些箭都是射向黑宝的,要逼它改变方向。心思电转间黑宝已本能躲避开三箭,加速转入右手边的僻静巷子里。
我大骇中长勒马缰。
雨水沥淋的街面上忽站起个雄壮大汉,他雨水浸染的冷酷面容在我眼中一闪,下一刻一匹光华平平画来,我狂怒跃起,半空中甩箭射向他咽喉,这个大汉要杀的是黑宝!
大汉猛颔下颚,去箭迸出数点红星后,再难寸进。
我绝望地感受到一蓬热雨自脚下扬上来,落地时脚下一片血污,黑宝分散在我的两旁。
“某家孟良,是庞宣养的一条狗!”大汉收刀长长大笑。
我左右顾盼黑宝的两片尸体,闭上双眼,扬首微雨中,一瞬间发觉黑宝早已驻留在我的心海里。
是否夜鹰就不该动情?无情总为多情苦。
卷三转折第二十八节月如盆
大笑中一阵脚步声响起,我随声音低下头,眼见四下里涌出数十个黑衣武士,踏过脚下血污汇聚到凭刀而立的孟良身后。
连同孟良在内每个武士襟前都用亮线绣出个张口欲噬来的蛇头,碧绿的眼睛,暗红的信子,纵在微光下也清晰可见,这些武士一定都是庞府的家将了。
孟良长笑终歇,双目遥望过来。
我冷声道:“下面会否是该庞宣公子出场了!”
目光缓缓扫过孟良身后的众家将,他们都微低着头,看不清面目,只见得一张张黑暗幽深的脸孔,庞宣应是只想杀黑宝以至让我痛苦,他还真是个小人。
微雨停了,深蓝色已浸染过半个天空。
裹挟水汽的风吹过来,清新由感觉溶入心房。远远的,喧嚣声乍起,又渐近传入耳朵,那些躲雨的看客应是又漫步上街路。
孟良抬手猛拔出箭矢,随激涌出的一流热血,他面无表情地把箭矢投到地上,转身大手一召,带数十个家将散去了。
凌乱的脚步声涌到身近处,庞宣难道只是因为二小姐而在长街击杀夜宝?气量如此狭小,怪不得可以平安活到现在。我蹲下身用手沾一抹血污点在舌尖,转身大步便行,除了口里微微的咸味, 我便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夜鹰小友,过来帮一个忙!”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传至。
随声音看去,老矮人面露微笑站在慢步而过的行人中。
我回身走过去,这才发现原来身处之地便是老矮人铁匠铺所在的僻静巷路。停下来笑道:“小矮人刚什么都看到了?夜鹰在金陵又树新仇家哩。”
渐多的人群见一高一矮两人在黑马尸骸处谈笑,都哑然望过来,却只是匆匆瞧来一眼,便转头行出。
老矮人一手拖起半片马尸转身走出,一手指向另一片,道:“夜鹰小友,另一片劳烦你了。”我迷惑拉起半片马尸随老矮人走入铁匠铺。
老矮人在前铺的地上把两片马尸对合在一起,黑宝是齐腹被剖开两半,一路拖来,马身中杂物和血液散落成两道铁红的污迹,也延伸入铁匠铺。
在我疑惑不解的目光里,老矮人自怀里掏出个锦盒,随蓝光泛起,诱人浓香溢满屋子,他手捉出一点蓝星,点星散射出的蓝芒有若实质,万道细细蓝线瞬间贯连了整个房间,有数道细线穿胸而过,随即传来舒畅全身的快感。
“呵!”
门外好奇跟来的看客发出几声惊呼。
老矮人捉星眼前,悠然道:“此物叫‘离陨’。是还差一步成天狐的妖狐历劫未成,被天雷劈化凝成”
我苦笑看向门外,心里有些疑惑老矮人为何不把门给带上,那里已拥满了探入的脑袋,也许是因为房间里两血人、一死马太过诡异,才不敢冲进来瞧看。
老矮人的话接续传来:“此物是老矮人偶然得到,本就想送与小友的。离陨可以生死人,肉白骨,但用在健康的活物上,那活物马上就毫无生息。”
对老矮人的万千疑问重又从心底翻出,忽想起老矮人曾骗过城守运进来一个虎状怪物,我脱口问道:“夜鹰上趟见到的獬豸可否是用离陨带进城的?”
老矮人轻点下头,没有回言却神秘一笑,把那蓝星点入黑宝的眉心,一刹那房间里光华大盛,蓝色光芒从黑宝眉心汹涌扑出,在门外人群惊叫和急躲避开中霎眼间翻卷冲出铁匠铺。
满屋的光芒一收,黑暗中只余黑宝眉心蓝光如豆,铺子外风声轻啸而起,大朵透明蓝云裹着马身中杂物和一大团涌动的血球,反汇成光流灌入黑宝眉心,紧接眉心泛出光华画过黑宝全身,随即屋子因光明黑暗转化又恢复成漆黑一团。
我满心期盼中焦急道:“成了?”
“应该成了。”老矮人淡定的声音传来。
失而复得的狂喜中耳听到一声轻微的马嘶。逐渐适应了黑暗的热切眼睛也借洒进的半抹月光,看清地上只有一颗珠子。
我茫然无措地拾起它,凑近眼前,眼见黑宝在珠子里正纵情洒意地奔跑,但那只是一瞬,下一瞬珠子便片片破散,化做点点蓝星,汇成流,升腾起来,最终隐没在幽深黑暗的棚顶。
夜鹰虽可以承受失掉黑宝的痛苦,全然不把它当回事,转身大步便走。可这给人满心期盼的狂喜到极度失落的瞬息转化,却让我不堪忍受。现满眼都是刚黑宝在珠子里的草原上纵意驰骋的画面。就如溺水的人,被把他救上的人一脚又踹到水里,我振起理智的意志不让自己在失落里沉沦,低下头,冷视过去,勉力用平静的语气道:“你为何要救黑宝?”
老矮人轻叹一声,转身掀开铺帘进入后院,就像刚孟良对我做的那样,不发一言便走。庞宣当真小人,如此巧思却只是为夜鹰心中一痛。伤害别人,就要夺去那人的心爱之物,这真是妇乳皆知的道理啊!
夜鹰真是太蠢了,早就应该猜到老矮人若与金陵王有仇,必然会与那看过的日月壶的庞宣,亦或还有胡狼连成一伙。
不断压下涌起的失落感,用目光拨开门口拥观众人,大步行向军衙。老矮人还算不坏,刚已卖了多处破绽给我,只是我从来都下意识相信他,从不怀疑他。
苍天有时候就像一个只想蒙钱的算命瞎子,我们越身处忧患,便越会相信它,倾怀中所有付出后,迎接我们的仍是那个琢磨不透的未来。
到军衙换得新官服,索来匹新送来的野马,奔马踏过落满月光的大草原,回到了马场。
迎上来的陈从说有个叫孙宛如的年轻姑娘来找我,正在我的房间里等待。搜肠刮肚后也忆不起孙宛如是谁,走入议事厅眼见偏间里如豆烛光下,计无失正在翻看帐本,抬眼看见到我后慌乱收起帐本,又把帐本拢到怀里,嘴里道:“军上,下官不打扰了。”匆匆走出。
我看得摇头苦笑,官署里加上那素未谋面的年轻姑娘应有三个女子,夜鹰就算胆子再大却也对漱儿做不了什么。
轻推开房间门,眼见屋子里铺了张地席,灵秀的漱儿俏立在席旁,柔夜背对我坐着,她对面蜷腿跪坐个清爽素净的女子,看样貌应有十八、九岁的年纪。
随我进来,三女都转首过来,漱儿灵动的大眼睛看过来,随即红晕满脸地低下头。那应叫孙宛如的女子慌乱立起身,一旁的柔夜却大力把她拉坐回席子上,又转头过来,脆声道:“她叫孙宛如,是来找鹰哥哥问常行的事。”
我暗擦了把汗,看来二小姐没有怪罪夜鹰乱收别人的礼物,或者疾雨公子根本就是和二小姐说漱儿只是送给她的丫鬟?
我再不敢看向漱儿,脚下不停走过去,眼见孙宛如跪坐着盈盈福来,用细若蚊蚋的声音道:“夜将军,宛如向你问好。”她先是霞烧双颊,随即耳跟红了起来,她是我见过最爱羞的人,这娇羞亦给她平添了些诱人魅力,也是她动人的地方。
正要坐下去,突听“嘭”地一声传入耳朵,回头眼见千回从震开门里冲进来,兴奋大叫道:“黑熊精来袭!”
在背后娇呼传至时我已被拖进议事厅,我连忙问道:“有多少黑熊精?”
跟来的陈从沉稳道:“今夜月光很盛,末将看清来袭黑熊精应有五百左右。”
千回焦急插入道:“黑熊精眨眼便到了,军上快派兵出击!”
几步走出议事厅,我对陈从道:“那驯化的野马还有多少?点好骑兵随我出击。”
千回起步向营房跑去,喊道:“我去叫云庭他们。”
陈从回道:“整有一千匹,末将这就去召集军士在演教场集合。”转身跑出。我叫住陈从着他再召集一千弓箭手。
空旷的演教场很快集合起两千黑甲军士,随即千回和云庭大声呼吓着等待边跑来。
低声吩咐陈从和徐福寿千万莫与夜鹰和两个公子哥冲锋,用一千骑兵围堵,把黑熊精引入一千弓箭手和马场箭塔的包围中。面前两千军士只有一条命,可不能一冲动浪费太多。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指挥作战,虽规模很小,心里却很有些踌躇满志。
眨眼云庭和千回奔至,我率军当先冲出马场,却见战局已接近尾声,数十浑身浴血的人类骑兵已把黑熊精斩杀个干净,只余一头黑熊精奔逃过来,其中那一个异常雄壮的骑兵纵马几步追上,长刀扫过,把黑熊精直劈两半。
我下令军队停止前进,同时借月光看清奔来骑士竟是个兽人,给我的感觉似在哪里见过,恍恍惚惚却记不起来。
“奔雷!”“奔雷将军!”千回、云庭同时打马奔过去。
身旁的陈从低声道:“军上,他就是奔雷将军。”听得他的姓名,我忽忆他便是那日在盗贼公会与我相撞后架子奇大的兽人。原来五个我们世界将军中竟有一个是西大陆的兽人,五个将军夜鹰已见过四位,就差军中之花安心了。
耳听奔雷用他打雷般的嗓子和两个公子哥打个招呼,让我心里暗叹他的声音比行无踪有过之而无不及,策马奔过去,奔雷巨眼看过来,疑惑道:“咦,哪里又跑来个将军?我叫奔雷,你叫什么名字?”
千回回指马场,接道:“这是我们马场场主。”云庭也道:“这可是云庭的顶头上司,奔雷将军可千万要客气些。”
我心中苦笑这哥俩如此着急为夜鹰解释,显是奔雷将军素来脾气不好。拱手道:“我是夜鹰,奔雷将军你好。”
奔雷忽浓眉皱起,疑惑道:“奇怪,怎么像在哪里见过呢?”旋又在我们三人不解目光下,策马行到一旁,正容道:“请夜将军过来说话。”
随我策马过去,停稳,奔雷轻语道:“我刚从黑熊精那里截获车火油,又得斥候报来近日黑熊精进山伐来大量木料,看动向似乎准备明天或后天火攻金陵,我猜应该是从水上。军情紧急,夜将军劳你去城里把此事报给王上或是行将军,我便回营了,告辞。”说罢,对我和云庭、千回一抱拳,掉转马头,呼吓着那数十个骑士,打马驰远。
我暗叹口气,奔雷定是不愿跑十几里路回城,便把这麻烦推给我。着大军回马场后,便打马奔至衙署,在被告之柔情和行无踪正在宴请龙渊后,去军衙向行无踪飞鸽传书,确认他收到后策马奔回,在马场大门与千回打过招呼步回房间时,夜色已深。
进来后眼见房间已空,床边小几上摆着几样精美吃食,我暗叹二小姐似乎就会做粥,这应是漱儿的手艺。举起筷子却发觉半点食欲也无,立起身推开窗子。
彩云从月身掩映而去,梳过月色如水洒下,宛若银纱淡笼整个马场,四下里悄寂无声,只余静夜与人共眠。
渐渐耳闻有人在碎声低语,隐隐追寻到声音来源在隔壁柔夜的房间,或者她正和漱儿聊些女儿家的心事,或者是她在边听轻诉常行边和孙宛如一同伤心。
凭窗仰首苍穹。
皓月当空,寒星靥靥。
黑宝确是离我而去了。
在这个神秘绚丽的世界,夜鹰为报仇似乎忘记了自己曾经究竟要追寻什么,隐约又听得几声碎语,虽不知在谈哪些趣话,却让我心里一暖。
夜深闻私语,月落如金盆。
卷三转折第二十九节访庞府
太阳还未升起,晨雾弥漫的时候,我醒了过来。
窗子一夜没关,露水凝湿了双颊,坐起尝了几口宿菜,入口寒凉,不油不腻,味道却是蕴香爽口。
起身走出官署,门前两护卫在我睡时已换过职守,正是昨日面对万马踏来毅然不躲的徐福禄和赵展。我从他二人身边走过,深注过去两眼,把他俩的样貌连带名字印在心田。
左转步到官署旁的马房,几个晨起的兵士正在添加草料,在那几个兵士恭声问好后,我一眼看见匹通体火红的骏马,长叹口气,心头忆起这是黑宝去后野马群新立的马王。走过去却见马已佩上金羁雕鞍,问得兵士才知红马已有新主:芙蓉楼。
跨上昨夜骑乘的马儿驰出马场,眼望东面四五百步距离外有堆焦黑之物,正在升腾起缕青烟,稍住马势,刺鼻肉焦味便被晨风迎送过来,不用策马行去,我便知道那是五百黑熊精烧焦的尸骸。
双腿力夹马腹,纵意驰骋而出。
地表趴伏的雾气被冲势带起的劲风迫到两旁,现出凝结露珠的青草,点点耀星幻成道道射线,随纵目回望画向身后远方,再不回头。马场一转眼已看不见轮廓,四周是无垠无际的大草原,此外视野中再无其他。
扑面的风在两鬓凝成水滴,风刮过面的感觉里闭上双眼,跨下便仍是涌动生命的黑宝!孟良,我记住你的名字了!
忽想起这和燕京公子威胁我的言辞丝毫不差,夜鹰没有他的实力,也感觉自己现在就如他当时语气般软弱,若要与金陵王为敌,怎么也要与庞府成为朋友,至少不能成为敌人,或许庞宣也看到这一点,才放心地在长街上击杀黑宝。
心念至此,一时有些恍然。
天空与大地的接合处画出火红一线时,我策马奔至金陵衙署,在门口碰到样貌忠厚,留着两撇小胡子的韩厚,向他打探后,催马行至庞若相府。
报与门官要见老相爷的来意后,站在漆红大门前等了不短的时间,在看厌了两边的石狮子,把心里面要说的话反复斟酌十几遍后,才迎来一个身着武士服,年纪应比我略大的男子,男子襟绣狰狞蛇头,显是庞府家将。他面目方正平实,眼睛则精光闪闪透出自信与精干的神采,他双拳一抱,平声道:“夜将军久候了,我叫伍慎,请随我来。”
我随他身后向府内行去,开口问道:“你叫伍慎,雄鹰寨主伍凡与你有什么关系?”
庞府占地应很广博,入府如金陵衙署般先设了个小广场,火红的太阳虽刚探出头,想小广场上却已来人不断。这个世界的人喜欢清净淡雅,这个府邸应是庞宣的手笔,占地如此之广的府院又不是几日遍能建成,看来庞宣看得日月壶有些时日了。前面带路的伍慎步履一缓,待我并行后道:“雄鹰寨主正是家父。”
我笑着与他攀上关系道:“呵呵,如此说来我们可以算得上故人呢!”
伍慎停下脚步,长揖一礼,恭声道:“伍慎正要谢谢夜将军救寨大恩!”我连忙含笑推脱。
我二人行出小广场,穿过一条廊郭,跨过道严防的门,进入绿树苁蓉的内府。伍慎引我走上条浅草中的小径,道:“老相爷正在凉亭用早餐。”
我举步跟随,耳听伍慎忽笑道:“舍弟伍停现在夜将军的马场任千总。”我疑惑接道:“马场应只有两个千总陈从和徐福寿,夜鹰怎没见过他?”
伍慎停下来,笑道:“舍弟并不是真正的军职人员,只是负责收发猎鹰传送的消息。”他见我神色中却仍有迷惑,接续解释道:“本来在夜将军到上任时就应该同时配上猎鹰,可不知为何军衙没有调配,不过就在这几日内应是会把猎鹰送去了。”说罢,他把手向凉亭伸去,躬身道:“夜将军请。”
我随手看得庞若孤坐亭内,对伍慎抱拳道:“伍兄,得空咱俩把酒再叙。”转身大步行去。
军靴踏上石阶,庞若抬起宽亮的额头,睡眼看过来,呵呵笑道:“刚让人添了副碗筷,夜鹰应还没吃早饭吧,快过来坐下。”
我走过去礼拜后坐下来,朗声道:“夜鹰当真还没吃过早饭,若推辞便是不知趣了,谢过老相爷。”
这是一个不大的院落,青青绿绿中供起个黄瓦房顶,青青绿绿又反抱回来,在脚下四周空出方浅草地。身处的小亭所在地势应很高,坐在亭里可以远望大半个苍翠的内府。
庞宣为我舀盛碗热米粥端来,在我连忙接过后,他虚指石桌圆面上几盘水煮蔬菜和一小碟腌菜,道:“老夫不喜鱼、肉腥腻之物,平素就爱吃这些清淡的米粥时菜,可莫怪老夫慢待夜将军啊。”
我捧起米粥,捉起筷子,笑道:“老相爷太客气了,如此更好,正好去去夜鹰肚子里的油腻。”
老相爷放下粥碗,目注圆桌上的菜盘片刻,转首在圆滑的脸上堆出皱纹,悠然道:“粗茶淡饭保平安。一碗雪白的香喷喷的粥饭,二三盘新摘的时令青菜,再加一碟赏心悦目、清淡爽口的腌菜,满眼风水清适的干净,可以涤荡肠胃,可以安身延寿。”
我放下碗筷,朗声夸赞道:“‘粗菜淡饭者长寿,肥肉精粮者夭之。’老相爷真是深谙养生之道。”
庞若夹起根青菜放入口里,轻轻咀嚼,睡眼眯成条细缝,满带笑意地望过来,语气里充满阅尽沧桑后的闲适,呵笑道:“事情可分大小,做事情的办法却不能分,老夫一生走过这么多年,从为改变为人做事的方法,也从未放下对青蔬米粥的喜好,‘咬得菜根香,则百事可为。’”
庞宣昨夜伏击夜鹰,以庞若之能应是清楚此事,老相爷这是为‘他家小犬’开脱求情吗?可是他又何必在乎小小的夜鹰?
我正容恭敬回道:“夜鹰受教了。”
庞若又端起粥碗,又夹条腌菜放在碗里随粥抿到口中。初日的光芒终于漫进凉亭,照得亭前浅草斑斑陆离,垂手也传来暖意,我暗叹口气,端起碗筷进食,没想到老相爷一上来便与夜鹰打哑谜兼为庞宣求情,叫我来路上打好的腹稿无法说出。
我夹取青菜就着米粥入口,发觉初品清淡爽适,多吃几口后便觉其过淡而无味,已有些难以下咽,暗叹原来清淡的东西也能让人吃出腻感,索性放下碗筷不吃,斟酌道:“老相爷就不想问问夜鹰的来意吗?”
庞若也放下碗筷,手捉起方白巾抹净嘴角,吩咐立在停下的伍慎去取壶茶,转过头微微一笑,道:“吃几口便觉食难下咽,没有腥辣油腻来得刺激吧?”
我苦笑道:“老相爷慧眼如炬,夜鹰是觉这菜是太淡了些,吃几口便腻住了。”
庞若呵笑道:“作料添加是很讲究的,哪一味放多了,便会一味杀五味,失去原来的味道了。”
此时伍慎奉茶上来,摆好茶碗后,为老相爷和我添过茶水后,自又立在亭下。
我端起清茶,浅饮一口,叹道:“今日老相爷教了夜鹰不少东西,世上像老相爷看得这样透的人太少了!”
庞若端起清茶轻笑道:“世人大都看得清,只是五味使人口爽,懂得做的人太少。”
我油然接道:“若五味是世人追逐的目标,老相爷却独要清淡,会否是反受其苦,生活里缺少了很多乐趣?”
庞若哈哈一笑,道:“好你个夜鹰,竟设了一个套,让本相爷钻!”我连道不敢,又回道:“夜鹰便是追逐五味之人,少不得要辩护一句。”
庞若放下清茶,喟然道:“遍尝过感觉强烈的五味后,便不能品出清淡了。老夫虽一生喜欢清淡,但至少为自己留下了希望。”
若五味对我来说就是快意恩仇,那在这个世界夜鹰便在无清淡可言了,假使我全然放下回到我们的世界,可心境的改变谁来弥合?一想到这竟有些索然,便想起身回马场,左右庞若先是与我打哑谜,然后又是太极推手,就当下的夜鹰而言是问不出什么了。
起身告辞时,老相爷忽诚恳道:“老夫那逆子这几日与胡狼大将流流弩走得很近,许在明日比武大会的正日会有动作。夜将军,明日王上会让你负责比武大会会场的安守,希望夜将军帮老夫一个忙,替我看着点庞宣。”
我点头应是,反身走出凉亭,在伍慎陪同下行出庞府,心海却已浪涛翻腾,夜鹰在轻红死后就出现在金陵,便是瞎子也能看出我心怀不轨。
若无昨夜奔雷让我传达黑熊精欲从水上火攻金陵的消息,我或会相信庞若,因为流流弩和庞宣的动作绝不会是小打小闹那么简单,可现已知道这厉害的后招,柔情也应知道了,刚庞宣的父亲要我帮忙,是柔情要试我的忠心吗?亦或是老相爷另有厉害的对策,在试探我会否投诚?
打马奔回马场,迎上的徐福寿报鹿灵和虎灵两位小姐来了。
虎灵?马上随名字忆起那顶拖着尾巴的虎耳帽。我走过去,眼见演教场上云庭、千回、芙蓉楼、言不覆、贺连都在,众星供月般把身姿窈窕,背梳秀丽齐腰长辫的鹿灵围在当中。
与一旁的复横站在一处的可爱少女应是虎灵,她今日身穿蓝色长裙,裙子很有趣,前短后长,前面裙摆齐膝剪掉,与脚踏蓝色小皮靴间露出小半截粉光致致的小腿,头上当然也跟着换了顶蓝色纹理的虎耳帽,依然可见随她水亮眼睛的左右顾盼,摇摆晃动的蓝色虎尾。
爱羞的孙宛如和灵秀娇美的漱儿则远远立在官署前。
随脱众奔来口里唤着:“鹰哥哥”的柔夜奔来,众人的目光也望过来。柔夜秀容上溢满喜悦,我看着她随奔跑颠落的海螺型发鬓,苦叹她千万莫要直扑到我怀里。
卷三转折第三十节挑情错
跑过来的柔夜一把揽过我的臂弯,触软香裹的感觉里让我心里猛叹夜鹰也有自做多情的时候。听得身旁柔夜欣然道:“鹰哥哥回来的正好,给你介绍两个夜儿最要好的姐姐。”
不短的距离眨巴几下眼睛的时间便走过,挣脱出二小姐的缠绕,双手抱拳一礼,朗声道:“鹿灵、虎灵两位大小姐,夜鹰向你们问好!”
柔夜悻悻地看过来,似在怀疑夜鹰哪里得空认识了两个美丽的大小姐。
鹿灵喜孜孜地转过身来,踏起轻盈的步履走出围拱,她高挑的身姿一点也不比那几个公子哥矮多少,媚声道:“几日不见夜马官儿,鹿灵心中也很是挂念呢。”
这话对柔夜无意于火上浇油,眼见两道弯弯的眉毛已皱在一处。虎灵也是黛眉微颦,水灵灵的大眼睛里透出迷惑的神色,许是在猜测夜鹰是如何知道她名字的。我心气鹿灵这刁钻小姐暗讽夜鹰是马将军,也不回她的话,抽空对复大人和众不怀好意笑看过来的公子哥打了个招呼。
想来这几个公子哥私下里也是这样称呼夜鹰的。
鹿大小姐蛮腰一扭,随她玉手拂过光华泛起,随即一杆通体银亮的长枪现在她手上,她凭枪摇点过来,这一刻显露无限美好的曲线和飒爽英姿的俏样,让我一时目迷心醉。
鹿灵俏脸凝布霜雪,秀目射出深刻锐利的光芒,娇吓道:“夜将军快取来武器,与我鹿灵一战!”
这当口,虎灵却用她略带童稚的清脆声音忽道:“呵,我明白了!定是那把门的告诉夜将军的。”
此话没头没尾,每个人却都听明白这是说夜鹰为何能知晓她的名字。
复横也适时出来添乱,出言挑拨道:“鹿灵小姐手中枪名唤‘钻云’,在金陵城里也是盛名赫赫。”
站在鹿灵身后的芙蓉楼补充道:“连那熊耀都是鹿灵小姐的枪下败将。”显是说夜鹰勉强胜过熊耀的武力应是难挡鹿大小姐神枪之锋。
云庭也苦笑道:“这杆钻云被鹿灵用的神鬼莫测、出神入化,云庭自问不是对手。”
我忽然明白了这是复大人和众公子哥的好意,鹿灵既是在场人中除了复横外无人能敌的绝顶高手,那夜鹰未比试便认输也不是怎样丢人的事。眼见柔夜闻言早已回怨做喜,正欲启口说话,我不知她要说些什么,却害怕她为即将到来的比武欢呼雀跃,连忙打拱赔笑道:“鹿大小姐说笑了,夜小马官怎么是大小姐对手!”
转首对似被钻云勾起心中痛楚的众公子哥道:“刚大家都谈到哪里了?千万莫要因夜鹰到来阻了大家谈话的兴致。”
云庭收起苦笑,走过来道:“剑九霄已把其兄从生死门接出来,一会便会与和风里回到马场。”
虎灵让我感恩带德地接道:“剑九霄这几日很不快乐,唉,因为九天哥哥的能力尽失让剑九霄很伤心……”
我赶忙胡言乱语截入道:“有道是‘死后为大’,咱们先好好谈谈……”
传来声娇哼打断了我,眼角偷瞄处鹿灵秀眸精芒连闪,眯视过来,眉宇间透出股又媚又辣的狠劲儿。
我挺起身躯,面容一整,神秘续道:“我有一个主意,可以让剑九霄心情立时变好。”目光扫过众人,发觉包括复横和鹿灵在内教场上的人都露出倾听神色,连远在官署前的孙宛如和漱儿都望过来,只是不知夜鹰的话是否会随风传入她们的小耳朵里。
我满意接道:“剑九霄现在非常需要有人来安慰,但是很明显男人不行,因为和风里的失败足以成为我们的前车之鉴。假若我们美丽的鹿大小姐对剑九霄软语相劝,本马官以官职做保,剑九霄必定立时喜上眉梢!”
在场男性除了我和复横外都面显不满神色,柔夜则笑吟吟地看过来,似在用表情夸奖我的主意好,不过会否是真心就不知道了。虎灵也眼带欣悦,只是鹿灵仍是那副狠中带辣的俏样,希望她不是在蕴火才好。
我心道一个好汉三个帮,陷阱既然布置好,怎也要先找几个托儿带着大家往里跳,会声接道:“不过美丽的鹿大小姐在剑九霄来后临时起意,现编词儿软语安慰,恐怕效果会大打折扣,最好是我们先排练一番!”
此语一出,众公子哥马上跃跃然地畅所欲言。芙蓉楼含胸身体一缩,显是要把自己的身量弄得与剑九霄等高,抢先道:“剑九霄是我们所有人的朋友,所以我们不能含糊地浑过去,草草走个过场便完事,一定要真实,真实!比方说两人间距离的把握,一定要不断尝试找出最佳的距离,绝对不能含糊,不要害怕浪费时间,一定要有耐心!”
半晌没说话的千回跳出来肯定道:“舍弟说的很正确,说的很好,一会排练时千回定会非常注意!……”
云庭满怀信心打断道:“但最重要的是要表现出剑九霄的悲切,云庭自问在表情的感染力上很有天赋。”云庭是在场男性里最风流俊雅的,他的以貌压人显是激起了包括女士在场所有人的不满,只听二小姐娇声道:“这是应该让鹿灵姐姐拿主意的吧?”
芙蓉楼被千回打断而面色不豫,却对自己能争取到排练名额很没信心,断然否定道:“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看法,这做不得准,让我们来抓阄决定罢!”
言不覆做总结般清了下嗓子,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后,最有把握地道:“不覆认为应该让最了解剑九霄……”话语未完便被一片嘘声打断,他应是剑九霄在场人里最好的朋友,众人显是很不齿他对朋友的背信弃义。
“夜鹰看枪!”忽有一声娇吓传至。
随即亮银长枪引鹿灵窈窕丰盈的身姿现在我眼前,她应是被我和众公子哥气坏了!
长枪胸前做点,急速画近,我脚下用力,飞似地向后倒纵出去。
“雄鹰寨伍宁姑娘来见军上,正在马场外。”陈从迟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心中大叫当真是天助夜鹰,在二小姐阻止声中藏到陈从身后,娇蛮的长枪几刺不得,鹿灵恨恨收起长枪,却在秀容上画出妩媚容颜走回去,显是预示着那几个公子哥要遭报应了。
迎进伍宁后,我不及赞赏她肩上猎鹰的雄姿,心中大叹这世上竟还有这种别样风情的女子!
同是这个世界的人,她的美丽当然及不上漱儿天仙般的秀雅,但她却在拥有了这个世界女子骨子里的动人灵秀外,更多的是刚健硬朗,而且她充满爆炸力的臂腿和柔韧十足的腰支,塑成体形的扎实健壮一点也不比男人逊色,看上去就像一头充满了劲和力的雌豹。
我引伍宁行向官署,她特异的样貌自然吸引了演教场上众人的目光,除了柔夜和鹿灵,她俩一个胸前紧握小拳头,银牙轻咬下唇;一个挺起傲人的身材,挑衅般地望过来,就也似两头要扑来而噬的雌豹。
我避开望向过来两女的目光,对伍宁道:“你是雄鹰寨主伍凡的女儿吧?”
唉,她昂首挺胸走在我身旁,身材差不多与我一般高,随我转头,我的视线自然从她英秀的面容落在饱满结实的丰胸上,暗叹一声,自她轻点下头把目光艰难收回。
我又再确认道:“你叫伍宁?”
“怎么与我的外表不贴儿吗?”伍宁调皮答道。她的声音自我迎接时随她的问好,便发觉她起声柔媚,尾语却铿锵上扬,颇合她英秀的姿容。
回味声音时我下意识点下头,只听伍宁道:“我本不叫伍宁,只是自小顽皮爱动,父亲因此改了名字,叫伍宁。”
说话间步至了官署,叫当值的护卫李处一去把伍停叫来,又吩咐静立一旁的漱儿端来清茶,眼见孙宛如也跟着跑了过去。
进得议事厅后分主客坐下,伍宁转来充满刚阳之气的秀容,英眉一挑,朗声道:“我肩上的猎鹰是家父送与夜将军的礼物,昨儿接家兄伍慎的传书得知马场仍没有猎鹰,今儿父亲就着我送来了。”
我连忙拱手谢过,也仔细看瞧了那通体黄羽,圆眼凛厉的猎鹰。
此时漱儿捧茶走了进来,爱羞的孙宛如却俏立在门口没有跟随。漱儿奉茶时转步、抬手间的姿势娴熟幽雅,显得仪态万方,应是经过专门严格的训练。
手刚端起茶碗,伍宁的出言让我心头苦笑会否这个健秀阳刚的姑娘太过直爽了?只听她道:“这位天仙下凡般的美人儿是夜将军的夫人吧?”
漱儿听得娇躯一震,立时面红过耳。
我想出言解释,却发觉心下也不知给漱儿定什么身份为好。此时一个高大健壮的青年大步走了进来,他身躯猛地一顿,脱口道:“阿姐,你怎么会来了?”我心道这应上伍停了,他随即如我所料般对我礼拜道:“伍停拜见军上。”
我正欲开口让他坐在伍宁身边,眼见一火红的鸽子飞来,抬手接下,挥退鸽子,正欲看军信,沉重的脚步声引我抬头,陈从来报庞府家将来见,我沉吟片刻后告诉陈从不见。
与此同时伍宁爽快地向她弟弟说明了来意,我低头瞧看信笺:行无踪着夜鹰带五千军马去护卫比武大会主会场。
抬眼见漱儿仍娇羞万状、手足无措地立在那里,秀眸望瞧过来,我心神猛地一震,回想起今日发生的种种情况,忽明白这是伍慎、伍宁兄妹接连用猎鹰来给夜鹰的暗示,庞若今早在内府的一番说辞是柔情在试探于我!
卷三转折第三十一节初见色
我“飕”地立起,走过去,拉起伍停道:“从现在起本将军放你一整天假……”转首看了一眼秀健刚阳的伍宁,改口道:“不,你家姐什么时候离开,你的假便放到什么时候。”
推辞伍停的恭声致谢,接过伍宁秀眸抛来的赞许目光,又轻声吩咐漱儿要照顾好伍氏兄妹和二小姐,便举步向官署外走出。
眼见孙宛如迎上来小半步道:“夜将军请留步。”她说完便低下了头,玉颊燃烧,失措小手捉拧腰间衣褶。
这女儿家的羞怯神态没来由地让我心里一荡,直欲出言逗趣,却又想到她或许是常行过门、没过门的小妻子,终开口道:“夜鹰是常行最后见到的人,孙宛如小姐是想问那夜究竟发生过什么,常行都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吧?”
孙宛如抬首黯然看我一眼,又低下去,沉默不语。
我慨然道:“夜鹰现在有事要出马场,待夜鹰回来,便把事情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告诉小姐,可好?”
孙宛如连忙抬起头,用力点了点。
我走出来,心里苦叹常行临死前只有一句给他哥哥的遗言,希望孙宛如小姐不是单相思才好。吩咐李初一把徐福寿叫来,站在官署下慢慢等,眼见无心与众人谈话,不断偷瞄的柔夜看我来了,便欣喜地跑了过来。
我眼瞧柔夜白玉般粉颈上细细的汗滴,抢先开口道:“昨日深夜孙宛如小姐或是漱儿都和夜儿谈了些什么有趣的话?”
柔夜抿嘴一笑,昂首道:“除了你什么也谈。”
我心里突地一紧,暗叹刚找的话题大大不妙,万一扯到漱儿的身世来历上,而漱儿这天真的小妮子又说了实话,夜鹰可是不知道怎样可以化解了,忙转移话题道:“刚夜鹰出的绝妙好主意,可否被鹿灵小姐采纳并排练了?”
柔夜对我吐了下小舌头,娇嗔:“哪有人自己说自己的主意是绝妙好主意的?”旋又“扑哧”一笑,嘻笑道:“当然排练了,还排练了还几遍,把那几个公子哥的脸都气绿了,虎灵更是笑的直不起腰……”
我欣然打断道:“与鹿大小姐排练的是谁呢?”
柔夜笑着回道:“那还能是谁,复伯伯喽。”忽随徐福寿和李处一的步近,她转过身去,轻吓道:“现在不许找鹰哥哥办事,你们将军还没吃早饭呢!”
原来柔夜跑过来是为了添饱我的肚子,心里叹息自己刚不插科打诨便好了,或许还能吃上几口二小姐亲煲的米粥,刚在庞府草草分食了老相爷清淡的早餐,到现在还真有些饿了。心里念头电转时探怀取出军函,抬出二小姐的父亲叹道:“早饭夜鹰是没时间吃了,刚王上着行大将军让我速去金陵护卫会场哩。”
眼见柔夜低下小脑袋看信笺之际,忙走过去拖起徐福寿向演教场行去,一边对他道:“去召集五千兵马在教场集合,至于军队从员的部署分配你自做决定。”又沉吟说出赵展、李处一、徐福禄等军士的名字着徐福寿把他们加入从员中。
眼望徐福寿向营房行去,柔夜这时却跑过来,口中道:“鹰哥哥,今晚你会去苏府吗?夜儿要去,所以今夜或许不回来了。”
苏府?心头忽想起柔夜曾说过庞宣追求二小姐不果,欲娶苏贞的事,脱口问道:“那老财主苏无同今天要嫁女儿?”
柔夜锁起眉头,轻叹口气,神色黯然地点点头。
我暗道原来太子爷让夜鹰黄昏去找他所是为此,欣然道:“夜儿妹妹晚上苏府见!”
转身举步走过演教场,与鹿灵、虎灵两为大小姐,还有复大人和众公子哥辞别,步至大门口让职守的陈从带夜鹰负起这几日马场场主之职,返身步回时,训练有素的兵士已在徐福寿的带领下集合完毕。
我跃上马,一声令下,带五千军士向金陵行去。路上心里隐有些不妥,刚辞别时鹿灵精芒连上的俏目不断浮现眼前,她两次三番欲整治夜鹰未果,应是已与我结下‘血海深仇’,一会在苏府婚宴上定还会碰面,难猜她到底会玩出什么样的害人花招。
城北的神州比武大会主会场硕大无比,两边各能坐下数万人的看台就像两座高峰,环抱着中间宽阔的圆形搏斗场,两座高峰围合处,一头是主会场的大门,另一头是有高高护拦相隔的主席。
脚踏普照的阳光,迈入看台的峰顶蓝天里,左右顾盼可以环视整个金陵。
东南可望见马场上空招展的大旗和青丘山壮丽的轮廓,北可越城池望观上原林的层层叠翠,转首西面,都能瞧见秦淮河上翻起的浪花,视线顺水南下,更是差点能看清赤石堡前用石头垒出的名字。
身在主会场旁的行在里,却是整下午没得到清闲,本是要把安保工作丢给徐福寿,自己铁心要当甩手掌柜,可惜徐千总官衔太小,交接的各项巨细都要由夜鹰完成。兼且从马场分送去金陵各衙口的野马有些反常,我穿梭各个衙门探瞧、更换,又因广大无匹的中心传送广场上搭起了四个传送画面的传像阵,把人群都挤到了各个主街路,每次穿行都似陷入泥淖,苦不堪言。
到忙完了,赶到太子爷的将军府,天色已是黄昏时分。
抚了把额头热汗,牵马走过去,眼见鲜衣骏马的四个骑士后面跟着三辆华丽的马车停在府前,马车的两端和后面是白衣白甲的护卫随从。
笑着与四个骑士中的疾雨公子和城番打过招呼,便把注意力放在剩下一高一矮两个精装男子身上,其中那个高的头带一银圈,在宽阔的额头紧箍住乌亮的黑发,披散至肩上,眼睛里精光闪闪,整个人透出丝冷凛的阴毒之气,他在马上一抱拳,道:“在下楚平客,见过夜将军。”声音里带有风嘶,使人听了极不舒服。
我拱手回礼,眼见另一个矮小的骑士已翻身下马,他下得马来,我才发觉他身量非常矮小,还不及我肩,样貌竟极为可爱,圆嘟嘟的脸上长了双豆眼,连带小巧的鼻子和薄嘴唇,让人看之不免发噳,他一也拱手,不过却多弯了下腰,眯笑道:“在下武成王,王是没当成了,倒成了个胖子,所以大家都叫我武胖子,或者矮胖子。”
武成王应该是大家的开心果,他一开口,大家就都面带笑意,包括那个面显阴毒的楚平客和两旁的随从兵士。
我也学样自嘲道:“武兄承让了,在下夜将军,将军是当成了,不过是马官儿,所以大家都叫我夜马官。”
武成王嘻嘻而笑,走过来拉起我的手,大声道:“武胖子我交了你这个朋友!”
此时太子爷自第一辆马车里探出了头,微笑伸手招来示意我进去,我把马交与门官,走过去探身钻入马车。
柔日白孤坐在车里,我探身过去与他坐在一处,这承父亲余阴长大,现是金陵权中新贵微笑道:“夜鹰把马场管理得井井有条,又解了金陵缺马之急,家父很欣赏你,日白也很高兴!”
我连忙谦让了几句,又接道:“夜鹰承军上提携升至将军,却整日被马匹安全困守在马场,在军上派疾雨公子召唤时,才匆匆赶来一见,真是……”
太子爷挥手打断了我,笑道:“我柔日白岂是不明事理的人,夜鹰日夜为解决金陵缺马一事奔忙,日白是知道的。”接着语调一转,沉声道:“夜鹰知道家父为何让你带五千兵马入城?”
我暗呼声厉害,差点招架不住这突来的询问,左右权量后直言道:“应是要夜鹰看住或可会在城里捣乱的流流弩吧。”
柔日白大有深意地看过来一眼,淡笑道:“流流弩和庞宣这几日走得很近,日白是清楚的。夜鹰,今早你去见过庞老相爷吧?”
我一听之下,立时感到整个脊梁骨都寒涔涔的。
卷三转折第三十二节沉香涧
柔日白高深莫测地微微一笑,油然道:“夜鹰你太不小心了!庞若以这个世界人的身份在金陵权倾朝野、呼风唤雨,你可知道有多少眼睛盯着他吗?日白可以跟你打个赌,假若你一会去苏府随意拉来个官儿,问他今日庞若穿的内裤是什么颜色,让他马上回答或许不行,若让他可明天说出答案,日白当可保证夜鹰你输多赢少!”
我抑制住心里的惊慌,却发觉太子爷的话未免不尽不实,庞若在金陵风风雨雨近二十年,若可让别人随便就查个底掉,那应再不是庞相爷了。
不过太子爷说的‘随便拉来个官儿,明日便可知道答案’却提醒了我,金陵数量庞大的官员们应是暗地里通气连理的,虽要费力去分辨官员们言辞的真假,但这却不失为获得消息的一个好办法。
我心中仍有些惶然,夜鹰在天蒙亮时去得庞府,虽不怕此事被人知道,但太子爷如此快速的得到消息也着实让我吃了一惊,而且他会否已知道我找老相爷的目的呢?完全摸不透他的用意是什么,要知道只要他放出风来说夜鹰背着他暗访庞若,夜鹰在金陵便再无立锥之地。
心中蓦地一痛,想起了自称是庞宣养的狗孟良,夜鹰自问做不到那种及至的程度。
我做迷惑状道:“夜鹰是否做错了?我只是被邀去吃顿早饭吧。”
太子爷悠然道:“若刨去风非云不算,庞若应是夜鹰你第二个拜访的权臣。你现在身为军中新贵,一举一动都有人在看着,在猜测着,亦或是连带猜测起日白的用意。”旋又冷声到:“你以为庞若就不知道有人盯着他吗?”
我似是第一次认识他和老谋深算的庞若,也初次见识到柔日白和庞若翻覆的手段,如此看庞若在内府花园见我非但没居什么好心,用意却也这般复杂,想到这心中微懔,搀杂着些索然。斟酌片刻,笃定的一字一顿缓缓道:“夜鹰认为流流弩今趟来金陵,绝对不会只是观瞧比武大会这样简单!”
柔日白微笑地点点头,长长吁出一口气,轻拍我的肩膀道:“记得我这番话吧。家父的金陵王是凭实力得来的,岂能坐瞧二十年的平静被人打破?若是要打破,也应是我们自己动手!”
我点头称是,却不由从心里生出寒意,此言不只是针对流流弩和他后面的胡狼,应该还是给夜鹰提个醒。若不是误打误撞得到万匹野马,现也轮不到夜鹰坐在车里听柔日白半威胁半提点的话。
此时车速一滞,柔日白沉吟不语,掀开挡帘向外纵目看去,我的视线也自然落在苏府门前的大道上。
在两旁通明的火光下,长长的车队接连出去很远,左右都是维持秩序的苏府护卫,却是忙碌中带着秩序,显是这些护卫都是惯于应付此种忙碌热闹的大场面,更显得此间主人治人的不俗。
车子缓慢向前推进,柔日白瞧了好一会,到视野里已经出现苏府大敞府门前高挂的红灯,他才收回目光,看似随意道:“夜鹰回得金陵后为何有找上我柔日白呢?”
我对此心中早有定计,感慨道:“夜鹰在燕惊遇到些伤心事,忽明白了一个人在变化不定的命运前的无助与弱小,便回来攀上军上这棵大树。”顿了顿后做诚恳状道:“更重要的是相较下我发现军上目下实力在金陵是最弱的,这样方便了夜鹰快速出头。而且夜鹰相信自己的眼光,跟着军上我会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不知道这些话太子爷相信了几成,不过表面上看他被这一记马屁拍的很舒服,他哈哈一笑,欣然道:“今日苏府婚宴,夜鹰随日白下车,车速太慢还不如步行来得方便!”
下得车来,眼见前引骑马的四人也下马走了过来,后跟随的两车中也下来四个官员,除了早相熟的复严和道若水外,一个面孔陌生、外表精干的官员,经介绍名叫连开,是与道若水同在军衙任职;最后一个从车上下来的官员让我迷惑不解,竟是云庭的父亲云中叹,我与他倒是在兴和殿见过,不用介绍自与他打过招呼,只是不想他随太子爷一同前来。
苏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一派热闹、喜庆的热烈气氛。
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苏无同呵笑立于府前,虽隔了数丈的距离,亦能看清他因欢喜而上扬的眉梢,庞宣风评不好,但毕竟是择婿的上佳人选,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
苏无同应是五十许人,身量高颀,相貌高古清奇,想来他女儿也应是个气质动人的可人。看着不断涌入的宾客,心里忽想起自己在我们的世界里参加过的数十次婚宴,每次都是欢闹洞房,醉罢才还,突然发现生活已经无可挽回地改变了,从前曾是信手捻来的乐趣,随心境改变已不可再得。
轻红。
黑宝。
真的离我远去了。
如果这一切没有发生多好……
我的方向便只有快意恩仇吗?忽地一阵大笑打乱了我的思绪,颇有仙风的庸仁大步跨来。眼见已步至将军府,我借太子爷的家将从偏门入的机会,混进了苏府。
我应是初步获得了柔日白的信任,却也不想让人认为夜鹰随时都承太子爷这棵大树的阴凉。况且心下也不认为太子爷能让夜鹰有多大的前途,越靠近他便越远离他的父亲金陵王。
在府卫的带领下,来到了苏府主宅前美丽的大花园,人也渐多了起来,但因花园异常宽敞,倒也不嫌拥挤。暖夜的清风扑吹过来,深深地吸了几口后立觉神清气爽,空气里隐隐浮动丝若有若无的清香,这应是苏无同耗费巨资在花园里燃起了香料。
我发觉花园布置得甚美,小桥流水,清柏幽亭,便从众家将中溜了出来,独自游逛在月下花草香径中。
一阵清冽的酒香飘来,寻香转过身去,这酒香我过鼻不忘,是沉香涧。眼见一个侍女托盘走来,托盘里有一巴掌大的酒坛和数个小碗,香气正是从那酒坛口溢出,连忙叫出她,没想她打量我片刻就叫出我的名字和官职,我心里暗叹苏无同真会做人,这些侍从定都看过我们的画像。
留下沉香涧,挥退那个侍女,几大口清冽灌下,闭上眼睛摇晃起微醺的脚步,再张开双眼时,刚心头的落寞早已烟消云散。
借着酒劲神游起三山五岳,有清风明月涤荡心间。
转过座小桥,抚过挡路花枝,眼见火光通明的主宅前风格特意的风非云,人群中相貌奇丑,风流飘逸的风非云非常打眼,让人一眼就能把他认出。
我连忙挂起微笑走过去,风非云的左膀右臂元朗和任壁也随风非云打来招呼,我这两天因送马一事已与他俩混的很熟落,元朗还是那副扮猪吃老虎的样子,肥胖的高大身量,一脸的憨厚;任壁却是细眼猴腮,似在面容上明写着精打细算四字,让人不喜,不过他却长了张甜嘴,数次接触后已让我快要忘掉对他的不喜了
我还注意到风非云身旁站个风度翩翩的青年男子,他的风采纵是和风非云相比也不黯然失色,不禁让我多留意了几眼,耳听风非云介绍他竟是苏府的大公子苏擎,与他来回几句话后,发觉他一点也没有贵公子的架子,待人敦厚自然。
又聊了几句,眼见过来和风非云打招呼的人多了起来,我知趣的离开,转步迈入大堂。
正进行酬酢活动的宾客们有些认出我来,我也不多留,寒暄几句便缓步走过,眼见丰姿俊雅的居无庐正孤身在大堂最里观瞧座龙凤玉雕,便紧步走了过去。
那坐龙凤玉雕与我等高,祥云中龙凤互相攀附,意态生动,宛如活物。
居无庐魄玉般的脸上牵出赞赏的微笑,眯眼细细打量,想来他应是心下很喜欢这座玉雕。我站定了,故意道:“钱龙引,来四方财;宝凤招,入千倍利!”
居无庐站直身躯,手摇折扇苦笑不已,叹息道:“夜兄几日不见怎就堕落到如此地步,居某大好兴致全给你败了!”
我呵呵一笑,打趣道:“这是另一番兴致,那苏老财主保不住就喜欢这样的说辞呢!”
居无庐哈哈一笑,却又再叹一声。
我眼看龙凤玉雕,突想起件事来,问道:“居兄可备了礼物,夜鹰似乎忘记了!”
居无庐正欲说话,忽有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这真是天大的面子,若闲云野鹤的居大人和军中新贵夜将军竟也到了!”
我和居无庐齐遁声转过头去,眼见苏无同辞了众宾客的祝贺走了过来。
几句寒暄过后,居无庐扇指龙凤玉雕道:“夜将军和居某用这龙凤玉雕贺了副对联,了做贺礼,可好?”
苏无同含笑点头。
居无庐做思索状,漫吟道:“钱龙引,来四方财。”说完,欣然看过来,显是示意我接下联。
我暗道这真是个奇差无比的送礼主意,这下夜鹰可是把苏财主给得罪了,惟有硬着头皮接道:“宝凤招,入千倍利。”
眼见苏无同清奇的脸上笑开了花,却不知是高兴的,还是急怒攻心气出来的?
“行某再追加个横批算做贺礼:财运亨通!”一个闷雷般的声音传至。
我不用看便知是行无踪,暗叹没带礼物并非只有夜鹰和居无庐。
卷三转折第三十三节玉无暇
行无踪走过来打个哈哈,大声道:“苏老爷子这棵大树原本就是能招来凤凰的梧桐,现在老爷子的掌上凤凰贞儿小姐又引来庞大公子这个乘龙快婿,真是龙飞凤舞,龙凤成祥,那个攀龙附凤……”他把头转向居无庐道:“老居,你说是不是?”
苏无同听到攀龙附凤四字时笑脸微变色,但随即又毫不在意地笑道:“行将军真会说笑话。小女贞儿和贤婿庞宣本是青梅竹马,一块玩耍到大的,彼此感情深是恰合,我这个做父亲的不过是顺个儿女的意愿罢了。”
居无庐轻摇折扇,面容上却微见愠色,似没听见苏无同的言辞道:“行无踪,都不记得说过你多少遍了,不要人前人后地叫我老居,这个称呼听起来甚为不雅。唉,也不知因此让居某失掉了多少与高洁之士结交的机会。”收起折扇,转首对苏无同道:“不用理会那说话四六不着的武夫。”
我看得心中暗笑,行无踪和居无庐刚的一唱一和却不似是来道喜祝贺,生就像来寻仇了怨的。苏无同微笑谢过我三人那信口胡诌的对联后,便与居无庐谈笑起来。此时耳中忽听得行无踪轻声道:“夜兄千万要小心王上对你使诈!”
我听后立时浑身悚栗,柔情的试探我早就猜测出来,但行无踪的告戒却让我一时惊诧莫名,因他的行事准则是绝对不会背叛柔情的,却也摸不透他真正的用意在哪里。正在心下左右思忖时,一阵喧哗声传入耳朵,转首远见春水流和时雨晴联袂步入大堂。
春水流还是走路如弱柳扶风,娇躯婀娜多姿的媚样,今日穿了身月白的绸裳,裙袖颇长,直拖到地上,上面绣了绿竹兰花,素雅的画面却反衬出衣裳的华丽,显是她来前经过特意的挑选打扮。
时雨晴则是桃红色半透明的内裙,外套葱绿色的无袖长褂,配上她顾盼生嫣的眼眸和深具知性美的脸庞,予人襟怀不凡,极有涵养的感觉。
我心里有些害怕见春水流,眼见两位可人在蜂拥围来的人群里只是稍做停留,便紧步走来,时雨晴远远娇声道:“原来苏老爷子在这儿呢,我与春水给您道喜来了!”与此同时,春水流也把怨怼的目光从蒙水的眼眸里荡过来。
我怕春水流见面就提衣服的事,也忘记了向行无踪询问被他偷觅去多天不还的不易剑,连忙告罪离开,举步时耳听柔日白的声音在嘈杂声中清晰传来,暗叹在宾客云集的大堂还是不与太子爷碰面最好。
出得旁门,还未细细打量被树上彩灯映得通亮的花园,便被眼贼的疾雨公子一把拖到伙官员中间,含混地与他们打过招呼,才慢慢记起面前官员的名字,心里猛叹别说是要在金陵的官场混熟,只是记住衙署在职的数万名官员的名字就不是一日两日可以完成的。
疾雨公子在与众官员聊天中抽空对我道:“夜兄刚在哪里逍遥,刚进苏府的大门你人怎就不见了?”
我悄声回道:“夜鹰实言相告,我还从未见过如此大的场面,也从未一块见过如此多的官儿,心里有些发虚,便脚下不听使唤地从偏门偷溜哩。”
疾雨公子也不知是否相信我半真半假的言辞,也悄声道:“大太子爷回来了,小太子爷现正为此事愁呢!”
我闻言变色,忙轻声问道:“哪天回来的?”
疾雨公子叹息道:“回来三天了。大太子爷此次归来明是为中心王城督察比武大会,不过听说他在王城似乎不怎样顺心,也想借此机会留下不再走了。”
怪不得柔日白如此着急捧夜鹰当将军,原来是柔月白回来要权,听说柔月白虽为人多疑,但颇有能力,应是太子爷的一大威胁呀!
唉,想来太子爷取名柔日白便针对其兄月白而来,他兄弟俩好似关系不大好。
心中引出好奇,便欲见一见柔月白,正欲向疾雨公子问询他现来苏府没有,眼见正围话的众官员中那个叫莫奇的官员对我问道:“夜将军早年游历天下,可否见过袖珍美人玉无暇?”
我心里苦笑,游历倒是游历了,却只是在城市边转悠,很少进城,这袖珍美人的名字还是第一次听说,也不点破,回问道:“怎么,今日她也来此为苏无同贺喜么?”
我对面那个叫水汀的官员嘻笑接道:“袖珍美人是十大歌姬中最神秘的,金陵见过她的人极少,手、脚指头加一起数,肯定数到。凭苏大财主的实力还请不到玉无暇小姐的芳驾,是王上为比武大会把东西大陆的十大歌姬都请到,他沾的光。”
莫奇自信满满地回接道:“十大歌姬我已十见过八,就差云梦国的云女和她了!”
我目注身前石栏下静弯过的流水,暗道十大歌姬夜鹰是一个都识,只是有幸见过在中心广场上神秘出现的云素。
“夜将军你好!手里拿的可是沉香涧?借熊某喝一口!”一个洪亮的声音传至。
在场人都转过头去,眼见元朗和任壁傍着条异常健壮的大汉走来,正是被我一脚踹下擂台的熊耀。
我随身畔众官员与步至的三人打过招呼后,自然把酒坛递过去,而听疾雨公子奚落道:“熊军卫的身体当真是强壮异禀,几日不见便又是生龙活虎的样子了。”
大步跨至的熊耀哈哈大笑,巨手却借取坛之际,像烧红的钳子一样握住了我的手,他嘴角逸出丝冷笑,沉声道:“拜军上所赐,让兵下学晓了很多东西。”
我暗叹这是夜鹰打架输后最爱说的话,却被熊耀偷借了去。旋又发觉难忍的火麻痛感直钻眉心,不由心里苦笑冤有头债有主,是疾雨公子羞辱你,干嘛要来找夜鹰的晦气。身周众官员发觉了气氛的异样,都住口不言,探瞧过来,元朗和任壁却似没事人一般,纵目四下观望,生就是特意跑过来欣赏花园风景的看客。
我忍住钻心疼痛,堆起最亲切的笑容,随意道:“熊军卫的不小心受伤真是让人遗憾万分。前日军中缺将王上派夜鹰出征时,行大将军说的不能用的大将便是熊军卫你罢!”
熊耀双目更寒,却闭口不言,显是已把夜鹰当做手中物,要捏压揉碎才会爽快。
疾雨公子抢步过来,手伸向熊耀单提的酒坛,笑道:“熊兵卫取来沉香涧却又不喝,疾雨也谗酒了,让在下先喝一口罢!”
熊耀闷哼一声,后退小半步,躲开疾雨公子抓来手,又无奈放弃把我手捏残的诱人想法,松开巨手,随即让我心痛地大灌口沉香涧,高声赞好后递还回来。他的手劲虽比我大许多,不过要把我手捏碎却还办不到。
耳听元朗忽道:“流流弩来了。”
众人或恐惧或兴奋或慌张的表情各异地望过去。
卷三转折第三十四节苏贞儿?
大堂四下的门都敞开着,让人的视线毫无阻隔。行无踪一干人都不见了,春水流和时雨晴正在大堂里的别处与宾客打趣聊天,空出来的地方站着三个强壮不下熊耀的武士,正在细细打量龙凤玉雕。
他们都是武士装束,气度不凡,但最引起我注意的是他们的骠悍之气,尤其当中一名魁梧大汉,气势强悍有若大草原上刮来的冰雪寒风,身形也异常雄壮魁伟,肩宽背阔,四肢粗长充满劲力,铜铃般的眼睛精光闪闪,带着些许阴冷奸诈的神色,浓墨似的长发披散至肩,最醒目的是他左半颊上刺着青色的狼头,狰狞吓人,浑身散发着邪异慑人的魅力。
他身旁另两名武士都应是强横凶狠之辈,亦具是长发披肩,眉宇间散发出骁勇阴寒之气,但站在他旁边,立时给比了下去。
身后疾雨公子冷哼一声,阴毒道:“最好是流流弩自己闲逛出城,那就可觅得无人处将他无声杀死。哈,事后把责任推给不能辩解的黑熊精,保管胡狼王也拿我们没办法。”
众人都轻叹一声,收回目光,疾雨公子的想法非常诱人,但都知道流流弩不会愚蠢至溜出金陵,把刺杀自己的机会拱手送来的程度。
或者在比武大会结束时,他还会请求金陵王派兵护卫,叫我们无法在其归家的路上下手。
过来后还没开口的任壁也愤声道:“这流流弩也太狂了!满不在乎地四处闲逛,就真当我们金陵没人了吗!”
水汀嘿嘿一笑,漫声道:“还是我们的庞老相爷面子大,流流弩来金陵这几天无风无浪,还真没人敢去挑架斗气。”
我疑惑道:“那流流弩参加比武大会么?”
官员们都讶然看过来,目光中似乎都带有因我消息贫乏羞与我伍的神色,我干笑几声,耳听疾雨公子解释道:“流流弩擅用弓弩,射出的箭失都奇怪的无声无息,厉害非常。上趟他来金陵,嚣狂的四处寻人比箭,后与行将军马上比试,被三箭射落马下!哈哈,他自此再也不提比武之事。”
众人都轻笑起来,熊耀也大声赞道:“我熊耀平生佩服的人极少,行将军的弓术熊耀自问穷尽一生也难以企及。”
我暗道夜鹰必不在熊耀佩服的人中,但他当下最痛恨的人里或许夜鹰可排第一号。眼见又一批宾客走了过来,我也借机脱出人群。
长出一口气,口饮沉香涧仰望皓月四周的千千晚星,还没重拾起信手可得的闲适心情,耳听“哎呦,夜将军!”的熟悉话音传至。
随声音传至韩厚匆忙地小跑着过来,他微喘道:“夜将军好悠闲啊,不像我就是个跑腿的命。”我微笑调侃道:“韩兄被人当壮丁拉来干活吗?”
韩厚苦笑连连,叹道:“何方也在手脚不停地忙着理茶。唉,韩某更是命苦,被人指派来指派去,端茶送水。”
我兴奋大叫道:“这是风尖?”伸手夺过韩厚手持托盘里的茶壶,不理他的惊慌反对,哈哈一笑,把壶中茶一口灌光,在他恼怒的叱责中大步走出。
一入口,便微带遗憾地知道这是喝过的春风尖,含着它,猛灌口沉香涧,混合着咽入喉咙,煞时五味杂感涌上心头,仿佛是身经千万种激荡魂魄的感情重又回到心间,身子不能控制地打个摆子,舒然举步踏进月光。
漫步花园便像走入了一幅美丽的画卷里,风荡碧波,夜色摇落水上,洲渚上的亭台楼阁与银月在湖光里交相辉映,粼粼潋滟,绚丽多姿,小桥流水掩映于枝青叶秀之中,目光直透出去,层叠美妙回涌到眼底。
薄漫的水汽随身畔绕过的浅水,淡笼在水榭回廊、花木静波之上,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切起来,醉人的夜色就似一只有魔力的手,点拨得四下景色似真实幻,双眼开合,恍然入梦。
脚下不停与伙伙步至的官员打过招呼,任由身行飘荡出去,眼见在灯光弱处,兴悦喧哗的宾客当中宁立着个秀致的婢女,正巧笑倩兮地看过来,我好奇地走过去,她眼见我步近,轻柔道:“夜将军请随我来。”
头顶着被咬掉小半口的月亮,随在面前婢女身后,心中一点也不在意将要被带到哪里去,举步走过一拱小桥,沿水边石栏缓缓前行。
在水的另一方,空灵秀丽的鹿灵正悠然自得地凭栏下望,身旁的云庭和剑九霄正指点水中嬉戏的鱼儿,对她殷勤大献;顺雕石栏杆视线平移开来,虎灵头戴可爱造型的虎皮帽正与一个身穿宝蓝色长袍,样貌甜美的少女谈天,两个少女悠闲地悬空坐在栏杆上,小腿轻轻摆荡,唯一与恬适的气氛不和的是那身着宝蓝色长袍的少女秀眉淡锁,面带丝愁容。
更远处,千回正嘴唇翕动,指天指地的胡说着什么 ,旁边言不覆和三个公子哥也不时补充一句,听者是两位背对我的女士,两女都身穿艳丽宫装,虽看不见她们的相貌,但观其背影显现的曲线玲珑有致,但猜与这诱人的窈窕身段相配的,也应是生得如花容月貌搬的俏脸。
那婢女把我带到坐落在花木幽深之处的亭中,一片宁静飘落下来,四下的喧嚣像远远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亭子里静静立着个娇小身影,披着个黑色斗篷盖住了脸,借枝桠间透来的微光,眼见斗篷笼罩下漆黑一片,看不分明。
那婢女轻柔道:“这是我们家贞儿小姐,想和夜将军说几句话。”说罢,悄然转身下得亭子,走远。
我心头迷惑这庞宣今夜过门的小妻子应是从未见过夜鹰,却为什么把我约到这个僻静的亭子里?试探开口问道:“贞儿小姐找夜鹰有什么事?”
娇小身影沉默不语,半晌无言。
我在等候中纵目四顾,头上是密布的枝杈树叶,已看不见月光,四周枝桠间透出斑斑灯光,却宛若点点繁星,我心头升起许久难觅的温柔,只想面前真假难辩的苏贞儿不要开口说话,让这一刻的温柔感觉持续下去……
娇小身影突地扑了过来,我大骇中也未躲避,任娇小埋入我胸膛,发觉怀中人伸出臂弯紧环在我腰间,惊问道:“你是真的苏贞儿小姐吗?”此时若有人来到,夜鹰当真百口莫辩,而且这更或许是有心设计的圈套!
四面环视,入眼点点星芒,一片宁静。
黑暗中软玉温香在怀,我周身泛起一阵消魂蚀骨滋味。
卷三转折第三十五节宴苏府
怀里忽传来一阵难以抑制的娇笑声,紧贴我身的柔软躯体不停地颤动着,松开了环绕,也抖落掉头上的斗篷。我低下头,微光里先入眼的是修剪整齐的留海,然后是长长睫毛掩映的两弘秋水,最后是秀挺鼻子下正哧笑的两瓣红唇。
我气苦地推开怀中玉人,大叹道:“夜儿小姐这种玩笑开不得,夜鹰的魂儿险些都被二小姐吓走哩!”
柔夜辛苦忍住笑,后退小半步盈盈一礼,怡然道:“是夜儿错了,夜儿给鹰哥哥道歉。”旋又饱经沧桑般地叹息道:“男人真如雨晴姐姐说的那样,经不得一点半点的诱惑!”
我暗叹女人不管多大都是瞬息万变、不可捉摸,刚她自己耍弄小计策得手,现就埋怨夜鹰不该贪便宜上当。我摊开刚下意识围拢的手,耸肩道:“你和你雨晴姐姐的感觉都做不得准,世上哪有男人能经得起这似天仙般美丽的召唤?”
柔夜翘起小嘴,黛眉却甜蜜地向上扬起,娇嗔道:“蠢得像黑熊精的人才会相信你的谎话!”忽神情有些忧愁地道:“其实苏贞姐姐心里面喜欢的是常行,她勉强和庞宣在一起怎么会幸福啊?”
哪曾想到常行一个小小千总竟有如此大的魅力,先是有小家碧玉似的孙宛如,现在又多了个富家女苏贞儿,我心下有些啼笑皆非,想起常行那夜视死如归的骁勇,却又有些叹息,对柔夜的疑问心里面早有答案,却不敢说出。猜测道:“那苏贞小姐不是在听闻常行的死讯后,才做出嫁到庞府的决定吧?”
柔夜已抛掉忧愁,骄傲地昂起俏脸,当自己如万事通般自信满满道:“当然不是,庞、苏两府联姻是早就定好了的。”
我心里巴不得庞宣早日完婚,这样他就不会明里寻夜鹰的不快,暗地里夜鹰也不能寄期望于飘渺无情的命运会动起恻隐之心。
此时鼓乐声隐隐传来,柔夜兴奋道:“宴席开始啦!”温润的小手拖来,拉起我便向主宅行去。
从花木幽深之处转出,我对柔夜随口编个理由后撒腿便逃,现在还不能做众矢之的般和她并肩进入。在被夜色笼罩得如梦如幻的花园里转悠了小半圈,才施施然地迈步进入大堂。宾客们应是到齐了,容得下千人的大堂里甚少有空位,甫一进入,我就把一切尽收眼底。
酒席共分四进。
在大堂的最里龙凤玉雕后,对着正门只有一席,一青年男子身穿大红绣龙袍子,方正的脸孔棱角分明,颇为英俊,双眼目光精湛,眉宇飞扬,他应是素有恶名的庞宣了;他旁边端坐的样貌甜美的少女应就是苏贞,她身穿制料华贵的宝蓝色长袍,正是刚和虎灵在栏杆上望水的少女。
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用,看着苏贞面容上挂起的甜甜浅笑,联想起刚她愁眉轻锁的样子,心下竟生出她是在强颜欢笑的怪异感觉。
再往下便是主宾的席位,从左向右依次排开;最右边是淡笑的柔情独坐一席,他旁边有个空位,应是留给能与他平起平坐的城主;挨着柔情的席位上流流弩孤坐在那里,神态自若,自斟自饮,似对自己明显被人晒在这毫不在意;再往右是庞若和庸仁并坐一席;接下来便都是四人共席,柔日白、风非云、居无庐、时雨晴、复横、春水流等金陵大员接连坐满了顺延的四席;行无踪单守的最后一席空着三个位子,却是不知留给谁。
我用目光搜寻主宾席,发觉落眼的都是熟悉脸孔,柔月白应是没有到来。
剩下散满大堂里的便是普通的客席。排列错落有秩,越靠近大堂里便越是地位高崇,宾客们分派落坐,壁垒分明,复言、连开、云中叹、熊耀等都坐在前头。大堂中当空出一大片空地,显是供歌舞表演之用。
大门两旁现多出两列乐师,正起劲吹奏着,鼓乐喧天,气氛热烈异常。我注意到队列中的几位女乐师虽年纪已看来不轻,但人人风韵犹存,颇具姿色;那余下的男乐师也鲜衣正容,显是事前在金陵优中选优,精心挑选出来的。
数百个姿容不俗的侍女如彩蝶般穿插各席之间,平素里难得一见的贵妇贵女今日也都盛装出席,目光扫过,杏眼桃腮、薄裙罗裳,还有曝露空气中的酥胸粉臂、雪肤玉肌,引人过眼一热。
在这喧嚣热闹的氛围里,最引全体宾客注意的是鹿灵、柔夜等金陵众骄骄女围坐成的一桌,她们七八个人吸引了宴席上大部分男士的目光。我的目光也投注过去,心里却暗暗嘀咕夜鹰究竟要坐哪里,刚已发觉这个大堂排坐等级有序、壁垒分明,可是不敢随便找个空位就坐下。
正在犹豫不定时,柔日白看见了我伸手招来,同时行无踪也站起来,大声唤我过去。大堂里的宾客似才知我是金陵新增的将军,纷纷注目过来,我不想自己会坐到主宾席,便正容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忽地一朵蓝云飘入视野,身穿蓝色宫装的鹿灵俏立在主宾席前的红地毯上,秀容上溢漾着自得的笑意,眼眸却恶狠狠地盯视过来,转过身对柔情盈施一礼,我看得心头大叫不好,却也无可奈何,只听她脆声道:“恳请王上恩准夜将军与鹿灵换坐,鹿灵有几个关于弓术的问题要请教行将军。”
鹿灵那一桌都是待嫁的贵小姐,她话一出口,我立时感觉背后冰凉一片。
在我视野落处,苏贞儿大有兴趣地看过来,多留意了我几眼;庞宣却是双目冰冷,深含嫉恨之意;鹿灵的父亲庸仁潇洒好看地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断了我最后的希望;行无踪、居无庐、复横等人也不仗义相帮,做了爱莫能助的手势后都转过头去,让我恨得牙痒;柔情似也对这刁蛮的鹿大小姐没有什么办法,当即点头应允了。
我惟有硬着头皮向众贵小姐走过去,大堂里的目光齐聚过来,自然是恨意居多,让我感觉几步的路程在此刻变得极其漫长。心里暗叹美丽还真是厉害的东西,向行无踪问问题如此烂的理由却被大家都认为是天经地义般自然,包括我自己竟没人去反对。
现在夜鹰应是金陵众男士人人嫉恨了!
如万刀射来的目光里入席坐下,在身左柔夜指引下毫无记忆地与同席贵小姐一一打过招呼,却在脑子轰然一震后,赫然发觉水千月就在坐在身边,灵秀魅惑、俏眼含梦的水千月给了我这个世界最大的震撼,刚进来时因她背对我,竟没有发觉。
柔夜满脸兴悦地越过我的身位与水千月轻声笑语,我正襟危坐不敢乱动,发觉席上双双眼睛看过来,眼角余光中身旁水千月秀眸也不时盼来,我嗅着盈鼻的幽香,泛起阵阵消魂的滋味,心下竟有些感谢鹿灵的捉弄。
此时乐声忽止,苏无同清清了嗓子站了起来,把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去,他大意说道在婚宴前先来味席前甜点,请得十大歌姬中最神秘的袖珍美人玉无暇歌舞一番。
他说完坐下,所有人目光齐聚门口。
悠扬的乐曲再次响起。
在众人的期待下,一群近三十名的歌舞姬踩着轻盈地舞步飘入,如穿花蝴蝶般和着曲调踏起充满节奏感的步子,从各个敞开的大门汇合到厅心,轻歌曼舞起来。
这群舞姬都应是十八、九岁的最好年纪,个个容颜姣好,体态优美。各种色彩的轻纱掩映着内里无限的春色,玲珑浮凸的曲线若隐若现,加上柔媚表情和甜美的歌声,举手投足间悦目诱人,极尽声色之娱。
我在众贵女夹绕中扭头观瞧,气息也不敢大喘,也不知主宾席上行无踪等那些老奸巨滑之士表情怎样,会否经得起诱惑?面前各席中众血气方刚之辈都看呆了眼,眨也不眨,仪态却都守得很牢,没有口涎流出。
此时身左忽传来柔夜的轻哼,她贴着我耳朵吐气如兰地道:“鹰哥哥觉得她们跳得美吗?”我装做愕然道:“谁跳的很美?”
众贵小姐都在做不想观瞧的不在意状,竖着小耳朵偷听得我与柔夜的谈话,都似寻到不看的好理由般兴奋地转头过来,齐齐轻声打趣于我。
柔夜也嗔怪我几句言语不实后,傲然一挺娇躯,自得道:“若要夜儿跳,不知要比她们好多少!哪天夜哥哥想看,夜儿独自舞给你看。”天真可爱的虎灵也转过头来,轻声补充道:“是啊,是啊,柔夜跳得很好呢。还有,千月姐姐也跳得很美呢!”
水千月笑吟吟地看过来,媚笑道:“夜将军,想不想千月舞给你看呢?”
我但觉心头一紧,大叹道:“能与众位美丽的大小姐共坐一席便是夜鹰今生最大的福分了,至于能否欣赏到精妙绝伦的舞姿,夜鹰连想都没曾想过哩!”
传入耳的乐声忽变,旖旎平缓起来,我亦借机扭头回去,为了夜鹰的小命着想,坐在水千月身旁就让我心潮澎湃,再也不能和这专魅惑人的精灵说话了。
大堂的正门悄然闭合,舞姬们像一群色彩绚丽的蝴蝶般飘飞汇合厅心,载歌载舞地向正门奔了过去,拉着幔粉红色的绸缎把正门围供而起,就如闪闪群星恭迎光华万丈的明月。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过去,期待袖珍美人玉无暇的出现。
卷三转折第三十六节醉酒乡
乐声倏停。
正门悄然被拉开了,大堂里顿时寂静一片,只能偶尔听闻因紧张而变得微粗的喘息声。
这群近三十名的歌舞姬踩着轻盈地步子,拖起绸缎向大堂中心舞去,就像飘来一片粉红色的云霞。
在所有人摒气静声的期待里,玉无暇的歌声透过绸幔绕满整个大堂。
声音清纯甜美得不含半丝杂质,没有任何乐曲伴奏倒反衬出歌声的清净空灵,使歌声铺满的大堂里都沾染上飘逸出尘的味道。
歌声优美悦耳至极,让人忘记分辨唱出得是怎样一个动人的故事,眼前只是浮现出一副副美丽的画面。是清泉流溪荡过岸石激溅起朵朵浪花的声声脆响;是夜风吹拂动垂柳,在晚霞里的簌簌低吟;是缤纷落花点开秋水上圈圈涟漪的呢喃……
我被歌声引出浑身空畅的快意,希望她可以一直不停地唱下去,暗赞玉无暇的歌声可以动听至引人入境,真不愧为大陆上的十大歌姬之一。同时怀疑她若是在我们的世界里讨生活,必是繁忙的超级明星,怎会有空长留在这梦幻的世界里。
联想起见过十大歌姬之首的云素,心中切盼她在明日比武大会上的出场。
歌声忽歇,大堂里陷入绝对的空寂中,一点声音都没有。
耳畔传来声长长的叹息,转头眼见柔夜迷醉的双眼,只听她喃喃道:“夜儿从未听过如此美妙动听的歌声!”她发觉了我注视的目光,嫣然一笑,悄声道:“歌声太过悦耳动听,害得夜儿都不知刚玉无暇唱的是什么歌词呢。”
水千月秀容转来,轻叹道:“应该是到此就结束了。千月在中心王城听过一次,玉无暇便也是这样用绸幔遮挡着来去的,叫人看不见真容。”
众人渐渐从陶醉中拔身出来,纷纷交头接耳轻赞起玉无暇至清至美的歌声,大堂中心粉红色的云朵却没如水千月所说的那样飘走,微微鼓荡着没有移动。
三十名歌舞姬突地齐齐娇吓一声,扯碎绸幔,片片粉云飘落后,现出一个手舞双剑、身姿玲珑剔透的美人。
她年龄应在二十许间,美目烟波流转,四顾俏盼,黛眉秀鼻,樱唇如贝。最诱惑动人之处是刚听得她空灵出尘的歌声,和现见她俏脸洋溢出的纯真若不懂世事的仙子般的气质,使人生出膜拜守护她的心情;而她眉宇间滚动的妩媚风情,身姿的娇小与玲珑浮凸配搭得修合有度,应大则大,应小则小,却让正常男人见后都生出纳作私宠、恣意挞伐的想法。
两种互反气质相合叫玉无暇生出难以抗拒的吸引力,相比之下,厅内众姿容不俗的歌舞姬登时作了围拱她这轮明月的点点伴星。
大堂里包括我的绝大多数人都是第一见到玉无暇的芳容,全都摒住呼吸,凝神望瞧过去。
鼓乐声适时彻响起来,激越铿锵,隐隐有杀伐之气。
这十大歌姬里最神秘的玉无暇挥着手里系红绸的双剑,舞动起来。
她身穿的天青色襦衣裳袂飘飞,上用亮线绣出的花鸟在通亮的灯光里熠熠生辉,她每一个动作无不轻盈飘逸,又劲又美,演尽了女性的娇媚和飒爽英姿的威风。
灵秀清纯的玉容使她宛若落入凡间的仙女,浮凸有致的娇小身形又舞动出热辣的魅惑力,我也看得心神皆醉,暗忖她的美丽或不如坐在身畔的水千月,可她成熟妩媚与娇小清纯糅合出的特异风情却也是水千月所没有的。
随众歌舞姬和着鼓乐声发出的整齐娇咤声,玉无暇舞动充满活力和动感的身姿,用双剑洒出点点星芒,一层层扩散出去,随着青影的飘移,像是罩似真如幻的剑纱笼着大堂的中心。
剑纱一收,玉无暇娇咤着持剑跃到空中,旋起衣袂,像是团燃烧的青色火焰般在半空中连续翻腾后,稳立在红地毯上,高挺的胸襟微微起伏,俏目霎也不霎地看向主宾席
鼓乐声亦同时停止。
所有人应都被她倾倒,沉静了半晌才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
玉无暇在千许人的注视下忽移向主宾席,双剑如游龙般画向主宾席上的酒桌,众人愕然顿住喝彩,却见她像青风一样拂过整个主宾席,最后停在庞宣和苏贞席前时两剑身上各现出一杯酒,玉无暇双剑分挑把酒送出,又化做阵青风刮回到大堂中心,对着主宾盈盈施出一礼。
众人这才明白这神秘美人的奇巧用意,都又由衷鼓掌喝彩起来。
庞宣哈哈朗笑打断喝彩,携苏贞长身而起,大声道:“庞宣借无暇小姐送来的美酒,敬大家一杯!”苏贞也随即对众人祝酒,神情秀致娇憨,声音清脆悦耳,少女特有的矜持娇怯自另有一番动人滋味,倒不逊于玉无暇的特异风情。
宾客们喝下杯酒应和,场面一时热烈起来。
玉无暇环身再福一礼,随围拢过去众歌舞姬悄步向后倒退着行出。我暗叹这神秘美人心智不凡,刚一翻精巧施为下,不但给众宾客留下深刻印象,还烘托起喜宴上的热烈气氛。
“玲珑小姐请留步,喝下柔情面前酒后再走,如何?”柔情平和沉缓的声音忽地响起。
歌舞姬环绕中的玉无暇娇躯猛地一震,停了下来。我发觉柔情的话里有话,转头向主席看去。
柔情缓缓转动面前杯酒,悠然弹出声脆响,微笑道:“今夜耀星袭月,应是偷袭作乱的最好时机,无暇小姐是否也这样认为?”玉无暇听后花容变色,微低下头,再抬起时表情已是淡然自若。
所有人都感觉出柔情话里的异样,具讶然看向柔情和玉无暇。我却注意到流流弩和庞宣面上惊容一现,庞宣低下头去,流流弩却又随意地自饮了一杯。
柔情端杯酒随意挥了出去,酒杯幻出道虚影,急迫入一旁的龙凤玉雕中,瞬息间都化做齑粉散落飘下,无声无息间,柔情也借这一随意的动作让大堂里陷入冷冽的杀气中。
我心下凛然,原想柔情只是个深有谋略的商人,不想他本身的能力竟这样深不可测,怪不得参商会认为有人去行刺他是一个愚蠢的行为。
柔情淡淡道:“我不喜欢自己的东西被人随意翻动,这杯酒和龙凤玉雕既有人动过,便不要了。”转首目光看向敞开旁门外的夜色,喟然道:“世事变化无常,往往出人意表。今夜苏府风清月明、景色美妙,我们却陷落此间争斗个不休,让人心生无趣,更可笑的是参与争斗的人都认为自己将会成为胜利的一方!”
玉无暇神情依然清冷自若,用她美妙动人的声音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是无暇太冒失了,也看走了眼呢。”
柔情轻轻一笑,道:“你走吧,柔情此后过往不究,这苏府也无人会阻拦你,无暇小姐自可放心。”
玉无暇深福一礼,悄步走出,片刻间这群三十名歌舞姬和那两列乐师也走得干干净净。柔情微微一叹,自取来一杯,怡然自若地浅饮一杯后,便目视正门,默然不语。
柔情轻描淡写的施为让大堂里气氛陡寒,众人的表情各异,却都不敢开口打破寂静,不时传来有人因紧张而发出的轻咳声,倒让这个喜宴的氛围越来越紧张。
主宾席上的人都很安然,庞若竟开始闭上眼睛打起瞌睡;春水流和时雨晴也都是无法无天的样儿,旁若无人地坐在那里咬着耳朵说悄悄话;柔日白、风非云、复横、居无庐等人都怡然自若,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庞宣和苏无同表情都很古怪,不知是对喜宴被搅乱的愤怒,还是对难脱其咎的恐惧;流流弩却很悠闲,好似对什么都不太在意;最难受的就是鹿灵了,在行无踪身边坐着的她似极不舒服,秀眉紧蹙,想来她现在心里一定非常后悔和夜鹰换座。
余下普通客席上的众家将和普通官员们都神色凝中、目不斜视,偶尔会有忍耐不住的官员向主宾席上偷瞄一眼,让人看得大为有趣。
我正悄悄环视全场,突觉一个温软的小手拉了拉我的衣袖,微侧头眼见柔夜神色小心翼翼地把小脑袋探向水千月,轻声问询这发生了什么事。
水千月仍是风流秀逸的恼人样儿,飘了我一眼,轻声道:“你的鹰哥哥定是知道的,不若你换成他再问问看?”
随柔夜清澈的眼睛来,席上双双美丽的眼睛都看过来,显是众贵小姐刚不小心都听到了水千月姐妹的谈话。我暗叹口气,做无奈状道:“应该是没发生什么事,这只是王上在送玉无暇时多说了几句话吧。”
柔夜轻哼一声,显是不信。余下众贵小姐闻言也都撇着嘴转过头去,水千月则是在转头前,多失望地看了我一眼,看得我心头一热,直欲把自己所知都说来,最终长叹口气,暗自打定主意把见水千月便逃作为准则谨记心间。
我其实已把此事猜的七七八八,黑熊精团和胡狼真的联手了,兽人大将奔雷截获的那车火油也应是黑熊精故意为之。
黑熊精故意散布出消息,让金陵王相信它们会在比武大会正日来攻,其实它们真正的杀机应是选在今夜,由玉无暇在柔情杯酒中下毒让金陵城内失主脑一时,而趁机做乱破坏城防,而黑熊精的大军若按夜鹰所想,现应已开拔到城下。
至于那龙凤玉雕应本是柔情送的贺礼,被掉包成内装迷烟之类的东西吧。
柔情现在应在等对这些计策做反击的消息,龙渊不在,应是借下午马乱而调大军出城了。
只有一件事想不明白,放过玉无暇或许是因她有无数条命,而仍让流流弩和庞宣仍悠闲地坐在这里,夜鹰却左思右想没弄明白。
现在想来刚行无踪告诉我小心王上的暗示,只是一个被我转眼就能看破的便宜人情罢了。
反击的消息并没让柔情久等,随着一阵豪放的大笑声,身穿猩红长袍的龙渊大步跨进来,朗声道:“很遗憾!赤石堡全毁,无一活口!”
随后挺拔如山、军服似雪的安西也来报刚城内作乱者都已缉拿入狱。
我忽明白了柔情联合龙渊这翻做作目的是震慑,为的是比武大会期间的平安,可叹黑熊精自己拱手把机会送来。
或许胡狼大将流流弩根本没和庞宣走在一处,或许胡狼本就没和黑熊精暗结同盟。
此后宴席照常进行,气氛依然热烈,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同,竟似刚刚的事情没有发生一般,只是宴席上没有那些公子哥参加就完美了。
云廷、千回、芙蓉楼个个眼带深刻嫉意地过来拼酒,夜鹰纵有好心的二小姐帮忙也挡不过车轮战术,不得不中途退席逃开。
夜风摇动树影,也吹面拂来,我在月色下压住翻涌的胸腹,从苏府晃出向太子爷的将军府踉跄走去。
酒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
卷三转折第三十七节畅怀雨
夜之女神伸出她深含魔力的手,撒出张墨染的薄纱,笼罩得近处远处的世界如梦似幻。信步纵意地走在苏府门前护卫森严的街路上,喧嚣的人声远远的从另一端传来,听不分明。夜色变得迷朦与幽深,仿佛隐藏了亿万年来的奥秘,人类追寻了千百世却不得解。
时明时暗,日出日落,四季的轮转更替,到底有谁可以说出这为的是什么?就是为了我们可以看到春花秋月,可以感受到夏热冬寒?或者我们便处在无数个迷局当中,生与死这两个永远无法开解的难题矗立在两端,而命运又牢牢地锁死了时间。
一生的难挨光阴,我总得找些有趣的题目去解吧?
刚柔情轻描淡写、举重若轻的意态仍留在眼前,水千月仍拥有随时让夜鹰心动如飞的恼人能耐,这便是两座仰之都望不顶的高峰,命运既然给我机会看见它们,那便让夜鹰大步跨过去。
浓云渐漫过银月,刚朗朗青青的天空现已半明半暗,分界线是道七彩斑斓的云边。头上的光影投射下来,使脚下的大地也变成界限分明的两个世界。
夜风摇动树影,胸腹内气涌翻腾,摇晃着身体走出府卫守护的大街,向身旁一棵大树走去。浓云的阴影追上了我的脚步,苏府门前街路明亮的灯火反映得临街有些幽深,心里打了个突,旋又觉得有些好笑。
随渐强夜风摇动的枝桠阴影有些怪异,其中有几道阴影静停不动,心里暗笑头顶的树冠中一定有人埋伏在内,目光穿越街路上错落往来的行人扫视出去,又发现了数道怪异的阴影。
我知道此次埋伏一定是针对我而设,凭直觉感受到随我步近头顶的杀气汹涌而出,不过这个小杀手的身手应和我当初再回小狼山的时候差不多,还没学晓隐含杀机。而设计布局的人也非常愚蠢,夜鹰坐车而来,又怎会徒步回去?太子爷车队的护卫甚多,哪里有机会将我杀死。或者他足够聪明的话,就会在太子爷的将军府前,最好是东城门外的长草里设下埋伏,那才是刺杀夜鹰最好的地方。
已是将军的夜鹰非是当年无依无靠的小杀手,若在金陵一击不成,他们便再没有机会了。
微带寒意的劲风冲背刮来,夹带的碎叶胡乱地拍在脑后,我喃喃地道:“……也许快要下雨了。”单手扶着树干,重心微下压,余手探入怀里握住了冰寒的中军刺。
脚尖发力点地,点火光石间身体没入树冠枝叶深处。
在身体“嗖”的与枝叶摩擦声中,我同时看见张错愕惊慌的脸,中军刺自怀里与他喉间画出道暗芒,瞬息后我已回落到地面。他喉咙激射出的血线,自我头颅上飞过,在眼角余光里一留线光痕,随即入眼热闹喧嚣的街路依然。
我脚下不停,纵起身行飞逸而去,在面前行人脸孔没变成惊愕前,身体清风般从那行人身侧拂过。回想起刚瞬杀的那个杀手的手里竟握把长击刃,不禁哑然失笑,心里一痛中忆起雨夜在长街被击杀的黑宝,相较之下,这个布局杀夜鹰的人与庞宣的家将简直是天差地别,想来杀手城主参商的话真没说错,以杀手生涯为人生目标的人越来越少了。
不断躲闪过迎面行人中,身行快速掠过那几道怪异的树影,背后恼怒的咤吓如期传来。我不紧不慢地隐入人群,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也尾衔传来。没想这几个人是如此大胆,失笑中把他们偷带至衙门的想法一现,随即便打定主意向最近的城门奔去,只被衙门监狱关个三、五个月太过便宜他们了。
阴云已遮满了天,却没让火光通明的街路多添一丝幽暗,在提纵中回望了几眼,发觉尾随的都是些陌生脸孔,也不在意,转出城门,加速奔袭了一阵后,便伏下身,隐藏在长草丛中。
长风越来越烈,呼啸着卷乱头顶发丝猛刮而过。
在微明的视野里回望来路,满眼是长草组成浓墨般的海洋,起伏不停。数道脚步声清晰传来,随即眼见几个黑影停在不远处,却似在纵目四顾,停下不前。
“喀嚓!”身周亮如白昼。
闪电像光剑一样划过黑蒙蒙的天空。
“轰隆隆!”
随着一阵惊天闷雷,覆盖整个草原的大雨倾盆而下。
我心里一叹,却是喜忧参半,他们或会因为这不期而至的雨而放弃追杀,不给夜鹰屠尽的机会回城而去;喜的是他们可能提前回去再订计议,让夜鹰可以找寻到主事者。
雨水模糊的世界里几个黑影动了,返身奔出,我起身悄悄蹑尾回追。追至能遥望金陵辉煌灯火时,突地传来阵马蹄声让我停下来。
远远传来几声听不分明的争吵声,跟着马蹄声再起,急促踏近。
一道贯连天地的闪电直落到草原上,视野里的白痕一停而消,我亦借此看清了马上人,裹着疾雨弹身袭去,那张见我来袭而瞬息愤怒转成惊慌的脸,正是许久未见的霸剑!
我哈哈一笑,那夜在中心广场差点将我刺死的人应就是他,也应是他主使了这个愚蠢的刺杀计划。
“嘭!”的一声。
我裹胁着大力一下将他创落马下,他刚欲挥起身带的宽锋长间,却因自己的错愕终比我慢了一线。
我动作不停,右手中军刺瞬息挥向他喉咙,霸剑伸出大手便抓,中军刺无阻地破入他的手心,却无法在刺入喉咙。
霸剑咬紧钢牙,对刺破大手激射出的鲜血看都不看,目闪寒芒,一边余手奋力拔剑,一边用头猛劲撞来。
我悬空无法躲闪,拼着巨痛硬挨了一记后,和他在空中纠缠着落到地上。我与他在雨水浸漫的长草里翻滚肉搏,周身传来泥水灌入的感觉,进入身体的冰凉与湿滑让人极不舒服,挡开他几下笨拙的攻击,膝盖借翻滚的力量重重地顶上他柔软的小腹。
微光里霸剑面色痛苦扭曲一下,满脸狰狞的闷哼一声,破口大骂起来。我把手探向宽锋剑把,借他大声吓骂,气息一破时夺过宽锋长剑控制权,顺劲划过他的喉咙。
随即我双脚劲点,顶着直击而下的豪雨跃到空中,躲开身下那道猛射出的热血。
一跃起五六丈高,接天连地的大雨弥漫着我的眼睛,四周模糊的黑暗无垠无际,无可抗拒地投散到世界神秘的边缘。
刚灭杀生灵引动的体内噬血心性,和这充满天地的豪雨让我忆起曾经在黑宝背上,灵通自然的奇妙感觉,让心内涌出怪异无比想法,仿佛这一刻我便是雷神降世!
身体似倏然拔高至天顶之下,乌云似乎都被踩到脚下,随心头明悟引宽锋剑斜指向天。倾力长啸一声,如龙吟深谷,声震四野,久久回荡在大草原上。
啸声歇,天地突地一白,一道电火劈在手引宽锋剑上,激荡滚涌的电流,瞬息把整把长剑殛得迅猛颤动、电星四射,回环流转着再而整把剑给包裹在电光里,在漆黑的夜空里,望之便是条攀剑怒卷的光龙!
一阵猛烈的灼热迅猛刮来,随即光龙翻卷扭曲着缠绕在我身上,满眼都是刺目白亮,再看不见他物。
我两手高举起电流回转的宽锋长剑,电光从身体倒流而集中到长剑上,大喝一声,借下落之势,双手持宽锋长剑倾力劈下,只听惊天动地的轰隆一声,脚下大地劈出条两三仗长的深坑。
湿草混着泥土四面激射而出,双手紧握的宽锋长剑只余剑把,剑身已片片破碎。
霸剑刚所跨的骏马已被震毙一旁,他的尸骸正处深坑所在,消失不见,视线落处深坑边缘仍有滚流的电火,兀自“劈嘶”做响。
我随手扔脱剑把,把中军刺放入怀里,负手挺立在毫雨中,此刻草原天地都在似汇涌到心头,这个世界不再变化难测,一切宛如就在手中。
大雨渐渐转为雨丝,天空又恢复碧蓝的颜色,晴空如洗,星星点点。
明月若隐若现,似浸在水里,广袤清亮的草原在月色里落入眼帘,美丽而又朦胧。
就是这样深刻的真实。
卷三转折第三十八节话月夜
大雨涤尘,洗过的大草原澄澈明净,俏寒的风吹面拂体,在浑身湿衣溻体的感觉中再添股凉意。雨水也洗刷掉了身上的泥痕,只余胸襟上几瓣暗红的血花。
明月斜挂西天,裹挟草地清香的寒爽空气,经鼻子大力一嗅,冲过鼻喉,塞充了整个肺腑,让我精神一振,踏过湿漉漉的长草徒步走回马场。
时候已是静夜过半,别过在大门口守护的陈从,走在演教场上月光凝结成的水面上,看到了一副我一生难以忘怀的画面。
雨水涤荡过的夜空,澈蓝而又迷幻,月亮似隐非隐,宛如水中的倒影。
三三两两的寒星分散在四周的天角,晚风摇落伴星,使水月四周阔出一圆蓝亮的光晕,云彩不曾来扰,时间似乎在此刻停歇。
夜儿静极了。
耳畔只余长草海洋波涌来的阵阵涛声,却是轻轻的,像是在安静的水面上投出的圈圈涟漪,反倒让宁静洗荡过我的心灵。
在官署前的凉阶上,柔夜和孙宛如正在夜话月空。柔夜不知正在谈什么让她小脑袋遐思的深奥趣事,她粉白如莲藕的手臂伸向夜空,素手指点着天角的点点寒星,秀美的脸庞像是嵌进了天空,在月色下脸上的皮肤如凝脂般洁滑柔亮;孙宛如双手拄着尖巧的下巴,蜷膝而坐,侧耳细听,俏脸上蕴涵着最美的梦幻。
两女似彻底迷失在苍穹秘不可测的美丽中,竟没发觉我的到来,我走过去,手指压上嘴唇,示意官署前的护卫禁声,坐在离二女不远处的微凉长阶上。
透湿带寒的将军服没有夺走我丝毫安逸的情怀,鼻嗅轻风荡来的幽香,一时心神具醉,只想就这样永恒下去。
这个梦幻的世界就是让人实现梦幻的夙愿。
可是这一切是真的该有多好?
马场便是夜鹰的家,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也将终老在这里。
身畔便是我的娇妻美眷。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多好!
让眼前这一刻将我彻底迷失。
千回的脚步声踏破了寂静,随两护卫的轻声问好,坐看夜空的两女也从迷醉中摇醒出来,转头看去。千回清朗一笑,歉然道:“夜半无人私语时,此时无声胜有声。千回真是失礼了,扰乱了这月色下最动人的画面。”
我伸手相招,示意千回过来坐下。千回洒然一笑,也不推辞,走过来坐在我身边的凉阶上。
随千回视线移动眼眸的孙宛如忽“呵!”的轻呼一声,显是突然发现了身畔如幽灵般不知何时坐过来的夜鹰。
与我隔着孙宛如而坐的柔夜也轻呼一声,嗔怪道:“夜鹰你刚席半逃出苏府,夜儿还不曾说你,现在你又偷偷地摸到我和宛如姐姐的身旁坐下来吓唬人!”
千回显然还带着刚嫉恨夜鹰和众美同坐一席的心情,与两女隔我而坐的他帮衬道:“这是自然要该打该罚的,我们繁忙的场主不但神出鬼没,还知道在哪里神出鬼没的出现最为恰当。繁忙明显是假的,偷什么窃那什么,哈哈,才是真的。”
我听后苦笑,千回显然是说夜鹰平素把时间精力都用在美女身上,一门心思的要偷香窃玉,在他口里我简直成了人人唾弃的登徒子之流,摇头叹息道:“让我坐在金陵众美丽的贵小姐旁是鹿灵的捉弄,千回大人应该能看出夜鹰是迫不得已。如果千回愿意的话,夜鹰是非常乐于和你换席而坐的。”
千回听后转首另一侧,嘿笑一声,显是他心里认为时光不能倒流,夜鹰更是得便宜还不卖乖,当真非常可恨!
柔夜轻哼一声,抗辩道:“让鹰哥哥坐过来是夜儿的主意呢,也是人家辛辛苦苦向鹿灵姐姐求来的。”
我连忙向柔夜赔罪谢过,心里猛叹若是那恼人的水千月和夜鹰换坐便好了,也不会心神震颤得那样难受,旋又想到坐在叼蛮的鹿灵身边,夜鹰也不会舒服到哪里去,想到这,暗暗又再叹一口气。
此时爱羞的孙宛如忽道:“夜将军……”然后期期艾艾地说了数句话。我听得不太分明,却明白她大致的意思似乎是要我把那夜常行血战至死的经过说一遍。
柔夜却听不下去了,似对孙宛如的羞怯很恼怒,打断道:“让夜儿来说吧,宛如姐姐的意思是问鹰哥哥:常行是否有话捎给她?”
无阻地坐在我身边的孙宛如听后,用力点点头,月色下俏脸上红霞顿消,水亮的眼睛里闪出切盼的目光。
常行死前除了他哥哥没给别人留任何话,我心下却有些不忍心向似对常行大有情意的孙宛如直言,思虑片刻后,把那夜在雄鹰寨前遇袭的经过大略说了一遍,却隐下常行所说的让我替他向常重道别的那句话。
这是一个悲壮惨烈的故事,三千人只余夜鹰一人生还,不用我添油加醋,便感动了在场三人。四周一时沉静下来,似乎都被我的话带到那夜血雨飘洒的苦战中。
久久后耳畔传来千回重重的一声叹息,只听他慨然道:“男儿要当死于边野,就应马革裹尸而还,痛快!千回在常行死前没见他一面,真是遗憾!”
我听罢心里微微有些叹息,千回的命有千万条,对他来说尸横战场是可说是痛快,而对命只一次的常行来说,那夜的血战虽是痛快淋漓,却也只有半夜的光阴。
常行手凭长刀,意态酣畅的雄姿现却也只存留在夜鹰的脑海里。
我从月色凝霜的校场上把目光洒出去,停留在天边印在水蓝色天幕中的点点晚星上,也长叹一声。
身旁沉默半晌的孙宛如悲凄道:“我还记得他最后一次来找我时的样子,……我给他做了双护臂,当时还在他身上比了比……”
我听到这里便有些听不下去,世人总是对无可挽回的事情痛苦伤心,譬如说凋零的花朵,情叛的爱人,逝去的亲朋,不归的青春……却对逐渐转向失去的事情毫不在意,比方说渐在缩短的人生。
或者是夜鹰太偏激了!
我不也是对轻红的死久放不下吗?还为她又回到了金陵。突然心里强烈思念起那抹淡绿色的身影,她应是对无情的夜鹰彻底死了心,再也不回这个世界了。
孙宛如终哭泣出来,倒在柔夜娇小的怀里,身躯无法抑制地颤抖着,渐渐平复。
柔夜让孙宛如背对我和千回,用手捻袖拭干了孙宛如脸上的泪痕,推起孙宛如的身躯,指点着头顶清亮的月夜,恬然道:“夜儿认为人生就像一段剧,这一幕是让你哭泣伤心的悲剧,下一幕也许就是让你喜悦高兴的喜剧,我们不知道自己会扮演到怎样一个角色,但有时哭泣,有时高兴,不也是很有趣的吗?”
我心里微叹,用大道理安慰人通常没什么用,往往不如给那人一嘴巴,或是给他一个甜枣来的痛快。心里这么想,却不想面前情景让我看失了眼。
孙宛如在柔夜小手指引下,埋首月色里,双目开合之际,沾带雾水的眼眸满带翘盼神色,仿佛常行的笑容正在星月下闪现。
千回打破这一刻的宁静,冷声道:“人生是一段剧没错,不过书写剧本的却是无情的苍天!它才不会管分派给你的痛苦或是快乐合不合理,是多是少。”
孙宛如听后溘然低下头去,眼眸里神色一黯。
柔夜似因自己美妙的想法被人击破,大为气恼,口边也没找到反驳的说辞,怒哼一声,拖起孙宛如向官署里走去。
轻盈而快速的脚步声渐弱,我嘿然看向千回,千回却自若道:“快乐悲伤都是心境,只因我们有情。常行是已死之人,便不应再情衷于他。这个对常行有情的女孩哪天想通了,就不会再伤心。”
我笑叹道:“有道理。”千回仰望夜空,悠然道:“不知夜兄信是不信,我在我们的世界中原是个卑鄙小人,来到这个世界是想重选人生,做一次好人。”
千回转头过来,眼带捉谐笑意道:“夜兄很不喜芙蓉楼吧?可他在我们的世界却是个不折不扣老好人,来这个世界一心想做个坏人,却怎也坏不到哪里去,倒是让人人生厌。”
我哈哈一笑,却没有回言。
千回站起,对我拱手笑道:“芙蓉楼多喝了几杯,今夜千回代他职守寻夜,请夜兄通融。”说完,转身摆摆手,大步走出。
我眼望他离去,静坐在凉阶上,望着近处远处笼着银纱的马场,一直到天明。
卷三转折第三十九节比武会
太阳已从遥远东方的地平线上抬起了整个身子,万缕金色的光芒洒遍了整个草原。
我站在看台的峰顶俯瞰整个金陵,周围的景物在初日的照射下纤毫毕现,反射日光的秦淮河水波光粼粼,远可依稀看清已化成废墟的赤石堡。
刚没有叫醒柔夜和众公子哥,在天刚蒙亮的时候便打马来到金陵,在比武会场往返太子爷将军府取马的路上,便看见城民和东西大陆来的看客聚集的街路上,像漫涌的潮水般向比武大会主会场行去。
在城市的东区到北区,西区到南区,在或宽或窄,或热闹或幽静的街路上,涌出形形色色的看客,他们的来路和居地各不相同,但都从各个支路和巷子里汇聚到主干路上,嘈杂喧嚣着向同一方向涌去。
人潮渐渐都会聚到脚下主会场的门口。
大路两侧身着戎装的军人;身材矮小,却肩抗硕大显眼斧头的矮人;浓毛外露,健壮高大的兽人;英挺不凡,腰别长刃的侠士;身姿或丰满或窈窕,浓装艳抹的妇人;还有三三两两,总在手里牵握不住,奔跑欢闹的孩子;当然还有舞女、戏子、金饰的骏马、华丽的车宇……寒爽的空气里清晰浮动着他们的吵嚷声,显现他们生气勃勃的欣喜脸孔,他们兴高采烈的期盼地交谈着,或是大声戏噱或是低声笑语,话题当然离不开就要进行的比武大会,也离不开今日便会在大会上露面的十大歌姬之首的云素。
所有这些形形色色,吵嚷喧嚣,或坐车或步行而来的看客,像潮水一样漫涌进来,淹没了主会场看台上的每一个角落。大门口那些还没进来的、更多的人叫闹了一阵,发觉无法撼动面无表情的护卫,又都纷纷向中心广场行去,那里有四个传像阵,可以传送比武大会的画面和声音,他们在路上又转眼抹掉了脸上的不甘和愤怒,换上生气勃勃的欣喜表情,笑闹着交谈着相携走去。
位于会场中心的搏斗场是个用大理石铺砌的圆台,在它与看台之间有用法术布结的禁制,防止参赛者在比斗时误伤了观众,禁制是透明的,于视线无阻,正有数是个道士装扮的人在搏斗场的边缘控制禁制的打出和收回。
搏斗场的两边各有一条石路通向看台下的石门,一个石门造型高大华丽,上边雕有四个遒劲的大字:英雄之路,这应是胜利者接受鲜花、赞美的凯旋门;另一个石门简单昏暗,上边还没有任何表明名称的刻字,想来是为失败者准备的。
脚下应已坐满了数十万人,却没有任何满足眼睛猎艳需求的兴奋点。
时候已是深秋,寒冷的风从广袤的大草原上吹来,晓风拂体而过让人周身泛起刺骨的感觉。
人们在看台上坐下来一会后,便在兴致勃勃的脸上打起了寒噤,穿上了各种制料的长袍,有些怕冷的妇人还披上了长绒斗篷,把应是浮凸的身材裹得跟粽子一般。到处都有商人小贩做着买卖,贩卖着各种吃食和美酒饮料,有些知机的商贩竟还卖起了厚厚的羊毛毯子和宽肥暖和的披风。
现在是一天中最好的时间,半高的太阳从看台的一边探出来,把光芒洒进主会场,把面孔转向阳光照射方向,纵是在寒凉的空气里,片刻间在脸上就盈出股暖意。
金陵王拌着各属国的贵宾,后随着众官吏终于到了。其中穿着红袍,身形伟岸的龙渊在人群锋头处最为显眼;与时雨晴笑语的几个金发、红发美女应是从西大陆万里传送过来的,也引我多望了两眼,却是因距离过远,我只能看清楚她们脸庞的轮廓,不过见其妙曼的身形,凭想象在心里描绘出她们细致美丽的五官,以多年经验认定心下描绘出的容貌应与她们的真容八九不离。
柔情率众随从挥起手来,先是前台领头鼓掌欢呼,接续蔓延到整个看台,随即主会场爆发出惊天动地般的欢呼声,直到柔情一干人等步入主看台,欢呼声才渐渐歇停。
一个长发如金色瀑布般的女郎却突然跑到我身处的看台来,闲等无聊的看客们随即都“喔”的惊叹一声,不过对面看台传来的惊呼声里显是饱含失落情绪,因为相较之下,佳人离他们更远了。
她沿长阶一路跑上来,怀里不断多出些细碎吃食,看台上所有眼睛都随她轻盈的身行跳跃着,卖给她吃食的小贩应是都看呆了眼,我还没见那女郎付过钱。
渐渐看清她的样貌确是美丽动人,饶是我的眼睛已历阅过众多美女,也看得双目一滞。
女郎二十岁左右的样子,脸庞精致端正有如玉石雕刻,宽广亮洁的额头坠饰一颗红若焰火的宝石,接连宝石的细细银线没入在满头浓密的金发中。一双黑漆漆的灵活的大眼睛,直挺纤巧线条优美的鼻子,嫩白似玉的脸上皮肤,最诱惑人的是那两片见之会起强烈热吻欲望的红唇,微微张开,闪烁着雪白如贝的牙齿,极有动人魅力。
她身披天蓝色绸缎制料的披风,上面缀满了闪闪亮亮的银色小星星,内套着纯白色长狍,上面也细密地织满了小星星,女郎青春健康如雕塑般的身材却是在层层包裹中也难以遮掩,匀称的秀肩,修长笔直的双腿,充满弹性的高耸胸脯丰满得似欲破衣而出,总而言之,她全身上下无一不展现出荡人心魄的迷人力量。
她的出现一下子夺走了所有的眼球,最终她在众女看客深嫉似箭的眼神下满载而去,我暗吁出一口气,已看到有百人蠢蠢欲动想要过去同她搭讪,若她再不走,恐怕要生出争风吃醋的战争,夜鹰迫不得已就要使出护卫比武大会安全的职责了。
女郎的身影隐没在主看台,我也收回目光,也同时收拾心情抛下了刚惊艳的感觉。
脚前的长阶立着一列标直的兵士,护卫看台的峰顶不让看客登上,对面看台也是如此。这是柔情的特意安排,怕让看客门们瞧瞰到可能会在秦淮河上兴起的战事。
此时一身白衫的疾雨公子走上来,说是承太子爷的吩咐邀我去主看台,我恭声拒绝后,疾病公子也未在强求,走过来与我站在一处。
我看着脚下斜延而上的长阶,那里密密实实地坐满了人,他们取出从家里带出的或是刚购买的吃食,一边就着吃食大口饮着酒,一边高声谈笑、欢闹起哄。有几处空地却很特别,都是由一个或数个衣着光鲜的人独站一大片地方,他们身周都有家将打扮的护从,想来是没进去主看台的贵公子或贵小姐。
我忍不住把刚见的金发美女描述了一遍,向疾雨公子问出,他哈哈一笑:“她嘛,她是西大陆的一个出名美丽的公主。”我听罢笑骂一句,这个答案夜鹰自己都可以猜出。
疾雨公子笑道:“夜兄不要恼羞成怒。今夜在秦淮河畔有盛大的焰火晚会,届时不但十大歌姬都到齐,现在金陵有头有脸的都会去,你稍稍一打听就知道啦。”
我听他说得有趣,呵呵一笑,突听一阵急促的鼓声响起。
疾雨公子拱手道:“比武大会终开始了。”与我辞别后,转身走向主看台。
此时眼见从凯旋门走出两列杀气腾腾的武士,一列黑甲,一列白甲,各有一百之众。两列武士向搏斗场的一路行来,都不停地互相对视,纵是我离他们如此远,也可以清晰感受到双方目光的凛冽。
我突地看见白甲武士中有一个身量异常高大,手拖巨大双锋剑的武士,正是熊耀。对列的黑甲武士中最显眼的是一个头上无盔,披散黑发的骁勇冷厉之人,随我心中涌起的熟悉感,猛想起他便是流流弩身边的胡狼将军。
鼓声倏停,两列武士也恰好走到搏斗场中央,队列中每两武士四目相对,面凝霜雪。
一切都顿时静寂了,观众的眼睛注视着那两列准备厮杀的武士。我心中一叹,金陵王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安排了会前的血腥搏斗吗?
卷三转折第四十节倾命搏
胡狼将军单手抚胸,忽幽雅地深鞠一躬,他身后一百个黑甲战士也齐弯腰鞠躬,这应是任何人都没想到的情景,场面气氛一时怪异起来。我却有隐隐不好的预感。
熊耀似对胡狼兵士的突然施礼毫不在意,左腿前踏小半步,双手高扬起巨大的双锋剑,目光斜斜睥睨过去。
“锵!”
一阵响亮的金属摩擦声传来。
百白甲兵士都面布肃容从背后摘下及人高的方形盾牌,目光具瞬也不瞬的望向胡狼战士。
搏斗场上异变陡生。
整有百道暗芒在观众的眼睛里停留一瞬,箭矢无声,在胡狼兵士腋下画到白甲兵士面前。胡狼兵士应是借弯腰遮掩,自怀里取出早藏好的弩,分射向正摘取盾牌的众白甲兵士。
金陵方面的兵士应早就料到胡狼有此一手,却没想到比斗的号令还未发出,胡狼就如此毫无预兆的射出无声的箭矢,措手不及间,在一阵盾牌与来箭的“坪坪”激交声后,立时有几个动作慢至不及放下盾牌兵士的闷哼传出,随即几朵血花溅开在空中,煞是显眼。
看台上的观众来还不及发出愤怒的嘘声,搏斗场上白影一闪,雄耀手挥巨剑舞出剑花,挡开来箭,向胡狼兵士速奔过去。
与此同时,与百胡狼兵士一同直起身的胡狼将军抬手射出一箭,希望可以凭此稍阻熊耀来袭身行。他身后的众胡狼兵士亦同时挥动右手,换上短小的弯刀,一声不响地向白甲兵士冲去。
“叮!”的一声脆响中,熊耀挥巨剑劈开来袭劲箭,前冲身行却不由一顿。众胡狼战士也在同时奔过熊耀,让他没有机会阻挡住自己的冲势,时机拿捏的毫厘不爽,就像事经过排练一般。若不是我知道金陵与胡狼素有仇怨,我定会认为这是做给数十万观众看的,悬念连生的好戏。
我也借胡狼将军抬手看清了他们发出无声厉箭的弩,那是一个绑在左臂上的短弩,深黑隐光。不知是在箭矢或是弓弩是做过什么改动,竟可射出无声。
两列兵士间的距离不过四、五十步,百个胡狼战士眨眼就奔到白甲兵士近前,却整齐顿下脚步,都又抬手射出一箭,显然这是为了防止白甲兵士从盾牌后探头偷瞧,或也是用箭盾交击的巨大声响掩盖自己逼到近处的脚步声。
白甲兵士此时也动了,盾牌墙的两翼向后弯去,迅速用盾牌回合成一个圆形壁垒。
“叮!叮!叮!”一阵连响过后,胡狼战士持弯刀揉身贴到盾牌面上,推压开盾牌间的缝隙,挥动弯刀向内里劈去,更有数十个胡狼战士弹身跃过盾牌,空中左臂上弩向躲在盾牌后的兵士射去。金陵方面一时危险无比,眼见便是个全兵覆没的结局。
搏斗场上另一侧。
胡狼将军射出让熊耀停步挥剑的一失后,右手拔出腰间刀,曲膝往前窜去,动作挥洒流畅、连成一线,弯刀洒出的光华宛如条银亮的匹带,在模糊黑影凭依下,瞬间贯连起两人间十几步的距离。
刚劈开劲矢的熊耀没有任何时间回护身后的白甲兵士,向后急退出一大步,再拉开与胡狼将军间的宽度,双锋巨剑高扬而起,夹带着破风轻啸向来袭的身影前砸去,不给胡狼将军丝毫近身搏斗的机会。
“当!”
一声清脆巨响传遍全场。
胡狼将军拼命用短小弯刀磕上了熊耀倾力一剑,面布狰容,抬弩对熊耀就是一箭。熊耀双手握剑已再没有任何兵刃防护,更是去力用老新力未生,不能晃动身体躲避,加之两人间距离过短,他面上惊骇一现,全力扭转脖颈。只见射向他咽喉的箭矢瞬擦过脖颈而去,随即他伤及动脉的伤口鲜血汹涌流出,熊耀收剑余手一捂伤口,霎眼间面色已然苍白如雪。
身行已退回原地的胡狼将军显然也伤的不轻,他站稳身躯,却再也抑制不住刚被巨剑震得翻涌的气血,大吐口热血后,面色已若金纸,握弯刀手更是在寒风中不停颤抖着,应是刚顺刀传来的大力已把他的虎口震裂。
大部分的观众却没有看到熊耀与胡狼将军惊心动魄的搏斗,他们眼睛眨都不眨,人人不出一声,早已被两列兵士血光漫射的相拼压得喘不过气来。
胡狼战士绝没想到圆形盾牌壁垒中竟暗藏杀机!
金陵方面的兵士应已猜到胡狼战士会近身相搏,所有盾牌中间都有个小滑门,他们在胡狼战士挨近之际,拉开滑门,探出短匕直刺出去。不过白甲兵士并没有占多大便宜,拌着数个胡狼战士倒地,更多的胡狼战士却凭着野兽般的直觉避开要害,推撞开盾牌间的缝隙,挥刀砍向盾牌后面的兵士。
那些跃到半空的胡狼战士也受到突然出现的箭矢的栏杀。白甲兵士用盾牌阻隔住胡狼战士的视线,偷换上弓弩,与空中的胡狼战士对射。待半空的胡狼战士落地,人员已损失大半。
观众们都看得目瞪口呆,整个看台鸦雀无声。搏斗场上的战士们除了无法抑制地发出闷哼外,在激烈搏斗中不发一声,纵使被人劈毙刺死也是紧咬牙关,默然扑倒。观众中的大部分人显是没亲身观瞧到如此惨烈至极的搏杀,虽都没身处其中,但大多数人都是冷汗滔滔,或是面色惊吓的煞白或是兴奋得满脸通红。
搏斗场上的盾牌墙已四散平倒成一片,金陵方面的兵士虽先用计扳下一城,但在近身混战下终不是骁勇的胡狼战士对手,双方人数渐渐又持平,却是在四漫鲜血泼洒、残肢血尸叠列过后,人数各只剩下二十许人,只是在这一刻半刻间,已倒下百五十名刚活生生的战士。
胡狼将军忽长长大笑,麾下战士受感召都抛下对手撤到他身后。只见众胡狼战士无一不衣带血痕,金陵方面的白甲兵士也回到熊耀身后站稳,亦都身上挂彩,不过两列兵士对视的目光仍依然冷厉,显是活下来的兵士都是经生死淘汰后留下的精英,仍生龙活虎般有将敌人杀死的能力。
熊耀止住脖上血涌,肩抗起巨剑,大喝道:“好!我们重新来过!”
此时面色微慌的徐福寿忽来报金陵各衙口的野马突然被人赶到街路上,惊马四处奔行,闹得城里各地不安,捕快应付不来,只好来求主会场的守军帮助。
我对比斗不舍,却也惟有在叹息中向主看台走去,向柔情请准离开。不想眼望搏斗场上正互相对视的两列兵士,走过寂静的看台,却被迎面走来的居无庐拖着便向大门走去。
我心中一叹,想来居无庐应已请示过柔情,夜鹰也只好抛下对搏斗的关注,去把四散的马儿招回了。
步出主会场大门,兵器激交声适时传来。看来柔情和流流弩都不希望看到平手的结局,也都不发出罢手的命令,任搏斗场上拼剩下胜利的一人了。
抑制住回头的诱惑冲动,心头忽又期盼观众们不要因场面太过血腥,把刚满塞进胃里的吃食都吐出来才好。
失笑中反倒对比斗毫不在意了。
卷三转折第四十一节梨花雪
在主会场大门口,居无庐留下亲从陈争便匆匆告辞。我与陈争赶到一旁的五千兵士驻扎的行在,叫上赵展、李处一、徐福禄,点出两千兵士,兵分四路,分向四城赶去。
我与陈争带五百精兵奔至西城时,那里已经乱做一团。各个巷街疯拥出来的行人、城民都汇集到主干路上,向中心广场冲去,料想大家都认为捕快衙门在中心广场边上,目下那里应是最安全的。
行人疯堵的街路如使我们陷入泥淖,耳畔传来阵阵疯狂的惊叫,混合着被慌乱人群拥挤、踩压伤的行人的大声呻吟,不由让人心里烦躁不安。不得以分出一部分兵士,令陈争率他们维持秩序,并尽力避免人群涌向中心广场,在那里观看比武大会影像的人已如山海。奈何汇涌来的人群如放眼看不到边际怒淘翻滚的海洋,惊天的声浪让人双耳若聋,五百兵士被拥挤散落到人群各处,纵使是大声喝令也只回来一小半到身边。
纵目向西城区看去,那里仍有稀落的人流奔逃过来,远远的可望见他们身后尘烟四起,烟尘里应是从各个衙口汇集到一起的野马群!心里忽想起自己那次力挽雄鹰寨败局,便是因黑宝率野马群轻松踏杀万余名黑熊精。
想起黑宝心下仍有痛楚传来,要是它在自可轻松解了金陵惊马之乱,奈何它被爱争风的庞宣令家将孟良在长街击杀。
回望人多至如针插难入般的中心广场,高声喝令陈争不要再围困人群,把他们都放行到中心广场上。心下也不去管让野马群冲如人山人海的中心广场后是何结局,但总不能便让身周这些渴望逃生的人,被野马群活活地在我面前踏死!
大叹一口气,双脚猛一弹地,高高跃起。
视野里脚下的混乱一览无余,落入眼底的景象却是比那刚搏斗场上的惨烈也不遑多让!惊叫轰鸣入耳中,痛嘶与呻吟声如似从遥远的另一个世界传来,疯狂的人群会挤倒他们面前挡路任何身影,接续无数只脚残忍地蹬踏过去,条条沾红的长衫下摆在眼睛里永难忘记的停留一霎,我再不俯瞰,压下重心,身行往斜下掠去。
我张开双臂依凭风势前俯,如彗星般画过身下惨乱的十数丈空间,片片喋血的画面却难抑地冲进眼帘,饶是我意坚如铁,心神也被震颤得遥遥欲破。
身形撞入烟尘里,迎面一匹棕红骏马直奔过来,劲风细石刮面中眼见它尾随的百匹各色骏马也急奔而来。我身行顷刻飞近来马,单手瞬拍棕红骏马高昂的头,借力空中翻滚一周,堪堪落在马背上。
双手猛劲长勒缰绳,却怎也止不住棕红骏马前冲之势。眼见跨下惊马迷离的圆眼,我毫不犹豫掏出中军刺横割过它长粗的脖颈,鲜血激涌中,不待骏马前冲扑倒,弹身掠起,临空转折而去,片刻间中军刺划开十数匹马的脖颈,也是在这片刻间余马从身边疾驰而过。
马尸接连扑倒声中,我随缓飘下的烟尘落定身行,回望来路,道道斜冲上天的血箭迷离了双眼。仰首溘然长叹一声,奔马终究野性难驯,中心广场上的惨局已无法挽回。
血箭飘落而下,回首眼见陈争放过奔逃的行人,正率五百兵士与野马群搏杀。我身行乍起而缓,众兵士扔掉大半数军士的性命,却阻拦不住旋风般冲过的野马。眼望来路条条尸骸四列,越靠近广场边缘便堆积越密,陈争与剩下的二百许兵士目光四顾茫然,更是站在一道肉酱堆砌的矮墙后。
我缓步踏着湿答答的路面走过去,心下却已分不清刚把野马群放过去,是出于对这个世界生灵的不忍,还是对柔情的下意识报复?心里对生命的定义越来越模糊,虽知面前只是道道数据流,却也不由生出同类殒命的悲戚感。
耳后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接续是沉重的呼吸声传来,扭头回望,百个红衣捕快拼命跑来,在我身边略一停留问好后,却齐齐侧耳,跟着惊呼着向中心广场死命奔去。[奇qinkan.net书]那里如今早已惊声惨叫四起。
我挥手高喊着让陈争率兵士返身去帮忙,自己却慢慢向中心广场踱去。
忽见天空中光华大盛,纵是耀日当空,也比不下它万丈长芒。
奔过去眼见居无庐静停在广场上空,如墨长发挥洒飘舞,风中白衣烈烈扬起,如玉石雕琢的俊颜上肃穆若神,他双手擎天,以他为中心,万条如银丝的光带笼罩照了中心广场硕大无彭的整个空间。
居无庐突大吐口鲜血,飘散鲜血幻成万点红星打入光带中。光带如受指引般摇摆着,缚向他脚下的野马群。
充满灵性的光带找寻到四下奔逃的野马,扭转缠绕上去,又从缠绕中甩出光带头拈上地面。匹匹野马愤起四蹄挣扎摆脱不得,被光带紧紧缚住。
广场上寂静下来,危机终被居无庐凭一人之力开解。我心里重叹,居无庐,没想你的道法竟是这般强横!
突地一阵长长马嘶传来,广场一角疾飘来一朵红云。奔马身佩金羁雕鞍,那是继黑宝之后野马群新任的马王!
血红骏马霎然驰到广场中心,扬起前蹄厉声长嘶,眼见刚被制住的众野马受感召就要挣脱欲出。居无庐又吐口鲜血勉力分出道光带绕过去,不过他显已倾尽全力。
“唰!”的一声,引我精神一紧。
一把大斧从人群中飞出,直画过红马身躯,血光高扬而起。野马群眼见马王被杀,愤怒地厉嘶着挣破光带束缚,疯狂向它四周的人群奔去。道法被破的居无庐面色煞白如纸,再大吐口鲜血,却已无力再御术。
耳边惊叫再起,绝望地响遍全场,除非有奇迹发生,金陵万马惊变的惨局已无可阻挡。
刚眼见红马被杀,我已隐隐明白了事情的原由。胡狼王真是毒辣,此计或也是那狡猾多智的妖狐想出的。昨夜玉无暇演的那一出戏应是胡狼王故意示出败招,今日野马惊变引至金陵混乱,城防大空,我抬头仰望碧蓝的苍穹,若要进攻,应就是在此刻吧。
天空忽下起了大雪,四散摇落,飘飘洒洒,如絮扬三月,似春风渡开的万树梨花。
雪舞有声,舞动成难以形容的美妙声音。点点落雪沾衣融化,烙入心里,升出股股暖意。刚被惊马带出的烦躁惊慌瞬间消散,代之的是一缕祥和安宁的音符在脑海里跳动。
大雪洒遍全城,却没让金陵银装素裹,雪花碰触即化,贴心熨怀,温暖若梦。
转首眼见传像阵中云素秀容微仰,檀口舒然闭合之间,美妙的音符波动空气,幻起道道曼妙的纹理,四面扩散出去,转而化成片片雪花,从她绣满梨花的拖地长裳上滑落而下。
歌声将我带入了一个人的视角。瓣瓣沾染着爱恋的梨花飘上衣襟,视野行过洋溢芬芳的梨树林,眼见浓绿翠拥的楼宇,转上秀阁,凭窗而望,一只雪白的信鸽点落在窗棱上,红喙间却没有信笺……
我深深陶醉其中,希望刻下淡淡哀愁带出的美妙可以扩散至一生的漫长光阴里。
中心广场的景象又重新汇涌到眼里,大雪不知何时停歇了,云素的身影也在传信阵里消失不见。引动降雪的歌声消弭了心中一切负面情绪和妄念,人人都眼带安适欣喜的目光,连步到身边的居无庐也在俊颜上画出丝笑意,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被刚眼见的奇异景象把内心涤荡得空灵一片,再不愿与人交谈,只欲找一个无人的角落慢慢回味。没想居无庐也是如此,与他相笑而别,吩咐兵士把安静下来的野马牵回。
独自步向比武大会主会场,却难止心中笑意,刚或许已攻到城下的敌军,现应都是人畜无害的乖宝宝。哈,谁能想到一场覆城的危机会叫金陵王这样躲过,是天不绝他,还是一切他都已然算到,智深若海?
突地想到云素的歌声竟可以奇幻地止住杀念,在这个梦幻而又战事叠发的世界里,她这个异宝若是不能具有己有,便定会将其杀之而后快!云素是绝不能让自己的敌人得到的。
面前忽飞落只猎鹰,黄羽圆眼,我认出这是伍宁送来的猎鹰。抬手接下,打开缚在鹰爪腕上的信笺,一看下,立时让我苦笑不得,陈从说是夜鹰的夫人现在马场,我这个夫人还非常泼辣,搅得马场鸡犬不宁,请我速归。
夫人?夜鹰哪里曾有过妻室!
卷三转折第四十二节二夫人?
“夜将军,别来无恙?”
一个珠圆玉润,清冷自矜中却又带些哀婉的声音飘入耳朵。
转头眼见一张素洁的脸庞,神色欣喜翘盼地望过来。主会场外的大道上繁忙往来的行人匆匆,多数人都身带轻伤,刚美妙的歌声带来的安逸宁适还未从他们的脸上消去,伤处传来的阵阵痛楚却也悄然爬上来,混合成一副副奇怪的表情,在耀日的照射下清晰异常。
队队捕快和兵士正面布肃容地维持秩序,人群中俏立着两个青年女子。眼帘开合间人影不断掠过,我的视线落在那张素洁的脸孔上,随声音一下子被带回到繁花拥簇的沾香馆,没想那日安抚孀白睡下后,今日竟会在这般情形下重又相逢。
风雪中的燕京浮现在脑海中,皇宫静夜的那场倾情雪可比今日的要大许多啊!思绪漫涌间踱步过去,心里突地一惊,不禁暗自苦笑刚歌声带出的淡淡哀愁仍未消散,引地夜鹰竟在此刻不合时宜的多愁善感起来。
我收拾起心情,稍缓了一下身行,待侧行过来的路人走过,看清霜白身畔的女子却是秋魅,总给人欲拒还迎的感觉却又媚态暗显的秋妃之首,不过她今日的穿着打扮一点也不似在沾香馆那般暴露诱人,给人非常‘安全’的感觉。
她应穿了身杏黄的内裙,那是从见到的一带裙角猜出,余下身子都被个纯白宽大的斗篷遮盖住,浅黄色的流苏披肩映衬着那张宜嗔宜喜的俏脸,才算显出一丝媚气,不过她的神色有些沉郁,目光投来一注既转,飘渺地望向远方,丰润的红唇微张,有些欲语还休的样子。
我走过去,施礼道:“孀白小姐。”想起自己在沾香馆以游戏心情对待她的洒脱,此刻口边却一时无话,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霜白好象对我的客套言辞微有些不满,再不看过来,目光有些迷离地顾盼来往的行人,似有若无的轻叹一声,深埋下头,再抬起脸旁望来时,美目已变得专注而又清澈,瞬也不瞬。
我大是吃不消,干笑了几声,道:“觉得比武大会没有趣吗?还是来得晚了,没进去?夜鹰现负责护卫主会场安全,为两位小姐找个位置最佳的好座还是轻松容易的。”霜雪展开容颜,撇下嘴,嗔怪道:“是很无聊,听过云素的歌便出来了。看过最开始那百个武士的搏斗后,余下的比试都味同嚼蜡,一点都无趣。”
我听后心里微叹,想不到霜白除了温婉可人外还有这样的一面,连男人看了都会腹胃不适的搏杀,她刚应看得大是生趣。我没话找话般由衷赞叹了几句云素歌声的奇妙,刚要告辞离开,耳听霜白忽截入道:“夜将军贵为万人之尊,却没有人照顾将军的起居吗?”
我讶然看过去,心下不知道她为何有此一问。
霜白嘻笑着,玉手抚拭过尖巧的下巴,眼睛弯成两个月牙,笑吟吟地看过来。
我学样摸上自己的面颊,原来几日不理的胡子又浓密成片了。突想起自己在马场多了个便宜夫人,现在倒是不忙回主会场,陈从刚的语气惶恐又着急,不知道我这泼辣的夫人把马场搞成什么样子了。想到此,也不管霜雪是否会生气,拱手告辞,正待不顾离去时,赫然瞧见柔夜奔跑过来,她呼唤道:“原来鹰哥哥在这里,人家已找了你小半天呢!”
面前两女随声都转身过去,二小姐奔到近前,欣喜脸上抿嘴一顿,面色忽变。我心中生出对不起她的奇怪感觉,不由胡乱解释道:“这是萍水相逢的两位……夜儿妹妹找我什么事情?”拖起柔夜的小手便行。
柔夜却站定不动,拽回我欲行的步势,目光直望向秋魅,微愠道:“我认得你,你是十大歌姬中的……”转身过来的秋魅闻言媚眼飘来一注,嘴角荡出丝笑意,随柔夜跑至也侧身过来的霜白娇声接到:“她叫秋魅,我是霜白。我们也认得你,你是金陵王的二小姐。”
我心中生出夜鹰这是何苦来由的古怪感觉,却也不知道自己刚为什么鬼使神差的去解释。柔夜大眼睛急眨了眨,俏脸晕红,显是怒火上脸,却似不知道用什么话扳回一城好。我一紧柔夜温软的小手,返身拖起她便走,也抽空回头对瞧盼过的身后两女摆摆手。
返还路上柔夜面容上显出如意料般愤愤然的表情,我百般试探下终问出了原由,原来她在主会场上遍寻不到夜鹰,出来寻找时却见得受伤的行人,心中担心,在街路上瞎闯时竟撞见了我与二美闲谈的画面,自是大为气愤。
搏斗场上的比试真如霜白所说,与金陵、胡狼搏杀相较之下,变的很无趣。我因不敢带柔夜一同回马场去看夫人,惟有在挨过半个上午的光阴后,才寻得机会脱身回到马场,其间不时有猎鹰送信来扰,渐渐身畔的二小姐心起疑念,我因不欲让柔夜知道‘夫人’一事费尽了心机,惊险叠现中让我辛苦万分。
走到官署前,眼见长阶上一遛站着二十几个人,身为千总的伍停和陈从站在最前头,他俩身后接续是二十许个百长。
陈从见我步来,古怪报道:“二夫人来了。”我愕然道:“你们怎么知道来人就是夜鹰的夫人,还是什么二夫人?”
陈还未回言,听得从议事厅传来一声娇叱,“怎么还不回来?伍停快传书催催你们将军。”
声音纵是拔高了很多,仍能听出其中蕴涵着酥媚妖娆的味道,我心中大叹,夜鹰今日两遇燕京故人,这娇叱的主人正是馆夫人。
我对望过来的伍停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出声向厅中禀报夜鹰已归。举步走入议事厅,阳光从背后打来,把我的影子拉伸出去。
馆夫人还是那副娇媚得似滴出水来的诱人样儿,随见到我影子抬起头来,美目中异彩连闪,欣喜道:“鹰郎啊,你终回来了,奴家等得好辛苦!人家决定放弃燕京的武道馆不要,来金陵安心做夜鹰听话的小妻子。”
我尴尬地回头看看门外满天的阳光,那里正站着马场所有的中级军官,以后夜鹰在军队的风评算是毁了。忽想起此事若要柔夜知道可就大大不妙,她二人原在燕京因我就结下仇怨。想到柔夜也明白了馆夫人为何是二夫人,她必是清楚金陵王的二小姐尾随夜鹰来到马场,她自知争不过,便身居妾位,变成了夜鹰的二夫人。
我转回头,笑道:“天真玉并没有跟着夜鹰来到金陵,夫人这个天底下最好的妻子夜鹰恐怕付不出酬劳。”这许多年天上掉下过无数馅饼,却从没砸到我头上。馆夫人家势庞大、容貌更是出众至燕京四美之一,是绝不会轻易臣服在别人脚下的,她的真心相信一分也没在夜鹰身上。
馆夫人眼眸深注过来,蒙上水汽的眼帘后流动着若海深情,媚声赞道:“鹰郎满面胡须的样子真好看。”
我听罢心头苦笑连连,却对面前可人的不答话毫无办法,惟有开口左右道:“漱儿呢?怎没见到她?”
馆夫人恨恨地低头望着自己绣着繁花的裙角,转首美目又飘来一眼,娇嗔道:“柔夜和漱儿两个小丫头怎会懂得欣赏官人愁思满脸的沧桑魅力,更不用说是为官人修理面容,洗衣煮饭了。”她轻叹一声,“若是官人嫌隙人家人老珠黄,总得让奴家教她们学晓如何做一个称职的妻子后,再撵人家走吧。”
接着她忽然做出娇羞万状的小女儿家情态,眼神羞答答的半偷瞄半躲闪望过来,语气却喜孜孜地道:“鹰郎真会挑时候回来,叫人家躲都没处躲。”
我终于招架不住,让这毫无来由的话引得欲火急升,眼望铺涌进来的阳光,一时无言。
此时眼见漱儿匆匆踏着碎步走进来,见到后我喜容一现,盈福一礼,然后走到馆夫人面前脆声道:“夫人,热水都备好了。”
热水?我随疑惑生起,眼见四个兵士“呼哧”“呼哧”地抬着一个大浴盆走进来,热气升腾,浓香漫溢。馆夫人玉手一指我的房间,曼声令兵士抬进去。
我骇站起,惊问道:“夫人这是要做什么?”
卷三转折第四十三节携美行
馆夫人从坐椅上舒立而起,轻移莲步向房间走去,旋又满脸羞涩的转过头来,薄嗔道:“左右以后要住在一处,这有什么打紧的。况且晚上还有晚上要做的事情,人家只好把这种事情挪到现在做哩。”
我长叹一声,委坐在椅子上,嘀咕道:“晚上做什么事情?”
馆夫人待四个武士放下热水走出议事厅,转入房间,充满诱惑性的声音从房间里飘出来,“漱儿不要挂门,反正外面有官人守着,咱俩倒是不用害怕!”
漱儿红着脸回头偷瞄来一眼,颔着首悄步踱了进去,又反手轻掩上房门。
我立时感觉双手痒意难止,交握在一起,不停搓揉,屁股下更是如坐针毡。“簌簌”的衣服开解、飘落声音传来,随即钻入耳朵的水花轻盈脆响引得全身火热,我长吁出一口气,却是不敢不管不顾地回城而去。
看来馆夫人一门心思的要在夜鹰这里住下了,我与她共渡过今夜,就得头大地坐等柔夜回来大闹马场,或许二小姐因此会对夜鹰彻底死了心,对我来说那也许会是好事。可惜凭馆夫人远播的艳名,天知道她会不会同众公子哥勾搭出奸情,恐怕以后夜鹰的马场会成为金陵的武道馆了。
发觉身处的议事厅越来越热,便起身步出官署,眼见众军官投来似含同情之意的眼神,再暗叹一声,轻声解散他们后站在长阶上,思索怎样应付由馆夫人到来引出的变动。
午后的阳光纵在拂体凉风中也炽烈灼人,空旷的演教场上大步跨来一个青年男子,他身穿天蓝色军服,面目方正,浓眉高鼻,臂上绣着的‘卫’字在阳光下熠熠声辉,正是与我有一面之缘的常重。
我对他怀有复杂难名的情绪,老矮人叫人难以理解的蓄意伤害,常行的壮烈身亡前对夜鹰有过的救命之恩,所有这些让我见到常重壮硕的身形时,一时不知自己该用怎样的姿态对他。
常重走过来,解下背缚单锋长剑,双手递来。
我双手一触剑体立有熟悉感绕上指尖,“锵!”的一声,长剑拔鞘而出,眼见刃身末端‘不易’两字,一阵欢愉爬上心头,它终回到了我的身边。
“此剑是行将军令兵下捎带给将军的。”常行用他略显低沉的声音说道。
我还剑于鞘,紧提在左手里,点点头,顿了一顿,缓缓说道:“你弟弟常行托夜鹰代他对你道别。”
常重点下头,面上表情丝毫未变,沉默片刻后道:“夜将军请随兵下来,王上急招将军回城。”我回望一眼有缕蒸汽淡绕的议事厅,吩咐官署前护卫在里面没出来人之前不准任何人进入,取马后便与常重并骑向金陵驰去。
路上常重道出柔情传我的因由,原是要我护送刚还见过的秋魅去天上草原,护从正是在主会场的守军中挑选出的一千五精兵,加上急凑出的五百骑兵,共是两千之数。常重又道本来是准备那从马场带出的五千兵士都要派出的,因金陵野马惊变,不得不把数量折半。
我很怀疑地问道:“只有两千兵士就够了吗?大草原上应仍有黑熊精出没,又是往南走,黑熊精团沿秦淮河从南向北建七堡,此次行军肯定躲不开黑熊精团的势力范围。”
常行回道:“黑熊精团只在城市周围出没,出得金陵的范围便可无忧了,况且向南行至虎降堡后大将奔雷会亲自护送,将军放心。”
我因想到此去路途遥远,兼且还危险重重,便迷惑问出秋魅为何要冒险去天上草原。常重随意地一耸肩,撇嘴道:“是胡狼王花大笔银子请去的,所以此行最多有些惊扰,不会真的有什么危险。”
我暗道如此便对了,夜鹰初次为将便去执行这般危险的任务太不合常理,原来是观光旅行的优差,不过在目下危机连显的金陵把夜鹰外派出去,是柔情害怕我若留在城市里会捣乱吗?我问道:“此行一来一回要用多久?”常重语气肯定地回道:“最多两个月便可。”
我惊呼道:“什么?这么久!”心里叹息柔情真是不信任夜鹰,两个月的时间过后比武大会早就结束了。
进得城后,缓驰到中心广场,心中忆起淡绿色身影,却是如意料般在传信阵带回怅惘的心绪,她又不在这个世界……
她曾是我在收割生命日子里的一缕幽香,是治疗我身心疲惫的一剂良药。悔不该当初误送她泣血,不知是否仍佩在胸间?我终确信自己失去了她。
同常重行出地南城门,眼见城门前两千大军已整装待发,赵展、李处一、徐福禄兄弟俩都在队伍中,行无踪和水千月、鹿灵翘盼一旁。
我下马走过去,与三人打过招呼后忽童心大起,向行无踪问道:“秋魅小姐人呢?”行无踪面布笑意,单手一指。
我随指向看去,眼见两千兵士拥围着十几辆挨连成列的马车,其中最为华丽高大的那辆应就是秋魅的行在了,转头对美丽的鹿大小姐问道:“鹿灵小姐来到南城门下的因由,应该不会和行将军不相同吧?”
鹿灵高挑浮凸的身姿一挺,灵秀的眼睛斜睨过来,目光中似有懒得理我的不屑,自矜的道:“怎会有什么不同?都是送同一个人。”水千月含梦的眼眸满带笑意地看过来,好像已经把我心下的小计谋看得一清二楚。
“不过……”鹿灵嘻嘻一笑,眼弯如新月般盼瞧过来,“不怕我把此事告诉你的夜儿妹妹,给你打小报告吗?”
我心下一喜,鹿灵终被自己的话圈住了。暗自得意中嘿嘿笑看向行无踪。
行无踪闻弦而知雅意,心领神会地向前跨出一大步,猛力将我抱紧,慨然道:“希望夜兄顺利完成王上分派下来的任务,行某特意赶来相送,日夜期盼夜兄的凯旋归来!”接着松开环抱,神色黯然地退回原地,他声情并貌,让人叹息若他不去当演员当真可惜了!
我拥抱姿势不变,笑看向鹿灵。鹿灵愕然神色一现,随即又恢复了灵秀飘逸的俏样,怡然自得道:“我现在就抱过去,可是只怕你会躲开,让鹿灵抱空。”
我心里一叹,如鹿灵说的那样夜鹰真不敢受她一抱。此时水千月悠然道:“天气渐寒,草原上夜凉风大,夜将军要一路小心。”我怔了怔,随即抱拳告辞,眼见行无踪上前大力一拍我的臂膀,转身时鹿灵浅笑挥手的画面在眼角一闪。
一跃上马,与常重并肩前骋。常重向我请示后,高声号令大军开拔,五百骑兵率先踏驰出去,尾随一千五步兵围护马车队紧步跟随。
策马行过中间最华丽的马车,忽见窗帘掀开,探出张秀丽脸庞,我错愕道:“霜白小姐也受了胡狼王的邀请?”
霜白清澈秀致的眼睛欣喜地望瞧过来,娇声道:“才不是呢,只是陪着秋魅去天上草原转转呢。”旋又嘻笑道:“坐在车里很闷人,夜将军进来和我们说说话好吗?”
我连忙以此地有黑熊精出没,夜鹰要担负护卫责任为由拒绝,拍马赶上前面的常重,与他闲谈起来。
卷三转折第四十四节从此别
落日的余辉终于挥洒到草原上,两千兵士和十几辆马车前后侍伴的二百多从员合成了长长的黑布条,慢慢腾腾地向南挪着。在视野的左前方,远远的可见一匹银带,是血战的那夜载我脱困的河水,它发于青丘山皑皑的冰雪之颠,静静流淌,蜿蜒向南,一直注入东大陆最南边的海里。
西下的夕阳,被流水静载出粼粼波光,已能看清横连两岸的木桥身周淡笼着的金黄色光晕。身旁并驰的常重道:“看见了银水河,虎降堡也不远了。再过一会应就可见到赶来迎接的奔雷将军了。”
我心中有些迷惑奔雷怎会知道我们的速度会这么慢吗?一两个时辰的路程竟足足磨蹭了整个下午,只是不知常重说的两个月便可返回,说的可是正常行军所耗费的时间,若是那样便惨了,已现在的速度来说,没有个一年半载的可是回不来。
视野的尽头忽掠出数个黄点,黄点沿大草原四周圆形的边际分掠一周,最后飞到了头顶,反复画着复杂的轨迹,常重随着天空中猎鹰的飞行也仰起头来,片刻后转过头,肃容道:“奉王上秘令,夜将军另有任务,咱们就此别过。”
我一时摸不到头脑,愕然看过去。常行看在眼里,自怀里取出一方赤红色大鹏雕塑,笑道:“夜将军不用怀疑,有将军令牌可做凭证。”
我摇头叹息一声,辛苦笑道:“夜鹰恭喜常兄荣升将军,这一路上可是骗得我好苦。不过还请常将军相告王上派给夜鹰的是什么任务?”
常重神秘道:“夜将军一会便知。咱们就此别过,胡狼都城雪荣再见。”我一把拉住他欲纵马前冲的身势,迷惑地连问道:“我也要去天上草原?那虎降堡我就不用去了吗?一会奔雷大将军会赶来告诉夜鹰要执行什么任务吗?”
常重笑了笑,言辞却答非所问,回道:“舍弟常行随夜将军出征,却随三千将士葬身在前面长草中,尸骨无存,常重因此对夜将军有些恼恨,刚起意捉弄有什么过分举动,还请夜将军不要放在心上。”
我苦笑道:“夜鹰哪里敢。常行对我是有救命之恩的……”常重截入道:“既然穿上了这身军装,早晚也是要尸埋战场,他自己也是知道的。而且刚一番捉弄过后,我已经心怀大畅,心里再不恼恨你。大草原经奔雷将军清肃,现方圆百里之内应已看不见黑熊精的踪迹。咱们天上草原再见,常重告辞了!”双拳一抱,拍马前骋出去。
眼见从骑兵队列中分出五十许奔来,其余的加速奔驰,尾随前骋的常重而去。霜白也在马车队行过时,从车窗探出笑脸,对我挥手道:“夜将军,霜白在雪荣等你啊!”我对她遥点下头,暗自叹息一声,原来大家都知道,就蒙我一个人啊。
我满头雾水地看向已停在身边的五十许骑士,赫然眼见赵展、李处一、徐福禄兄弟俩都在其中,最让我注目的是一个浑身上下都包在黑色斗篷里的骑士,我目光静静罩定他,缓缓道:“说吧,要把夜鹰带到哪里去?”
问话一出,眼见那四个马场的老部下都低下头去,而那身罩黑斗篷的骑士策马缓踏而来,我突注意到握在缰绳上的是双白洁纤细的手,那端坐马上的应是个女儿家。突然惊想到水千月和鹿灵的赶来送别,最好不要是柔夜啊!我突然有些慌乱。
那骑士停在身旁,素手掀翻开斗篷,先入眼是她满头如云朵般的秀丽长发披散开来,接着是张素净清雅的脸庞,如水的眼眸深带调皮的笑意,正是能歌引落雪的云素,她淡淡道:“看来夜将军要发脾气哩。要怪就怪我吧,所有这些安排都是云素一个人的主意。”接着抛落下一句“走吧。”便当先策马行去。
我心里是有些气愤,却是对能力玄妙的云素发泄不出,拍马紧跟上,嘴里轻吓道:“跟上!”心里却清楚这些骑兵现在是不可能听我的,只是在尾随云素时恰巧把夜鹰夹在当中,让人看起来像是在我率领下奔驰吧。
云素奔驰的方向正是银水河。纵目远望,已渐渐能看清河水里静停着两条木船。此时从身后赶上来一个骑士,待与我策马并行时那骑士转头过来,微笑道:“夜将军你好,在下云梦国俏春寒。”
我随骑士赶及也打量过去,他年纪应有三十许的样子,方脸浓眉,鼻子垄挺,合抿的嘴唇很薄,眼睛不大,安静而矜持,细看下却在心头升起怪异感觉,仿佛这双眼睛是两把藏在鞘中的钢刀,很有些冰寒的杀气,黑发不束,任其在脑后随风长扬,直觉感到他就是乍冷还寒时吹来的风,虽外表包着层温湿之意,吹得久了就发觉慢侵来的冰寒早已入骨,让人寒噤连起。
我苦笑道:“你若不是来说此行的目的是什么,便不要开口了,夜鹰实在没什么心情聊天。”
“夜将军放心,我不是来落井下石的。”俏春寒嘴角牵出笑意,接续道:“这一路的平安还要靠夜将军和将军麾下的将士保护呢。”
看见了云素后我心里已明白了此行的目的地,开口调侃道:“是叫夜鹰护送云素小姐回天上草原吧,把如此重要的事情交于夜鹰来做,夜鹰心下实在有些惶然。”
俏春寒哈哈一笑,朗声道:“夜将军太谦虚了。不过我们从银水河顺流而下,取道天上草原后面回云梦国,这条路甚为隐秘,知道的人很少,倒是很安全的。”他顿了顿,接道:“来的时候,云素和我便是走的这条路,也不用多备人手,路上罕有人至,只是击退出没其间的野兽有些烦扰,一路上还有大把的风光好观赏,权可把此行当做成旅行。”
我点点头,心下却想到此路如果隐秘,就应该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怎么会同意让夜鹰护送?斟酌问道:“你和云素来的金陵的时候,可是单独前来的?”
俏春寒笑道:“我原是想和云素单独上路,可惜嫉妒的老天爷总不让人如愿。”
我听后苦叹一声,他整个把我的意思听得蛮拧了,真不知道他会否是故意的。
五十余骑在云素头先带领下一会便驰到河边,船上侍从的打扮充满异域风情,显然都应是云梦国的臣民。看着两艘庞大的木结构的商船毫不费劲地便装下了五十许匹骏马,猜想它们这些日子一定停泊在青丘山中某处静谧的河弯里,否则早被狂暴的黑熊精轻易发现,然后一把火烧掉。
坐船的人员分配也是壁垒分明,云素、俏春寒和大部分云梦国的从员都坐到前船;我与金陵将士和云梦国留下必要的水手、厨师坐在后船跟随。
大船开锚行出,便开始进入这个世界里感觉最漫长充实的旅行。在船上头一周的不适渐渐熬过后,便每日向徐福寿请教行军打仗的必要知识,剩下的时间静心下来回想:这些时日中对自身能力提高的体会;实在闲得无聊时,便去甲板上望瞧变化莫测的天空,日出日落,云淡云浓,还有神秘深邃的夜星,清冷无情的明月……每次望瞧时都照例的发会呆,不觉大半个月就这样过去了。
卷三转折第四十五节香沁雪
黄昏时分,远望红色军鸽向金陵所在的北方飞去,一直见它隐没在天际。
银水河自雄鹰寨旁的密林转向,向西南流去,绕了一个大大的弯,水面越来越宽阔,水势也一急,一改发于青丘山时小巧的蜿蜒,有烟波浩淼的壮丽,浩浩汤汤的,又向正南直流而去。
晚霞直铺在银水河上,像红彤彤的一条大路,静静的流水波起路面上粼粼的光,心中忽然涌起难以抑制的疲倦感,只想踏着这梦幻般的道路走向隐在波光中渺茫的对岸……
夜鹰的努力在时间流转过后终会变成泡影,或许比身处的这个世界还要虚幻,千辛万苦地追逐原只为了自己的心安……我猛仰起头,长吸入一口气,这让人恼怒的多愁善感,让人痛恨的情绪反复!
男儿就当快意恩仇,目下的我只想认准一个方向便行。心意到此,渐渐坚定起来,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随风中乱舞的发丝,一下子被甩到九霄云外去,再低下头时,心海已如这眼前水面一般平静。
算上刚飞走的军鸽,行无踪已有五次来书询问行程,书信的间隔越来越长,联想起接连到来的前三封书信中夹杂着柔夜对我远行的叮咛和不告而别的怒斥,而那姗姗到来的后两封书信应是小女儿家喜好新鲜的心性在起作用,随着比武大会的渐渐热闹,她忘记了去催促行无踪飞鸽传书,一心沉醉在比武大会引动的金陵繁华中,而这后两封信也就成了行无踪的例行公事,变得不紧不慢了。
前船已经停泊靠岸,云素和俏春寒都下得船来,正沿着河水慢慢走,由云素不时的浅笑看出,俏春寒一定在谈些非常有趣的事情。
脚步声从侧后方传来,回头看去,徐福寿大步走过来,他道战士们经大半个月的水上颠簸,今夜都想在河岸边结帐营宿。我笑道:“今夜是在船上的最后一夜,明日就要前往旗云山,你们不觉得麻烦吗?”
徐福寿苦着脸却说这些日子行船的飘摇让这群陆地上长大的汉子难以入睡、苦不堪言,都巴不得到不动的地面上睡上安稳的一觉。我笑了笑,点头同意了。
徐福寿欣喜地点下头,兴冲冲地转身奔到船仓。不一会便见战士们都兴奋地冲上岸去,分成几队,各在徐福寿兄弟俩、赵展、李处一指挥下搭建起四顶白色的帐篷。与此同时,在河岸边搭砌起的临时灶台冒起袅袅的青烟,香气也随即漫溢过来,还有数十个兵士在搭建完帐篷后,跑向离帐篷很远的河岸边,就这样脱掉衣服,一纵投入河里,痛快地洗了个澡。
前船上云梦国的从员也都下得船来,还从船舱里拉出两辆素白的马车,想来那应是给云素和她的侍女准备的;云梦国的人也在河岸边紧靠我们的营地的地方搭建起三个帐篷,却是要比我们的营帐漂亮许多,最特别是帐篷表面上还绘着日月祥云的图画,显得华丽而又充满异域风情。
云梦国的数个女子眼见战士们不管不顾地跳到河里洗澡,想是看得眼热,却是把热水挑到她们特别的帐篷里,洗浴过后,又换上鲜艳的衣裙,脸带惬意地从帐篷里钻了出来。
我眼见云梦国这样的排场,暗想此去云梦国的秘路一定极其宽敞,否则若都是些山间窄路,或是又要穿林过河的,这些帐篷马车之类的东西怕都要扔在路上。
徐福寿把云梦国拉出的马车看在眼里,猛地一拍脑门,呼吓着带上几个战士奔回船舱,片刻后便把眼带迷离神色的马儿拖了出来,那些马儿下到地面上头几步还打着晃,让人看后感觉非常有趣。
云素和俏春寒在河岸漫步了一会又回到营地的时候,李初一奔到船下,大声呼喊着叫我去吃晚饭。俏春寒眼见我下得船来,出言让我等他一会,眨巴几下眼睛的时间过后,他抱着一个小坛子大步走过来。
我紧步走过去,抱接过坛子,欣喜道:“这应该是酒吧,我和手下的儿郎们可是要谢谢你啦。”俏春寒摆摆手,微笑道:“冷香沁雪,出自云素小姐的妙手。春寒只不过是借花献佛。”
我突觉一股极寒之气沿手臂涌上心头,不禁打了个寒噤,由衷叹道:“冷香沁雪,好贴切的名字!酒这么寒凉,下到肚后,恐怕会冰冻五脏六腑。”
俏春寒眨巴眨巴眼睛,神秘道:“冷香沁雪除了干冽爽口外,还有些特别的效果,夜将军喝下后就知道哩。”言罢,转身大步离去。远远望过来的云素却是嘻嘻一笑,竟伸出纤纤素手对我摆了摆,也转身向彩色的帐篷行去。
我暗暗安慰自己这酒只要不是下毒,凭夜鹰强壮的身体应都会承受得起。把坛盖掀开,单臂环抱着冷香沁雪向营地走去,冷冽的酒香环身绕来,背后吹来的河风把香气吹拂出去,在地上铺上吃食的兵士都鼻子抖动,转头看过来,李初一更是咧开嘴,兴奋大叫道:“大家都快回来吧,看军上带着什么东西回来啦!”我暗叹这大半个月每日都和他们混在一处,已熟至上下级不分,除了口中还把我叫做‘军上’外,早把夜鹰当成一起长大的玩伴。
冷香沁雪一入口,立时便觉寒凉舒爽的感觉从喉咙奔涌到四肢百骸,周身毛孔一紧一松,舒畅得欲睡的感觉从心里最深处漫上来,把酒坛递给一旁猴急的兵士,便眯着眼睛打量起身周渐要模糊的景物。
一小坛酒转眼就喝个干净,那些喝过的兵士眼见后赶来的兵士,都立刻撤下还想喝的神情,换上醉陶陶的满意表情,口里不停“啧啧”有声,满脸回味的样子;没喝到的兵士都眼带着切盼看向云梦国的营地,又转头望向我,显是希望夜鹰老着脸再要一坛冷香沁雪来;不曾想李初一也没喝到,表现得也最为不堪,端起坛子向他张开的大口里空倒去,却是许久也没见到坛子口沿上流出晶莹的一滴,那坛子内里早被战士们用手涮个干干净净。
忽地一阵让人发狂的躁热袭遍我全身,汗水瞬间滚滚流出,片刻间就再无汗水流出,只觉似有烈火在烧烤着浑身上下每一处肌肤。我勉强控制着撕碎衣服的冲动,眼见身边有个喝过冷香沁雪的战士呼号着向河水里冲去,他冲势一起带动众人都发疯地跟随而去,我也快步跟过去,一下子扎入河水里。
河面上翻起的水花霎眼就沉静下去,我们都向最深的河底钻下去,恨不能将身体的里外都灌入冰凉的河水,让人发狂的躁热感觉经久不退,每次钻出水面便发觉天色黑上一分,到躁热感觉渐渐消失时,从水面上冒出头来,天上已是繁星点点。
没喝过冷香沁雪的战士都笑嘻嘻地看着我们从水中爬到岸边,我感觉体力似乎已经被掏空,过度的疲劳让我只想像水一样滩到地面上,振奋起最后一丝力气,怒喉道:“都在这里看什么热闹,都给本将军滚回去睡觉!”
嘻笑着过来搀扶的战士都立时一扳面容,摒声静气的,却又是眼带笑意把刚爬出水面便瘫在河岸上的兵士拖回军营。我一把推开过来搀扶的徐福寿,低声令他安排好职守便速速去睡觉,就在布满圆滑石子、凸凹不平的岸边沉睡过去。
硌人的酸痛越来越强烈,一点一点的,无可阻挡地侵入意识,我勉力压下几次后,不得不振起力气爬了起来。
夜凉如水,俏寒的风吹拂过来,几个让浑身颤抖的寒噤过后,猛地打出个喷嚏,随着刺骨的寒冷感觉泛起,身体又涌出阵阵躁热。我知道冷香沁雪的酒劲已过,这应是夜鹰筋疲力尽后在寒冷的河滩上睡觉睡出的病来,仰望点点星空,长叹一声,自夜鹰进入这个世界以来还不曾病过!
忽发觉有东西从肩上滑落,一低头,眼见脚后有一个四边都堆着碎褶的毛毯,我拾起毯子,从毛毯的式样认出它应不是军旅之物,应是哪个好心的云梦国人盖在我身上的,但绝不会是那该死的云素或是俏风寒一时的良心发现!
迈着虚浮的脚步拖着毯子向营地走去,点头走过向我敬礼的护卫,眼见夜色下一身黑衣的俏风寒伸手招来。他坐在三个帐篷中最高大的那顶前,四外空无一人,想来他今夜负责云梦国这边的职守。
我慢慢踱过去,把毯子垫在屁股底坐下,回看一眼身后的帐篷,开口调侃道:“春寒兄好兴致,这是云素小姐的帐篷吧?”
俏春寒却苦着脸看向我的身下,叹息道:“那是我仅有的晚上裹体之物,希望夜将军不要把它坐湿才好。”我愕然看向已被沾湿的毯子,眨着眼睛道:“春寒兄就是因为没有晚上盖的被子,才整夜守在云素小姐的香榻旁吗?”
“是香帐旁。”俏春寒纠正道,接着微微一笑,再不看向我身下的毯子,“希望夜将军莫要怪罪在下,那……”
我打断道:“那是云素小姐的安排,对吗?”气愤接道:“我夜鹰发誓从未与她有过任何瓜葛,她怎么就瞧夜鹰眼不顺,处处刁难?”心下突然想到予人迷梦感觉的水千月和刁蛮的鹿灵,夜鹰总是受美女捉弄,这应该说是夜鹰的好命吗?
俏春寒抬眼看向头顶寒星,撇下嘴角,却默然不语,传递过来让我气愤的淡定从容感觉,我目光灼灼地看过去,期待他或者能说出的解释。他转过头来,忽道:“冷香沁雪是女人才能喝的酒,我曾经不小心尝过一口,那感觉确是与众不同。”
“哈!”我气笑出声,摊开双手,仰首夜空里。今晚天色极佳,虽无明月斜挂在天幕,但闪闪发光的满天星斗在淡抹的蓝色衬托下,美丽得不可方物,神秘深邃充满恒久动人的魅力。
我好一会才压下翻涌的怒意,转头看向目望远方、静坐沉思的俏春寒,瞅着他平静无波的面容,刚压下的怒意又窜起,忽见他身旁平放着把长剑,剑鞘温蓝平滑,上面缀着排列成星斗形状的细小晶石,随视角移动,整把剑鞘熠熠生辉,宛如头顶星空。
我微笑道:“春寒兄可把长剑借我一观?”
俏春寒点下头,随手把长剑轻巧地扔过来。我一把接过,却被沉重的剑体一下把接手压到膝上,我一叹道:“好重的剑!春寒兄也好大的手劲!”俏春寒笑着回道:“此剑是我特意如此锻造的,是比普通的狭锋长剑重了些许。”
入手我才发现这把剑奇长,比了比,发觉长剑竖放着差点可及得上我的下巴,鞘的末端刻着古拙的“坠星”两字。“锵!”拔刃出鞘,随逼人寒气扑面涌来,眼见刃身通体深黑,惟余两边刃口处是狭长的两带亮银色。
我抬起头,微笑道:“真是一把好剑,夜鹰也是用剑的,看得手痒了,可否陪我觅个不扰人的地方比试一下?”
卷三转折第四十六节夜郎花
俏春寒看了看我手里的坠星剑,摇头道:“不用比了,我是肯定要输的。在下的剑法都是在战场上积累历练出来的,并不擅长单打独斗的比试。”我哧笑道:“这个便宜借口说明春寒兄定是在存心敷衍夜鹰。”
俏春寒展颜呵呵一笑,忽面容一正,道:“冷香沁雪是给体质阴寒的天女洗浴洁身用的,普通的女子都经受不起……”我打断道:“天女可是云梦国的散花天女?”俏春寒点点头,叹息道:“天女体质阴寒,触水成冰。虽说以她们特别的体质,身上可以点尘不沾,但她们总还是有洗澡欲望的,所以云素小姐就妙制了冷香沁雪这个神奇的东西。”
我回想起刚喝过冷香沁雪时那令人恐怖的,似乎要把全身水份流干的汗水汹涌,心中一叹,那冷香沁雪可以利用汗水洗澡的手段太过奇特了。突然发觉此事大为有趣,失笑道:“真是太可惜了!莫不是说这天下间的男人都碰不得她们了吗?”
俏春寒轻轻点了点头,悠然道:“这也是好事,心有觊觎的各国权贵也都因此再不会打她们的主意。”
我突一拍脑门,大叹道:“话题被你绕远了!”接着目光直望过去,断然道:“若你只有一个‘剑法’上的借口,是阻止不了我和你来场不公平的比试的。”
俏春寒不为所动,也没有站起来和我去寻个不扰人地方的打算,表情甚是诚恳道:“喝过冷香沁雪后身体便会因脱水而非常虚弱,凭春寒的亲身经历来看,没有个三五日是不可能恢复的,所以夜将军这几日实不该做剧烈的活动。”
我听后联想起刚虚浮的脚步和让人诧异地喷嚏,体察自身后更是发觉体力只剩下平时的一小半,不禁摇头苦笑。抬眼望向水蓝色天幕上缀着的寒星点点,暗道夜鹰今趟在冷香沁雪上的跟头是栽定了!痛心道:“夜鹰气愤之下会来找你比斗,春寒兄是在抱来冷香沁雪的时候就早算计好的吧?”
俏春寒学我般眨巴眨巴眼睛,摇头道:“那倒没有,这些都是云素小姐的主意。”
“呵!”我再次被气得笑出声来,刚欲出言调侃,突觉一阵清脆悦耳的铃声传来,铃声曼妙无比,却又是轻轻的,似乎有位美丽的少女悄悄地走到你身旁,素手伸到你的耳畔,微微摆荡她手坠的银铃。
粉红色的光华挥洒过来,把营地的远近都笼罩在一片粉红色的光晕里。光华摇晃着横射过来的,把我和俏春寒的影子飘摇的拉长,落在身后蒙着光晕的帐篷上,连带映衬着帐篷面上日月祥云的图画,显得梦幻而又迷离。
我和俏春寒都站起来向河岸望去,那里原来的水、岸界限已看不分明,放眼全都是粉红色的光华,银水河水也不再是如明镜般的亮银色,整条大河都荡漾着粉红色的波纹。
“是夜郎花!”俏春寒在身边叹息道,“夜将军,今晚我们有眼福了!春寒本来以为这只是传说中的东西,不曾想今日竟亲眼见到了。”
我带着佩服神色转头看俏春寒一眼,只听他继续解释道:“夜郎花秋末时分会在河岸上钻出来开花,平时却是隐藏在土里看不见的。传说它们可以在土里自由移动,而且夜郎花花开花落的时间极其短暂,一生里想要见到一次还真不容易!”
隐隐传来的铃声忽地急促起来,似包含着声声催促和焦急的期盼。俏春寒也同时顿住了声音。
急促的铃声引得光华也变化起来,越来越似实质,就如铺展开来的巨大的粉红色玻璃片,发出晶莹的光漂在水面上,接着玻璃片缓缓没入水面、岸边,把河水染得粉红粉红的。
俏春寒接续解释道:“雌、雄夜郎花分开在河水的两岸,现听到的铃声应是雄花在对岸的召唤,而这粉红色的光华应就是雌花的回应。想来一会雄花便会渡过河来与雌花结婚生子,呵呵,也可能是雌花沿着光华铺的路走过去。”
我笑着调侃道:“最有可能是雌、雄夜郎花心下都很焦急、切盼相见,各走一半的路程,在银水河当中间幽会。”顿了顿,又道:“不过,夜郎花这个名字想来应是女人起的,若要男人来起,应该叫夜妻子花或者是夜夫人花,这样才美满好听。”
俏春寒哈哈一笑,打趣道:“夜夫人花?这可是遂了夜将军的意啦,占了天大的便宜……”他突定定地看向河边,住口不言,我也凝神向河岸看去。
清脆的铃声连响中,银水河突然翻涌起滚滚波涛,河水也向营地漫过来。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寻声看去,刚向我敬礼的哨兵跑了过来,向我询问是否把人都叫起来,躲避缓缓漫过来的河水。
我转头看向俏春寒,了解夜郎花的他应是最有发言权的。俏春寒却苦笑摇头道:“在下知道的刚已全都倒出来,春寒也是第一次见夜郎花开,亦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看着漫涌过来的河水,凭直觉认定这水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危险;但世事往往出人意表,若万一被河水淹死了个把人,夜鹰势必要负起全责,心里一时有些踌躇要不要把营地上的人撤走。此时漫涌过来的河水忽静止了,悦耳的铃铛声也消失不闻,我长出一口气,挥退哨兵,凝神观望过去。
波澜不兴的银水河上吹来阵温暖的风,掀起水面层层的纹理,河水猛地波涌一下,霎眼变幻回亮银的颜色,急退而去,现出了刚在水底的河岸,却是已天地不同换成了一副让人心神皆醉的画面。
或是点点散落在四边天角,或是三五成群汇集成星斗斜挂在天幕,繁星闪出万点寒光缀满了浅蓝色的画布。在它下面,把天上所有这些都倒映在水中的银水河微微荡漾着,轻波拍岸,岸边是放眼数之不尽娇艳欲滴的繁花一带,宽宽的铺满了长长的河岸。
耳朵里隐隐听到了“噼劈啪啦”的轻响,声音似百花在欣喜期盼地互相呢喃,这似乎应该是花开的声音……
就在这布满嫩绿浅草的河岸上,随夜风轻轻摇摆,青翠挺拔的花茎顶端,千百万个饱满的花骨朵正在迅速地开放着。
片刻间各种颜色的鲜花都盛开了,狂涌入眼里的五彩缤纷好象是大神已把这个世界所有的颜色都调配到这里来。河风吹来,花瓣摇落,簌簌有声,暖香悄悄从鼻尖滑入感觉中,天地就在这满眼的百花吵闹中安静下来,只余风过花声涤荡在心间。
繁花丛中一道流光绕了出来,摇摇摆摆地盘旋到天空中,猛地无声炸开,幻出个硕大无匹的光圈向四周天际罩去,转眼隐没在远处圆弧形的地平线下。
耳边忽响起阵风嘶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破风而来,风嘶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响。只觉视野中一白,眼见千百万颗流星从对岸画来,在水蓝色的天幕上留下道道光痕,也映照得银水河水银般的河面上一时光芒大盛。
流星群瞬息飞撞入万花丛中,每一颗流星都准确无比地击中了一朵鲜花的花蕊,引发出一声碎玉般的脆响,播洒出一小团星烟飘落入土地。接着每朵盛开的花都喷出个泛着蓝光的晶莹圆珠,圆珠停在半空中滴溜溜地打个转,便呼啸着往对岸飞去,在眼睛里留下万道蓝芒于一瞬,便消失不见了。
河岸边团团闪着银光的小星烟在轻风中飘摇了一会,也都钻入土里,眨巴下眼睛后河岸上已干干净净,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回想起刚梦幻般的画面让人恍然疑似在梦中。
身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声,叹息声余韵隐隐、美妙异常。我寻声看去,正见到云素清净素雅的脸庞,她似有些惆怅地道:“夜郎花的种子已经隐入地下,经过一年的土里行走,不知会跑到哪条难找的河边,再要见到花开可就难啦。”
我嘻嘻一笑,抓起坠星剑便往河边跑,也不管云素为何深夜不睡神秘莫测的出现在夜鹰身后,心海里只余一个诱人的想法:夜郎花的雄宝宝已飞到对岸,怎也追不上了;但夜郎花的雌宝宝现定不会走远,夜鹰应该能抓到几个脚程慢的吧?
卷三转折第四十七节一点星
任凭暖风拌着微微刺痛刮过耳边,我在星夜下几个弹纵便冲到河边,水银般的河面在视线里一闪而没,屈膝高跃而起,猛拔到最高处,大地在我脚下迅速充实成一个巨大的圆形,它的边际就是与淡蓝色天幕交汇成的圆线。
空中翻转半周,“锵!”的挥出坠星,顺手仍掉剑鞘,侍剑下引,头朝下笔直俯冲下去。
刚夜郎花消失的地表在视野中瞬间清晰无比,四周的景物因身体迅速下坠立时变得模糊不清。待身体即将贴近地面的一刻,右手连转,坠星破开冲面劲风被我挽出带着尖啸的剑旋,似绞碎豆腐般无阻的钻进泥土里。
碎石和尘土被坠星的旋劲沿体表甩脱开去,身体直冲进用狭锋长剑生造出的地洞里,眨眼面前已一片漆黑。耳朵里冲塞着长剑与土石的激交声,眼睛猛然看到一点蓝星摇曳的尾光,在全黑的视野里分外清晰。
“沧!”的一声,我把坠星沿身侧疾甩出地洞,左手同时扑抓过去。握紧的左手猛传来阵温热的张力,心中一喜,知道夜郎画的雌宝宝已被我捉到手里。
想也不想,右手下按,在触到实地的感觉中曲臂卸下坠力,跟着右臂一弹,把自己飘送出地洞。
紧握着夜郎花的种子,站在烟波荡漾的银水河畔。吐出刚憋在胸腹的那口气,又大力吸入口清晰的河风,扬手接下在夜空中落下的坠星,低头看了看左拳外蒙的淡淡的蓝光,心中一时畅快至极,直想放声大笑。
感受着左手里越来越弱的张力,长吁出一口气,压下喜悦的翻涌,转身向营地走去,眼见黑衣如墨的悄春寒手提着剑鞘,似笑非笑地看过来,他旁边的云素秀容上则是微现愠怒。
我笑嘻嘻地走过去,云素怜惜地看了看我泛着蓝光的左拳,狠狠地盯视过来,气愤道:“好好的为什么差散它们?雌雄夜郎花同命双生,你把雌花取走了,那对岸的雄花也会因此丢了性命!”俏春寒一旁帮腔接道:“是啊,生命自有它存在的轨迹,特别是这种神奇之物,若妄自拥有,恐怕是会遭天谴的!”
我心下半信半疑,连番被捉弄后,并不敢愚蠢至毫无保留地相信他俩。小心翼翼地摊开右手,现出一闪幽蓝的星光,似无限委屈的在手掌心上颤抖着,耳听云素轻叹一声,抬头眼见她秀眸神色一黯。
云素伤感道:“这个小家伙恐怕是活不成了,再也开不出美丽的夜郎花了。春寒的天谴一说也许是有的……唉,看小家伙这般痛苦云素心里很疼,就让云素送它一程吧。”说罢,抬起素手捉来。
云素的声音美妙得蕴涵着惑人的魔力,我被她凄楚婉转的语调弄得也有些伤心,不忍心再看那夜郎花的种子在我手里受罪,竟鬼使神差般眼睁睁地看着一只纤纤素手从我手掌上滑过。
左手传来寒气侵体的感觉让我精神一振,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云素脆笑一声,玉手捉着蓝星抹过俏春寒的胸襟,我眼见蓝星在俏春寒胸襟上退去了蓝光,变成了晶莹的一点,连忙上前抬手揪起俏风寒的衣襟,想要把上面的一点星取下,反复尝试后发觉那一点星就似长在了衣服上,生就是有人巧妙的把它绣上去的。
俏春寒把我的一番努力看在眼里,无奈道:“夜将军要小心啊!同那避寒的毯子一样,春寒裹体的衣服也就身上这一件哩。”我压下用中军刺把一点星所在布料剜奇∨書∨網下来的诱惑想法,抬头却看见云素笑吟吟的恼人表情,把坠星剑递还给俏春寒,对他随意道:“我手下儿郎的身上有许多军装,春寒兄总能找到一件合身的。”
云素忽抬起素指点向东方发白的天际,淡淡道:“一会便要起程了,夜将军不去睡会吗?而且云素还想和春寒单独谈一下今日行程的安排呢。”
我伸了个舒畅的懒腰,轻轻一笑,抱拳转身离去。今天夜鹰从头到尾的被云素戏弄了,但旅程漫漫,我总能找到机会扳回一城的。
身体过度的虚弱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体现出来,合上了光亮转而就进入了黑甜乡,像昏死了过去一般,一直睡到耳朵里隐隐听到徐福寿的大声呼唤,才在从帐篷外传来的一片扑腾声中清醒过来。
迷迷糊糊地掀开帐篷走出去,惺忪的睡眼里营地上烟尘四起,一派混乱繁忙景象,间或还能听闻凄惨的叫喊声。我迷惑地看向跟随而出的徐福寿,他嘿然道:“昨日跟军上一块喝冷香沁雪的那十几个战士表现得非常不堪,怎么叫,谁去叫都不醒,没有办法……嘿嘿……少不得要用些暴力手段!”
我失笑道:“徐千总治军颇有方略啊!”转念一想,他说战士们喝过冷香沁雪后表现的非常不堪,怕是连现在才醒的夜鹰也连带说上了。忽见李初一大笑着从烟尘中跑出来,后面跟着个愤怒上脸脚步虚浮、浑身湿淋淋的战士,想来他应是被李初一用冰凉的河水浇醒的。
也不去制止兵士们的胡闹行为,反正此行走的是无人知道的秘路,应是可安全至把它当做旅行观光吧。胡乱地吃过早餐果腹后,不想精神依旧萎靡,提不起一星半点的力气,身体好像比刚起来那会还要虚弱,骑马摇晃着上得路来,精力都用来振奋起欲睡的意识,也分不出来些许去想怎样报复云素和俏春寒,更不能琢磨出个方法把那‘一点星’弄回来。
前往旗云山的一路,鸟语花香,峰峦叠翠,看不尽的无限风光从睡眼中掠过,迷迷糊糊的精神在吃过午饭再上路时,才恢复得清明一些。
不算云素行在所在的那两辆素白的马车,云梦国还有六架宽敞的马车,不过那不是用来坐人,而是用来乘放食物、衣饰、帐篷等的;从员也非常少,不过二十许人,其中十几个孔武有力的武士经不得打量,最吸引眼球的是那七八个女子,她们都身着戎装,曲线玲珑,英姿昂扬,马上策行的身手也都令人赞叹的灵巧敏捷。云梦国还给我们配备了四架马车,用来装载食物之类的必备物件。
黄昏时,大队安营休息,在一道清奚旁的草地上搭建起营帐,我就在浅草上的空地与战士们共进了晚餐。
夕阳晚照,夹带青草、泥土香味的风吹得我浑身舒泰,泛起阵阵睡意。
战士们在饭后的闲暇,除了留下必要职守的,余下的都在草地上闲谈、玩闹着,有些胆子大的战士还溜到云梦国的营地那边,吐沫横飞的与那几个劲装女子胡说乱侃起来。这个似乎过分的举动引起了云梦国众武士的不满,两边先是斗起口来,接着便有两个火气较大的真刀真枪的较量起来,在场的都是些爱瞧热闹的青年男女,一见之下,都把正在比试的两个人围了起来,不一会就传过来阵阵起哄、喝彩声。
我正远远地看着热闹,眼见一个腰宽背阔的战士大步走过来,望着他炯炯有神的双眼,心下却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询问道:“你是战几?”他嘻嘻而笑,行礼后回道:“军上好,我是战二十三。”
我点点头,这是我在行船无聊时的戏言。除了赵展、李初一和徐福寿、徐福禄四人外,余下从金陵跟来的还有四十九名战士,我一时记不住,也是懒得去记他们的名字,便开玩笑般的给他们编了号码,从战士一到战四十九。
不曾想因数字的重复、单调,使我见到面容后回忆起对应号码的时候更是让脑子始混乱不堪,一路行来,有时想到戏言给战士们编号的事,心里很是后悔。
不过战士们都非常喜欢自己的编号,如今夜鹰想改回来去叫他们的姓名已是不可能了。暗暗叹息一声,问道:“战二十三,找夜鹰什么事?”
战二十三回道:“春寒大哥找军上过去一趟。”我皱眉道:“俏春寒找我就让他自己过来,本将军很累,不想动。”接着不禁嘀咕道:“春寒大哥?什么时候和我的战士混得这么熟了?”
战二十三似听到了我的嘀咕,嘿嘿笑着领命去了。
此时人群中突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声,眼见围观的金陵方面的战士脸上都是高兴的神采,对比云梦国武士不服、气愤的表情,想来那比斗的胜利者定是金陵一方了。
忽见两个云梦国武士脱出人群向自己营帐那边跑去,不一会便把手提坠星的俏春寒拖来。俏春寒面带微笑的甫一进人圈,人圈中两个阵营的战士、侍女都喝起彩来。我听得心中一叹,云梦国的那边自不必说,俏春寒凭他特异的魅力应早就搏得了男子的钦佩和女子的芳心;不想夜鹰麾下的战士,经过短短的一个白天也被他给‘策反’过去了。
想到俏春寒可以轻松使用那把奇长的坠星剑,说明他的力量、技巧已不是夜鹰手下的战士可以抵挡的,叹息中突觉一阵困意袭来,起身步到主帐里,便昏昏沉沉地睡下了。
卷三转折第四十八节峰云路
清晨醒来,到溪水边痛快地洗了把脸,发觉体力的渐渐恢复,叫我神情一喜,把清澈的流溪当做镜子,又用中军刺锋利的刃芒刮净了胡须,吃过早饭便随大队一同踏上了旅程。
和煦的晨风轻拂过面颊,感觉到行进中将士们欢快的氛围,却是也不忙去寻俏春寒和云素的不快,慢慢蕴养着一点一点回涌到身体的精力,望着蓝天白云下美妙的风光,整整一个白天过后,在傍晚时分,大队驻扎在旗云山的脚下。
不一会顶顶帐篷便搭建起来,我负着手悠闲地踱到一旁。
四下里都弥漫着层乳白色的烟雾,随脚步迈开,烟雾便被荡出的轻风吹散开来,现出青绿的及脚浅草。这里的土地都蕴涵着极充沛的灵气,伸手攥出一把,泥土便似奶油般从指缝间温润的滑出,摊开油亮亮的手掌,借着落日的光芒可见手掌上面闪闪的油星。
纵目环顾,视线所及都是半人高的烟雾,烟雾由地表向上越来越淡,直至如袅袅的烟丝,盘旋着向天空游曳。远处的幽林也笼罩着乳白色的烟雾,通红的光线刺破进去,显得辉映着的林间似幻如梦,宛如隐在云朵里的仙境。
身旁的旗云山其实是一个巨大的石柱,接天而上,高直挺拔,占地方圆数百里,仿佛在这个世界开天辟地时就矗立在这里。石柱的顶端是密集的云彩组成的大旗,风吹雨打不散,仰首望之,视野里尽是无数云朵连接成的一片白色。
收回目光,转首眼见云素和俏春寒正好奇地向他们身边的烟雾里探瞧,我提着不易剑,荡开身周烟雾,大步走了过去。
顺着他俩的目光看去,只见烟雾上托浮着一团毛绒绒的雪球,雪球微微地翕张着,似乎是某种奇怪的生命体。我伸手摸去,耳听云素轻声娇呼道:“不!夜将军不要去碰它。”我犹豫片刻,缩回了手,转头迷惑地向云素看去。
云素目光定定地看着雪球,恬然道:“这是云魄兔,是旗云山的守护神。”
我哑然失笑,怀疑道:“这个雪白的小东西除了可爱外,看不出丝毫神奇之处,它竟然是‘神’吗?”身旁的俏春寒笑着道:“云魄兔确是旗云山的守护神。不过春寒也从没听说过它有什么神奇的法力,可听有人说过这云魄兔的肉是天下绝品,味道是美妙无比……”他忽如受重击,话语蓦然一顿,接着干笑两声便望着雪球不语。
我转头看向云素,见她秀目圆睁,正气呼呼地盯视着俏春寒,我心中一叹,想来以前俏春寒说捉弄夜鹰都是云素小姐的安排是可信的,恐怕是连三岁小孩都能看出俏春寒是非常害怕云素的,所以说他是被云素指派来对夜鹰设套使坏也是有可能的。
我被俏春寒说得有些心驰神往,不免嘀咕道:“神的肉也能吃吗?想想就诱惑人啊!不知道……”突看见了云素怒瞪过来的双眼,也下意识地住口不言。我忽有些同情俏春寒常忍受云素脾气的痛苦,心中升起了与他同命相连的奇怪感觉。
不过神就应该是弱小或者是无情的,否则它怎会任这世间翻天覆地般地变化着,也或许神就都如面前的云魄兔一样,因为自己无辜的讨人喜爱,便被人类悄悄地安上了‘神’的绰号。
耳听云素愤愤道:“那个四处宣扬云魄兔好吃的人是巨魁吧,春寒要紧记以后少同这个不敬畏神灵的人来往。”眼见俏春寒舒展起身躯,他微笑道:“巨魁心下也是尊敬神灵的,他也只是说说而已,并没有找来云魄兔真个来吃。”
此时雪球忽然动了,我们三人都不再说话,凝神看去。
只见巴掌大的雪球在漫涌的烟雾上滚动了几下,浑圆的雪球开始向两端拉伸,膨胀成个椭圆形,忽从雪球上面弹出了一对毛绒绒的长耳朵,接着从长耳朵下探出了雪白的小脑袋,小脑袋有些笨拙的左右转动,上面黑荧荧的圆眼睛,粉红粉红的三瓣嘴,嘴角两边微微颤抖的长须,让人觉得它煞是可爱。
接着椭圆的下面蹬出了四条毛绒绒的腿,随即在后面也幻出个星雾般的小圆尾巴,至此云魄兔终于显露出它惹人爱怜的真容。它甩了甩两条长耳朵,黑圆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转,伸展了下弯曲的后腿,便在乳白色的烟雾上跑了起来,一路上从星雾般的小圆尾巴后洒下了无数个小星星。
云魄兔奔跑的速度非常快,视线里只见烟雾上淡淡一道的白影。它忽地一跃窜上了半空,只见它上窜方向凭空出现了一小朵白云,云魄兔毛绒可爱的身行在云朵上略一停留,便又蹬起后腿向上窜去,落在了另一朵忽然出现的白云上,如此反复数百次云魄兔白色的身影终消失在旗云里,留下了空中数百朵白云组成的台阶,晚风轻轻吹摇,云朵长阶片刻后就破散不见。
“夜将军,一会吃过晚饭便让战士们早早休息,今夜我们也要随云魄兔到旗云里去。”俏春寒在身旁仰望旗云山悠然道。
我看了眼笔直向上拔起的旗云山,愕然看向他俩道:“我们如何能上去?”
云素没有回话,抿着的嘴角荡出丝圣洁的笑意,跟着梨花长裳下摆飘然扬起,秀挺的身躯缓缓浮到烟雾的海洋上。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忽然发觉素雅清秀的云素此刻竟变得异常美丽,就像只能在最深的美梦里见到的,瑶池上的淩波仙子。
云素扬起流云般的衣袖,斜飘上半空中,微微顿了一顿,飘摇着似借着轻吹过来的风势,向旗云山顶飘飞上去。
“呵!”金陵方面的营帐处穿来一阵惊呼声,已经有战士认出那飘飞的仙子是谁,呼叫出云素的名字来。我转首看去,包括徐福寿在内的所有战士都放下了手里的工作,眼带敬仰地抬头望去。
我转回头,仰首看向云素,心头想起昨夜她素手拂拭过我的手掌带出的寒气,想来她应与散花天女一样身具冰寒体质,那么她可以和天女般自由飞翔也不是让人奇怪的事情吧。
云素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化做一个小小的白点停在旗云的下面。小白点在那里停留了一会,忽撕下旗云的一长条下摆向下飞来,那一长条下摆另一头仍连着旗云,小白点拖着它左右兜起了圈子,牵着长长的云条盘旋着延伸向地面。
时间慢慢流逝而去,视野里云素的身影也渐渐又清晰起来,她拖着的云条也变做一道蜿蜒向下的白色大路。
我心神突地一振,明白了云素用无数云朵铺连而成的大路是用来做什么的了,那是今夜我们便要踏上的通往旗云峰顶的天路。
卷三转折第四十九节叮叮当?
落日通红的光线直铺在招展的旗云上,由密集云朵连结成的旗云此刻就如竖放过来的白色海洋,云波荡漾,漫射出绚丽多彩的光华。
云素身裹素白内裙的仙姿御风飘飞,一手拖着已解下的梨花长裳,在暮色里长裳似带五彩斑斓的云彩,飘舞着随在她身行之后。
耳朵里忽听到徐福寿的呼喝声,转头看去,原来是先回过神的他正大声命令看呆了眼的战士们,赶紧去把手里放下了半天的活儿做完。
“夜将军!”俏春寒待我听得声音转头看去,对我微一施礼,微笑道:“云素小姐要把这条云路铺完还需要很久。春寒先去吃晚饭,将军要不要同去,尝尝我们云梦国特别的响牙鱼?”
“响牙鱼?”我大感兴趣,“听着名字就很有意思,一定要去尝尝的!不过要等夜鹰回营地安排一下,一会便过去找你。”俏春寒欣然道:“那春寒便在主帐恭迎将军大驾。”言罢,奇#書*網收集整理转身提着坠星剑向云梦国的营帐行去。
我回到营地寻得徐福寿,告诉他晚饭不必等夜鹰,又让他在饭后令战士们早些安睡,今夜我们便要从天上铺下的云路走到旗云山顶。
交代妥当后便来到云梦国的营地。被相迎的彩衣女郎带到主帐里,眼见各种各样的吃食、美酒已满铺在地席上,不过除了席上的器具造型生趣外,器具里所盛的食物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只不过大都是烧烤水煮的鱼、肉,间或有几碟颜色鲜艳的青蔬。
云梦国宽敞的主帐里已有二十几个人在等候,一席人按主宾位置落座后,俏春寒风度极佳地站起来为我一一介绍帐里的众人。我这时才发觉俏春寒的口才非常好,他时而语出文雅,时而诙谐逗趣,每个人他都寥寥几句便介绍完毕,但在数句话间就把那个人的特点鲜明的勾勒出来,让人听后难以忘记、印象深刻。
在介绍到一条皮肤黝黑、强壮高大如铁塔般的汉子时,我注意到他的姓名是巨擎,应是云素和悄春寒曾谈起的巨魁的兄弟,不禁多看了两眼,没想到巨擎为人还颇有攻击性,他抓住了我打量过去的眼神,借我与他问好的时机他的大手猛力和我握在一起,在我夸张的龇牙咧嘴做痛苦状后才施施然地放开了紧握;还有一个女子因为是云素的贴身侍女我也多瞅了两眼,她的样貌让我想起了同她一样具有阳刚美的雄鹰寨的伍宁,她浑身欲破体而出的肌肉充满了爆炸力和弹力,健美的体态在紧裹身躯的劲装下表露无余,尤其是那傲挺饱满的丰胸和充满灵活性的腰支,让人看之不免热血沸腾,另有一番撩拨人心的滋味,她的名字在俏春寒温润中包着些许冷冽的声音转述下,也让人觉得很有趣,叫做醒玉。
一番寒暄过后,紧挨在身边的俏春寒笑道:“夜将军待会不要用云梦国粗疏的饭菜把自己吃得过饱,留着些肚子。要把那皮厚的响牙鱼煮熟是很费工夫的,将军千万莫要着急,也不要因等响牙鱼饿到肚子。”
我听后不禁失笑出来,俏春寒的话语直白里还夹杂着些许调侃,没有丝毫客套恭维,不过我感受到帐篷里无拘无束的亲热氛围,只觉得他说的生动有趣。呵呵一笑,道:“那就让夜鹰先慢慢吃个半饱,等响牙鱼上来再用它填鼓自己的肚皮。”
同样坐在身旁的醒玉对我眨巴下眼睛,浅浅笑着,用手轻巧地撕下一片羊腿放到我面前,又用随身的素白手帕擦净了油手,笑语道:“夜将军先请。”
我道了声谢,张大了眼睛,身子探向醒玉,怀疑地问道:“羊腿可以吃,不过醒玉姑娘要诚实地告诉夜鹰,这摆在席上的酒不是那祸害人的冷香沁雪吧?”云梦国的人听后都哈哈大笑起来,显是都记起了夜鹰和手下众战士们在银水河里的狼狈像。俏春寒连忙拉回我倾斜的身子,拍着胸脯保证席上的酒绝不是冷香香沁雪;巨擎更是煞有介事地仰头大灌口席上酒,示意可以放心饮用。我嘻笑着点点头,也不再多说,抓起冒着热气的羊腿便吃。
席上的众人在笑闹过后,也都随即或用手捉或提起筷子开动起来。
席间,拌着几轮酒过后,我发觉或许是因为云梦国人久居风雪草原的关系,他们食物入口的味道不是极腻便是极淡,让人吃着很不习惯,连带想起还未上来的响牙鱼,对它热盼的心情也有些淡了。
又在几轮杯酒交欢过后,在透过帐篷的落日光芒渐暗至消失时,两个云梦国的武士抬着个硕大的铁锅,掀开帐帘在先涌进来的热气蒸腾里走了进来。
我立即把目光向大铁锅口投注进去,眼见仍在沸腾的水面上起浮着数十条五颜六色的鱼,每条鱼都有如成年人的前臂般大小,清爽宜人的冷香漫溢过来,让人吃完油腻之物后嗅得食指大动。
在众人的视线跟随下,大铁锅被两武士放在地席中间。俏春寒站起身来,亲自为我夹来一尾,放在我的面前,微笑道:“别看刚出锅的响牙鱼热气腾腾,其实此物生长在雪山顶上的冰湖里面,寒气很重,把响牙鱼煮熟时,它厚皮下面的肉其实一点都不烫口,现在就可以吃了。”
我在扑鼻的冷香里,眼见面前响牙鱼鲜红无鳞的外皮上已绽开一道宽长的裂口,裂口处凝结出的白腻的油脂在灯火下晶莹若玉,裂口里显露出的肉质更是粉白细滑的样子。
我已看得流涎满嘴,探手撕下条冰凉的鱼肉,一下抛入口中,嘴巴里随即传来寒凉爽口的感觉,咀嚼几下后发觉肉渐变成润滑的液体,“咕咚”咽下去,意忧未尽中又连撕下数条鱼肉吞下,直至把响牙鱼厚皮下的嫩肉都掏干净才罢手。坐直身子,也未在意众人古怪看过来的目光,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道:“叮叮当!叮叮当!叮叮叮当!”
时间似乎在我口出奇怪的声音后凝滞,我眼中一张张面孔都表情冻结成一副副古怪的画面,片刻后席上众人在苦忍之下终爆笑出来,男子们无不喷饭;女士们也是掩口而笑,颤抖着身躯,红晕上脸。
我看得急怒攻心,暗道今趟倒霉的夜鹰又被云梦国的人给戏耍了!“飕”地立起,转头望向俏春寒,愤怒地质问道:“叮当!叮当!叮叮当当!当!”听到自己的声音,也觉得非常有趣,旋又坐下来,哈哈一笑,不想又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
俏春寒大笑着取来一尾漆黑的响牙鱼,努力控制住笑意,撕下一条颜色鲜艳的鱼肉,油然道:“响牙鱼味道清凉爽口,但这使它搏不得云梦国第一美味的盛誉,奇妙的是,它的肉在食用后可以让牙齿在开合之际发出各种悦耳动人的声音。”他说完,把手中鱼肉抛到口里,咀嚼后咽下,张口发出了一阵铿锵的击鼓声。随他嘴巴闭合快、慢,鼓声也急、舒有致,倒似是把他的嘴巴变成了一件奇妙的乐器。
我此刻已一点都不羞怒,有样学样,试是用嘴巴控制“叮当”声的节奏,也弄出一段似摸似样的曲调。
云梦国的人在笑歇后,也取食起各种颜色的响牙鱼,随即在帐篷里响起了接连不断的各种乐声,最后会聚成一场奇怪生趣、又非常好听的交响乐。
我注意到在场的男子都取食颜色偏深的响牙鱼,发出的声音也是或如鼓、或如锣,雄浑激越;而女士们却都挑选颜色活泼艳丽的响牙鱼,发出的亦是可奏出优美悦耳曲调的乐器的声音;其中最奇丽动听的是醒玉挑选出的那尾颜色润洁若玉的响牙鱼,它的声音似箫如笛、悠扬空灵,仿佛把人带到了皑皑的雪山顶上,俯瞰望之无垠的莽莽草原。
我心里突地一紧,暗叹这响牙鱼的奇妙作用不知道会持续多久,若像是那冷香沁雪般后劲没个三五天不退,夜鹰怕会在手下儿郎面前让将军的威仪尽失。旋又想到一件趣事,若是把那能发出打鼓声音的响牙鱼让歌声有魔幻魅力的云素吃了,不晓得会有什么让人惊叹的效果?想到这,一时老怀大畅,“叮叮当当!”地大笑起来。
卷三转折第五十节世前事
饭后,辞别云梦国众人,与俏春寒起步踱到帐篷旁边的空地上。太阳早已西沉而去,天上挂满寒星,晚风轻轻吹拂过来,却吹不散四下里漂浮着的烟雾。金陵方面的营地隐在沉沉的夜色里,战士们想来都已安睡,云梦国帐篷里的灯光也接连地暗下去,耳边只听得悄悄响起的洗漱声,却让夜儿显得静谧而又安详。
悄风寒把坠星剑直插入浅草地里,望着云素旗云下飘逸的身姿,道:“夜将军不去睡会吗?今夜我们还要赶路,怕是在天明的时候才能走到旗云里。”
响牙鱼的后劲没有如我想象的三五天那么长久,在刚与云梦国众人辞别的时候,它奇妙的功效就已经消失了。我看着悄春寒胸襟上晶莹的一点星,叹了口气,又抬起头望向他埋进星夜里的脸孔,问道:“旗云山应该是在天上草原的背面吧,而我们今夜若穿过旗云便会直达到天上草原。不过要是春寒认为方便的话,可否把行程细说一下?”
“夜将军可否愿意听春寒讲一个关于天上草原的古老传说?”俏春寒面带微笑地转首过来。
我点点头,欣然道:“好啊,春寒请讲。”
“这是一个故老相传的故事,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俏春寒说着展颜一笑,接着低下头沉思片刻,又仰首遥望着布满闪闪银星的蓝色天幕,悠悠道:“天上草原的居民其实是神的子民,那时候我们世代最真心的信仰、侍奉神。”转首望向夜风里舒展的旗云,“我们居住的大陆本来沟通天、地两界的桥梁,现在位于天上草原四角的巨大旗云原是我们大陆的四个翅膀,我们的祖先就居住在这能飞翔的大陆上,代神管理着大地上的万物生灵。他们有通神的法力,生活也是幸福美满、无忧无虑的,每日驾御着天上草原在大地之上四处遨游,寻找天下里最好的东西供奉给神。”他话语微顿了顿,轻撇下嘴角,接着蔑笑道:“神是所有生灵中最无情的,若神也算是生灵的话。”
“直到有一天,大地上有一个国家的君主宣布不在信奉神,天上草原的一切也因此改变了。神命令我们把天上草原停留在那个国家的上空,遮挡住阳光和雨水,无尽的黑暗和干旱也就随之降临,那片土地上的所有生灵都将会在黑暗中绝望地死去……”
“我们的祖先同情地上无辜的生灵,又痛恨神的残忍无情,便聚集天上草原上的所有灵气把神封印了。耗尽了所有灵气的天上草原,四个翅膀化做四片广大的旗云,巨大的可以行走的四肢变成了石柱,风雪和干旱也随之降临在原来肥沃的土地上,人们不在单纯无忧,神奇的法力也同时消失,分化成善、法力恶两个阵营,善良者的国度的就是云梦国”说到这,他不禁轻轻一笑,“邪恶者的国度也就那胡狼。不过这些传说做不得准,我后来发现旗云山环拱的天上草原下面是实心的,其实它只是一个高原罢了。”
我笑着道:“传说也并非全做不得准儿吧,你们的国家里不是还有可以飞翔的天女吗?她们或许是保留一部分法力的仙女。”
俏春寒闻言笑了笑,点点头,叹道:“天女在云梦国人的眼里也是神秘的,而且,春寒有时候非常奇怪为何法力觉醒的人都是女性,其中竟没有一个男子?”
我心中暗笑或许是俏春寒知道更多关于天女的隐秘,只是不便告诉我这个‘外人’,也不点破,此时只见俏春寒低下头,用手拨弄下弥漫到腰间的烟雾,又抬起头对我道:“这是云梦国的传说,夜将军,要不要听听胡狼国与之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传说?”
我失笑道:“还有不同版本的,当然要听,春寒请说。”
俏春寒点点头,好整以暇道:“传说里讲到原来这天上草原,在很早的时候是诸神的监狱,是一个有四只翅膀、四条长足的奇怪的大陆。神界之主把与自己意见不和的神流放到这块大陆,神界之主是个残暴的君主,而被流放的却是善良的神。这些善良的神呢,仍没有放弃他们要让大地上的生灵自由幸福生活的想法,可是因为他们身处在这个停在天地中间的流放者的大陆,什么都做不了,更不必说是与神界之主对抗了。这些善良的神苦经过思冥想、集思广益,最后终被他们想到了一个好方法,就是他们放弃自己神的身份,用绝大的法力把神界之主封印了,不过却因为这大法力过于暴烈让天上草原堕落到了凡间,土地也变得干旱,四季里也多了风霜雨雪。”
“他们由于放弃了神的身份,就变成了普通人类在天上繁衍生息着。不过……”俏春寒嘻嘻一笑,“不过他们的后人世代都没有放弃他们原来的希望:引导大地上的生灵过上自由幸福的生活。”俏春寒忽眨了眨眼睛,语气调皮地接道:“最不幸的是,神界之主虽被封印了,但他的神识仍是清醒的,他挑拨天上草原上的一个部族分裂了出去,这样原本是一家的两个部族就反目成了仇人。而这分裂出去的部族就是云梦国。”
悄春寒轻叹一声,回忆道:“在我小的时候是从没听说着这个故事,可待到如今,这个传说早就遍布天上草原,在这十几年间就已深入人心了。”
我笑接道:“这个传说应是胡狼王想出来蒙人的。”俏春寒淡淡道:“想是如此。”他目光望过来,“穿过旗云便是连云山,从连云山转出就是云梦国的地界了。”
此后,我与俏春寒一时没有了谈兴,他似乎勾起了什么心事,沉默不语;我则仰首望着云素巧手从旗云上采下朵朵白云,并把它们织成一条白色大路。
一直到夜半。
云素星夜下飘逸的仙姿终近在眼前,纯白纤细的内裙在晚风中紧紧裹住她的身躯,从前只见她身着拖地长裳的秀逸华贵,从没想到这内里的身材竟是如此完美至让人寻不出任何可挑剔之处。劲风吹起了内裙的层层褶皱,烈烈乱舞、向后飞扬,没有丝毫破坏她起伏玲珑的曲线,却是在她惹人恣意怀拥的诱惑中添了叫人顶礼膜拜的仙灵之气。
云朵连接成的天路终铺到了地面,平素气定神闲的云素罕见的让红霞爬上脸庞,勉强从云路上步了下来,摇晃着罩上了梨花长裳,对我虚弱道:“夜将军去把战士叫醒吧,我们该上路了。”说完,合上仍可以与天上繁星争光的眼眸,溘然倒落在迎上去的俏春寒的怀里。
我眼见云素一口气息吐在俏春寒脸上,俏春寒的眉毛立时凝结出冰霜,并连打了数个寒战。
目送着俏春寒抱起云素大步走向云梦国的营地,暗叹云素的玉体真不是普通人可以碰的,心中竟隐隐觉得有些可惜。
转头看见俏春寒遗忘在草地上的坠星剑,暗道这或许就是‘关心则乱’。轻轻一笑,收起了坠星,去叫醒了战士们,想了想,又吩咐战士们把马儿的眼睛用布条蒙住,随后叫徐福寿集结起队伍,便与云梦国一同踏上了上天的路。
卷三转折第五十一节云藏洞
踏上云路,牵着马儿越行越高,心中也明白了,云素为何会选择在夜半编织成这条上天的路。微寒的风拂体而过,感觉就像前行在虚空中,脚下也似不着一物,轻飘飘地迈着步子往上走。夜色使身近处的一切都模糊不清,而头顶闪烁的群星,落在视线尽头如一匹银带的银水河,却是清晰异常,好似伸手就可探触得到。
身处在这般奇异的光景下,莫说是受到惊吓便会扬蹄拼命奔逃,最后从云路上掉下去的马儿,连战士们也是一边手抚不断鼓荡的胸口,一边低头紧紧盯着脚下的路,生怕会一失足错踏出去,铸造出人生里最后一个悔恨。
与我们形成强烈对比的,走在前面的云梦国人则都是处危不变的安逸模样,连队伍中的马儿也未蒙上眼睛,想来他们应走过很多次云路,早已习惯了。
我率战士们亦步亦趋地跟着云梦国的车队,却是因为自身的速度缓慢,渐渐被远远地落在后面。纵目遥望,云梦国的车队已远至似走进了星空里;低头下瞰,行程应只走了三分之一,却已是距离地面极其遥远,漫布脚下大地的乳白色烟雾就像无际的白色海洋,夜风轻掀起淡涌的波涛,一缕缕有若实质的烟丝,画出曼妙的曲线,从烟雾上飘升到蓝色的天幕,最后消失在繁星璀璨的光芒中。
忽地身子打了个寒噤,我长吁出一口气,收回有些晕眩的视线,抬头平望。
俏春寒跨着匹四蹄踏雪的黑色骏马,从蜿蜒的云路上远远地奔驰过来,呼吸几下的工夫,他便已奔至身边,勒马停下后道:“夜将军要加快行军的速度,太阳一出来,云路便会消散了。”
我转头望眼速度比我还慢的战士们,回过头来,苦笑道:“就像马儿一样,把我们的眼睛也蒙上牵着走,速度或者可以快起来。”
忽地心里灵光一闪,我对悄春寒笑道:“小时候玩过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吗,我有办法哩!”转身吩咐徐福寿找来条长绳,让战士们把绳子缚在腰间,用长绳把队伍头、尾连接起来,使整个队伍在云路上“一”字排开。我接过徐福寿从身后递来的绳头,把绳子一甩,从中腰绕过,又微笑着把绳头递向俏春寒。
俏春寒有些苦笑不得地道:“便让春寒做‘老母鸡’带着大家跑吧。”接着有些迷惑地问道:“绳子系在中腰,在马失蹄踏空的时候,可以把人拖拽上来,可是那掉下去的马便不要了吗?”
我淡定地道:“春寒兄放心,即便五十几匹马都掉了下去,夜鹰带着战士们拖着车,跟在你后面,也不会比马慢多少!”俏春寒听后失笑道:“夜将军真是猛将!”旋又面容一整,意态豪放道:“就让春寒同你们一起做这个危险的游戏!”把绳头挽在腰间,驱策骏马回转过马身,淡淡道:“请夜将军下令出发。”
我跃上马,大喝道:“走吧!”眼见俏春寒跨下的骏马随喝令落下,像怒箭一样射了出去。我与五十许战士纵马衔尾追驰过去。
骏马冲势甫一起来,烈风立时冲面刮来,任发丝被长扬而起,刚悄躲进心里的慌乱、恐惧,现已不知被抛到何方。热血沸腾中凝神控制着目不能视的骏马在云路上飞驰,探头奔向不可计数的群星,身周是恒久不变的无尽虚空,心中涌出身旁的景物不变,而身子却越来越接近天幕的怪异感觉。
这已不知是策马奔过的第几个转弯,每个转弯队伍都是在惊险万分中堪堪地擦着云路的边缘掠过。过度的兴奋和专心让精力消耗怠尽,汗水滔滔而下,心神在一刻都不敢走神的压力下,忽地放松了,似脱离了躯壳,飘荡到满天的寒星间,俯瞰在一条似贯连天地的云路上,一队五十许名的骑士策马纵意飞驰着。
当东方的地平线上抹出第一道白霞的时候,我们终追上了云梦国的车队,来到了旗云的近前。俏风寒回过头,大声道:“进入旗云后身体不动,自会被带到天上草原,千万莫要惊慌。”说完对我微一点头,便策马奔到云梦国队伍的最前面,却是没做停留,一闪没入云路尽头的旗云里。
我与战士们解下绳子,下得马来,缓缓向旗云走去,汗水逐渐停止汹涌,心神从刚才的紧张中一下松弛下来,只想就此倒下去便睡。
来到旗云脚下,高广的旗云带出的巨大的视觉冲击力让我倒吸一口冷气,视野里尽是白色的云朵,回望身后蜿蜒的云路,心里竟生出丝身在梦中的不真实感。
一步迈入云朵里,眼睛里煞时黑下来,身子感觉四处都不着力,似乎被高高地抛了起来,又似乎是正在迅速向下坠落。眨巴眨巴眼睛,确认自己张着眼睛后,发觉仍是漆黑一片,经过刚惊险万状的奔驰后,已不再有任何恐惧,耐下心来等待被送出的那一刻。
眼前亮起颗红幽幽的光点,光点盘旋飞舞,在黑暗中画出一道带着红色光痕的轨迹,接着光点渐多起来,四处都可见到这些光点舞动出的光痕,接着它们追随着最先出现的光点,汇聚成一道光流飞来。
飞到近处的光流就像一条小河,迎着我的身子流淌而来,点点红光拖着道道光痕从身边游曳过去,我这才看清它们是一盏盏拇指大小的金色小灯,它的形状就似一个小酒杯,杯体两侧各伸出个如它杯口燃起的火焰般红艳艳的小翅膀,金色小灯就这样扑扇着红翅膀,飘摇着从腰间、耳旁、托起的手掌上飞过,显得顽皮可爱至极。
我不禁让微笑爬上脸庞,心中做梦的感觉更加强烈了,仿佛只要我闭上眼睛一会,再张开时,便会从奇幻美丽的梦境醒来,看到夜鹰在马场官署里的那个房间。
红色光流从身边慢慢流过,眼睛忽地一黑一白,随身周景物狂涌入眼,眼见脚下是青青的草地,头顶阳光漫天,俏春寒正站在不远处微笑地看过来。
我深吸口气,稳定下激荡的心绪,起步向俏春寒走去。俏春寒见我走过来,笑着道:“灯盏花流好看吗?”
我心中一叹,暗道原来那是灯盏花。由衷地点点头,环视下四周的景物,欣然道:“此地就是天上草原了吧。”
俏春寒点头道:“此地就是天上草原的边缘了,再有个四、五天,走出周围的连云山脉便到云梦国了。”我回头看向他,问道:“云素小姐没事吧?”眼见他笑着摇了摇头,我点下头,转头看了眼同是汗水淋漓的众战士,沉吟道:“战士们看来都累得走不动了,再这休整一天,明日再走吧。”
眼见他点头称好,疲劳袭身的我便不与他多谈,返身吩咐众兵士搭起帐篷,休息一天。匆匆吃过早饭,便钻入帐篷倒头睡下。
卷三转折第五十二节云连峰
醒来后发觉已是黄昏时分,起身来到帐篷外的草地,隐隐的风雷声被风迎送入耳,随即眼见一条缓流的大河,河面宽阔,应有个十数丈的宽度,清晰可以望瞰到对岸一带茂密的树林。
四面都可见群山高大的轮廓,其中要数对面的青峰最为雄伟,接天连云,飞鸟难渡,我暗道这应该是连云山脉的主峰了,却是没曾想传说中贫瘠干旱的天上草原里,竟然有这样一个风景秀美的地方。
战士们也都陆续从帐篷里钻了出来,却没有同往日那样笑闹、比斗,除去少部分在生火造饭外,余下的大都在河边的草地上,或是蜷膝坐着面朝对面的青山,或是手拄后背仰躺在柔软的浅草上,望着染着红霞的天空。
云素在河边背对着我,面水而立,与她隔着五、六步距离,一身黑衣的俏春寒正和三个云梦国的战士说着话,其中巨擎高大的身量特别突兀,整比他身旁的人高出大半个头。
我径直走过俏春寒四人,负手站在云素的身旁,望了眼对岸上被落阳直扑过的光线照射得斑斑陆离的密林,悠然道:“云素小姐也是和夜鹰一样,懒在床上现在才起吗?”
云素苍白如纸的脸上迅速飞上了比得过西天边颜色的红霞,转首过来,怒瞪我一眼,低垂着眼睛注释着流逝不归的河水,叹息道:“云素的心里很不平呢。你的无情叫人家很伤心。”
我失笑地回头望了眼俏春寒,错愕道:“云素小姐说话不要总是留半句,神神秘秘的,让我听了很害怕。”
此时,耳听得俏春寒正与巨擎三人商量夜里的寻职安排,似乎没有听到云素的‘轻声低语’。
看着云素颔首不语的娴静样儿,我心中大兴‘老鼠抓龟,无处下口’的感触,确是也不敢大声逼问她,让她把心里掩藏起的话都说出来。抚了抚口角边新生出来的胡茬,大声胡诌道:“在云素小姐清雅的芳心里,我们这些浑浊的男子就是一幅幅风景画,云素小姐可以毫不在意地一一翻看,或是投注其中的一幅于一瞬,或是一手一幅,两相比较着瞧;而在夜鹰心里,云素小姐就如同你演绎出那具有魔幻魅力的歌声,我只要一侧耳倾听,这人世间的其他声音就再也听不到了,也不会再想听了。”
云素听后眼也不抬,怡然自得地道:“夜将军真是有趣,用这些古古怪怪的话来掩饰自己心灵的波动吗?”
听着云素虚弱却仍不失美妙动听的声音,心里却有些气短,她的问话很巧妙,避开了我刚胡诌时对她感情的调侃,直接探问夜鹰说这番做作言辞的目的,让我一时找不到话来回答。
我暗叹口气,耳听俏春寒吩咐巨擎等人去布防后,大步走了过来。眼见俏春寒站到了我的身边,我开口问道:“旗云里的通道真是很神奇,用大法术将我们挪移到这方草地上的是那灯盏虫流吗?”
“这个春寒也不十分清楚。”俏春寒隔着我的身位看了眼云素,“夜将军还是去问问云素小姐吧。”他没有回答夜鹰为了遮掩随口说出的疑问,显是已听到刚我与云素对谈,所以似乎是暗含嫉妒的出言调侃我。
我干笑着挠挠头,打趣道:“春寒兄刚站在那边说话的时候,可是留了一只耳朵在云素小姐的身边?”
听到云素清晰得如似在我耳朵边的轻笑声,眼见俏春寒毫不掩饰地点点头,他欣然道:“夜将军刚刚的比喻很恰当。不过若是要用眼睛和耳朵来认清感情的话,我会选择用耳朵。因为眼睛可以同时看到数个不同的事物,而耳朵一般在同一个时刻只能听到一种声音。”
我听后默然,俏春寒的话勾起了我些心事,心里面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摆摊卖小玩意的少女红药,夜色笼罩下她站在长街上泫然欲泣的模样;清晨雾起她在街边忙碌时,胸间摆荡的那颗晶莹的红石……这些画面就似刻在了心灵的最深处,日子过去得愈久再回想起来它就愈变得清晰。
心头忽然想起卖与我红石的那落魄汉子,曾说过这石头有个名字叫‘心灵石’。莫非夜鹰把红石解下送给红药的时候,也把自己那颗能动情的心也抛掉了?长叹一声,不禁摇头苦笑,这可是个非常糟糕的暗示。
俏春寒把我的苦笑看在眼里,微笑道:“怎么,夜将军觉得春寒刚说的话,哪里有不对的地方吗?”
我连忙摆摆手,解释道:“刚被春寒的话引出点心事,借着走神回想了一遍,真是抱歉。”俏春寒摇头笑了笑,道:“这里虽是天上草原上人迹罕至的边缘,不过严格说来此地可算是胡狼的地界,兴许能碰到胡狼的小股骑兵。夜宿的时候将军最好多派些人职守,小心为好。”
我点点头,耳朵里忽听到云素轻颤着呻吟了一声,我与俏春寒同时转过头去,眼见云素目光定定地望向俏春寒,有些娇痴地道:“春寒,云素好累啊,扶人家进去休息会儿好吗?”
看着神情慌乱中带着欣喜的俏春寒紧步从身边走过,小心翼翼地半拥着云素向云梦国的行营走去,心里面发觉有时候伤病劳累也是好东西,起码让仿佛是身在云端的飘渺仙子云素,因此放下了身段去痴缠俏春寒。
我收回目光,转过身来。
一个人在河边,刚出帐篷听得的风雷声愈加清晰了,寻着声响沿河上走,眼见河道缓收,躲闪钻过从无到有渐茂密的夹岸而生的丛林,再转过一个河弯,风雷声忽地放大,轰然入耳。
面前河道似被天斧横劈断落,河水飞流直下,形成一道迅疾泄下的瀑布,氤氲的水汽升腾上来,幻出一弯弯绚丽斑斓的彩虹。
我惊叹于天上草原自然风光的奇异瑰丽,在瀑布前驻足停留到西天边的太阳落下,才施施然地步回营地。
与等候我多时的战士们吃过晚饭,眼见俏春寒又一个人踱到河边。我叫来战二十三,吩咐他去云梦国的营地挑衅比斗,便钻进帐篷里取出坠星和不易剑,大步走到俏春寒身旁,语带调侃道:“云素小姐的玉体好些了吗?”
俏春寒似对我的言辞毫不在意,欣然点点头。此时云梦国的营地适时传出呼喝声,我心怀鬼胎地和俏春寒同时转头看去,眼见营地上已围出了个人圈,两边的战士、侍女正在起劲的喝彩。我暗赞战二十三办起事来还满有效率的,对俏春寒笑道:“这不知是夜鹰手下哪个精力多得没处使的小子,故意挑出的事儿。春寒兄,陪夜鹰去瞧瞧热闹?”
俏春寒看了眼我手上的坠星剑,轻笑道:“也可能是巨擎惹的事儿。”他步过来,苦笑着道:“天上草原不同于外面,胡狼的轻骑随时都可能出现,可不能让战士们再随意打闹下去了。”
我面目凝重地狠点下头,与俏春寒一同走向人群。
我二人步近人圈,外围的一个云梦国的侍女轻呼出我与俏春寒的名字,眼见围观人群煞时安静下来,向两边散出个缺口。我的视线无阻地投入比武场地,看到的情境却让我差点失笑出来,眼见在搏斗中愕然罢手的两个战士,赫然正是巨擎和战二十三。
俏春寒在身旁苦笑道:“春寒已告戒过他们进入天上草原后就不要再生事,果然,唯一敢抗命的就是这个巨擎。”
我哈哈一笑,朗声道:“春寒兄不要怪他,是夜鹰特意找人挑他搏斗的。”抬手把坠星扔过去,身行一纵到人群中心的草地上,“锵!”地挥出单锋剑,剑尖虚点向俏春寒,洒意叫道:“春寒兄,拔剑吧!”
卷三转折第五十三节星对易
我的目光淡定地罩着俏春寒,他错愕的表情在脸上一顿,随即转化成随意的微笑,缓步走过来。
巨擎和战二十三都是爱凑热闹的人,不过让人捧腹的是,巨擎好似有些没心没肺。战二十三明显是做出来的惊容在脸上一闪,旋即他就使劲地起着哄,连带让挑起了好奇心的众人大声催促起俏春寒赶紧进场;巨擎没有丝毫搀假的惊愕则让他脸上的表情立时凝滞,不过在他听得起哄声回过神时,已是兴奋满面,不但带着云梦国的人叫好,给俏春寒鼓劲助威,还大声斥令围观人群向四下散开,为即将到来的比试腾出更宽敞的地方。
“接着!”俏春寒轻喝着走至场地中心,右手缓拔出坠星剑,左手把剑鞘扔给站在人群前头的巨擎,接着他沉下双肩,横剑胸前,立稳身行,“此地已是天上草原,将军远来是客,就请先出手吧。”话音一落,他便收起笑容,面容显得随意而又安静,目光有意无意地望过来。
我把剑鞘直插入浅草地里,双目显出热烈神色。这是我迄今为止最为企盼的一场比斗!自金陵中心广场上第一次比剑,到与熊耀生死搏击时的初窥剑道,还有雨夜在大草原上的剑引天火,至此刻,我从未对自己的剑术有过这样的信心,急于找个剑法高明的来辨别自己信心的真伪。
云素和俏春寒虽两次三番的戏耍夜鹰,但我并不想用一场搏斗后用胜利对失败的羞辱来报复,那样显得太过小气,戏弄毕竟最好要用戏弄去还,而且凭我的能力还看不俏春寒的深浅,亦没有足够的把握在剑术上胜过他。这次的比剑我要用俏春寒做面镜子,照出夜鹰剑术的高低。
我嘴角荡出丝冰冷地笑意,高扬起手中单锋重剑,向俏春寒缓慢地踏出三大步,使我俩之间的距离只有十余步,这个长度我已自信可一剑劈至。而在同时,我用踏出三大步蓄出的萧杀凝重的气氛,一时叫众人紧张起来,四下里渐渐悄无人息,耳朵里甚至可以清晰听闻到远处河水的流淌声。
我的剑法注重气势而不在乎招式,不易剑若闪电般挥出,毫无花俏地劈过十几步的空间,向俏春寒当头砸下。眼中忽见俏春寒沉腰曲膝,紧接着他手腕一转,剑尖向下反扭坠星剑,用剑把妙到毫颠地磕上不易剑的刃芒。
“叮!”的一声脆响中,在俏春寒用剑把磕开单锋重剑的当儿,坠星剑尖自下向上反甩上来,在我猛然发觉时,那狭锋长剑像一条银线似的刃芒,眨眼间已经挥到了距我握剑手臂下几寸的距离。
我脚下劲点,身行向后急退了大半步,同时心中凛然,俏春寒用剑似慢实快,无声无息间毫无征兆地挥来,却是如此的狠辣凶险。
“滋!”一个短暂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后,坠星、不易两剑的刃身迅擦而过。
俏春寒舒立起身行,收剑横在胸前,稳稳站着似没动过一般。我眼睛瞬也不瞬地望着他,手握不易剑随意地挽出几个剑花,不能置信地摇摇头,原本因那沉重的坠星剑想来俏春寒的臂力强横,剑术应和夜鹰一样走的是雄浑霸道的路子,没想他的第一剑竟是这样奇变、诡异。
我再退一步,深吸一口气,压下刚俏春寒的一剑引出的信心波动,毫不在意地听过,云梦国人因见夜鹰被俏春寒一剑就逼退而爆发出的喝彩、欢呼声,双手握紧住不易剑,高举过头顶,目光深深地望向低垂着眼睛的俏春寒。
我重心微往前倾,猛地向前踏出一大步,低喝一声,打断仍在错落响起的喝彩声,夹着喝声带起的一往无回的气势,双臂贯注上全身所有的力气,当头向俏春寒劈下。极短的距离单锋重剑霎然劈至,空气似乎被重剑迅快的速度撕开了真空的一带,狂补过来的气流发出“丝丝”的轻啸声。
被剑风压得发丝飞舞的俏春寒身行忽又一缩,我看得心头暗喜,夜鹰自信这世上还没有人可以用剑把就接得下这倾尽全身力气的一剑,心中念头一闪,他应不是如此愚蠢的人!
果然。眼角余光中突见手腕下闪出寒光一点,那一点寒光和手腕的距离已只有毫厘,我大骇中这一剑再也劈不下去了。在不易剑挨上俏春寒的脑袋前,我的手腕势必会先碰到那一点寒光,让不易剑从手中脱出,那样的话,单锋重剑怕连俏春寒的头皮都割不破,更别说劈开他的脑袋了。
我勉力扭动手腕,堪堪避开寒光一点,单锋重剑的去势也因此改变了方向,刮起俏春寒不束的长发,从他体侧劈过。
此时,俏春寒曲膝下蹲,手引长剑向斜上挑刺的画面也冲入眼帘。
我心中忽涌出技不如人的颓丧感,俏春寒云淡风清的一剑,却显示了他对剑术无比精湛的拿捏和泰山崩于面前不变色的沉着。刚劈空的那一剑让我大有一拳挥到空处,却又在半路非把拳头扯回来的难受感觉;而俏春寒就如轻风吹拂下漂浮的山岚,夜鹰空有一身力气,却无处着手。
虽刚信心很受打击,可也不甘就此罢手,我振奋起精神,顺劲回旋起不易剑,水平画出有若实质的光华,向俏春寒中腰扫去。
俏春寒非但没有后退,却向前迎来小半步,仍是后发先至般的用坠星剑尖迎上我的手腕。早有预料的我手腕晃动,闪避开坠星剑芒,却在心头发起狠来,引动风声轻啸,“唰!”“唰!”“唰!”接连奋力或劈或刺,挥出十余剑。
俏春寒以一变应我万变,每一下轻描淡写挑过来的长剑都能精妙无比的阻断不易剑的走势;我却在不易剑旋风般的劈砍中,心头大是气苦,每一剑挥出后,手腕便仿佛是自己特意般的迎上了坠星剑芒。
我收起剑势,身行向后疾退出去,与俏春寒拉开了十几步的距离后,“呜”地把不易剑在身侧抡出个大半圆,“锵!”的一声,将重剑收回到半埋在草地里的剑鞘中,把刚才拼力没发泄出去的力气,全都发泄出去。
长呼出一口气,整理下心情,现在已无刚才那般的颓丧了。夜鹰初窥得剑道才短短数日,若是这样便可以轻易取胜如俏春寒这样剑术精湛的大家,那定是个睁眼便醒的美梦。心中一叹,夜鹰就是胜过剑九霄、云庭、熊耀三人也只是凭得勇猛彪悍的气势,而不是剑术。
云梦国人的喝彩声让人恼火的在巨擎带领下又一次响起,眼见金陵的战士们都面露苦色,却都知机地紧闭着嘴,这还好,若是他们也同云梦国的人一样喝起彩来,夜鹰或会羞怒得一头跳到草地旁边的河里去。
我渐渐收拾起信心,心下打定主意以后每日都要同俏春寒比试一次,权当是他弥补他与云素戏弄夜鹰的‘过错’。正思忖着如何说几句漂亮话儿,好结束这已让夜鹰难堪的比斗,突见秀容苍白的云素赫然也站在围观人群中。
我心里灵光一闪,俏春寒不愠不火的剑法,平淡若水的气势,不知要比那夜鹰勉强用计胜过的熊耀厉害多少倍,我自问在短时间内也无法在剑术上超过他,可是若加上临敌应变、偷奸耍猾,我也不是没有丝毫的胜算。
目注俏春寒胸襟上晶莹的一点星,长笑一声,把喝彩声消减下去,朗声道:“光是这样比剑太没有趣味,不若我们设下点彩头,可好?”
卷三转折第五十四节豫做意
“将军看上了春寒身上的什么东西了?”俏春寒挽着坠星剑轻松写意地旋出个扇形的光华,收剑在手臂后,旋又低头看了眼胸襟上的一点星,微笑着道:“若将军想要回这夜郎花的种子,只要胜得过春寒手里的坠星剑,春寒自会求云素小姐把它摘下,还给将军。”
“云素小姐怎么说?”我笑嘻嘻地看向云素。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我的视线看过去,云素眼眸四顾流盼,扫视了一圈,就是独不望向我,调皮地用口型传过来三个字:“没可能。”
我暗叹口气,心里知道像云素似不食人间烟火仙子般的人物,或者会喜欢上夜郎花,或者会喜欢上云魄兔,但绝不会对夜鹰暗生出男女情意。她如此捉弄夜鹰应是为了替哪个夜鹰过去欺负过的,不巧还是她的朋友的人出气。
不过,云素叫夜鹰护送她回云梦国的目的,应不只是在路捉弄一番这么简单,当大队到达云梦国的时候,想来我就会知道此事的因由了。
我自鞘中缓缓拔出单锋重剑,望着云素,向左慢慢踱着脚步,一直到俏春寒的身躯挡住了她的面容,停下来,轻喝着:“就这样定下了。”双手拖起不易剑向俏春寒冲去,十几步的距离瞬息闪过,猛顿住身行,运转不易剑,自下向上,斜斜地往俏春寒的面目撩去。
因疾风般刮过的身行骤然停住,眼睛还不适应速度乍起乍止的变化,视野里只可见得俏春寒引剑横拨过来的影象,其他一切都模糊不清;耳朵里却清晰听得数道轻嘘声,显是不耻夜鹰不打招呼便出手,行事太不光明磊落。
我嘴角牵出丝微笑,暗叹待顷刻后夜鹰真做出无赖的事,人群中的嘘声怕会让金陵的战士们都感到难堪。
眼见自己手腕下又现出寒光一点,我已从刚刚的比剑中找到了破解方法,学俏春寒般扭转手腕,用不易剑把磕向那一点寒光。
“叮!”
一声激交脆响后,我压下单锋重剑,剑身画出数个挨连的虚影,扫向俏春寒,他面容微愕,随即抹上淡定的微笑,却并不想与我两剑交锋,身行向后急飘出去。
我心里一喜,双臂猛振,把单锋重剑笔直向俏春寒射去。我以性命相赌门户大开的他不会躲避开来,任单锋重剑投向云素。虽然护卫在云素身边的云梦国武士定会把飞去的重剑挡开,但俏春寒绝不会这样做,让自己在云素的心里失分,否则夜鹰无赖在前,俏春寒无赖再后,此事过后他怕会在云素心里与夜鹰划上等号,再也得不到美人青睐了。
俏春寒如我所料般一侧身,闪开飞剑,边抬手捉下它。我同时抢前一步,右手一动,暗取出中军刺藏在前臂下,动作不停,右手做拳,往他的胸口直轰过去。
坠星剑如约横刃挡来,“滋!”的一声,我用中军刺压下长刃,拳势微向上抬,瞬击向俏春寒的下巴。在拳头要挨上下巴尖的千钧一发的当口,俏春寒抹下笑意,面容沉静若水,双臂猛地向胸前一收,硬折回坠星、不易两剑,跟着双手一振一放,让两把长刃停半空,刃芒正迎着我前俯的身行。
我眼见俏春寒借着振脱两把长刃的力量,身行向后飘飞出去,突觉胸口袭来两道寒气,连忙收回拳头,用藏在手臂下的中军刺压向寒气。
“当!”“当!”两声过后。
我看着坠星、不易两剑斜插入草地里,抬首却见俏春寒似笑非笑地看过来,显是已猜到了夜鹰敢用手臂挡长剑的古怪。云梦国人嘘声再起,应是他们此次更是不耻夜鹰把手中重剑投射出去的用意,金陵的战士们的喝彩声终于响起来,不过听了李初一离谱的叫好声后,才明白原来战士们的喝彩是因为他们的将军手臂神奇如铁,竟能挡开锋利的长剑。
我心里一叹,忽然有些后悔,自己太欠考虑了!如今夜鹰已不是孤单往来的杀手,只要事了藏入茫茫人海,便可以毫无顾虑的做任何事去践踏道德的准则,但如今,我是要做让数万儿郎为自己效力、拼命的将军,这个上不了台面的诡计,俏春寒虽不见得戳穿,却也有可能被明眼的战士看破,以后夜鹰的将军威信就会尽数扫地,再也没有真心相追随的战士了。
夜鹰往日里一个人行动惯了,总是不真心相信别人,也不会去寻求他人的帮助,更是不会站在他人的视角去分析事情的走向,想到不久后便要再回到繁华的金陵,这个‘毛病’应该好好改一改了!
我平伸出右臂,指尖轻拨中军刺,亮出中军刺的刃身。
忽然耳朵里安静下来,众人都面容惊愕,诧异地看过来。云素更是恨意满眼,忿忿道:“夜鹰,你太无耻了!”
我昂首望向水蓝色的天边,那里已散散落落地蹦出了数十颗晚星。我哈哈一笑,比斗还未结束,事情远没到无法挽救的地步,况且,即使今夜夜鹰的无赖形象已深种在在场每个人的心里,我也要在日后倾力创造出机会,把它挽救回来。
我右手一动,收中军刺入怀。
排除内心里翻涌的思绪,再不去想任何事,目光紧紧锁住俏春寒,曲膝沉腰,积蓄起浑身的力量,猛地弹身纵出,身行若疾风吹过浅草地,下一刻已出现在他的近前,长拳从体侧如战斧般捣出,狠狠向他的胸口砸去。
抛下坠星剑的俏春寒,到此时才显露出如同冰雪千里的大草原般的雄浑气势,他挺直俊伟的身躯,似山峰倾倒般的前跨一步,“嘭!”的一声,他用拳锋对拳锋,酣畅淋漓地接下我的夹势挥出的一拳。我咬牙忍住右手传来的撕裂般的痛感,猛刺出左拳,迎上他霎眼后就反击回来的一拳。
接下来的比斗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在已连成一响的拳头交击声中,我和俏春寒都站在原地不动,在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后,都各自连续挥出、隔挡住数百拳。
“啪!”
我二人又对轰上一拳后,都再也站不稳,被传来的巨大振力推飘出去。
我费劲地控制着摇晃的身子不倒,心中异常舒畅地看着虽能站定身躯,但也同我一样热汗滔滔的俏春寒。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勉强抬起手臂摆摆手,辛苦笑道:“算是夜鹰输了。就到这里吧,我累得连小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卷三转折第五十五节惊行处
俏春寒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把坠星、不易两剑拾起,跟着扬手又把不易剑抛过来,语出真诚地道:“将军并没有输,我也是精疲力竭了,这场比斗的结果最多是平手吧。”
云素随俏春寒的话落,眨着秀目望过来一眼,便和她身边的醒玉退出人群,往云梦国的营地走去。
我听入耳朵的都是在场人的轻声细语,却再无喝彩、叫好声传来,暗道这对夜鹰来说真是个‘蛇头蛇尾’的比斗,心中也不知金陵的战士们,对夜鹰最后和俏春寒勉强拼出个平手的结局是否满意?大声喝令战士们都散去,回到帐篷里睡觉。走回到原地拔出剑鞘,收不易剑于鞘中,眼见俏春寒自巨擎手里接过剑鞘,也叫云梦国的人都回营地休息,他对我摆了摆手,随着云梦国的人转身离去。
“春寒兄!”我从背后叫住了俏春寒,提着不易剑追上他,“让夜鹰陪春寒到云素小姐的香帐外做会‘门神’吧。”
俏春寒笑了笑,点点头,伸手前引,与我一同步到云素那绣满日月祥云的帐篷外坐下。
夜已深笼在大地上。天上草原的夜风要比银水河边的河风寒凉许多,在阳光漫天时初临此地的暖洋洋的感觉,现已替换成冷冽入骨的滋味。
来到高原上,不想天空也变得异常高远起来,视线似乎是经历过千山万水般的跋涉才费力地触及到深蓝色的天壁。繁星熠熠的寒光却都清晰无比,一颗一颗的,好似是在眼睛里闪动着,不禁让人赞叹天上草原风的奇异。
夜色下,纵目可远望至浅草地边的流水,那里有几个云梦国侍女窈窕的剪影,她们浣洗的声音断续传来,让我想起了水汽氤氲中的浣纱村,随即在脑海中浮现出轻盈一身红衣的俊俏模样,这个媚气小女孩曾说过要来金陵找我,心中一叹,她还不知轻红已死的消息。
“夜将军。”俏春寒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我正在琢磨再与轻盈见面时该如何编出个瞎话,搪塞过她对轻红下落的追问。随声音转过头去,俏春寒手抚平放一旁的坠星剑,迷惑地看过来,他接道:“将军坐过来后便一言不发,兼还满脸愁思地望向河水,可有什么心事吗?”他话音一落,抿起的嘴角忽荡出丝笑意。
我低下头看了会脚边的草地,又抬起头,视线越过俏春寒落在他身后的帐篷上,笑着道:“原本夜鹰是想向春寒兄请教下剑术,现在忽然改变主意了,心里面有个迷惑要问问你。”
“请说。”俏春寒也笑了起来。
我忽然发觉俏春寒长得非常精神,虽然以他的长相只能勉强算上‘帅哥’,但他很‘奈看’,特别是他顾盼间偶尔会显露出的凛冽冰寒的气势,还有他轻描淡写却又沉稳自信的仪态,让人与他相处一段时间后,不自觉地就会被吸引,就算是他曾多次捉弄过夜鹰,可我心里却奇怪地并不讨厌他,而且,夜鹰虽然也同是正儿八经的男人,却也在心下不得不承认俏春寒非常有魅力。
我垂下头,沉吟道:“我心里面的感觉很古怪,夜鹰瞧春寒和云素小姐之间好象没有什么,而且以云素小姐的冰寒体质来看,似乎她也只适合做一个不涉凡俗的仙子,不过我发觉你每夜不睡,坐在她的帐篷旁,寻职守夜应不该如此过分吧?”
俏春寒听过没有露出任何不快,笑了笑,淡淡道:“我第一次见到云素的时候在心里立下誓言:绝不离开她的身边,守护她一生一世。”
我长呼出一口气,心下却很不认同俏春寒的做法,用一生的时间去保护一个只能远远看着的女子,能得到什么呢?忽然在心里暗笑,拥有特别体质的云素不能与常人碰触,她倒是一个完美的单恋对象,因为喜欢上她的人从来不会害怕她将来有一天会嫁做人妇。
俏春寒的直言不讳倒让我对此事再无兴趣,我转开话题,把刚与他比剑后心里产生的对剑道的疑惑,一一向他问出,并且把往日里对剑意的体会拿出来与他互相印证。时间就在我俩的谈话间迅速流逝,从浣洗的侍女归来到夜深无声,再到天色渐明的时候,我起身向俏春寒告辞,准备回去打一个盹儿,休整一下略感疲劳的身体,为天明后的行路恢复些体力。
我回到帐篷里合衣躺下,却怎样也睡不着,半梦半醒之间,心头警兆忽现,一下坐了起来,侧耳听去,却没听到任何动静。
我抓起不易剑钻出帐篷,走到薄明的天色里。
西面都是漫起的晨雾,视线只可远及百步的距离,再远就是迷糊的一片白色。我非常迷惑,刚心头的警兆是夜鹰历经千百次搏杀后得来的直觉,绝对不会错。
俏春寒也警觉地站了起来,和我对视一眼后,便四下环顾,把目光投向远处。
“听……不好!是弓弦震颤声。”他说着,面容忽转成凝重,猛然高声叫道:“有敌袭营!”
“锵!”俏挥出坠星剑,身行平地高纵而起。
“嗖!”“嗖!”“嗖!”
我耳朵这时才听得箭矢的破风嘶啸。果然,如俏春寒预料的那样,在天上的草原的边缘竟倒霉地碰到了胡狼的骑兵。
右手一动,拔出不易剑,寻声向河边看去,千百点红光从浓雾破出,眨眼间红点化成道道火线已近在身前。
“有敌袭营!”
随哨兵的喊声传至,我把单锋重剑舞得风雨不透,向战士们的帐篷退去,但一个人的防护范围终究太小,片刻间,身边的帐篷就全都被火箭射燃起来。
突觉云梦国的营地上空泛起一片光华,快速扫去一眼,发觉俏春寒似乎是消失了,只见云素的帐篷前竖起一道剑幕,来袭箭矢不是被剑幕绞碎,便是被弹飞出去。
箭雨中,我大声呼唤着战士们都聚拢过来,只是几霎眼睛的时间,抵挡住五轮来袭箭矢,我的感觉中却已似过了一生般那样漫长。从没想过单个毫无威胁的弓箭,聚集起来是这样的可怕!
箭雨如它来时般,又没有任何征兆的消失了。我暗道还好,这应该是胡狼的小股部队,箭矢不多,否则就这样射下去,能够生逃出去的怕只有俏春寒和夜鹰两人。
我左右环顾,清点人数,发觉从燃火的帐篷里跑出三十几个衣裳凌乱的战士,其余的二十名战士应都在睡梦中无声的被射死了。
云梦国侍女应是全被射杀了,护在云素的帐篷外的只余十几个衣上带血的武士。
此时,在河水方向响的马踢声乍起而疾,我凭剑而立,目光向晨雾中投视进去,心里微微有些叹息,只是不知这轮正面攻击过后,营地上能战立的还有几人?
卷三转折第五十六节流水情
迫近的马蹄声中,听得俏春寒大声呼喊我们过去,我连忙带着三十几个战士向云梦国的营地跑去,眼见营地后面马尸处处,有几匹马身上插着数支箭羽,轻嘶着,倒地挣扎欲起。
突见面向的树林里飞出了密集的箭雨,大骇中回头望去,身后的密林中也洒来几百个黑点,箭矢空中飞行的破风声随即入耳。
“我们被包围了!”徐福寿在奔跑中大叫着挥起长刀,拨开来袭的一只箭,喝令战士们在我身后结成扇形,隔挡住两侧的箭雨。
奔到云梦国的营地,我再劈落一箭,与战士们散成圆形,护在云素的帐篷前。
河边漂浮来的晨雾翕动一下,一匹油黑骏马奋蹄踏出,马上骑士全身罩在黑甲里,头戴银白色的面具,面具上眼睛处开出了两个窟窿,里面清晰可见精湛的寒芒一闪。
黑甲骑士手引精钢长枪,双腿力夹马腹,那黑马腾空而起,眨眼间马上骑士随刺出长枪迫来的杀气,已若浪涛般扑到面颊。
面前闪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巨擎舞着柄大斧,看都不看来袭长枪,往黑甲骑士当头砍下。与此同时,浓雾中跟随跃出四五十骑士,他们都戴着漆黑的面具,窟窿里显露出的眼瞳具是精光闪闪,手里挥舞着或斧或枪的长兵器,奔驰中他们突齐声打出尖利的哨子,声音刺耳无比,叫人听来烦躁不安,却又让人心生惧意。
“噗”的一声,一道血柱冲天而去,一个戴银色面具的头颅高高飘起,大斧画出的那片光华,似乎还在黑甲骑士整齐如‘一’字的肩膀上。巨擎面如泥塑,不带任何感情,洒出蓬血雨自腹中拔出精钢长枪,随手向来袭的骑士投去。
“军上,我们先退到后面的连云山中吧。”稳立在身旁的战二十三左右顾盼着。
我回望眼身后一马平川的草地,再远就是青山高大的轮廓。或许逃到连云山脉中就可生还了,可惜若是在平地上被骑兵追上,那局面会比当下还要危险,而且先追上的还有可能是恐怖的箭雨。
我心中一叹,三面包围的人数加起来怕有千人,这就是俏春寒口里说的小股部队吗?思忖中烈风冲体拂来,来袭骑兵已近在眼前。我右腿前跨一步,身体一侧,闪过骑兵捅来的长枪,单锋重剑借身体扭转力量,急劈出去,重剑引动风声轻啸,一下把骑士跨下的奔马劈做两半。
迎着激涌过来的马血,左腿跟进一大步,身势不停,反手一剑斜划向天空,把从马上高跃起的骑士斩落。
一片响彻整个草地的兵器激交声中,与我并肩做战的战士们呼吸间就倒下了一半。战二十三当真骁勇异常,比刚一斧砍杀敌将的巨擎毫不逊色,他手持把双刃巨斧,劈挥出的光华罩住了他身周丈宽的草地,让在他身边的我剑毙名骑士后,一时竟‘清闲’起来。
初日终探出一线光华,火红的光线冲破晨雾铺涌到草地上,与鲜血浸染的草地交织辉映在一起。身图血色的战士们的脸孔都变得模糊不清,我从中也分不出哪个是与我往日相熟的人,徐福寿兄弟俩和李初一、赵展四人也在视野中找寻不到,不知是已扑倒在草地上,还是仍在视线不及的帐篷后为多活一刻奋战。
对于生命有无数次的我来说,经历过第一次战争,身边倒下三千人的震撼后,对眼前这一切却不怎样在意,对往日里还跟我说笑过,现已逝去的战士们也不如何伤心,虽然他们都是只有一次生命的这个世界的人。
忽见黑衣如墨的俏春寒怀揽着云素从帐篷里窜出来,紧接身姿健美的醒玉跟随纵出。我心中一叹,为铺连云路而耗尽体力的云素现应不能歌唱,否则歌声一起,这场血战便再也继续不下去。
我忽地心里一紧,胡狼偷袭的时机拿捏得好准确啊!眼见俏春寒舞剑开路,向河岸方向长身纵去,高喝道:“随我来,春寒带大家突围!”
俏春寒空中奇异地左右转折一下,以坠星剑轻松挥杀来挡路的五名骑士,落地时脚尖一点,拥着云素的身行再起,一跃隐没在晨雾中。
眼见来袭的骑兵队列被撕开了一个缺口,我连忙同余下的战士跟随着向河岸跑去。
身形一隐入晨雾,衔尾追来的马蹄声便传入耳朵。
“哈哈,让我为大家断后!”一个洪亮的声音传至。
回头眼见巨擎扬起大斧向来追的骑兵回冲而去,身周的战士们都顿住身行,先是醒玉如飞鸟般跃起,投向敌骑,跟着所有的战士都挥起兵刃跟随过去。
我急停下冲势,高喊道:“都给本将军回来!跟在我后面!”随我喝令发出,大半战士犹豫片刻便向我身后围来,但就在这片刻间,黑甲骑兵又再次围袭过来。
我心中猛叹,夜鹰并没有俏春寒那样瞬息破开防线的能力,惟有在敌骑没有合拢前冲出去。我高喊着“随我冲!”把不易剑在身前挥出扇形的光华,向河边奔去。
我倾力地奔跑着,劈倒一个个尾追上来骑兵,耳朵里的脚步声从大到小,马蹄声却是越来越密。从营地到河岸百余步的距离,待我冲到时已汗流浃背奇www书Qisuu网com,身旁的战士也已一个不剩。
河岸上,身着弓手服饰的尸骸遍地,俏春寒已清出一大片空地,正舞起个硕大的剑幕,阻挡已退到远处的弓手射来的箭矢。
俏春寒飞快地投注过来一眼,又快速向我身后看过一眼,随即收起剑幕,喝道:“将军随我来!”转身,沿着河岸逸去。
我暗叹夜鹰这个将军真是‘克兵’啊!忽然明白了俏春寒为何向河边突围,他眼中的生路就是不远处的那个瀑布。
我脚下不停,劈来几只来袭箭矢,加速向瀑布方向奔跑过去。
跑进夹岸生出的密林里,身后的马蹄声渐歇,转过一个河弯,在震天水响中,眼见俏春寒飞跃起身行,顺着瀑布纵落下去。我在奔跑中脚尖轻点,临空跃起,滑入充盈水汽的风里。
耳畔风声呼啸而起,眼见已挨近瀑下深潭水面的俏春寒,单手倏然下压,整个水面忽地在他手下的那一点塌陷了,随即他借力平平飘飞出去,空中轻巧的一个翻转,落在深潭边。
水面塌陷的一点猛地涨起,跟着水面自那一点破开来,一条水柱直冲出来。
半空飞落的我勉力侧开身子,眼见水柱擦身而过,却也把我冲得似陀螺一样旋转起来,翻滚着跌落下去。
“嗵!”的一声巨响。
我沉至水底,立时感到身体迎落入水里的那一侧,传来燃烧般的火辣辣的感觉,冰凉的潭水也不能让那辣痛感消去半分。
我从水面钻出头来,抹了把脸上的水,眼见俏春寒收剑身侧,一手半拥着云素,淡然道:“夜将军,此地不宜久留,随春寒逃命去吧。”说罢,转身一跃出去。
我湿淋淋地爬到岸上,望着猛然出现在视野里的大草原,眼前仍然闪现着刚突见到的云素悲戚的眼神,仿佛在这一刻,这两个同样带着些许苍凉的景色在眼睛里重合了……我晃了晃头,提剑向俏春寒的背影追去。
卷三转折第五十七节玉壶心
一路行来但见得长草越来越茂盛,俏春寒的腾挪似遵循着一个奇怪的节奏,在长草尖上快速地轻点两下,若行云流水的身行便翩然而起,向视野尽头飘逝远去。
脚下这片莽莽的草原应仍处在连云山脉的腹地,在苍天白云之下,纵目环顾,四面都是半藏在浮云后的青山,一只雄鹰振翅从头顶飞过,从苍穹之顶一直翱翔到对面的天际,我清晰望见,初日火红的霞光披落在它身上。
一路上俏春寒再没说过半句话,只是那双平静下闪动着炽热的眼睛,总要忍不住低头看云素一眼,在那短短的一瞬就像是投注下了无限怜爱,深情似海。
云素的头半埋在俏春寒的臂弯里,低垂着水蒙蒙的眼眸,偶尔会盼视过来一眼,可传递过来的凄楚悲戚却让我在心头泛起一阵阵心碎的感觉。
时候已将近正午,悬停在头顶的火辣辣的太阳越来越让人难以忍受,身子刚刚把从深潭带出来的水溻干,热汗又汹涌而出,使得全身上下都湿嗒嗒的,大草原上清凉的风也裹挟上了火气,吹面拂体间,涌起阵阵憋闷的感觉,我不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似从身体里带走了大量的水分,嗓子渐变得又干又痒,非常不舒服。
我几次向俏春寒问询我们三人逃命的目的地是哪里,现在是否仍有被追上的危险?可回回他都以无声做答,云素也似突然失去了谈话的兴致,目光有时会斜挂在天幕上,有时会低垂着眼睛,定定注视着脚下瞬显而逝的草尖,任俏春寒环拥着她飘行。
大草原的边际终于出现在视野的尽头,那是一线青郁郁的山脚,西首边已可瞰到一片竹林,竹影疏摇,润染青翠,让人看后感觉似在心里吹进了丝清爽的风。
一阵马蹄声忽地彻响起来,眼见从竹林里踏出来千余名骑兵,当冲的将领没戴头盔,如墨长发飘舞飞扬,虽相距遥远,仍能感觉到他周声漫起若风雪般冷冽的杀气,渐渐能看清他模糊的面容,我倒吸口冷起,此人正是气质独特至叫人过目难忘的胡狼大将流流弩。
流流弩身随的众骑士都头戴漆黑面罩,手提长刃,与清晨突袭营地的骑兵是一个打扮,显然他们都是胡狼的战士。千许名骑兵劲踏过长草,卷扬起杀气腾腾的烟尘,像一阵黑风般刮了过来。
千蹄踏地的轰鸣声愈来愈近。我心中暗叹,那流流弩从金陵神奇的出现在连云山脉,看来,目下夜鹰应是掉入了一个精心策划的陷阱里,不过以夜鹰的分量绝不会让胡狼王如此‘重视’,这定是针对能歌引落雪、消弭战争的云素。
我随面前站定的俏春寒停下身来,看向云素,她半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翕动一下,却终没有转头看来袭的骑兵一眼。俏春寒稳挺颀长的身躯,目光静静注释着漫涌过来的黑色浪潮,眼神似乎一黯,若有若无地叹息一声,转首过来时眉宇间却已凝布霜雪,平声道:“夜将军,云素小姐就托付给你了。”
我点点头,心知他定是要去阻来袭的骑兵,为我和云素的逃亡赢得一线时间,只是身周具是广袤的草原,一片开阔地,哪里能跑得过迅疾如风的骑兵?或许跑到那片竹林里会得到片刻的安全,只是还不知那林子里是否还有剩余的胡狼战士?而且,就只是冲过面前的胡狼骑兵也是千难万难。唉,要是云素仍可以飞翔就好了,夜鹰若是孤身逃跑,生还的几率应会大些。
俏春寒把云素轻推到我怀里,我在一片温凉似玉的感触中,看着俏春寒轻震开云素绵软纠缠过去的手,他溘然转首看向渐驰至近前的胡狼骑兵,又抬头望了望天空,终似难舍地低下头,望向云素。
天地在我耳里宁寂下来,这一刻,我眼见的四目相对灿若星辰。
俏春寒昂首闭上双眼,一手抬至胸前,舞动起来,动作飘逸飞扬,煞是好看,只见一只手在半空中画出一道道轨迹,只只手的虚影挨连在一起,奇妙地停在半空,我定睛一看,竟是个“逸”字。
俏春寒倏然把手收回,轻喝道:“去吧!”复又再按向虚影,我眼见那个“逸”字竟被推印在我身体里,跟着,我的身体似乎变成一片被秋风卷扬起的落叶,紧拥着云素横着飘飞出去。
只觉周身都被暖暖的风依托着,缓缓向后飘去,可视野里的景物却都急速地往前掠去,俏春寒高挺的身躯眨眼就缩小得如同手掌般大小。
“春寒……”耳中听得怀里的云素喃喃细语,我的心直欲似被这细语击得粉碎,勉强压下凶猛翻涌起的返身去把俏春寒替换回来,由夜鹰去与那胡狼骑兵殊死搏斗的念头。
“锵!”
在震天马蹄声中,俏春寒如若龙吟的拔剑清晰传至,让我心神一清。紧接着,他一手提鞘、一手横剑的身行突地模糊不清,像是半浸入水面的一副画,波起一条条弯曲的纹理。
眼见胡狼骑兵的锋头自左向右闪出两道亮银线,一条黑影子瞬擦过锋头,似乎在同时,黑影又稳停在胡狼骑兵锋头的右则,伸手收起了两道银线,我这时才看清黑影正是收剑而立的俏春寒,而在此刻,胡狼骑兵锋头前仍有因俏春寒迅疾移动身体而留下的黑影一带。
胡狼骑兵锋头处数十匹马,猛地从身体两侧激射血来,身子也冲破俏春寒留下的黑影,扑倒在长草里。后继的奔马驰骋而来,呼吸间,在骑兵的队列前面群马已倒成一片。
马的惊嘶和人的怒骂,还有重物的扑倒声顿时响起来。我心头猛叹一声,暗惊俏春寒的速度快得真是匪夷所思,竟能把坠星剑猛力投掷出去后,又追上去把它捉回。
已高跃到空中的流流弩抽出腰间长刀,厉吓一声,扬起长刀向俏春寒当头直劈过去,在他的身下,数十名胡狼战士亦都手持厉刃,状若疯虎般地向俏春寒扑将过去。
在随即胡乱响起的兵器激交声中,尾随而来的胡狼骑兵汇成道黑流把俏春寒围在旋涡中心,又分出一部分向我与云素的飘飞方向追驰过来。
我似抛物线般的滑翔着,与地面渐渐靠近,终觉得脚下升起股清风,把我轻轻托放到草地上。落地后,我看都不看向俏春寒与胡狼战士搏杀的方向,有道是双拳难抵四手,今日他即便是天下第一高手也会力尽而死,更何况胡狼那边还有个身手不弱的流流弩。
我也不敢和快得跟一阵风似的胡狼骑兵在平坦的大草原上比速度,怀抱着已沉静得像冰湖一样的云素往竹林拼力奔跑过去。
卷三转折第五十八节战竹林
我步势一起,便见追过来的众胡狼骑兵调转马头,往我的前进方向拦截过去。
“当!”一个巨大的兵器交击声响彻整个草原。
“俏春寒,我流流弩帮你数数,你死前还能再杀多少人啊!”这个冰寒阴冷的声音不高,却在烈风刮耳的呼啸中也清晰传至。
在连续传来金属碰撞的脆响中,远远传来数道惨哼,紧接着耳朵里听到俏春寒清朗的笑声,他用仍是温润平和的声音续道:“春寒实不愿叫手上的坠星剑再染鲜血,便再算上流流弩将军一个,就足够了。”
这在极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就如同在耳边响起,在这声音里我似看见俏春寒手挽坠星长剑,挥舞出乌黑的光芒,那剑身两侧的银线就若从九天引下的两道激光电影,顷刻劈画过他身周的刃丛,在一片交相响起的兵器折断的脆响中,血肉飞溅,残肢四射。扑将过去的众胡狼战士一个个痛苦呻吟着绝望地倒下去后,坠星剑的寒芒便在他身周生造出一方血雾漫溢的空地。
长刀华丽耀眼的光华从半空洒下,从奔马上高跃起的流流弩抽挥出长刀向俏春寒当头直劈过去,俏春寒斜目向天,不动的身躯挺如山岳,意引手中的坠星剑隔挡过去,“当!”刀、剑巨大的激交声传遍整个草原。
俏春寒一剑磕飞从空中袭下的流流弩,身周的空地却又被红眼扑上来的胡狼战士填满……
眼前的翠绿色渐浓,我收慑回心神,前奔中轻点脚下长草,终比追来的胡狼骑兵快上一线,身行疾纵入竹林。
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林间的空地上投注下来斑斑光影,眼见四面的竹林稀疏,马匹可以轻易从其间穿行,我在心头猛叹,看来竹林也不能让身后的骑兵追势缓下来,夜鹰在相比之下也没有速度的优势可言。
“云素小姐,我们现在往哪里逃?”我脚下不停,低下头,看着怀中的云素,眼见她眼中神色凄迷,嘴唇微闭,却似是没有听到我的话语一般。我心中再叹,拿这无言的玉人毫无办法,随意找个方向往竹林深处奔逃过去。
林子里的风凉爽起来,裹挟着芬芳的清香拂过面颊,竹影疏摇,哗哗做响。我在奔跑中仰起头,视线穿过交叠的枝叶望向碧蓝的天空,眼见找不到一棵枝繁叶茂的竹子,心头打消了跃上竹子顶躲藏起来的想法。全力奔跑后,越流越多的汗水渐要蒙住双眼,听着怎也甩不脱的马蹄声,我忽地烦躁起来,无奈又问道:“云素小姐,我们现在往哪里逃?”
云素回应我的仍是那失神的模样,脸颊上却红潮渐浓,我暗道她心绪现在一定翻腾不休,她那一颗心全都系在了生死已定的俏春寒的身上,所以才对我的问话没有任何反应。
阳光从中天照射下来,叫人无从它的方位分辨出方向,急促清脆的蹄声在四面响起,左右扫瞄的视线偶尔能捕捉到胡狼骑兵在林间飞速掠过的影子。我应是在竹林里绕了一个大圈,跑进了四处搜寻的敌骑中间,感觉臂弯里的身子越来越沉,随着我体力的迅速消耗,夜鹰也逃不过如俏春寒那般被围杀的结局。
提着不易剑的手抱着云素,余手抓住刚在不远处现已瞬息靠近至面前的竹子,一荡一甩,空中身子擦过数条青翠的枝桠,直冲到竹林顶上,碧蓝的天壁不再被竹子的枝叶遮遮掩掩,猛然填充了整个视野。
我还没来得及四下远望,选个可供逃亡的路线,突地在北方的天际眼见火红的一点,红点愈加清晰,却是从金陵军衙飞来的军鸽。想起中黑熊精的埋伏那夜军鸽带给我的惊魂一刻,大骇中身行急坠下来,“锵!”把不易剑自鞘中拔出寸许,手腕随即往刃芒上缠绕过去,腕上红线一割即断,又变回红绳,飘落到地上。
轻呼出一口气,突听得枝叶的摩擦声音,寻声望去,火红的鸽子从叠翠的竹林顶穿来,空中它画出条优美的曲线,俯冲而下,自脚前弯过,红喙衔起红绳,振翅高飞出竹林,在枝桠间斑斓的缝隙中闪过轻巧的身影,向北方投去。
我心中大叫声不好,急收回目光,忽觉耳中的马蹄声乍近,眼见四面的竹林中都急奔出胡狼骑士,阳光投注下来的斑斑光柱打在漆黑的面罩上,混合着急促的马蹄脆响,立时把闲逸的竹林带入萧杀诡异的气氛里。
我心头猛叹,终还是被这该死的军鸽给“出卖”了!右手一挥,抽出不易剑,引动身旁闪现的光华如银亮的半月,一剑斩断棵粗大的竹子,飞起左脚,把倒下的竹干急踹向来袭的骑兵。我手脚动作不停,又如此这般把竹子接连踹向从四面突袭过来的敌骑,根根竹子似是巨大了几千倍的箭矢,拖拽着翠绿色的光芒疾射出去。
在一片猛然传来的人惊马嘶的乱响中,眼见突前的数匹马的身子都被竹子贯串而过,喷出蓬蓬血雨,砸倒到地上。数十个胡狼骑士从马上跳起,落地后拔出腰刀向我杀来,在他们身后,后续奔来的马被前面倒地的马拌摔,马身翻折出去,“噼噼啪啪”的撞断了无数根竹子。我纵跃而起,一脚蹬向身旁的竹干,身子借力像大鸟般向前投去,扬剑劈落,下一瞬间,不易剑已现在一名胡狼骑士的头顶上。
那骑士藏在面罩后的脸孔现在一定是惊慌万分,他显露出来的眼睛里惧意一闪,手举起长刀挡来。我把力量用老,右臂倾力劈下,“啪”的脆响中,不易剑劈断长刀瞬划过他的眉心,我旋又一脚踏在他身上,眼见蹬踹出去的身躯在空冲倏然分成两半,激起冲天血雨向两边倒去。我扯回不易剑又挥振开横刺来的一枪,空中改变方向,身子远远地飘飞出去。
听着身后追来的脚步声,我的身行飘荡过数棵竹子,一一将它们挥剑斩断,临空旋动身行,双脚借旋转力量猛把那些竹子往身后倒踹出去。也不回头去看这劲射过去的‘竹箭’贯穿了多少个来追胡狼战士的身躯,再踹射出去一根竹子,身子轻巧地点落在地上。
“向右转。”落地的瞬间,伴着阵寒冷的幽香,云素的轻语也吹进了我的耳朵里。我想也不想,身体半侧,跟进的脚尖一点,身行向右横着纵射出去。
身子闪电般连闪过面前直击来的竹子,眼见前方的林间透来碧蓝的天空,我心中一喜,这定是已到了竹林的边缘。伸手抓住闪电般出现眼前的竹子,臂膀一震,把自己飞一样甩出去。
速飞出竹林,久久压抑的精神一清,空中抱紧云素翻腾一周,飘落下来。
一望无际的平静湖面,霎然冲进眼帘,湖水一侧,在流云遮掩下,是青郁的山脉;湖水的另一边,极目与天相接,是明镜般片尘不染的蓝天。
“放我下来。”怀里的云素低低地道。我放手松开那片温凉似玉的感触,眼见云素步到湖水边,半蹲下身来,素指轻点如镜的湖面。
只见指尖点离开的水面,涟漪舒散,白烟流转,一片薄薄的冰层淡浮出来,就像是透明的睡莲叶,静静停留在水面上。云素站起身,玉步轻摇,踏上冰玉雕铸成的莲叶,秀容转来望向我,伸手邀来。
我上前捉住云素的衣袖,忽觉身体轻飘飘被送落到‘睡莲叶’上,睡莲叶冲出细细的波纹,在水面上倏然滑荡出去。转望山色空蒙,身周水面荡漾水纹,余下一湖碧玉,我只觉落入眼的景物满载着心旷神怡,溶化在心底,深吸口沾染上山水灵秀的空气,却久久不愿吐出。
身前云素的梨花长裳飘扬起来,随轻风舞动的云袖、下摆拍打过来,抚慰着我疲劳的身躯;她如云墨染的长发也在风中缠绕过来,发丝抚刮过我的鼻尖,痒痒的,竟拨弄起我心海里久未升出的柔情万种。
突见竹林前闪出条雄伟的大汉,他身上遍染血迹,黑发乱舞飞扬,气势若大草原上刮来的冰雪寒风,正是胡狼大将流流弩,我心下叹息看来俏春寒已力战而亡了。
眼见流流弩吐气开声,力挽弯弓,搭箭震弦,来箭无声地化成黑光一点,速飞而来,时间似在此刻失去了作用,仿佛就是在同时,泛着死寂光芒的箭矢已出现在近前,我想也没想,向着来箭猛挺起胸膛,那箭毫无疼痛地破进了身体里,力运起胸间肌肉夹住箭矢,不让它贯射过去,伤到云素。
“夜将军!……”
我在闭合上满眼的湖光山色时,只发觉,这听到的声音是一生中最美妙的呼唤。
卷三转折第五十九节惊魂箭
周围的景物在视线里模糊不清,我似在拼命地奔跑着,远远可见一道静静的河水,那应是我的目的地,我正向着它全力奔跑着。
眼中的一切都在剧烈地抖动着,我身后是二十几个金陵的战士,是在这一刻与我同生共死的兄弟!
身后不远的地方,云梦国的巨擎和醒玉顷刻便被胡狼的铁骑吞没。我心头掠上痛苦,帐篷里巨擎大手捉着筷子“叮叮”的敲打着他面前的瓷碗;醒玉跪坐在毯子上,挺起傲人的丰躯,星眸半闭,微张的樱口里流淌出美妙动人的乐声……
最先倒下的是战二十三。
他连人带马挥剑一下把一名追及的胡狼骑兵劈做四半,激涌出来的鲜血还不及染红他残破的衣裳,另一名拍马赶到的敌骑一斧就削飞了他连带着半边肩膀的头颅。
“啊!”李初一发狂地怒吼一声,提刀疯了般返身扑回去,跟着,又有几名金陵的战士顿住脚步,圆睁着双眼冲过去。
我迈出去的脚猛然蹬在草地上,身子腾空而起,侧转过身子向后倒飞出去。一个迅疾驰来的胡狼骑兵借冲力手握长枪直挑过来,我横不易剑胸前,“当!”的挡住长枪,一手急伸出去攥住枪身,手一扯,引得身子在空中旋转半周,反手一剑劈划过那骑兵惊怵的面门,半片头颅带着血液、脑浆飞射出来,飘落到正在拼杀的众人身上、草地上。
李初一一刀捅入敌骑的小腹,自己的胸膛也被那骑兵跨下马裹着冲势的前蹄踏落上去,他大吐口血箭,身子却没有被马蹄踹倒到浅草丛里,他身中数根投射过来的长枪,早已让长枪把身子定在草地上。
平日素与他混在一处的徐福禄看到此景,眦目欲裂,咬紧钢牙抛下正在拼斗的骑兵,转身向李初一奔去。一名胡狼骑士身迎激射过来的鲜血从李初一肩膀扯回长枪,转头睨向怒奔来的徐福禄,轻抬手中弩,倏然射出的一箭让躲闪不及的徐福禄就似断了线的风筝,眼见徐福禄猛地浑身一震,接着轻飘飘地飞了起来,重重地砸落在浅草地上。
“不许再停下,都跟在我后面!”空中的我眼见更多的骑兵奔袭而来,若再不走,转眼就是个全军覆没的结局,我返身向河边跑去。俏春寒现一定在清理河岸上的弓手,只要奔跑过去,一纵入河里,那可能是当下唯一的生机。
长刀光辉如电,无可挽回地扫过刚爬起来的徐福禄的腰间,胡狼骑兵在迅驰中俯身挥出这一刀后,马冲势不停,风般向我们冲来。徐福禄也不看自己突兀中断的腰身,手扬兵器,无力地向那名骑士投去,“唰!”又一名从他身边驰过的骑兵持斧向他划去,这名骑士奔驰过后,徐福禄的头颅已高高抛扬而起。
徐福寿猛咬住下唇,紧紧闭上双眼,转过身再不看过去,跟随在我身后拼命奔跑着。
“噗!”赵展大腿被从后面射来的箭矢贯穿,奔跑中他猛地跪在草地上,紧接着在草地上一个跟头折出去。赵展急忙从草地上坐起来,但见奔袭赶到的一名胡狼骑兵扬斧劈落,赵展慌忙在草地翻滚躲避,泥土四射中,大斧险险擦过赵展的肩膀,一斧砸在草地里,那名骑士却不再追击,催马加速向我们突袭过来。
我的身边就只剩下五人。
赵展眼见数名胡狼骑兵从他身边驰过,他突然嚎叫起来,挣扎着用单腿站起来,“噗!”无声的一箭从赵展的后脑贯入,又猩红的从眉心钻飞出来,赵展下意识地挥刀横向身旁的空气,扑倒在草地上。
“将军先走,末将抗命了!”徐福寿突顿住身行,挥起手中长刀,大吼着:“儿郎们,跟我杀回去!”和四个金陵的战士拉成条直线,向突袭来的骑兵拦截过去。
徐福寿侧身闪过直捅过来的长枪,一把抓住枪身,猛地把马上人扯摔到草地上,跟着飞起一脚踢破草地上那名骑士的头颅,动作不停,手起刀落斩掉另一匹奔马高昂的头,那马上骑士也是彪悍的战士,任跨下马前扑,一枪刺入徐福寿的胸膛。
徐福寿哈哈一笑,也不看向胸中枪的主人,收刀砍掉又一匹出现在自己身侧的马头。其余四名金陵战士也是这般为了他们的将军多活一刻而殊死搏杀。
我没有回头,一直跑到河边。
水面波光粼粼,却不见悄春寒和云素的身影。流流弩雄伟的身材现落眼里,他持弓挺立,浑身散发着邪魅慑人的魅力,他和身周的景物一点都不搭配,却让人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和谐,仿佛他就应该这样自然而又突兀的出现在流水旁。
流流弩弓摆身前,搭箭震弦,他胸前迸射出的一点黑芒超越了一切的物理运动规律,那箭刚离开弓弦,就已没在我的胸膛,我低头只见微微颤动的箭羽。
我溘然扑倒下去,双手茫然地伸出去,希望能找到可依靠之物,手里忽攥住冰滑的绸缎,抬头眼见宛若淩波仙子般的云素飘飞而起,她依托着身下波荡飘渺的云雾,越飞越高。
我手里的衣袖再也抓不牢,衣袖滑手而出,我猛地扑倒下去,眼前一黑,嘴唇吻上了寒凉的草地。
感觉嘴唇愈加寒凉,似有同样寒凉的液体自嘴唇滑入,再顺着喉咙流到肺腑里,冰凉舒畅的快意引得我意识清明起来,张开了双眼。
眼见云素背靠蓝天,跪坐在身旁,素手捉着个冰碗,正在喂我饮下里面的清水,刚寒凉的感觉就是因冰碗的沿正贴着我的下唇。
我抬眼望着云素洁净的秀容,感觉自己正仰躺在柔软的草垫上,我慢慢喝干了冰碗里的水,看看身下草席,又看看云素手里晶莹剔透的冰碗。
“这些都是我在你昏迷的时候做的。”云素眼见我两相张望,欣然道。
“哦”我费力地吐出个沙哑的字眼,却感到伤口被牵引得凉丝丝的疼,闭上嘴,转首四下望去。我现在和云素应身处在一个小山峰顶上,碧蓝的苍穹下,身子的一面是与身下小山挨连一起的占据了大半个视野的高大青峰,只见青峰高耸入云,峰身云雾缭绕,隐隐可见瀑布苍松,风光不凡;把头转向另一侧,这一面是百丈悬崖,视线越过悬崖,却远望见无边无际的湖水,眼见湖面如镜,我疑惑地看向云素。
云素明白我的疑惑,回望眼高大的青峰,悠然道:“这两座山有一个名字叫子母峰,我们身处的就是子峰。”抬手指向我脚伸的方向,“那边是片竹林,就是将军抱着云素乱跑的地方。”收手放在膝上,坐直身躯,望向我的身左,“那边,一眼看不到边的是镜湖的湖水。”
我轻点点头,料想是云素见我受伤昏迷,不能再奔逃回云梦国,兰心慧质的她便又把我带回到竹林。我辛苦道:“云素小姐真是聪明……”
云素手指我的胸口,又仪态娇俏地点了点自己的嘴唇,摆了摆手打断了我,示意我不可说话。
我住了口,急眨了两下眼睛,表示遵命,云素心有灵犀般地看懂了,脸上荡出浅浅地笑容。
我轻出口气,却也不敢随着笑出来,转首看向无际的镜湖。心里面忽地掠出刚梦里的情景,不禁喃喃自语:“难道可以舍掉自己性命让别人多活一刻半刻的人才叫英雄吗?”
“当然。不过不是一刻半刻,而是让云素多活三天了。”云素美妙无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我转过头,想抚抚额头,却刚微动便引巨痛来袭而放弃了这个念头,心知云素误会了我的意思,也不说破,轻声问道:“我昏迷三天了吗?”
卷三转折第六十节云和月
云素点点头,散落身上的梨花站了起来,转首望向她身后高大的青峰。
我侧着头看着身旁的冰碗,阳光透过半透明的碗壁炫出数点耀星,朦胧了我的视线,眼睛似乎从中看到了云素千辛万苦地拖我上了小峰,三天三夜里她一个人孤守在我的身旁,层层水印从冰碗上流下,模糊了光晕里的画面。
头顶白云悠悠飘过,我忽对心头涌出穿透肺腑的柔情不知所措。耳边传来云素的轻语呢喃,我合上眼,进入了黑甜乡。
醒来时寒星点点,四下环视,眼见不易剑平放在身边的岩石上,随即发觉我竟独自一人仰躺在如削的小峰顶,落在眼里的星空似把我包裹起来,月亮悬停在母峰山尖边,它身下托浮的流云尾巴甩出一缕银线,缠绕着母峰。
子母峰一大一小的两个阴影倒映在镜湖水面,令人心生奇妙感触的是,阴影内波浪如寂,余下的湖水风摆细纹,色如银月。
夜色下,我低头眼见胸膛上缠着密实的白布条,布条的边缘都有细细的丝绒,想来是云素在情急之下把内裙下摆条条撕下,充做纱布把我的伤口包扎起来。
感觉左肺部被箭矢射入的地方传来阵阵凉意,心下赞叹云素不知道用什么古怪的方法,竟然已让伤口愈合。我抵着因肌肉活动牵出来的巨痛,呲着牙丝丝地吸着冷气,坐了起来。
抓住不易剑辛苦地站直身躯,忽听到肚子“咕咕”地叫,接着饥饿感火烧火燎地从小腑窜到胃里,煎熬起我的意志。四顾不见云素雪白的身影,她可是为夜鹰找吃的东西去了吗?
突听得竹林的方向传来杂乱沉重的脚步声,随即衣服在风中挥摆的烈烈声在头上响起,转首眼见云素从明月滑下,她甫一落到山顶便向我扑倒过来。我连忙上前把她拥接到怀里,听得怀中人剧烈地喘息着,却也还不及问她为何把追兵引来,便听得脚步声愈近,自山脚急往山顶奔来。我四面打量下光秃秃的平顶,回身一脚踢起草席,抓卷到手里,又胡乱在平顶上打扫了一番,紧跑几步,揽着云素飞身纵下百丈悬崖。
下坠中,上升的山风托得身子一滞,“锵!”的一声,我抽出不易剑,插没入平直的山壁中。转望眼夜色里浓墨泼洒成的竹林,长吸口气,希望来的别是流流弩,或者那追云素到山顶的不是些聪明的胡狼战士,许久没有眷顾我的幸运神千万要派来个糊涂虫,也好让夜鹰逃过这一劫。
此时一阵劲风冲体拂来,我心中叫好,幸运神终来保佑我,也或是保佑与幸运神同脉相连的怀中仙子,刚没收拾干净的碎草会被吹散到风中,风也会把我和云素留下的痕迹打扫得干干净净。
风声中那群追来的胡狼战士奔至山顶,听脚步声约么有五、六个人,我再暗暗叫声好,若只有这样几个人话,凭夜鹰虚弱的身体也应有一战之力。
杂乱的脚步声渐近而停,一个粗豪的声音道:“这小峰顶空空荡荡的,看起来也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另一个声音接道:“明明是看见云女飞到这里了,而且大将军说她现在体质虚弱,不会飞得太远,怎么会飞到这里就消失不见了呢?”
大将军?我听得心里突突地跳,这大将军应该说的是流流弩,若他今夜就在附近,夜鹰的小命铁定不保。我不禁回望星空下美丽安静的镜湖,祈祷胡狼人千万不要派出船来搜寻,云素的白裳如雪,在星夜里应是分外刺眼。
山风轻啸,那个粗豪的声音又响起:“云女就应该还在这附近,刚那个奇怪的声响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此时脚步声再起,我猜那应该是这五、六个胡狼人正不甘心地在平顶上四处探察。
脚步声渐歇,一个声音怯懦地道:“云梦国的云女是神灵转世,我们……”
话语未完,一个斜刺里插入的声音道:“云女,什么云女?以后再不许这样叫她们!她们是化身成天仙样子的逆妖!”
我暗道这个声音的主人应是山顶上众胡狼战士中的将领。原来胡狼人管云素她们这些会飞的云梦国人叫逆妖,失笑中看向云素,正在侧耳倾听的云素发觉了我的目光,显是也明白我为何会看过去,怒瞪过来一眼,转首望向镜湖,表示再也不愿意听下去。
我对云素恼恨的样子大感有趣,突看见她耳下坠悬、摆荡的一点星,忽然明白了云素冒险去做了什么,她是到草原去寻俏春寒的尸骸,然后带回这一点星留做日后睹物思人的纪念。想到这,那一点星忽化做颗巨大的彗星,迅疾地贯射到我的心海里,激荡起了万丈浪涛!
我猛地摇摇头,十分不明白自己情绪波动的原由。
静下心后,突地发觉悬崖上已半晌没有声音传来,皱眉思量中眼见云素微张的嘴唇,我心里一惊,这个胡狼将领能力不凡,他应是正在探听云素微弱的呼吸声。
云素不会摒住气息,而且即便是夜鹰现在就教她也太晚了,我心念电转之下,暗一咬牙,探头过去,猛地把嘴巴印在云素的红唇上。
躲闪不及的云素怒眼圆睁,双手用力地抵着我的胸膛,我来不及享受旖旎的滋味和解释,也低估了她极寒的体质,身子连寒噤都没打就冻僵住,拼起最后的意识渡过一口气后,就昏了过去。
如夏般的温暖披落在眼皮上,我在阳光中张开眼睛,晕晕忽忽地眨巴眨巴眼睛,站了起来,发觉浑身上下都是轻飘飘的,好似都不是自己的,四下打量中认出这仍是在小峰顶。转首眼见云素沉睡在一旁,她闭合的眼皮微微翕动一下,一滴泪从眼角凝结,顺的白洁的脸庞滑落,“啪”泪珠一触及到坚硬的岩石便破碎成点点亮星,飘散入空气里。
睡在草席旁的云素侧了下头,带引着耳坠的一点星轻轻摆荡,我心中忽然空荡荡的,眼见她长长的睫毛颤动,又一滴泪珠自眼角流出,我蹲下伸手接住,立起身把泪珠迎放在阳光里,它慢慢地在掌心上化成了一小滩水。
感到口里有一丝丝的苦,转身沿着小峰的险径走下山来,从翠染的竹林边步到镜湖旁,蹲下身眼见水中人面色苍白,布满血丝双眼暗淡无神,浓密的胡须已挂到鬓角。看着自己翻天覆地般变化,不禁失笑出声,一时竟高兴起来。
我先用清凉的湖水把自己灌了个饱,又痛快地洗了把脸,抬眼望着青天想了想,放下了理胡子的冲动,把不易剑鞘沉入浅水里,眼见冒出的气泡从有到无,小心翼翼地提出剑鞘,起身晃悠悠地往小峰走去。
走到竹林边缘的时候,在风摇竹动的沙沙声响里忽听到阵细碎的脚步声。我暗叹胡狼人真是有‘毅力’,夜鹰已是不知又昏迷了多久,他们竟然还没有放弃在这里把云素翻出来的打算。
勉力展起身行迅速回到山顶,眼见云素蜷膝坐在悬崖边,远望无际的镜湖。我长长叹口气,本想学云素般在她睡梦中把她喂醒,现在惟有无奈放弃这个想法。走到云素身旁,把盛水的剑鞘递去。
云素秀容转过来,摇摇头。
我收剑于鞘,放目远方,微波的镜湖水和浓翠浸染的竹林让我心旷神怡,视线可以毫无阻隔的落在天尽头的感觉叫人大感畅快,使人胸怀广阔的景色却又在我内心里牵丝愁绪,目注天、湖交线,睹物伤情。片晌,收拾心怀道:“云素小姐最好不要坐在如此显眼的位置,山下竹林里还有胡狼战士在搜寻你呢。”
云素看着从剑鞘溅落到岩石上的水渍,恬然道:“小时侯,每到春天的第一股暖风吹融草原上的冰雪,春寒总要拖我去放风筝。他……”神色迷惘地住了口,忽抬起头,展颜一笑,刹那间迸发出美丽让我一时目眩神迷,只觉有千万朵鲜花同时盛开在眼前。
云素站起身,抬起云袖半遮住似散发着光芒的脸庞,用云袖做挡探首过来,在我嘴唇上轻轻一吻。我顿时发觉自吻印处散发出层层寒凉,一波一波地扩散到周身,叫身子软软地倒在云素的怀里,意识也随即在脑海里被寒凉剥离。
我在漫天大雪中醒来,空气中波动着动人至极旋律。
飞舞的雪片碰触即溶,伸手接住片雪花,攥在手心里,感觉似攥住了个小火苗,温暖心怀,抚慰疲劳。大雪中视线只能及两三丈的距离,再远便都是错落飘摇的白点,满满塞充了我的视野。
我自草席上坐了起来,眼见雪片和梨花从身上滑落,轻轻抚着云素留下的梨花长裳,入手光滑却又感觉不触一物,忽然想到小峰脚下的竹林,联想起云素提到风筝的言辞,心里面明悟,她是要我用山下的竹子和质料特别的梨花长裳做一个巨大的风筝,载着我俩逃走。云素的歌声能消弭人心里的一切负面情绪,等胡狼战士回过神再想追杀我俩的时候,云素和我早已乘风飞到了安全的远方。
这时才发觉此次歌声没有让我着迷,歌声只给我美妙熟悉的感觉,又隐隐似催我快去‘干活’,心中明白这是云素特意叫唯一不沉醉歌声的夜鹰可以空出时间,去做那能载人飞翔的风筝。
我走进飘舞的雪花里,到山下伐了些手臂粗细的竹子,把自己的外衫撕做布条算做固定竹子之用,在平顶上反复筹划着,边回想着儿时做风筝的记忆,阵阵欢愉爬上心头,也不管这风筝做得后能不能飞翔,就在这欢愉中做好了风筝,那是片落满梨花瓣的巨大雪花。
当雪花风筝下载人的装架做好的时候,云素的歌声也奇妙地停止了,一阵风吹卷而过,雪花片片消散的空气里,一线碧蓝的天壁在眼中向两边扩张,一直扩到视野的尽头,飞雪过后天地如洗,点尘不染,秀丽无匹。
云素飘渺得若云中仙子般静立在母峰尖上,她如雪的内裙在风中紧裹着妙曼胴体,下面缭绕的云雾里隐现密密麻麻似小黑点般的胡狼战士,我心知这是黔慧的云素为方便我俩逃飞而把附近的胡狼战士都诱惑到母峰。
云素自山尖飞滑而下,我看着愈加清晰的秀致面容,与她共度过的光阴如水流过胸膛,张开双臂,上前一把将飘落的云素揽在怀里,感觉似在臂弯中落入了整个世界。
返身抓起风筝往悬崖跑去,在悬崖边上一纵跃入虚空,拥着云素躲到装架里,眼见无尽的湖水向后退去,这天地间壮丽至极的山水就在我的身下。
‘雪花’忽然坠落,往下直泄数百尺。
狂风刮来,吹得我差点张不开眼睛,水面清晰在望,冷汗不觉滔滔流下。
一道强烈的上升气流冲体拂来,‘雪花’俯过水面,斜往天壁窜飞过去,虚空的尽头似变得无限遥远,大地圆弧形的边际完整地现在眼里。
我心情畅美得一时难以形容,终似小鸟般在天空里自由翱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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