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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

《《天马霜衣》》

《天马霜衣》

作者:卧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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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言

青年侠士林寒青初入江湖,受母亲之命送药去解救昔年的救命恩人,不料,在桃花居客栈千年参丸被盗。林寒青为追回参丸,身涉险境,先被擒桃花居,再受困六星塘,又陷于太平堡,卷入武林无尽的是非之中。他身负着难解的身世之谜,为了“玉女天龙甲”的武林至宝之迷,凭着一身傲骨和使肝义胆,在血影刀光中苦苦追寻,饱尝江湖的阴险奸诈。在以玄黄教为一派,梅花教为一派的正邪两大派的争斗中,他又落入情网之中,美丽的玄黄教主钟情于他,娇媚的梅花教主爱慕于他,绝艳的奇女子白惜香倾心于他,柔情蜜意中,敌我难分,消魂失魄中,又要是非分明,恩恩怨怨中有着说不清的缠绵之苦。他为习得旷世武功,平息江湖仇杀,甘受屈辱,为伸张武林正义挺身而战……

第 一 章

江南的三月,正是百花盛开的时节,桃红柳绿,景色醉人,临依长江的江浦县境,有一座占地百亩的桃花林,南下金陵的渡江大道,紧傍桃林而过,每日里旅客往来,接路擦肩,临过这桃花林时,人都要停马下车,走进桃花居,吃上两杯桃蜜露。

桃花居是一座建筑别致,兼营酒板生意的大客栈,店东主以酿制桃花露,誉满千里,凡是经过这桃花林的人,无不想进入桃花居休息片刻,桃花居的盛名愈来愈大,反而掩去了原有的地名,数厅里内,提起桃花居,无人不知。

这经营桃花居的店东主,不但能酿桃花露,而且深具匠心,他在那桃林深处,分建数十幢精致的楼阁,引水成溪,搭木成桥,竹作栏杆,草茵铺地,小桥流水,草长花香,在桃花盛开季节,姹紫嫣红,令人为之目眩神迷,就是桃花谢落之后,亦是触目百花杂陈,绿茵如毡,繁花似锦,景色如画。

在那数十幢精致的楼阁中,以“恰红阁”“飞翠楼”“听蝉台”三大院最为著名,而且三大院各成一座院落,除了一座朱门雀桥之外,四周竹篱高耸,别无可通之路。

除了那“听蝉台”存书万卷,可供宿住的客人们读书自娱之外,那“恰红阁”“飞翠楼”都是别有一番情调,楼阁中各蓄有歌姬舞娘,供客人饮酒取乐。

这回,中午时分,南下的官道,突然疾驰来两匹长程健马,当先一人,是一位年约十二三岁的男孩子,唇红齿白,一身黑装,头上扎了一个冲天小辫,一面纵马奔驰,一面左顾右盼,神态之间,甚是欢愉,不住的启唇微笑,跨下健驹,赤红如火,全身上下,看不到一报杂毛,雄伟壮大,一眼之下,即可辨出,那是一匹罕得一见的千里驹。

紧随红马之后.却是一个二十上下的白衣少年,剑眉星目,面如冠玉,猿臂蜂腰,英俊绝伦只是脸色严肃的不见一点笑容,眉头微微锁起,似是有着重重心节,胯下白马,通体似雪长耳直竖,虽似经长途跋涉,仍显得精力百倍。

这两人,虽然并骑而来,但却有着显然的不同,那孩子笑容可掬,逗人喜爱,但那少年却是个充满着忧郁的人,眉宇间似是笼罩着一层愁云浓雾,给予人一种沉重的感觉。

这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百亩桃林,一齐盛放,抬头看去,一片花海。

“桃花居”三个红字大招牌,迎风招展。

那黑衣童子突然一勒马缰,住马打了一个转身,绕到那白衣少年的身前,低声说道:“大哥,这地方花香景雅,咱们下来喝杯茶,再走好么?”

那少年略一沉思,道:“好吧!”

黑衣童子微微一笑,一跃下马,顺手牵着那白衣少年的马绳道:“大哥下马吧!”

白衣少年缓缓跳下马鞍,他的动作缓慢异常,和他那忧郁的神色一般,给人一种极为沉重的感觉。

两个白裙束腰的店伙计,急急的迎了出来,欠身说道:“两位大爷,里面请。”伸手去接马级。

那黑衣童子摇头说道:“不行,我们这马儿欺生,你们牵不住,给你一蹄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两个店伙计抬头打量了两匹健马一阵,只见两马雄伟高大,神骏异常,缩回手去,笑道:“既是如此,那就小爷自己牵着走吧!”

“桃花居’健筑在桃林深处,距官道,足足有三四丈远,一条白石铺成的甫道,直通店门,两侧桃花交错,香风扑面。

这是座筑建得十分别致的客栈,沿林修筑,绵延数十丈,曲折回环,自成格局。

那黑衣童手把住马挂在两株高大的桃花树上,举步向前行去。

一个店小二突然闪身过来,拦住了那黑衣童子的去路,说道:“小爷这边走。”欠身把两人让入一条小径上。

两人衣着华贵,丰神俊朗,颇有世家公子的气概,加上那两匹健马,和鞍前长剑,看上去气派甚大。

那黑衣童子一瞪圆圆的大眼睛,道:“为什么要我们走这一条小道?”

店小二抱拳笑道:“左侧大厅,人声吵杂,多是贩夫走卒歇脚停息之处,这条小径,乃敝店奉迎贵宾之所。”

那黑衣童子微微一笑道:“原来如此。”大步向前走去。

但见满地绿茵,一片花海,数丈外,阁楼一角,伸展于桃花丛中。

店小二带两人步入了一座素雅的小室中,果然窗明几净,纤尘不染,后窗外一溪清泉,潺潺流过,数丈外桃花林中,隐隐可见红楼绿瓦。

那白衣少年除了眺顾了一下四周的景物外,两条结满着重重忧郁的眉头,始终未展开过,生似这世间任何事物,都已经无法引起他的兴致,不值他展眉一笑。

店小二欠身笑道:“两位要吃点什么?”

那白衣少年不但眉结忧郁,而且也极少开口说话,凝住窗外,头也未转动一下。

那黑衣童子偏头寻思了一阵,道:“什么好吃就拿什么吧!”

店小二先是一怔,继而笑道:“两位爷,想是远道来此,不知敝居之名,不是小的夸口,敝居的酒菜无一不精美可口,陈年佳酿桃蜜露,更是名传千里……”

那黑衣童子一挥手,道:“别说啦!快去拿来。”

店小二笑应一声,急奔而去。

不大工夫,酒荣俱都奉上。

白衣少年缓缓斟满了一杯,正待就唇而饮,突然又放了下去。

那黑衣童子摇头说道:“大哥,你终日愁眉苦脸,一语不发,憋的人心中好生难受。”

白衣少年目注那黑衣童子,满脸歉然之情,说道:“饭店,哪来的皮书之声?”

那黑衣童子,凝神听去,果然隐隐听到读书声,由那桃花深处传了过来,而且挟带着弦管之音,心中大奇,道:“哼!这人发的什么疯,跑到这酒肆饭馆,朗朗诵书,已然大煞风景,竟然还有了管弦伴读,当真是斯文扫地。”

白衣少年遥望着窗外,说道:“龙弟不可诬人,管弦来自正西,读书声却偏西南,两个声音,两处地方。”

黑衣童子凝神听了片刻,道:“不错,这两边桃林之中,哪来的弦管、读书之声,我去瞧瞧好么?”

白衣少年道:“不行,你又想惹事了?”

黑衣童子笑道:“这次瞧瞧就来,决不惹事。”

白衣少年虽未同意,但也未再出言阻止。

那黑衣童子,右手一按桌面,疾如离弦流失一般,穿窗而出。

但见人影在桃花丛中闪了一闪,已然消失不见。

白衣少年望着那消失的背影,轻轻叹息一声,道:“唉!顽皮的孩子。”

忽然间,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步履之声,垂帘起处,奔进来一个长发散垂,神色惶急的少女。

白衣少年正待喝问,那青衣少女突然双手乱摇,示意他不要喝叫,闪身隐入他身后蹲了下去,伸手扯开他的长衫,掩遮住双足。

他心头虽是纳闷,但他一向不喜说话,当下举起酒杯,缓缓饮下了一杯挑蜜露。

刚刚饮完了一杯酒,垂帘又是一动,一个三旬左右,身着长衫的大汉,漫步走了进来。

此人生的豹头坏目,浓眉阔口,形貌甚是威武,来时步履无声,显然身怀着上乘轻功。

只见他环目转动,打量了雅室一眼,一抬屁股,就在黑衣童子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白衣少年冷冷的望了那长衫大汉,自行斟了一杯酒,缓缓饮下。

那长衫大汉也不用人相让,自行抓住酒壶,倒了一满杯酒,一仰脖子.咕嘟一声,杯底朝天。

两人四目相互望了一眼,仍然是不言不语,似是两人都担心说一句话,会破坏了这紧张神秘的气氛。

一阵清风吹来,送来了幽幽的花香,也使那弦管声音清楚了甚多。

那长衫大汉,突然一把取过酒壶,手不停挥,杯不离嘴,一口气把一壶桃蜜露,喝个点滴不存。

那白人少年皱了皱眉头,仍是不肯说话。

那长衫大汉放下了酒壶,笑道:“桃蜜露果然名不虚传.果是好酒。”

白衣少年举起筷子,挟起来一筷菜,放入口中。转脸向窗外望去

那大汉哈哈一笑.端起菜盘,狼吞虎咽一阵好吃,几盘下酒之菜。眨眼又被他吃个精光。

白衣少年就座位抱拳一揖,伸手送客。

那长衫大汉干咳了一声.道:“怎么’!你可是撵我这么?”

那白衣少年点点头,仍是不肯说话。

长衫大汉笑道:”想要我走不难.得先让我吃个酒足饭饱之后,再走不迟。”言下之意.无疑是不让他吃个酒足饭饱,不肯离开。

白衣少年似是已无法再用手势、表达心中之意,缓缓说道:“在下有位兄弟.脾气臭坏.他如回转了来,只怕你想走也走不成了。”

长衫大汉道:“有这等事,那在下非得等他回来之后,见识见识再走。”

白衣少年忽然圆睁双目,打量那长衫大汉一阵,道:“你如不肯早走,等一会吃了苦头,可是不能怨我。”

长衫大汉突然低下头去,说道:“私窝人犯,诱拐少女,你难道不怕王法么?”

白衣少年听得微微一怔,不自禁的低头向下望去。

那大汉哈哈一笑,探手一把抓了过来。

他身高手长,虽然隔了一张桌子,仍然一把抓住了藏在那白衣少年身后的青衣少女。

那白衣少年正待伸手拦阻,忽听那青衣女子叫道:“哥哥呀———”

那长衫大汉笑道:“刁蛮的丫头,快些回去吧!”拱手对白衣少年一笑,道:“我们兄妹打扰相公雅兴,在下这厢谢罪了。”

白衣少年一面颔首还礼,心中暗暗忖道:“原来他们是兄妹二人,看来用不着我这同外人多管闲升了。”

忖思之间,那大汉已和青衣女急急而去。

那白衣少年望着狼藉的杯盘,心中忽然一动,探手向腰中摸出,随手抓出来一纸白笺,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愚兄妹为君等身怀千年参九,跋涉长途,追踪千里,幸得不负此行,谨留香帕一条,以酬君赐,江湖上风险重重,望君珍重。”

下面并未署名,画了一只大眼苍鹰,和一只展翼飞蝶。

白衣少年似是被白笺上的字迹,惊的魂魄尽散,呆在座椅上,茫然无措,半晌工夫,才伸手向腰间摸去,果然,那对藏参丸的白玉瓶,已然不见,应手淘出来一方素绢。

这是一条雪白的绢帕,右下角处,精工绣了一只绿色的蝴蝶,双翼伸展,栩栩如生,眉目触鬓,清晰可见,绣工的精巧,极是罕见。

一阵幽幽的甜香,由那素帕中散放出来。

白衣少年望着那素帕绿蝶,白笺留字,默然出神,艳红的脸色,逐渐变成了铁青、惨白。

显然,他内心中有着无比的激动和深仇的痛苦,白笺上的字字句句,都化成支支利剑,插入了他的心胸。

只见他星目中暴射出逼人的神光,眼角间缓缓裂开,鲜血汩汩而下,流过双腮,滴在他雪白的衣服上。

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那黑衣童子笑嘻嘻地穿窗而入,一见那白衣少年满腮鲜血,心中大为吃惊,大叫一声,直扑过去。

这一声大喝,惊动店家,一个店小二,急急跑了进来,惶恐问道:“客爷,有事么—-”一眼看到那白衣少年的形态,急急接道:“这位爷中了邪,别动他,小的去请郎中!”转头急奔而去。

那黑衣童子心中烦急,怒声喝道:“哼!我大哥要是有了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不拆了你们这桃花居,就不算人。”口中喝骂,双手却暗运功力,在那白衣少年身上几处要穴上推拿。

只听那白衣少年长长吁了一口气,眼珠儿转了几转,说道:“完啦,完啦……”

黑衣童子看他醒了过来,放下了心中一块石头,急急说道:“大哥,什么事?”

白衣少年神智渐复,缓缓收去了桌上素帕和白笺,长叹一声.说道:“龙弟,今天初几了。”

那黑衣童子偏头想了片刻,道:“初七了。”

白衣少年自言自语地说道:“兼程急赶,一日间可到钟山,咱们还有三天的时间!”

那黑衣童子伍了一怔,道:“你在说的什么?我一点也听不懂呢?”

白衣少年举起衣袖,拭去脸上血迹,低声说道:“咱们千年参丸被人偷去了。”

黑衣童子大吃了一惊,道:“被偷啦!”

白衣少年点点头,道:“不错,被人偷去了。”

黑衣童子道:“那要怎么办呢?”

白衣少年凝目沉思了片刻,道:“我们只有三天时光,天涯海角,那里追寻贼人……”目光凝注在手中的素帕之上,心中忽然一动,道:“龙弟,小兄倒是想起了一个方法,虽然未必定可收效,但事到紧急之处,只有姑委一试了。”

黑衣童子急道:“什么法子,快些说吧!”

白衣少年道:“干年参丸,关系着师伯的生死,如若找它不回,小兄万死不足以赎其罪。”

黑衣童子忽然流下泪来说道:“大哥要是死了,我也不愿活在人世。”

白衣少年长叹一声,附在那黑衣童子耳边,低言数语,突然大喝一声,向后一仰,连人带椅子翻了过去。

那黑衣童子尖声叫道:“大哥啊,大哥啊……”放声大哭起来。

这时,店伙计已带了大夫,急急赶到,听得那黑衣童子哭叫之声,急冲而入,问道:“小爷,你先别要哭,大夫来了……”

黑衣童子双手掩面,哭着说道:“你们这桃花居的酒菜之中有毒,活活把大哥毒死,大哥啊!你死的好苦呀!”哭着说着,怒火大起,飞起一脚,踢在桌子上,一张方桌,应腿而起,只听一阵哗啦啦之声,杯盘横飞,桌子穿宙飞出,撞在桃花树上,千朵桃花,纷纷滚落下来。

那店小二怔了一怔,暗道:这小娃儿好大的腿劲,这一脚要是被他踢上,怕不要摔到三四文外,一面打躬作揖,口中连连说道:“小爷,你先别闹,救人要紧,先让大夫瞧瞧,看令兄害的什么病,你有话再说。”

黑衣童子缓缓放下了蒙面双手,道:“我不管他害的什么病,反正人是死到了你们桃花居,这笔帐非得和你们桃花居算不可!我于小龙年纪虽是不大,但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人。”

店小二道:“于爷,你先闪闪路,让大夫瞧瞧令死的病势再说。”

于小龙缓缓向后退了两步,道:“我大哥已经绝了气啦!”

店小二一侧,道:“王大夫,你过去瞧瞧。”

王大夫推一下鼻梁上架的老花眼镜,蹲下身子,抓过那白衣少年的右手,伸出三个手指头,按在腕脉上,一面摇头,一面说道:“不行啦!手脚已冷,脉息已停,唉,你们准备后事’巳”站了起来,转身而去。

店小二愣了一愣,道:“这么快!”

于小龙突然伸手一挥,抓住那店小二的右腕,道:“你们桃花店……”

只听那店小二高声叫道;“哎哟,平爷,你轻一点,我的腕骨要被你捏碎了。”

于小龙冷冷说道:“你先替我大哥偿命,我再找你们店东算帐,然后一把火,烧得挑花居寸草不留。”

店小二惶恐急道:“小大爷,有话好商量,哎哟,你轻一点,我这左臂要残废了。”

于小龙看地疼的满脸大汗,直向下淌,一松手,道:“快去叫你们店东主来,我大哥死在你们挑花居中,岂能就这般罢休不成。”

那店小二吃足了苦头,那里还敢出言顶撞,连连抱拳作揖,道:“小大爷请在这里等候片刻,小的立时去请店东主柬,他老人家来了之后,定然会有个交代。”也不等于小龙答后,转身急急奔了出去。

于小龙望着那店小二仓皇而去的背影,忍不住微微一笑,蹲下身子,低声说道:“怎么样……”

白衣少年突然睁开了紧闭的双目,说道:“龙弟,此事何等重要,你竟视作儿戏,毫无忧苦悲凄之色。”闭上双目,不再理他。

片刻之后,店小二带着一个年约六旬左右的老人急急行来。

那老人高颧尖腮,一望即知是个老谋深算的人。

于小龙冷冷的望了那老人一眼,道:“你就是这桃花居的店东么?”

那老人缓缓点头,道:“不错!”

于小龙道;“我大哥在你们这桃花居中,岂能白白死了不成?”

那老人摇头叹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令兄死于此地,在下亦为心伤,但死亡之因为何?还很难说,于相公咬定是食本店酒菜,中毒而死,对我们信誉,影响甚大……”

于小龙人虽聪明,但他终是年纪幼小,如何能和这些老子世故之人斗口,当下听得火冒三尺,怒声喝道:“不管我大哥怎么死的,反正死在你们桃花居,你不认帐,我就先拿你来偿命。然后一把火烧光你们桃花居。”

那老人呵呵一笑,手持长须,说道:“小相公衣着不凡,想是大有来历之人,老朽经营这桃花居将本求利,一不欺压商旅,二不作奸犯科,小相公这几句话,岂能吓唬倒老朽不成……”

于小龙听人家说的入情入理,一时间瞠目结舌,不知如何开口。

那老人长叹一声,道;“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小相公如有什么为难之处,老朽倒是极愿尽力帮忙。”

于小龙年纪幼小,生来未遇过此等之事,虽已早得那白衣少年相嘱,但一时之间,仍有茫然无措之感,心中默想着如何开口,说出那白衣少年相嘱的几件事情。

只见那老人摇头笑道:“老朽经营此业,近四十年,上至一品王侯,保嫖的达官,下至贩夫走卒,江洋大盗,都在我们桃花居中住过……”他突然放低了声音,道:“两位华衣骏马,带刀佩剑,自非一般商旅,令兄之死,可能牵扯在江湖恩怨,小相公年纪虽小,胆识武功,俱都过人一等,还望三思老朽之言。”

于小龙暗暗忖道:“这人老好巨滑,口若悬河,幸好他还未看出师兄装死之情,当下放作悲戚,掩面说道:“我大哥死亡之仇,不用老丈插手,但有一事相求,还望见允!”

那老人道:“小相公清说!”

于小龙道:“不瞒老文,我们武林中人剑下渡命,刀下讨生,生死原不算得大事,但我大哥死因离奇,既非暗器所伤,亦非兵对击中,必得等我们总瓢把子到来之后,方可查出死因,眼下想借老丈一所僻静的房屋,暂停尸体,等候我们总瓢把子到来,查明死因,再行安葬。”

这几句说,果然发生了奇大的效力,只见那老人连连点头应道:“小相公只管放心,一切都有老朽办理。”一面吩咐随在身侧的店伙计,招呼人手,抬那白衣少年的尸体,一面拱手对于小龙赔笑,道:“令兄的丧事,概由老朽料理,但有一事相求于小相公。”

于小龙看他立时改颜相向,心中暗自奇怪,但他表面之上,却装出一副毫无所知的神态,道:“老丈有什么话?尽管清说。”

那老人道:“贵总瓢把子到来之后,还望小相公通知老朽一声,也好容老朽没筵接风,以尽地主之谊。”数十年的见闻阅历,使他深知江湖上仇杀报复的残酷可怖,任何人卷入这漩涡之中,都将为之家破人亡?

于小龙沉吟了一阵,道:“这个,还得在下先行禀报过总瓢把子之后,才能作得主意。”

那老人手拂长髯,点头接道:“全凭小相公美言了。”

说话之间,那店小二已然带了人手赶到,抬起那白衣少年的尸体,穿材而行,到了一处幽静的瓦舍之中。

这是一座孤立的房屋,朱门绿瓦,打扫的十分干净,室中早已布设了素慢,一具红漆棺木,端放在正中厅上,香烛高燃,素花陈列,气氛极是肃穆。

那老人指命店小二,把那白衣少年的尸体放入了棺木之中,拱手对于小龙说道:“小相公请看看还需要什么,不用客气,只管吩咐就是。”

于小龙凝目寻思了片刻,道:“白绢一丈,笔墨各一,长竿一支,必要高出桃林一丈,素纱慢遮的宫灯一盏。”

那老的连连点头,道:“好办,好办。”拱手一礼,接道:“老朽先行告退,当亲率老妻小女,奠拜令兄的灵前。”

于小龙道:“在下的马匹,行……”

那老人接口道;“这个老朽早已吩咐伙计牵入后面,妥为照看,小相公只管放心。”

于小龙欠身说道:“有劳老丈,派人送过在下等的兵刃。”欠身一礼,接造:“相顿之处,容后补报。”双掌一合,立即有一股强猛的暗劲,直冲过去,正击在一株桃花树上。

但见那碗口粗的树身,微一颤动,千朵桃花,一齐飘落。

那老人先是一怔,继而抱拳说道:‘雅得,难得……小相公这点年纪,已经是身怀绝技。”匆匆转身而去。

片刻之后,一个满身素衣,头裹白纱的店伙计,急急奔来,手中捧着白绢笔墨,肩负长竿而来。

于小龙摊开白绢,挥毫写道:“义兄林寒青灵堂。”七个大字,燃起纱灯,挂上白绢,竖起长竿。

远远望去,一片花海中,突出一只高出的旗竿,白绢迎风招展,异常醒目。

于小龙回顾素衣人一眼,说道:“请上复你家主人,此地有我一人守灵已足,不敢有劳相伴。”

那素衣人抱拳说道:“恭敬不如从命,小的这就告退。”

于小龙道:“转告贵东主,早些把我等兵刃送来。”

不大工夫,那素衣人手中捧着两桶长剑,一支铁笔,急急而来。

于小龙接过兵刃,说道:“未得在下招唤之前,任何人不得近此一步。”

那人连连答应,抱拳而去。

于小龙回顾无人,跑近棺木,低声说道:“大哥,我装的还像么?”

林寒青低声说道:“贼人狡猾,龙弟不可大意,快返过去。”

于小龙退后两步,突然又趋近棺木,道:“大哥我倒想起了一件可疑之事。”

林寒青道:“什么可疑之事?”

于小龙道:“就是听蝉台上住的那两个读书之人,两人个个精华内敛,分明是身怀上乘内功之人,小弟步上听蝉台时,两人连望都未望我一眼……”

林寒青接道:“两人多大年纪了,是男是女?”

于小龙道:“一个四旬上下,一个二十三四,两人都是男人。”

林寒青道:“不对,那份咱参丸之人,乃一男一女。”微微一顿接道:“快退过去,别要被人瞧见,露出马脚来,岂不白忙一场。”

于小龙道:“此时天色还早,四外无人,说几句话打什么紧,何况那盗药之人,未必定然回来。”

林寒青不再理他,闭上双目,运气调息。

于小龙碰个钉子,耸耸肩膀,随手取出一柄长剑,放入棺木之中,缓步走到灵前,燃上一些锡泊,倚棺而坐。

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天色逐渐昏暗下来,夜暗灯明,那点燃的白纱灯,光亮渐现强烈,灯光照着那飘飞的白绢,字迹清晰可见。

忽然间,传过来一声重重的咳嗽之声,紧接步履声起自室外。

一个蓝衫福履,手握折扇的英俊少年,缓缓走了进来。

于小龙一眼之下,立即分辩出来人正是那“听蝉台”上两个读书人之一。

蓝衣少年犀利的目光,缓缓扫掠了一周,冷漠的问道:“那棺木之中,睡的什么人?”

于小龙微微一怔,道:“你这人说话好没道理,难到你睡觉,也是在棺木中吗?”

蓝衣少年冷然一晒,道:“这么说来,那棺木之中,躺的是死人了?”

于小龙道:“自然是死人了,活的还会躺在棺木中么?”

蓝衣少年道:“既是人已死去,何以棺木不加盖?”

于小龙怒道:“谁要你来管闲事了,快些给我走开去。”

那蓝衣少年微微一笑,道:“小兄弟好坏的脾气。”举步直对那棺木走了过去。

于小龙右臂一横,拦住了去路,道:“你要干什么?”

蓝衣少年,道:“婚丧大事,素来不忌客人。”身形一侧,灵巧异常的冲了过去。

于小龙右手疾伸而出,一把向那蓝衣少年肩头抓去。

那蓝衣少年头也未回,但背后却似生了眼睛一般,肩头微晃,突然飘身而起,跃落到棺材分侧。

于小龙一抓末着,对方已然跃落到棺材旁侧,不尽吃了一骇,纵身一跃,直飞过去。

那蓝衣少年动作看似缓慢,其实快极,只见他举步一跨,人已绕过棺木,探头向棺木中瞧了一眼,道:“果然是个死人。”

于小龙冷冷说道:“自然是死人了,还会骗你不成。”

蓝衣少年打量了于小龙两眼,说道:“人既死了,你最好还是合上棺盖,免得使人瞧了,疑心是活人装死。”

于小龙虽然聪慧绝伦,但他究是年纪幼小,一时之间,想不透那蓝衣人言中之意,心中暗暗忖道:这话倒是不惜,我如不盖棺盖,自是要引起别人的疑心了。

抬头看去,只见那蓝衣少年步履浦洒的向外走去,一面摇着折扇,口中低声哦鸣而行,声音低微,听不清他说的什么。

于小龙目往那人背影消失不见,心中仍不放心,追出室外,四面张望了一阵,确定了那蓝衣少年已走去,急急奔到棺木之旁,低声问道:“大哥,可要盖上棺盖么?”

林寒青缓缓睁开了双目,道:“我忘记告诉你了,早该合上棺盖才对。”

他微微一顿,又道:“刚才那人的武功很好,说不定和窃取我们参丸的少女、大汉是一伙之人,你要留心他了。”

于小龙想了一想,忽然叹道:“不错,我两次都未能抓得住他,看来他的武功,定然已强过我了。”

林寒青道:“合棺盖之后,不用打开瞧了,再有人来,也不用装着紧张之情,启人疑窦。”

于小龙知他内功精深,强过自己甚多,当下缓缓推上棺盖,一面说道:“我如有紧要之事告诉你,当该如何呢?”

林寒青道:“你只要提高一点说话的声音,我就知道了。”

于小龙道:“如果那窃取咱们参丸之人来了呢?”

林寒育道:“你装出毫不知情的模样,守住厅门,其他之事,都由我来处理,叹!只怕他们不来就糟了。”

于小龙合上棺盖,盘膝坐在一侧,运气调息。

他有了那蓝衣少年一次打扰的经验之后,变的异常小心起来,随时取过长剑放在身边。

太阳况下了西山,天色逐渐的黑了下来,室中景物也逐渐模糊不清。

突然间,响起了一阵步履之声,传了进来。

于小龙伸手抓起长剑,一跃而起。

凝目望去,见店东主长袍马褂,带着一个四旬左右,衣着华丽的少妇,缓步走来。

在两人身后,跟随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绿衫绿裙,全身如翠。

一个店伙计,手中捧着素花白烛,当先带路。

于小龙一闪身,让开了路,抱拳说道:“有劳老丈。”

那店东主抱拳说道:“不敢,不敢,不论令兄的死因为何,但在我们挑花居中,老朽不无抱咎,特和老妻、小女英拜一下令兄的英灵,以赎咎愧。”

于小龙目光微转,打量那绿衣姑娘一眼,只见她柳眉星目,肤白胜雪,容色十分姣好,粉颈低垂,隐隐含羞。

那店东主先对停棺一个长揖,低声对随行的店伙计道:“燃起白烛,摆上素花。”

那伙计应了一声,摆好素花,燃上白烛,恭恭敬敬对那棺木叩一个头,退了出去。

于小龙静站一侧,冷眼旁观,只见那店东主和中年妇人齐齐对棺木拜了下去。但那绿衣少女,却不肯下拜,站在两人身后,只不过微一欠身。

那店东主拜过站起,回头对于小龙道:“责总瓢把子到来之后,还望小兄弟据实相告,令兄身罹横祸之情,代为美言。“

于小龙道:“老丈放心。”

那店东主道:“于相公还有什么吩咐,老朽立时命人赶办。”

于小龙道:“多谢老丈关顾,不敢再相叨扰。”

店东主道:“老朽先行告退。”

又抱拳一揖,和那毕衣妇人,绿衣少女辞别而去。

于小龙例头寻思了片刻,突然叫道:“老丈止步。”大步追出室外。

店东主停下脚步,回头说道:“于相公有何吩咐?”

于小龙道:“我们总瓢把子,行踪有如雾中神龙,令人难测,说不定他在今夜之中,就会赶来此地,夜晚之中,有什么动静,老丈不用惊慌……”

语音微微一顿,又道:“最好在这灵枢周围五丈之内,不许闲人涉足。”

店东主点头应道:“老朽吩咐他们,桃花居提前关店。”转身缓步而去。

于小龙望着几人的背影,逐渐消失于林木之中,才缓缓走回室中,白烛高烧,照耀着素筛纸花,不禁哑然一笑。

月朗星似稀,天暗灯愈明,那一对高烧的素烛,光影耀照室门外面,门外四五尺内,景物清晰可见。

更鼓传来,已然是二更时分。

于小龙缓缓伸了一个懒腰,倚在棺木旁侧,闭上了双目。

他究是孩子心性,又明知师兄是在装死,心中毫无悲苦之感,久坐无事,睡意渐生。

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光,忽听得一阵籁籁的轻声,传入了耳际。

启目望去,只见一个全身青色劲装,背上分插双剑的美艳少女,垂手站在素烛前面,星目半闭,脸色肃然。

于小龙精神一振,睡意全消,伸手摸摸旁侧的宝剑。

目光转处,只见一条高大的人影,倒射在室门外面。

仔细看去,原来那靠门之处,还站着一个三旬左右,背插单刀的大汉。

只听那大汉轻轻咳了一声,道:“月姑娘,那娃儿醒了。”

青衣女似是根本未把于小龙放在眼中,头也未回的答道:“我知道啦!”

只见她举起双手,合掌当胸,口中哺哺低语了一阵,伸出纤手,取过棺前本案上冥纸,就烛火燃了起来,叹息一声,道:“林相公阴灵有知,请恕我盗取参丸之过……”

于小龙心头一喜,暗道:“原来真的是她。”左手一拍棺木,右手抓起长剑,一跃而起。

只听那棺木内呼然一声,木盖突然飞起,林寒青疾翻而出。

两人动作虽快,但那青衣少女的动作,亦是快迅绝伦,一觉中计,立即倒跃而退。

于小龙刚刚站起,林寒青翻出棺木,那青衣少女已到了门口。

室外桃树纵横,夜色沉沉,如若被她逃出室外,再想追查,实非易事。

林寒青心头大急,低喝一声:“站住!”双脚微一点地,人若凌波海燕一般,疾向前面冲去。

青衣女动作奇快,双肩一晃,已到室外。

只听一声轻笑,道:“林兄不用着急,她跑不了。”呼的一股劲道,迫逼过来。

这一击来的大是突然,那青衣少女人已离地而起,准备跃入桃林之中,但对方攻来的潜力暗劲,极是强猛,迫的她不得不伸手硬接一击。

双掌柜触,响起了一声轻震,那青衣女跃起的身子,又被震落实地。

就这一缓工夫,林寒青和于小龙已双双追出了石室。

那黑衣大汉,已然拔出身后的单刀,准备出手。

青衣女目光环扫了四周一眼,冷冷对林寒青,道:“男子汉,大丈夫,装死欺人,也不觉着惭愧?”

林寒青一皱眉头,欲言又止。

他最是不爱说话,能不说话,就尽量忍了下去。

于小龙怒道:“好啊!你偷了我们的东西,还要骂我大哥,哼!好不要脸的丫头!”

青衣女不去理会于小龙,却翻腕拔出了一支宝剑,随手挥起了一道寒芒,冷冷对林寒青,道:“你已在这桃林内,埋伏下了人手,倒是算定我非来不可了?”

那执刀大汉突然接口说道:“月姑娘,要是早听在下之言,也不会中他们的鬼计了。”

林寒青双目炯炯,不停在那青衣女和黑衣大汉的脸上打转,已识辨出正是偷窃自己参丸之人,当下说道:“此地就只有我们师兄弟两个人……”

青衣女怒道:“你这人瞪着眼睛说瞎话,刚才那暗施袭击,发掌之人是谁?”

林寒青微微一怔,答不出话。

只听一声轻笑,接道:“局外人想看热闹,发掌拦阻,倒叫姑娘见笑了。”

一角暗影处,缓步走出一个身着长衫,手摇折扇的英俊少年,神态滞洒的漫步而来。

林寒育目光一转,打量了来人一眼,却是素不相识。

青衣女冷哼一声,道:“既是局外人,管什么闲事?”

于小龙却已认出来人正是白天来过,听蝉台上两位读书客之一。

长衫人摇了摇宇中折扇,道:“在下生来别无所嗜,就是爱管闲事。”

青衣女道;“可是觉着太长命了。”

林寒青突然接口说道:“事由在下身上起,用不着找别人麻烦。”

青衣女缓缓转过脸来,说道:“原来你也会说话,我还道你是个哑吧呢?”

林寒青缓缓伸出手去,道:“还我吧,在下不愿和人动手。”

青衣女冷然一笑,道:“还你什么?”

林寒青道:“人参丸,此丸对在下重要无比。”

青衣女冷冷说道:“那人参丸,对我而言,也重要得很,如非重要之物,我也不会偷你了。

林寒青道:“我要救一位长辈的性命。”

青衣女道:“我要救我家姑娘的性命。”

林寒青怔了一怔,道:“姑娘话虽说的不错,但那人参丸乃在下所有。”

青衣女道:“现在在我身上,自然是我的了。”

言词之间,一派强词夺理。

林寒青剑眉轩动,温道:“姑娘究竟还是不还?”

青衣女道;“自然是不还了。”

林寒青突然向前欺进两步,缓缓举起右掌。

青衣女玉腕一扬,还剑入鞘,左手平横前胸,冷冷说道:“你赤手空拳,我用兵刃,胜之不武,我也空手陪你“

林寒青睑上神情屡变,刹那间,连换了数种不同的表情,最后却缓缓叹息一声,说道:“在下不愿和妇道人家动手,只要还了我的参丸,偷窃之事,在下也不愿追究了。”

那青衣女星目一瞪,怒道:“你这人好大的口气。”素腕疾挥,一掌推了过来。

林寒青身躯一侧,灵巧异常的闪避开去,却是不肯还手。

青衣少女一击不中,更恼怒,双掌连环劈击出手,倏忽之间,连续劈出了七掌。

但见林寒青双肩晃动,穿行在掌影之中,足不离一尺方圆之地,竟然把七掌全都避开。

于小龙目睹林寒青始终不肯还手,忍不住大声叫道:“大哥,你不出手把她制服,要是被她逃了开去,那参九就永远讨不回来了。”

林寒青心情大为震动,右手突然斜里击出。

他不动则已,这还手一击,却是迅快绝伦,凌厉无传,那青衣少女只觉右腕一麻,全身的劲力忽然失去。

一侧观战的长衫少年,突然咦了一声,手中摇动的折扇,突然停了下来,显然,他已被林寒青出手一击的手法,大感震动。

第 二 章

林寒青飘然而退,低声说道:“龙弟,快去搜她。”

忽然一声虎吼.那黑衣大汉疾冲.抡刀生风,横斩过来。

于小龙长剑一伸“吞云吐月”,当的一声,封开了那黑衣大汉刀势,飞起一脚。踢了过去。他年事虽小,但出手的迅快,诡辣.却是甚为罕见,一脚踢出.长剑也同时出手“分花拂柳”,摇摆之间,颤起一片剑花,迫的那黑衣大汉,疾向后面跃退了五尺。

林寒青疾跨一步,低声叱道:“龙第不要伤人,快去搜寻参丸。”

于小龙嘻嘻一笑,翻身一跃,落到了那青衣少女身侧,说道:“参丸放在那里?“

青衣少女脉穴虽被林寒青指力点伤.但她的居傲之态,却是毫无改变。冷冷说道:“参丸么?早在百里之外了……”

于小龙怒道:“究竟放在那里,快说出来。”

青衣少女冷漠的望了于小龙一眼.默然不语。

于小龙道:“好啊!你要自找苦吃……”右手一扬,长剑还入鞘中,左手抓起那青衣少女的右腕,右手托在她肘间关节之上,接道:“你可想试尝一下。分筋错骨的滋味么?”

这时,那手执单刀的黑衣大汉,陡的一个虎扑,冲了上来。

林寒青横里一跃,拦住那大汉去路,低沉的喝道:“龙弟,不许胡来,快搜她衣袋,只要找出参丸,我们立刻就走……”左臂忽然一伸,回臂拍出一掌。

只听那黑衣大汉一声大叫,手中单刀应声而落。

林寒育身躯疾转,一指点中了那大汉“肩并”大穴。

出拳击刀,反手点穴,快的几乎是同一时间出手。

于小龙年纪幼小,甚少顾忌,果然伸手在那青衣少女身上搜了起来。

林寒青脸色紧张的望着于小龙,希望他能早些搜出参丸。

那长衫少年又恢复康洒的神态,手挥折扇,冷眼旁观。

倔强的青衣少女,突然沉默下来,低垂粉颈,微闭双目,放任于小龙在身上搜查,始终不发一语。

于小龙搜完那青衣少女全身上下,不见参丸何处,不禁心头火起,怒道:“你把参丸藏到那里去了?”

青衣少女缓缓睁开垦目,眼神中暴射出忿怒的火焰,投注林寒青的脸上,道;“早已告诉你们,那参丸早已交由别人送走,你们不用白费心了,我们技不如人,死而无憾……”

那黑衣大汉插口接道:“江湖之上,险诈重重,月姑娘如是肯听在下之言,此刻咱们已然在百里之外了,唉,你却偏偏大发善心,以盗人药物,逼人自绝为憾,坚持要来灵前,凭吊一番,落得这等下场……”

那青衣少女怒声叱道:“谁要你来了,哼!贪生怕死。”

林寒青缓缓说道:“龙弟,你搜查清楚了么?”

于小龙道:“到处都搜过了。”

林寒青道:“解开她的穴道,放她去吧!”

于小龙怔了一怔,道:“什么?”

林寒青道:“放开她,让她走吧!”

于小龙这次听的字字入耳,顾然心中存疑不解,但却不敢不听师兄之命,推活那青衣少女穴道,缓缓退到一侧。

林寒青走到那黑衣大汉身侧,伏身捡起单刀,还入那大汉身后刀鞘之中,一掌拍话那大汉穴道,一拱手,道:“两位请上路了.恕我不送。”缓缓转过身子,步入室中。

那青衣少女、黑衣大汉,茫然的望着林寒青的背影,心中不知是惊?是喜?

只见林寒青白衣上,波纹荡漾,似是他全身都在剧烈的颤抖着,慢慢隐入了灵帏不见。

那黑衣大汉缓步走到那青衣少女身旁,低声说道:“月姑娘,咱们该走了。”那青衣少女缓缓转过身子,慢步而行,逐渐消失于桃花林中。

那黑夜大汉举手抱拳,遥遥对那灵帏一礼,道:“公子相释之情,在下没齿难忘.他日有缘,定当一报今日之恩。”

于小龙长叹一声.道:“你快些走吧!别让我看的起了怒火,拼受师兄一顿责骂,也得把你杀了。”

那黑衣大汉知他所言非虚,不再答话,转身疾奔而去。

于小龙目睹两人去远,转身向室中走去。

忽听一个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道:“小兄弟。”

于小龙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只见那长衫少年,手举折扇,面带微笑,望着他微微颔首,不禁一皱眉头,道:“叫我干什么?”

他心头懊恼,说话甚是难听。

那长衫少年微微一笑,道:“小兄弟年龄不大,火气倒是不小。”

于小龙道:“怎么样?我心头烦得很,最好别招惹我。”

那长衫少年似是有意要找麻烦,竟然举步走了过来。微微一笑,道:“烦请小兄弟通禀令师兄一声,就说黄山世家李文扬,有事请教。”

于小龙道:“你这人是怎么槁的,你一直站在旁侧看着我师兄为失去参丸所苦,心情烦恼,偏要来这般罗嗦什么?”

李文扬折扇轻挥,朗朗一笑,道:“在下出道以来,会过了不少高人,但那些德高望重的武林名宿,也不敢对在下这等无礼……”

只听林寒青那充满着忧郁的声音,传了过来,道:“李兄不要见怪,在下这位师弟,一向放纵惯了,失礼之处,还望看在在下份上,大度包涵。”说着从灵帏后走了出来。

李文扬供手笑道:“林兄这灵帏、素幡也该撤除了,此物标新立异,恐将招致武林中人物的好奇之心。”

林寒青道:“多谢李兄指教……”语音微微一顿,目注于小龙道:“龙弟撤下素幡,收了灵帏,咱们也要早点赶路了。”

于小龙应了一声,自去收拾。

李文扬轻轻挥摇了一下折扇,道:“林兄……”

林寒青缓缓转过头来,道:“李兄有何见教?”

李文扬突然行近了两步,低声说道:“兄弟有一件事,想借重林兄大力,助我一臂,唉!兄弟在这听蝉台上,一住近月,就是为着此事……”

林寒青摇头接道:“在下还有要事,必须得早日赶往金陵。”

李文扬脸色微微一变,道:“既是林兄无意相助,在下自是不便相强,打扰了。”转身缓步而去。

林寒青轻轻叹息一声,道:“李兄留步。”

李文扬停下脚步说道:“林兄还有话说?”

林寒青缓缓走了过来,道:“常听家母谈起黄山世家,武林中侠声第一。”

李文扬道:“好说,好说。”

林寒青道:“黄山世家,誉满天下,不知要兄弟如何相助?”

李文扬沉吟了一阵,低声说道:“这一片桃花林中,表面只不过是一座迎来送往的客栈,其实卧虎藏龙,包藏祸心。一件震骇武林人心的阴谋,正在这繁花似锦的桃花林中行进。”

林寒青轩动了一下剑眉,道:“有这等事?”

李文扬道:“林兄初履此地,不知这桃花居中之秘,“恰红阁”“飞翠楼”,极尽声色之娱,可是有谁知道那娇躯纤纤,容色如花的歌姬舞娘,竟然是一个个身怀绝技,多少武林高手,都无声无息的毁在轻歌曼舞之下!”

林寒育双目中暴射出炯炯的神光,显然,他已为李文扬言词所动。

李文扬突然停了下来,小心异常的凝神静听了片刻,接道:“听蝉台藏书万卷,供人遣读,有谁知他们却是要借那万卷藏书,招引奇人,别展阴谋。”

林寒青道:“李兄此言可有凭据么?据在下所知,那位店东主,虽然阴沉一些,却也不似江湖中的人物。”

李文扬微微一笑,道:“林兄来的很巧,今日正是他三月一度的聚会之期,凡是稍有地位的首脑人物,都将赶往前去,据兄弟打听所知,这三月一度的会期,对他们至为重要,兄弟费尽了心血,一直无法打听出那主持大事的首脑之人,林兄赶巧,才有得这般平静……”

林寒青道:“方才李兄所言,这桃林掩藏之下,蕴藏着一件震骇武林人心的阴谋,不知指何而言?”

李文扬道:“此书说来话点,一言难尽,此地不是谈话之所,林兄如若有兴,何不乘夜色郊游一番,也好借机长谈。”

林寒青略一沉吟,道:“李兄厚爱,敢不应命。”

这时,于小龙已收好了素幔灵帏,缓步入室。

林寒音低声说道:“龙弟去牵来咱们的马匹……”

语声未住,突然一阵急促的步履之声,奔了过来。

抬人看去,只见两个店伙计,举着纱灯带路,急急而来,那长衫福履的店东主,急急奔来。

于小龙低声说道:“大哥,店东主来了,你还是躺入棺木中吧!”

林家青道:“我既现身,只怕已为他们所见。”

李文扬低声说道:“人妨事,兄弟已代林兄清查过四周的环境,他们埋下的几根暗桩,都被我代为清除,林兄暂躲入棺木之中也好.看他们要耍什么花样?“

林寒青点头说道:“龙弟,记着问他们要回马匹,咱们连夜起程。”一抬左脚,身子突然平飞而起,轻巧绝伦的,隐入了棺木之中。

他刚刚藏好身子,那店东主已急急的奔了进来。

李文扬身躯一闪,隐入门后,于小龙却快步迎了上去,挡在门口。

他右手横着长剑,神气十足的说道:“深更半夜,你慌慌忙忙的跑来干什么?”他小不更事,言词率直,听来甚是强横。

二个店伙计,疾快的分向两侧,满脸阴沉的店东主,却急步走了过来,目光闪动,打量了于小龙一眼,道:“小兄弟,光棍眼睛里不揉沙子,老夫阅人千万,岂能当真在阴沟里翻船,请令兄出来,老夫想问他几句重要之言。”

于小龙究是年纪幼小,不解江湖上的险诈,吃那老人出言一诈,不自禁回头向那棺木望了一眼,一面摇头答道:“不行,你有什么事,对我说也是一样。”

躲在门后的李文扬听得一皱眉,暗道:这不是不打自招么?

只听那店东主轻轻咳了一声,道:“你年纪幼小,只怕作不得主。”

于小龙大眼睛眨了几眨,道:“你这人怎么搞的,人死了,那里还能说话?”

那店东主冷笑一声,道:“小兄弟,不吃敬酒吃罚酒,再不闪开,可别怪老夫翻脸无情.以大欺小了。”

于小龙一瞪眼,道:“怎么,你想打架,那是最好不过。”

那店东上似是未料到年纪幼小的于小龙,竟是这等蛮横,不禁呆了一呆,道:“年轻轻的这般蛮横,倒是少见……”

只听一个娇脆的女子声音,接道:“不要和他多说废话……”

桃树深处,缓步走出一个全身绿衣的长发少女。

于小龙目光转动。打量了那小女一眼,发觉正是刚随这店东主,致奠师兄灵前的少女。

只见她轻移莲步,袅袅娜娜的走过来。

于小龙正待喝叱,忽听耳际响起了李文扬低沉、柔和的声音,道:“小兄弟暂按下心头之火,不妨和他们虚于委蛇,在下料他们来此,必有用心,多让他们说几句话,还可找出蛛丝马迹……”

那绿衣少女,目睹于小龙凝神而立,默不作声,似是根本未听到,不禁油生怒意,身子一侧,直向室中冲去。

于小龙平胸而举的长剑,突然横里一伸,寒芒电闪,划起一道银虹,拦住了去路。

那绿衣少女,前冲的娇躯陡向后一收,疾退了两步,冷笑一声,道:“无怪这等狂傲,敢情是有两下子。”

于小龙正待发作,忽然想起李文场相嘱之言。忍下怒火,笑道:“想闯进来,如何能成,咱们先谈谈,如若你们说出道理,我自然会让你进来。”说话时,神情肃然,一本正经。

李文扬听得暗暗笑道:“这孩子倒也难缠得很。”

那绿衣少女,伸手理一理发边散发,沉吟片刻,道:“你们可是从华山来的么?”

于小龙怔了一怔,道:“不错啊,你怎么知道?”

绿衣女微微一笑道:“你那位装死的师兄,可是叫林寒青么?”

于小龙道:“也不错,怎么样?”

绿衣女点点头,道:“这就不会错啦!”

于小龙道:“什么不会错啦!”

绿衣女接道:“告诉你也不妨事,你那位装死的师兄,带有一瓶千年参丸、行李、马鞍,我们俱都查过。不见那参丸何在,想是定然带在他的身边。”

于小龙皱皱眉头,暗自忖道:这事当真奇怪,我们携带参丸之事,极为隐密,不知何以这样多人知道?

只听那绿衣女接道:“我们原准备在长江渡口处,下手抢夺,却不料你们竟然留宿这桃花居中了……”

话至此处,突然声色俱厉的接道:“话已说明白了,生死两条路,任凭两位选择,想生离此地,那就乖乖的献出千年参丸……”

于小龙眨了眨大眼睛,笑道:“我这人就是不怕死,但不知死路如何?”

那绿衣女耸了耸柳眉儿,道:“人小鬼大,看不出你倒是难惹啊!”

于小龙耸耸肩膀.道:“好说,好说,姑娘比我大不了几岁,又是妇道人家,竞然能做起打劫商旅的事来,可惜是姑娘找错人了。”

绿衣女微微一怔,道:“怎么找错了,你适才之言难道是说的谎话!”

于小龙摇摇小脑提.道:“我从来不说谎言,你打听的一点不错,我们确然带了一瓶参丸.就是怕你没有本领抢去。”

绿衣少女一掠长发,道:“原来如此,我还道找错人了。”身子一错,突然向上欺来,食中二指一骈,点向于小龙“玄机”要穴。

于小龙右腕一振,闪起了两朵剑花,斜里削去。

那绿衣少女手法甚是奇诡,玉手翻转之间,竟然避开了剑势,一掌拍向于小龙的握剑右腕。

于小龙眉头一皱,疾快的向后退了两步,避开一击。

那绿衣女娇躯一侧,紧随而入,右手掌势追打,左手却从头上取下一枚金簪。

于小龙大声喝道:“留心了。”长剑一变,绝学突出,长剑三起,寒芒波涌,登时又把那绿衣女迫出室外。

绿衣女在手金簪倏然伸出,直向于小龙长剑之上点去。

于小龙右腕收回长剑,左手却拔下肩上铁笔,一招“笑指天南”,迎胸点去。

绿衣女疾收金簪,飘然而退。

于小龙道:“怎么了不打了?”

那绿衣女冷冷说道:“你的剑中挟笔,招术异常神奇……”

于小龙微微一笑,道:“你知道就行了,我说你找错人了,你现在明白了?”

那绿在女道:“我虽无胜你的把握,但我决不致败你手中,咱们如若定要分出胜败,只怕不是一两百招内,可以决定。”

于小龙道:“你能迫的我拔笔助剑,武功确实不错,不过我要提醒你一件事,要是我大哥真的没死,你可万万不是他的敌手。”

绿衣女默然不言,寻思一阵,突然说道:“你武功之强,大出了我意料之外,但你们决走不了,不留下参丸,别想生离此地。”

于小龙摇头说道:“我不信,偏要走给你们瞧瞧。”突然一个箭步,窜到那店东主的身前,一把抓去。

两个执灯大汉,正待来救,却被于小龙飞起一脚,踢中左面一人膝盖关节之上,痛的啊哟一声,连人带灯笼,滚出了七八尺远。

右面一人吓得一怔,于小龙掌势已到,啪的一个耳括了,打得翻了一个跟头,栽倒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那店东生似是强过那两个店伙计,身子疾快的退了开去,避开于小龙一抓之势。

于小龙收拾了两个店伙计,一个急转,人似旋风,疾快的冲到那店东主的身侧,双手一挥,一齐抓去。

那店东主避开了左手,被于小龙一把扣拿住了右手脉穴。

奇怪的是那绿衣少女,一直冷眼旁观,却不肯出手相助。

于小龙手指加力,那店东主登时疼出了一头大汗,两道目光,却投在在那绿衣少女身上,满是乞求之色。

那绿衣少女淡然说道:“他是个不懂武功之人,你杀了他,也是无用。”

于小龙道:“我要他交出我们的行李马匹。”说话之间,内力暗加,那店东主登时发出了痛苦的呻吟之声。

但他始终不敢答应,只是望着那绿衣少女,显然,那绿衣姑娘,并非那店东主的女儿。

那绿衣少女忽然叹息一声,道:“把马匹给他们吧!让他们走。”

那店东主如奉纶旨,连声对于小龙道:“小大爷,你先放开我,我这就命他们会牵来两位马匹。”

于小龙道:“好吧!我也不怕你逃出天去。”松开五指,放了那店东主。

那店东主活动了一下手臂.低声对两个随来的店伙计说道:“快去取来这位小大爷的行李马匹。”

于小龙冷冷说道:“还有我大哥之物,虽然他死了,但他的东西却是一件也不能少。”

那店东主连连点头答应。

片刻之后,两个店伙计急急奔来,道:“马已备好,行李在此,小爷请查查者少不少东西?”

其实究竟带了多少东西,于小龙也弄不清楚,但他却若有其事的仔细检查了一遍,道:“马在那里?”

左面一个店伙计道:“马匹现在……现在……”目光转动不停在那绿衣女和店东主的脸上打量。

那绿衣女缓缓点了点头道:“让他们走吧!”那店伙计接道:“马已备好,现在桃林外面……”

隐身在门后的李文扬,施展传音入密的功夫说道:“小兄弟,让他们把令兄隐身的棺材,也抬出去,放在马背之上带走。”

于小龙正觉着无法处理,听得李文扬指示之言,立时精神一振,神气十足的说道:“你们把那棺材抬上。”

两个店伙计怔了道:“就我们两个人么?”

于小龙道:“我帮你们。”

两个店伙计缓步走了过去,合抬一边,于小龙独自抬了一边,出了桃林,果然,两匹健马早已备好,等候在桃花居外,于小龙照李文扬的吩咐,把棺木驮在马背上,捆好行李,纵身跃上马背。

忽见人影一闪,那绿衣女疾快的追了过来,说道:“令兄当真的死了么?”

于小龙道:“哼!生死大事,岂可随口胡说?”

那绿衣女忽然举步而行,走到那棺木旁边,一掌拍在那棺木之上,说道:“好在他身怀千年参丸,有起死回生之能,但愿令兄服过那参丸之后,能够死而复生。”

于小龙凝目望去,看那棺木之上,隐隐现出五个指痕,但他对师兄的武功,有着强烈的信心.虽知那绿衣少女暗施算计,但也未放在心上,牵着那驮棺之马,缓缓向前行去。

夜色幽沉,春寒料峭,拂面江风,仍带凉意,干小龙茫然催马而行,逐渐加快了速度。

只听江涛奔腾,传了过来,抬头看去,只人见前面一片茫茫江水,原来已到了长江岸畔。

只听一个低沉的声音,来自身后,道:“小兄弟,停下来!”

于小龙一带马级,回头看去,只见长衫折扇的李文扬已到了身侧,不禁暗暗吃了一惊,忖道:“这人好快的身法!”

李文扬目注棺木,低声说道:“咱们离桃林已远,快把令师兄的棺木打开,看看他是否已受……”

语还未完,马上棺木盖子,突然飞了起来,林寒青挺身一跃,飞出棺木,他素来不爱说话,只望着李文扬点头一笑。

虽是启唇露齿,作微笑状,但仍是愁眉紧锁,满脸忧郁,

李文扬微微一怔,道:“怎么?你可是受了伤么?”

林寒青摇摇头,仍是默不作声。

于小龙急急接道:“我师兄最是不爱说话,我们相处了数年之久,也是一样,平常之日,很难得听到他说一句话。如非必要.决不肯开口。”

李大扬笑道:“人人都有怪僻,只是都不相同而已,林兄既不爱说话,在下亦不敢勉强……”

林寒青突然长长叹息一声,接道:“李兄有什么事,尽管请说,在下洗耳恭听。”

李文扬轻轻咳了一声,道:“林兄适才所经所见,当已知在下之言,并非信口开河了。”

林寒青点点头。

李文扬道:“在下原以为林兄和这位小兄弟,遭了桃花居中潜伏的奸人毒手,本意赶来相救,及至见林兄出手之后,方知遇上高手,不是兄弟颂赞林兄的武功,你那出手几招的奇奥,实乃兄弟生平所见最强之人。”

林寒青似是想谦辞几句,但口齿启动,却未发出声音。

李文扬目光凝注在林寒青的脸上,沉吟了一阵,道:“兄弟原本想请林兄相助,查明主持这桃花居的幕后人物,但兄弟此刻却又改变了主意。”

于小龙道:“改变了什么主意?”

李文扬道:“据兄弟侧面探悉,这桃花居中进行的阴谋,虽然兹事体大,但一时之间,不致发作,林兄身携千年参丸,跋涉千里,仆仆风尘,赶来金陵,想必有什么重要之事?”

林寒青点点头,于小龙抢先接道:“我们要赶往金陵青云观,给一位长辈送药,如今药物遗失,唉!我大哥平常已是愁眉苦脸,不爱说话,如今又遇上了这件事情,自是心情更为沉重,不愿多言了。”

李文扬道:“青云观主,和兄弟家门有旧,在下伴随两位同行,或可略有小助。”

林寒青缓缓接道:“那一瓶千年参丸,费了家师无数心血,为此身受重伤,必须要闭门养息,如今药物失去,实叫兄弟无颜再见师长……”他充满忧郁的星目,突然眨动了两下,登时暴射出两道寒芒,接道:“药物虽然失去,但在下亦得去青云观,面见长辈请罪,然后再回枫叶谷中领受责罚。”

李文扬道:“林兄暂不必太过忧苦,据兄弟所知,青云观主的歧黄之术,极是精深,待兄弟见着青云观主之后,和他商量一番,看看能否用其他的药物代替。”

林寒青淡然一笑,双目中的神光,忽然敛失,又恢复那种落落寡欢,满脸忧郁之情。

于小龙缓缓解下马背上驮载的棺木,弃置地上,低声对林寒青道:“师兄心地仁慈,才落得眼下的愁苦,如以小弟之意,把那窃取咱们参儿的一男一女抓了起来,严刑相逼,不怕他不说出那参丸的去处,那时咱们循踪追查,追回参丸,并非难事。”

林寒青望了于小龙一眼,末皆可否。

李文扬道:“眼下唯一可虑之事,乃是那桃花居中潜伏的奸人,他们决然不会就这般放过两位,必然追踪而来,据兄弟暗中窥查所得,那暗中主持之人,似是一位极为阴沉毒辣,而又文武兼资的高手,他们的眼线耳目,恐怕已遍布江南……”

说话之间,忽听一阵银铃叮咚之声,划空而过。

林寒青、于小龙不自禁的抬头向上望去,但夜色深沉,两人目力虽好,也是无法看得清楚。

李文扬突然伸手从怀中摸出一个铜哨,放在口中,吹出了十分响亮、悦耳的声音。

于小龙看他吹的甚是好玩,忍不住问道:“你吹什么?”

李文扬笑道:“恐怕是舍妹放来的讯鸽。”

于小龙点头说道:“啊!我常听师父说起,江湖之上,有一种讯鸽,能够传讯手千里之外……”

只听一阵鸟羽扇风之声,一个壮大的白鸽,疾扑而下,落到李文扬肩头之上。李文扬收了铜哨,就鸽羽之下,取出一节竹筒,打开筒塞,取出一张白笺,左手将怀中火折子取出,迎风一晃,燃了起来。

白笺上寥寥数语,李文扬极快看完之后,随手捡了一段枯枝,就火折烧了起来,借余烬就原函之上,匆匆写了数字,然后折好白笺,放于竹筒之中,一拍白鸽,笑道:“白花……”两字刚刚出口,白鸽当时振羽而起,破空飞去。

干小龙凝神静听,竟不闻银铃之声,心中大为奇怪,忍不住问李文扬道:“那白鸽身上,不是系有银铃么,怎的不响了?”

李文扬笑道:“小兄弟那里知道,舍妹最爱饲养各类灵禽,这白花乃舍妹心爱灵禽之一,性甚灵巧,它的左腿之上,虽然系有银铃,但只在寻人不遇之时,才开口啄断那系铃的细线,银铃自然大作,适才在下,已帮它扎好银铃,是以不闻响声了。”

于小龙叹道:“这白花当真是好,竟然能代为寻人,传书……”

李文扬摇头笑道:“不论如何灵巧之物,也无法和人相比,这白花虽是鸽中健者,灵巧罕见,传书虽不致误,但也无寻人之能。”

于小龙道:“那它怎的会找到桃花居来。”

李文扬道:“在下离家之时,舍妹曾把白花交我带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在下留居桃花居听蝉台上,发觉了这桃花居并非只是做正正当当的生意,经几窥查,又发觉了“怡红阁”“飞翠楼”上的歌姬舞娘,其间竟然大都是身负绝技之士,在下亦曾易装暗查两处,曾经强敌拦截,一场相搏之后,始知那笙歌不夜,酒色迷了的歌榭青楼,竟然是卧虎藏龙之地,深觉人单势孤,这才放起信鸽,想召请舍妹赶来相助一臂之力,那知一等旬日,不见回音,想不到今夜,却接到了。”

林寒青突然接口说道:“那李兄请留此地,等待令妹,兄弟要到青云观去了。”

李文扬笑道:“我已在复函之中,约她在青云观中相见,青云观主对舍妹最为钟爱,且有传技之赐,而且舍妹才智权高,对丹道之学,素养甚深,或可对林兄小有帮助……”微微一顿,又道:“时光不早,咱们该赶路了。”

于小龙忽然拍拍自己的健马,说道:“你年纪大我几岁,请骑马赶路吧!”

李文杨笑道:“小兄弟盛情心领。”放步向前行去。林寒青、于小龙牵马相随,眨眼间已到江边。

放眼望去,但见浪涛滚滚,有如万马奔腾,一眼不见边际。于小龙道:“这等夜晚,那里还有船渡江呢?”

李文扬道:“此处本非渡门,纵是在白昼问,也无渡船。”

忽听阵急促的步履之声,混入了江涛声中.传了过来。

三人齐齐警觉,一齐回头望去。

只见两条人影,疾逾奔马般,电击飞弛而来,倏忽之间,已到了三人跟前。

于小龙回光转动.只见两个长发披垂的少女,并肩而立。其中一个,正是在桃花居中,和自已动手的绿衣少女.另个身着蓝衣,年龄、容色,都和那绿衣少女不相上下,一身玄色劲装、背上斜斜插着一柄长剑。

李文扬背身而立.面对江水,二女只能见他背影.却无法看清楚他的面貌。

于小龙松开马缰冷笑一声,道:“你们追来干什么?”

那绿衣女目光转动,打量了三人一阵,道:“那个是你哥哥!”

于小龙道:“两个都是,怎么样?”

那绿衣女怔了一怔,道:“你的哥哥倒是不少啊?”

于小龙翻腕拔出了背上长剑,道:“少说废话,你们追上来做什么?”

那玄衣劲装少女,冷笑一声,道:“想讨一件东西。”

于小龙道:“什么东西?”

玄装少女道:“千年参丸。”

于小龙扬了扬手中长剑,道:“先问它肯不肯?”

那绿衣少女已和于小龙动手相搏过一次,知他所言非虚,但那玄装少女,却已为于小龙言词激怒,刷的一声,击出长剑,欺身而上,娇声叱道:“你找死么?”一剑“天女挥戈’当胸刺去。

于小龙挥手一剑“云雾金光”,散出一天剑花,金铁交鸣声中,挡开那玄装女刺来一剑,笑道:“我要活上八十岁以后再死。”口中说笑,手中剑势却已凌厉无涛的展开反击,封开那玄装少女一剑之后,立时疾攻三招,登时把那玄装少女,迫的向后退了一步。

那玄装少女似是未料到一个年幼童子,剑招竟是辛辣稳健,兼而有之,心头大为震骇,回顾了那绿衣少女一眼,低声说道:“妹妹快请回去,搬求援手,我和他们缠斗……”

于小龙大声接道:“哼!只怕你们谁也走不了啦!”

玄装少女略一定息,立时重又欺身攻上,长剑疾挥,力攻于小龙。

此少剑势甚为诡异,全力出手,形同拼命,剑锋指袭之处,无一不是了小龙的要害大穴。

于小龙利法虽然胜过强敌一筹,但在急切之间,想击败对方,亦是大不容易之事。

对方剑势往还,各擅其妙,斗到分际,但见白芒飞旋,暴散出一片剑幕。

那绿衣女全神贯注两人动手情形,神色间流露出无比的紧张。

忽听于小龙一声大喝,那交错飞旋的白芒,突然敛收不见。

两条人影,修然分开。

于小龙横剑而立,小脸上一片肃穆之色,那玄装少女却双肩晃动,身不由己的向后连退了五步,手中长剑脱落地上,左手按在右面肩膀之上。

那绿衣女似是早已预知这玄装少女要伤在于小龙的剑下,毫无意外之感,黯然叹息一声,缓步走了过来,说道:“你伤得很重么?”

那劲装少女,强自忍着伤疼,道:“我伤的不轻,只怕这一条右臂,要整个的废了。”

绿衣少女缓缓捡起地上长剑,道:“我知道,我也打他不过。”

玄装少女倚在那绿衣少女身上,道:“你快些逃命走吧!回去了也是难以活命。”

绿衣女凄凉一笑,道:“逃到那里去呢?他们的眼线,遍布大江南北,躲到天涯海角,也要被他们抓了回来。”

荒凉的江畔,幽沉的夜色,两个黯然相对的少女,低泣轻语,构绘成一幅凄凉的画面。

于小龙回顾了师兄一眼,缓缓把长剑还入鞘中,拱手对二女说道:“你们走吧!”

那绿衣少女缓缓取出一条白绢,包好那玄衣少女的剑伤,手牵手儿,直向江边走去。

于小龙看的大感奇怪。忖道:难道这两人要游过江去不成?

但见二女挺胸仰首,一副慷慨赴死之情,直向那滔滔江流中行去。

林寒青低喝一声:“姑娘且慢。”纵身直掠过去。

他身法奇快,疾如掠波燕剪,一跃之间,已到二女身后,抓着二女衣领,生生把两人拖回岸上。

那绿衣少女回顾了林寒青一眼,道:“你要干什么?”

林寒青缓缓退了两步,道:“两位何苦寻死?”

绿衣少女道:“你管不着……”似是自觉言语太过失礼,又急急接了一句,道:“我们没有一条活路,自然是非死不可了。”

林寒青忽然叹息一声,道:“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两位姑娘只不过抢不到那千年参丸罢了,此物原为人所有,对两位毫无损失,如此就要寻死,也未免太轻贱性命了。”

那玄色劲装少女,突然流下泪来,说道:“我们打你们不过,那参丸是永远得不到了,回家去,要受三刑加身之苦,那还不如死了的好。”

李文扬突然接口说道:“何谓三刑加身?”

两个少女对望了一眼,点了点头,由那绿衣少女说道:“反正我们快要死了,告诉你也不要紧,那三刑就是水刑、火刑、人刑。”

林寒青非到必要,素来不愿说话,虽然听得不解,却是不愿多问。

李文扬却轻轻一挥折扇,道:“水刑、火刑,顾名思意不难了然,但人刑却是从未听过,两位可否说明白些,使在下也一广见闻。”

但见二女脸生红晕,缓缓垂下头去,默不作声。

李文扬才智过人,目睹二女神色,若有所悟的啊了一声,道:“两位既不愿说,那也罢了,但天下之大,何处不可以安身立命,难道定要回去不成?”

那绿衣女摇头说道:“我目睹不少姐妹们逃命天涯,但却未见到一个人能得如愿,一旦被捉了回去,那凄惨的际遇,叫人连想也不敢想它……”话至此处,忽然打了一个寒颤,修然住口不言。

李文扬略一沉吟,道:“不知如何才可以使两位放弃那寻死之念,在下或可效力。”

那绿衣少女望了林寒青一眼,道:“除非那位相公,肯以千年参丸相赠,我姐妹才可以免除三刑之苦。”

李文扬呆了一呆,茫然不知所措。

原来他自恃黄山世家在武林的威望,以及广阔的交游,心想为二女介引一处声威并重武林的安身立命所在,并非困难之书,却不料二女竟然向林寒青时起千年参九来了。

林寒青淡然笑道:“千年参九早已被人窃去,两位姑娘晚了一步。”

那绿衣女奇道:“那千年参丸,既已失去,你为什么还要装死?”

林寒青皱了皱眉头,缓缓从腰间取出一方素帕,道:“两位请看过这方素帕,当知我所言非虚了。”

绿衣女取过素帕,看过那帖上留字和后面刻下的飞蝶苍鹰,说道:“如若相公肯以这素帕相赠,或可救我们两人之命。”

林寒表呆了一呆,沉吟不语。

要知那一瓶千年参丸.对他的关系重大,这方素帕却又是寻找千年参丸的唯一线索,一旦赠人,这唯一线索,亦将失去,是以沉吟难决。

那绿衣女缓缓送过素帕,说道:“相公既觉碍难,我等自是不便相强,但求相公不再干涉我们寻死之举。”牵起那玄衣劲装少女,直对江中行去。

浊流茫茫,波浪汹涌,二女只要一踏入水,立时将被江流吞噬。

林寒青突然高声说道:“两位止步。”急急追了上去。

绿衣女黯然说道:“求求你让我们沉入江中去吧!既可保全我们的清白,亦可落得全尸。”

林寒青庄严的问道:“你知道这方素帕确可救得你们两人之命么?”

那绿衣女点点头,道:“这素帕后面留下的飞蝶、苍鹰,定然代表那盗药之人,有此线索,我们就可以复命小姐了。”

林寒青缓缓递过素帕,道:“既然如此,两位就拿去复命吧!”

绿衣女伸出手去,当要触及那素帕之时,突然又缩了回去,道:“你当真要送我们么?”眼中泪光盈盈,凝住在林寒青的脸上。

林寒青道:“自然是当真了。”放下素帕,回身行去。

那绿衣少女捡起素帕,忽然间破啼为笑,回头对那玄装少女说道:“咱们不用死啦!”神态之间,一派天真。

李文扬突然横跨一步,拦住了两人去路,道:“两位姑娘慢行一步,在下有事请教!”

绿衣女道:“什么事?”

李文扬道:“两位姑娘所言复命小姐,敢问两位口中的小姐,可就是主持那桃花居的首脑人物么?”

绿衣女沉吟一阵道:“我们听命小姐,但她是否是首脑之人,那就不清楚了,你如有胆子,为什么不去见她?”

李文扬道:“请问如何求见?”

绿衣少女道:“飞翠楼上访绿绫。”拉着那直在少女,急急奔去。

李文扬望着二女急急奔去的背影,轻轻叹息一声,欲言又止,却转过脸,低声说道:“林兄,江湖之上,险诈百出,你这般诚心待人,如何能在江湖上走动呢?”

林寒青淡然一笑,望着那滔滔江流,默不作声。李文扬知他不喜多言,也未放在心上,缓缓说道:“看来咱们今宵是无法渡江了。”

于小龙耸了耸肩膀,说道:“咱们赶到渡口去吧!”

李文扬轻轻叹息一声,道:“如若舍妹在此,定可想出渡江之法。”

林寒青双目中神光一闪,欲言又止,又恢复那种淡淡的忧郁神情,他心中似是充满了愁苦,但对任何事物,都又似漠不关心。

忽然间,在那奔腾的江流中,出现了一片灯火,一只快舟,急驰而来。

李文扬阅历丰富,一望之下,疑心大起,低声对林寒青道:“林兄,深夜之中,那来的这等巨舟,咱们快隐起身子,查看一下究竟。”

于小龙机灵异常,目光一转,遥见数丈外几株大树,和一座突立的独坟,夜色中一片阴暗,景物难辨,接口说道:“咱们藏到那里去吧!”

李文扬点头笑道:“小兄弟倒是细心得很。”

当先奔了过去,于小龙牵着两匹健马,紧随在李文扬身后而行,两人疾快的隐入那突坟之后。

林寒音却似茫无所觉一般。负手站在江边,但对两入举动却视若无睹。

那急驰而来的快舟,渐渐的接近了江岸。

船上的灯火,愈见明亮,人影在船头上闪动,三面高张的风帆,开始收落,行速突然减低下来,显然,这艘巨舟,已然准备靠岸。

一个高大的黑衣人,站在船头上,举起腰间悬挂的号角,吹出了震耳声音。

静夜里,这声音可传达十里之外。

巨舟缓缓的靠近江岸,一条踏板,伸搭岸上,舱门开处,当先出现了两盏纱灯。

林寒育目光转动,只见两个执灯人,竟然是身着青衣的小婢,步踏木板,缓缓登岸。

紧随两青衣小婢身后,是四个十四五岁的黑衣童子,一般的服色,一般的高矮,每人斜背着一支长剑。

血红的剑穗,在夜风里飘荡。

船头上仍有着很多人在忙碌,穿梭行走于甲板之上,不知在忙些什么?

船中烛光辉煌,显然,仍有人守在舱中。

两个高举纱灯的小婢,静静的站在一侧,长长的发辫,随着那剑穗飘荡。

四个斜背长剑的黑衣童子,却疾快的奔向林寒青的身侧。

林寒青缓缓转动目光,望了四周黑衣人一眼,仍然把目光投注在那滔滔的江流之上。

这四个黑衣童子,显然是没有对敌的经验,四人各站了一个方向,团团把林寒青围了起来,刷的一声,抽出了长剑。

奇怪的是四个人并不立刻出手,只是呆呆的望着林寒青,看样子,似是在等什么?

只听一个低沉的声音,遥遥从船舱中传了出来,道:“娘娘命下……”

四个黑衣童子立时手伸左臂,曲肘平胸,左手中长剑斜斜搭在臂上,肃然而立,一副诚诚敬敬的神情。

但闻那低沉的声音,重又传了过来,道:“把那偷窥之人,押上船来。”

四个黑衣童子欠身应道:“领娘娘玉旨。”身躯移动,长剑挥举,让开了一条道路。

左道一个黑衣童子喝道:“上船去吧!”

林寒青目注江流,恍如不闻。

那黑衣童子怒道:“你这人耳朵聋了么?”长剑一挥,疾斩过去。

林寒青目注那劈来的剑光,仍然凝立不动。

那黑衣童子长剑极有分寸,眼看剑锋将要触及林寒青时,突然一挫右腕,收回了长剑,口中却大声喝道:“要你上船去,你听到没有?”

林寒青剑眉轩动,星目中神光一闪,但只不过一瞬间,立时又隐失不见,回顾了四个黑衣童子一眼,缓步向前行去。

第 三 章

四个黑衣童子,如临大敌一般,各出长剑,闪闪寒锋,紧逼着林寒青四处大穴。

不论那一个黑衣童子,一加手劲,林寒青将立即重伤剑下,溅血当场。

但这位忧郁的少年,确有着过人的胆识,抑或是自恃身负绝技,全不把紧逼在四大要穴上的长剑,放在心上,坦然举步,神情冷肃,缓缓向那巨舟行去。

登上了踏板,步上船头,只见甲板上,站立了十几个黑衣劲装大汉,肃然无声,气象十分庄严。

船舱中传出来一声娇柔的低声道:“带他入舱。”

四个黑衣童子长剑一振,寒芒闪了几闪,暴散朵花,低声喝道:“进舱中去!”

林寒青目光四顾了一阵,才缓缓步入舱中。

只见两只粗如此臂的巨烛,熊熊高燃,四盏垂苏宫灯,一排并恳,四周舱壁,一色的黄绫幔遮,八颗龙眼大小的明珠,分嵌在舱顶黄绫幔遮的壁板上,明珠吃那强烈的烛火一照,闪动着明亮的宝光。

靠后壁横放着一张黄缎布幔的桌子,桌后锦墩上,却是空无一人。

四个黑衣童子,齐齐垂下了手中长剑,左首一个却抱拳过顶,说道:“犯人带到,敬候娘娘玉旨。”

林寒青打量了那金碧辉煌的船舱一眼,背负起双手,仰面欣赏那舱壁间一副山水图,图下面并无落款.似非出自名家的手笔,气势、笔劲,都不够雄伟,但白云飘渺,孤雁独飞,一女卓立在山峰之上,却别有一番意境。

只听一阵佩环叮吗,舱门壁角处,缓步走出来四个绿衣小婢.护拥着一个黄衣妇人,珊珊而出。

林寒青目不转睛的盯在那一副山水图.上,直似不觉着有人入舱。

那黄衣归入缓缓落坐在锦墩之上.低大喝道:“你知罪么!”

她声大虽然娇若黄莺,但却别含有一种威严之气,林寒青不自觉转脸望去。

一瞥之间,不禁一呆.原来那黄衣妇人声音虽然娇脆动听.但一张脸却生的丑怪无比,疤痕斑斑,青白杂陈,在一身金碧金华的黄绫官装托衬下.愈显得丑陋可怖,不敢再看。

听那黄人妇人娇若银铃的声音,重又传了过来,道:“你这人见了本宫,也不行礼,胆子倒是不小啊!”

林寒青淡然一笑,仍是默不作声。

那黄衣妇人怒道:“这人可是耳聋了么?”

林寒青眉头微耸,缓缓应道:“什么事?”

他语气之中,冷漠轻松,毫无一点畏惧之情。

他的轻松冷漠,反而使那黄衣妇人为之一怔.沉吟了良久,说道:“举世之间,从未有人胆敢这般藐视本宫之言。”

林寒青抬头瞧了那黄衣妇人一眼,又缓缓垂下去,对那喝问之言,恍似不闻。

那黄衣妇人看他冷漠之情,心头更是恼怒,厉声叫道:“我不信世上当真有不畏皮肉受苦之人,先打他二十皮鞭。”

并肩站在那黄衣妇人身后的四个青衣小婢.一人应声而出,探手从那木桌之下,取出一条皮鞭,挥手一鞭,抽了过去。

林寒青突然一个转身,让开三尺,皮鞭挟风,掠衣而过。

那黄衣妇人冷笑一声,道:“原来是个自恃武功的狂生!”

说话之间,那青衣小婢已抡开皮鞭拍击过去,只见她玉腕挥动,横扫直劈,满舱中,响起一片呼呼啸风之声。

林寒青双肩晃动,穿行在纵劈横击的鞭形之中。

那青衣小婢一连抽击了二是余下,始终未能击中林寒青-下。”

只听那黄衣妇人冷喝道:“住手啦!”

青衣小婢玉婉一挫.收了皮鞭,一长粉脸羞得赤红如火。

林寒青仍然是一副冷漠神情,使入无法透捉摸到他是喜是怒。

忽听佩环叮咚,那黄衣妇人竟然离开坐位,缓缓走了下来,伸手从那青衣小婢手中取过皮鞭,说道:“无怪你这等狂妄,原来是有所仗持.你能在足不离数尺方圆之地,闪避开了那纵横交错的鞭影,自然非绝佳轻功莫可!”

林寒青轻轻叹息一声,道:“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们把我狭持至船舱之中,不知是何用心?”

那黄农妇人忽然微微一笑,路出一排整整齐齐的牙齿,说道:“凡我的坐舟行经之处,从无人敢暗中窥探……”语音忽然一顿,凝神听去。

她的声音美悦动人,齿如编贝,又白又小,但美齿妙音,却托衬的她那一张疤痕斑斑的怪脸,更加难看。

林寒青突然转过身子,缓步向前走去。

那黄衣妇人玉婉一振,手中皮鞭突然疾飞而出,直向那林寒青双腿之上卷去。口中冷冷说道:“只要你能躲过我手中皮鞭三招,你就可以安然下船而去。”

林寒青一提真气,身体随着抽来的皮鞭,一个倒翻,又站在实地之上了。

他动作的灵巧和迅快,使那黄农妇人,大大的吃了一惊,微微一怔,才抡动皮鞭,横里扫去。

林寒青右手一拂,袖口之中,突然银芒一闪,点击在那黄衣妇人的皮鞭之上,劲力强猛,竟然把那皮鞭弹震开去。

那黄在妇人眉头一耸,冷冷说道:“身手果然不凡。”玉腕一震,手中软软的皮鞭,笔直的点过来。

林寒青剑眉微微一扬,左手一挥,竟然硬向那皮鞭之上抓了过去。

掌指和鞭梢将要相触之际,那黄衣妇人手腕一沉,笔直点来的软鞭,忽然由中间向下折垂,将要着地之时,又向右面折去。

这等分力折鞭的变化,实乃武林中罕闻罕见的绝技,林寒青万万没有料到,她点来的一鞭之上,竟能同时用出了三种不同的力道,一时应变不及,鞭销正抽在右膝之上。

黄衣妇人虽能在软鞭之上,分用出三种不同的力量,击中了林寒青,但那鞭梢劲道大减,已难伤人,一击中敌,立时投鞭于地,转身而去。

但闻佩环叮咚,黄色的背影,消失于壁间舱门中不见。

林寒青呆呆的站着不动,脸上神情,更见忧郁。

四个黑衣童子齐齐拔出长剑,一排守住舱门。

林寒青星目转动,打量了四周一眼,缓缓举步行去。

他忧郁的外型和内在的胆识,刚好成了极端的对比,有着常人难及的履险从容,似是那四个黑衣童子不拔剑守住舱门,他一时间也不会生出冲出舱去的冲动。

忽听一声娇叱,一个青衣小婢缓缓走了过来,低声说道:“相公且慢。”

林寒青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目注那青衣小婢,仍然一语不发。

那青衣小婢微微一笑,道:“相公,请暂时留步片刻,等候娘娘旨下。”

林寒青星目眨动了两下,冷冷说道:“什么事?”

那青衣婢女微微一笑,道:“你这人只会说这句话么?”

林寒青道:“除非你们能挡得住我。”剑眉轩动,星目闪闪,忧郁的脸上,突然泛升起一片彩光。

青衣小婢瞧的微微一怔.道:“这巡舟之上,所有之八,都有着几招惊人之学,你想凭借个人的武功,硬闯出去,岂是容易之事。”

林寒青淡然一笑,又举步向舱外行去。

四个黑衣童子长剑齐挥,寒锋交错,闪起一片剑幕。

林寒育对那暴起的剑幕,视若无睹,举步行去,不慌不忙。

只听柔音细细,由身后传了过来,道:“站住。”

林寒青突然冷厉的喝道:“挡我者死!”一侧身,疾向舱外冲去。

四个黑衣童子,长剑并出,寒芒电闪,分向林寒青四处大穴刺去。

林寒青看似漠然无备,但出手却是疾如电奔,右手一挥之间,已然抓住了一个黑衣童子的右腕,借势一抢,响起了一阵金铁交鸣之声,另外三支长剑,齐齐被弹震汗去。

那黑衣童子虽然仍然握着长剑,但已失去了运用之能,心中大为震骇。

林寒青挡开拦路剑势,跃出船舱,流目四顾一眼,不禁一呆,甲板上站着黑衣人,每人手中都握着兵刃,看见人站的方位,似是排成了一座拒敌的阵势。

林寒青对那八个手执兵刃,满脸杀气的黑衣人,视而不见,目光却望着四面滔滔的江流发呆。

那他原已忧郁的脸色,更显得忧郁了,双眉紧紧皱起,双目中的神光,也逐渐敛失不见,呆呆的站着不动。

双方沉默的相待着。

那四个黑衣童子,虽已退出舱门,但他们对林寒青的武功,已生出畏怯之心,不敢再随便出手。

只见林寒育的神情,愈来愈见萎靡,似是忽然间得了重病,体力不支,缓缓坐了下去。

但他出手一击威势,仍然深深的留在那些黑衣人的脑际之中,他虽然坐了下来,仍然是不敢逼近身去。

夜风如啸,江涛震耳,听澎湃怒潮,显然这巨舟已到了江心之中。

足足过了有一顿饭工夫之久,两个青衣小婢,联袂行了过来,说道:“娘娘有旨,请相公后舱一叙。”

林寒青缓缓站了起来,微一颔首,竟然随在二女身后行去。

那两个青衣小婢,实未料到,这冷傲不群,身怀绝技的少年,突然变得这样柔顺起来,心中大为奇怪,暗暗的忖道:此人的性格当真是变化万端,莫可预测。

林寒青在二女前导之下,缓步而行。

穿过那豪华堂皇的大舱,左道带路的青衣小婢,突然掀开壁间黄绫,说道:“相公请。”

林寒青左右回顾了一眼,举步行入舱中。

那青衣小婢放下扯起的黄绫,带上舱门。

这是一座布设十分精致的雅室,四壁一色天蓝,一张精巧雕花石桌面上,早已放好了四样精致的佳肴、美酒。

那黄农妇人早已卸去珠翠宫装,改穿了一件天蓝色的拖地长衫,长长的秀发,被在肩上,面窗而立,江风吹飘起她的长发、衣袂。

林寒青打量了四周的形势一眼,靠在舱壁上默然不言。

只听一个娇脆甜柔的声音,传了过来,道:“你觉着我很丑么?”

林寒青微一启动双目,仍然默不作声。

那甜柔的声音,重又传了过来,道:“我叫柳媚儿,但这名字很少有人叫过,别人都称我金娘娘,你要怎么称呼我?”

这次林寒青连眼皮也未睁动过一下。

金娘娘继续说道:“你怎么不说话呢?”

她缓缓转过身来,只见林寒青紧闭着双目,不禁长长一叹,道:“你睁开眼来瞧瞧我,好么?”

林寒青闭着双目说道:“你把我挟持上船,究竟是何用心?快些放我下去,要不然……”

金娘娘咯咯一阵大笑,道:“要不然怎样?到我这江上行宫之人,只有两条路可以选择。”

林寒青冷哼一声,道:“那两条路?”

金娘娘道:“一条是为我所用,投我门下,另一条是沉尸江中,为鱼虾所食。”

林寒青缓缓把身体倚在舱壁上,闭着双目,忖思逃走之策,不再和她多费口舌。

金娘娘虽然纵横大江,威名远播,不知征服了多少武林高手,但面对这位冷漠镇静,莫测高深的年轻人,实有些无可奈何。

但她究竟是久历江湖之人,见闻广博,心知对此等之人,生死威逼,名利相诱,都将白费心机,他漠视生死,轻贱名利,唯一之法,就是等他开口,在就他言词之中,找出他的弱点,加以利用、胁迫。

每个人都有弱点,只是他们的弱点不同而已。

柳媚儿阅人无数,各色各型的人,她都见过,当下转过身去,面窗而立,望着那满天星辰,一片江涛。

果然,林寒青久而不闻对方之言,反觉着有些不耐起来,不自禁的睁眼望去。

只见她仍然是自己入舱时所见的情形,面对窗外,似是正在欣赏着夜阑时江上景色。

林寒青耸动了一下剑眉,心中暗暗忖道:“如今这巨舟已驰入江心之中,欲待迫返巨舟,重靠江岸,只有施展擒王的举动,一举制服金娘娘,便迫她下令返舟靠岸。”

夜风中,突然飘传来呼唤大哥之声,语音凄凉,充满着焦急。

那是于小龙的声音,林寒青一听之下,立时分辨了出来。

一个念头,疾快的由他脑际闪过,他不能再等待下去,放任巨舟,沿流而行,他双目中闪动起震慑人心的寒光,突然一跃而起,直向金娘娘飞了过去,右手一伸,疾抓而出。

金娘娘虽然是背他而立,但却似背后生了眼睛一般,林寒音刚已发动,她突然转过了身子,娇躯一闪,避开了五尺。

辉煌烛光的照射下,只见她杏眼柳眉,粉面朱唇,一双圆大眼睛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瑶鼻通梁,樱口菱角,微带笑意的娇声说道:“看不出你还会暗施算计。”

林寒青忽觉脸上一热,说道:“你如不快把巨舟靠岸,可别怪我出手狠毒了。”

金娘娘盈盈一笑,娇媚横生的说道:“此地何地,此时何时,阑夜深闺,美酒佳肴,动手相搏,脚来拳往,岂不大煞风景?”

她脸上已不复见那斑斑疤痕,言笑之间,风媚无限,充满着一种成熟妇人的诱惑。

林寒青镇静了一下心神,冷冷说道:“我兄弟在叫我,我必须要早些登岸。”

金娘娘淡淡一笑,道:“当今之世,还无人能够管束到我的行动。”

林寒青身子一转,疾快的欺攻而上,右手飓然拍出一掌。

金娘娘秀肩晃动,娇躯横移三尺。

林寒青怕那拍出掌力,伤了舱壁,突然收回掌势,反臂点出一指。

金娘娘轻撩长衫,露出了一双雪白的玉腿,举步一跨之间又避开了一指,笑道:“你如当真想打,不妨用些酒菜,咱们到甲板之上,好好的打上一场,分个胜败出来。”

她举动轻灵美妙,虽是在性命相搏之中,亦不忘姿态的优美、动人。

林寒青两击未中,右掌突然一收,平胸而击,人却迅快绝伦的追了上去,左手“挥尘清谈”斜斜拍了过去。

金娘娘咯咯大笑,道:“当心别打破了案上酒杯。”笑声中腾跃而起,闪开一掌。

林寒青冷哼一声,趁她尚未落着实地之际,平胸的右掌,突然推出。

这一掌计算的恰到好处,金娘娘脚将着地的同时,林寒青的掌力,亦山涌而到。

那知这看去娇媚绝伦,明艳照人的妇人,确然是有着惊人的武功,只见她玉臂一挥,身子突然直拔而起,玉腿一收,在有限的空间,一个倒翻,长褛飘飞着,把娇躯投入了那木榻之上。

林寒青呆了一呆,收住攻势,暗暗的赞道:这女人好俊的轻功。

只见她翻落的姿势,优美异常,平平的把一个娇躯仰卧到榻上,举手理一理乱披在脸上的长发笑道:“你不能再打了。”

只听那呼叫大哥之声,一句接一句,传了过来,混入那澎湃的江涛声中。

林寒青脸色沉重,凝自寻思了片刻,突然向舱外冲去。

但闻一声娇叱“站住!”金娘娘突然一跃而起,疾如电闪般,直射过来,纤纤玉指,横里抓来。

林寒青一骈食、中二指,点向了金娘娘的脉门。

金娘娘掌势一沉,反向林寒青“曲池穴”上点去。

但见两人掌指翻转,忽升忽沉,修然之间,对抵五招。

这五招变化迅快,招招间不容发,攻拒之间,各尽其奥。

金娘娘突然踢出了一脚,长褛飘动,玉脚裸程,肌肤莹光,耀目生花。林寒青漠然而退,横移三尺。

金娘娘忽然长叹一声,道:“但凭你和我这几招近身相搏,就该送你回去了。”

她忽然收敛起放荡的笑容,变成了一脸庄肃之色,接道:“能得相见,总算有缘,请坐下吃杯水酒,我这就下令回舟,送你登岸。”

这位美艳的妇人,笑起来媚态横生,荡意撩人,但这脸色一整,却又庄严肃穆,一派气指颐使的高贵风度。

林寒青只觉这瞬息之间,她已然完全换了个人,那雍容华贵的气度,隐隐尚有一种震慑人心的威严,当下颔首作礼,道:“多谢娘娘的盛情,我那师弟幼小,等我久不归去,心头定然大为焦虑。”

金娘娘突然合掌一击,舱门启动,缓步走进来一个青衣小婢,神态恭谨,垂首肃立应道:“候娘娘玉旨。”

金娘娘道:“要他们转舵驰回原地,送这位相公登岸。”

那青衣小婢,应了一声,欠身退下。

金娘娘缓缓落座,指了指对面坐位,说道:“急也不在一时,请坐吧!”

林寒青略一沉思,落了座位。

金娘娘伸出皓腕,纤纤玉指,握住了酒壶,先替林寒青斟满了一杯酒,又倒满自己面前酒杯,说道:“当世武林,都知道有一位金娘娘,纵横江湖,但见过我真正面目之人,却是少之又少,除了我几个随身侍婢之外,也不过三五个人罢了。”

林寒青轻轻咳了一声,端坐不言。

金娘娘只道他要说话,等了半晌,仍是不见开口,不禁微微一笑,道:“你可是不爱说话么?”

林寒青点点头。

金娘娘道:“你的武功和冷漠,极是少见。”

林寒青道:“娘娘的武功,不在我之下。”

金娘娘举手理一理长披秀发,说道:“如你是三旬过后之人,具此武功,那也不算稀奇,难得是你这点年纪,却有这等身手。”

林寒青道:“娘娘过奖了。”

金娘娘忽然叹一口气道:“今夜一别,不知日后是否还有缘再见,相公可否把姓名见告?”

林寒青道:“在下林寒青。”

金娘娘盈盈一笑,道:“你几岁了?”

林寒青怔了一怔,默不作答。

金娘娘也不放在心上,微微一笑,道:“看你冷漠、忧郁的脸色,倒是像七老八十之人,唉!年轻人竟然有这忧苦沉重的性格,想来定然是有一段伤心的往事?”

她语音一顿,义道:“如我看的不错,你该有二十岁吧?”

林寒青道:“虚度二十一岁。”

金娘娘缓缓垂下头去,背过身子,良久之后,才缓缓转了过来,双目中含满了晶莹的泪水,微笑说道:“我长你一十四岁,叫你声小兄弟,不算托大吧!”

林寒青道:“这个,这个……”

金娘娘道:“江湖儿女,该不受俗繁礼法之束……”两行晶莹的泪水,滚下双腮,接道:“如我那兄弟还在世上,该和你一大了。”

林寒育道:“令弟呢?”

金娘娘道:“三岁失踪,至今下落不明,唉!但愿皇天保佑,使我们姐弟有重逢之日。"

林寒育看她凄然之情亦不禁黯然神伤,心想说几句慰藉之言,但又懒得出口。

金娘娘拂拭去颊上泪痕,接道:“我那兄弟长的和你很像,虽然他留给我的只是儿时音容,但却无日不缠绕我的脑际,在我想像之中,他年已成长,该和你一样的高大了。”

一阵江风,吹了进来,飘起了她身上长褛,露出一只圆润雪白的玉腿。

她伸出手去,拉一下吹起的褛袂,掩上玉腿,缓缓闭上了双目,幽幽的问道:“林相公,你可有歧视我的心意么?”

林寒青淡然一笑,道:“不知道。”

金娘娘先是一怔,继而淡淡一笑,道:“是啦!你可是从不肯关心他人之事?”

林寒青突然长叹一声,欲言又止。

金娘娘缓缓站了起来,端起酒杯,道:“船已将靠岸,咱们分手在即,我敬你一杯酒。”

林寒青也不歉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突听一个柔音细细的声音,传了进来,道:“启奏娘娘,舟已靠岸。”

林寒青站了起来,抱拳一礼,转身大步而行。

金娘娘突然沉声喝道:“兄弟止步。”

林寒青停了脚步,回首望来,只见金娘娘缓移莲步,追了上来,说道:“你虽无意视我为姐,我却有心认作为弟,不论你把我看的何等下贱,但我却从你音容美貌中找回了失去的兄弟。”缓缓伸出玉掌,托着一个金牌,接道:“这枚金牌,算姐姐相赠你一件薄礼,也许你回后,会有用着它之处。”

林寒青略一沉吟,道:“恭敬不如从命。”接过金牌,瞧也不瞧,随手放入了衣袋之中。

他依然是一副淡然和忧郁的神情,似是世间,人人物物,都无法激起他感慨之情,豪壮之气。

金娘娘黯然一笑,道:“愿皇天为我们安排个重见之日,再见兄弟时,希望你已经扫除了忧郁的神情,世间有无数伤心之事,但也有无数的美丽回忆、可爱事物,兄弟珍重,恕姐姐不送了。”

林寒青一拱手,大步出了内舱,穿过豪华舱厅,踏上了甲板。

只见七八个佩带兵刀的黑衣人,个个肃容而立,齐齐抱拳相送。

林寒青目光一转,看踏板已接岸上,缓缓举步而下。

于小龙早已在江畔等待,一见林寒青步下船来,急急迎了上去,长长吁一口气,道:“急死我啦!”

只见李文扬肋间挟了两个三尺长短的木桩,急急奔了过来,一见林寒青安然登岸,微微一笑,缓缓放下木桩。

林寒青望了那两根木桩一眼,心中大为感动,心知李文扬准备借这两根木桩浮力,冒险蹈水,赶往那巨舟相助,但他为人一向不喜对人说感谢之言,只不过微微颔首一笑。

李文扬低声说道:“这巨舟颇似传言中的江上行宫,林兄竟然履险如夷,安然回来,兄弟实在佩服,想适才一番恶战,定然是惨烈绝伦。”

林寒青摇头一笑,道:“他们并未迫我动手,就把我送回来了。”

李文扬道:“有这等事?”

林寒青还未来得及答复,突听一个女子声音传了过来道:“林相公可是要渡江么?”

林寒青道:“纵然渡江,也不敢有劳相送。”

只见那巨舟之上,缓缓放下一只小艇,收了踏板,扬帆而去,三帆齐张,片刻工夫,已走的消失不见。

那小艇却直划近岸边。[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操舟的是两个青衣小婢,林寒青隐隐辨识出,其中一人,正是带自己进入金娘娘内舱之人。

只见一个青衣小婢走了过来,欠身对林寒青道:“小婢等奉命操舟,送相公渡江。”

林寒青凝目向那小艇望去,只见那小艇两端尖长,其形如梭,看容量,也不过可站三五个人而已。

那近身青衣小婢微微一笑,接道:“相公放心,我等自幼在水中长大,操橹灵活,决不致使相公受到惊骇。”

于小龙接口说道;“你这船一点点大,如何能渡我们三个人和两匹健马。”

那青衣小婢笑道:“不要紧,这梭形快舟,浮力甚大,只要那马儿不要在舟上跳动,就可安然渡过。”

于小龙不敢妄作主意,回顾了师兄一眼,道:“大哥,咱们要不要坐她们的船?”

林寒青略一沉吟,道:“你去牵马来吧!”

于小龙依命而去,片刻工夫,牵着两匹长程健马,走回江畔,两个青衣小婢,先把两匹马牵上小舟,笑道:“三位上船吧!”

李文扬当先一跃,落在船上,林寒青、于小龙也紧随飞落小舟。

李文杨久在江湖之上走动,跃上小舟之后,立时暗中留神看二女举动,表面之上,却装出一副测览江水的闲情雅致。

二女动作纯熟,一女掌橹,一女掌舵,一叶扁舟,疾向江心冲去。

江涛震耳,波浪起伏,小舟裂浪而行,水花飞起,衣履尽湿。

林寒青缓缓坐了下去,闭上双目。

李文扬目光一转,只见林寒青顶门之上,汗水滚滚而下,心头大感奇怪,但又不好追问,只好闷在心头。

舟至江心,波浪愈大,快艇载重过多,吃水甚深,起伏之间,船缘和江水几成平面,看去甚是骇人。

幸得二女操作纯熟,运橹转舵,避浪而行,足足耗去了大半个时辰之久,才渡过江面。

于小龙手牵着马,当先下船,李文扬紧随登岸,只有林寒青仍然盘膝端坐不动,头顶上汗珠儿滚滚而下。

二婢亦感大惑不解,其中一人忍不住叫道:“林相公船已靠岸,我们还要赶回复命……”

林寒青缓缓睁开眼睛,举步跨下快艇。急急向前行了几步,才回身招手说道:“有劳两位姑娘。”

二婢齐齐含笑答道:“不敢当,相公珍重。”

掉头摇橹,疾驰而去,倏忽之间,隐没于起伏的江涛之中。

李文扬暗中留心观察,只见林寒青头上的汗水逐渐消退,紧张脸色,又恢复了淡淡的忧郁,心中大感不解,付道:此人适才那等神情,直似突然间得了什么急病,但此刻看来,却又完好无恙,愈想愈觉不解,越思越是困惑。

但他丰富的阅历经验,使他不肯轻易发言,只把此举反复思想后,闷在心头。

三人登岸之后,立时向钟山青云观中赶去。

李文扬轻车熟路,带着放腿而奔,林寒青、于小龙虽有代步,但因李文扬没有坐马,只好牵马赶跑。

大约有二个时辰工夫,东方天际旭日将出之际,三人已到青云观外。

这青云观建筑的规范,并不算大,占地只不过半亩大小。

三人刚到了青云观外,忽听那紧闭的观门,呀然大开,一个四旬左右,长髯垂胸的道人,迎了出来。

李文扬抢在前面一步,说道:“不敢,不敢,有劳道长大驾亲迎。”

那原来这道人正是他们要找的青云观主。

只见青云观主微微一笑,道:“李公子竟然也赶来。”

李文扬笑道:“久日不见观主,思念甚切,特地赶来拜访。”

那道人连连说道:“贫道那里敢当,几位快些请入观中待茶。”两个道童,由那道人身后,闪了出来,去接于小龙手中两匹缰绳。

于小龙望两个道童一眼,递过马缰,却伸手取了马背上的行李。

青云观主目光闪了几闪,两道冷眼般的眼神,缓缓由林寒青和于小龙脸上扫过,说道:“那一位是林公子?”

林寒青一抱拳,道:“晚辈林寒青,道长可是青云观主知命子老前辈么?”

那道人微微一笑,道:“正是贫道,令堂已遣飞鸽传书贫道,说你最近几日要到,贫道已然引颈相望,等待多时了。”

林寒青黯然叹息一声,垂下头去。

知命子微微一皱眉头,道:“诸位请入观中。”转身带路,向前走去。

李文扬、林寒青、于小龙紧随在如命子身后而行,两个道童牵马绕入了另一条小径之中。

穿过了一座满植花树的庭院,登上了七层石级,绕入大殿左侧一座精致的院落中。

一排花树,环绕着一座瓦舍,知命子带三人直入那瓦舍之中,只见木椅竹几,打扫的纤尘不染,一个眉目娟秀的道童,垂手站在一侧。

知命子低声说道:“三位请坐……’泪光一转,望着那道童说道:“献茶。”

那道童应了一声,退了出去,片刻之后,手中托着木盘,走了进来。

知命子低声说道:“三位请自用茶,贫道去去就来。”

李文扬道:“老前辈请便。”

知命子点头一笑,匆匆出门而去。

李文扬似是觉出情势有些不对,回顾了林寒青一眼,道:“林兄。”

林寒青原本忧郁的脸色,更显得忧郁了,双眉愁结,若有无限心事。

只听他轻轻应了一声,抬起头来,说道:“李兄有何见教?”

李文扬道:“林兄早已认识得青云观主么?”

林寒青摇摇头.道:“不认识。”

李文扬不再多问,伸手端起茶杯,呷了一口,陷入了沉思之中。

沉默延续了一盏热茶工夫之久,连那终日挂着笑容的于小龙,也似是受到了强烈的感染,一张嫩红的小脸,紧紧的绷起,端坐不言。

大约过了一盏热茶工夫之久,知命子面带微笑,缓缓而入,说道:“林公子。”

林寒青抱拳道:“老前辈。”

知命子道:“周大侠又渡过一次险期,林公子总算赶上了。”

林寒青脸色大变,全身也微微颤抖起来,但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知命子大感奇怪,微一沉吟,道:“令堂传书之上,提到你带来了起死回生的千年参丸……唉!”他长长叹息一声,接道:“为了周大侠的伤势,贫道已然尽了最大的心力,总算撑过了这段惊涛骇浪的日子……”

李文扬突然插口说道:“难道除了那千年参丸,周大侠的伤势,就无法医好么?”

知命子摇头说道:“除了那千年参丸,贫道还想不出有何药物能够疗治周大侠的伤势。”

林寒青缓缓抬起头来,正待开口,知命子又抢先说道:“周大侠内功精湛,健异常人,如以他伤势而论,实难撑得过这些时日,但他竟然拖过了数月未死。”

李文扬道:“道长的医术,举世无双,调理得法,才保得周大侠的性命。”

知命子抬头望望天色,笑道:“他已经入睡了,至少得二个时辰,才能醒来眼药,咱们还可以多谈一阵……”

他微微叹息一声,接道:“他身上连受一十七处剑伤,三剑深伤筋骨,内腑之中,又被掌力震伤,全凭深厚的内功,支撑着,奔行至此,贫道虽然略通医理,但术难回天,这等惨重之伤实非一般药物能够疗治,一面飞鸽传书枫叶谷,报告凶讯,一面道人搜购药物,以延续周大侠的生机。”

林寒青突然插口说道:“道长可否带晚辈去探视一下周大侠的伤势。”

知命子沉吟了一阵道:“他此刻已然是气若游丝,生机频绝之际,昏迷近日,迄未醒过,林公子要见他,最好是待他服过千年参丸,神志稍复之时,再看他不迟。”

林寒青突然站了起来,道;“晚辈可否到周大侠的病室外面,看他一眼?”

知命子道:“林相公何以急欲一见周大侠呢?”

林寒青两目圆睁,眼角迸裂,鲜血汩汩而下,道:“晚辈带来的一瓶千年参丸被人偷去了。”

知命子如受突然一击,全身震颤了一下,道:“参丸被人偷去了?”

林寒青道:“唉!被人偷去了,晚辈有负慈母之命,丢掉了参丸,误却周大侠的性命,虽万死不足以赎罪。”

知命子虽然为人沉着,但遇到此等之事,亦有些茫然无措,轻轻叹息一声,道:“那参丸在何处被人窃去?”

于小龙抢先答道:“就在桃花店中,事情不能怨我师哥,别人又不是抢去的。”

林寒青一语不发,但眼角的鲜血和汗水,却如雨滴一般,滚落在白衫之上。

李文扬道:“追寻失去参丸,非一朝一夕之功,眼下紧要之事,是要道长多用一些心思,暂保周大侠的性命。”

知命子缓缓站起身子,强自按耐下心中的激动,淡然一笑,低声对林寒青道:“参丸既已被人窃走,林公子也不用太过伤心,贫道当尽我之心,以延续周大侠的性命。”

林寒青缓缓举起衣袖,拂拭一下脸上的血迹泪痕,缓缓说道:“在下遗失了千年参丸,如若因此延误了周大侠的性命……”

忽听一阵羽翼划空之声,一只通体雪白的八哥,穿门而入,就落到李文扬的肩头之上。

知命子回顾了那雪羽红嘴的八哥一眼,说道:“周大侠一生闯荡江湖,行侠仗义,扶忠除奸,心胸磊落,积善无数,吉人天相,决不致就此含恨九泉,林公子也不用为此自苦伤身。”

林寒青一双神光四散的目光,突然神芒泛动,似是这在一瞬之间,他决定了一件重大之事,缓缓说道:“周大侠清醒之后,盼道长能让在下一见。”

只听那雪羽八哥清脆的叫着:“道长,道长。”

知命子道:“好!贫道当使林公子心愿得偿。”

李文扬一皱眉头道:“舍妹这寸步不离的雪媚儿,突然飞来青云观中,好生叫人不解……”

只听一个清脆的笑声,传了过来,道:“大表哥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难道就不会有人偷了她的雪媚儿么?”

李文扬微微一怔,还未来及开口,一个全身青衣,头梳双辫,年约十四五岁的少女,已缓步走了进来,带着一脸天真的憨笑,一步一跳的蹦到了李文扬的身侧。

她目光环扫了室中一周,当她目光转注到林寒育的脸上时,不禁微微一呆,低声对李文扬道:“大表哥,这人哭什么?”

李文扬对这位尤带稚气的表妹,似是无可奈何,轻轻一皱眉头,道:“你一个人跑来了?”

那青衣少女道:“不行么?”

李文扬道:“你偷了她的雪媚儿,定然害得她心急如焚,她要肯饶了你,才是怪事。”

青衣少女道:“哼!怕什么?我在妆台上留下了字,告诉她到金陵青云观来找青云观主……”

知命子对这少女,似不相识,一皱眉头,道:“姑娘找贫道作甚?”

青衣女嫣然一笑,道:“常听表姐夸你剑术高强,来找你领教、领教。”

知命子愣了一愣,道:“李姑娘信口胡说,姑娘岂可相信。”

青衣少女道:“你不用伯,我只是找你比个胜败出来,咱们无怨无仇,我也不会伤你。”她年纪虽小,但口气却是老大的很。

李文扬急急吼道:“不许胡说!”

那青衣女抿嘴一笑,望着知命子道:“等会咱们比武之时,不要让我大表哥看见。”

知命子看她年纪幼小,犹带稚气,对她狂妄之言,也不放在心上,淡淡一笑,道:“贫道浪得虚名,只怕不是姑娘对手,我看还是不用比试算了。”

李文扬急急说道:“我这位小表妹自幼被娇宠惯了,一向语无伦次,道长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知命子笑道:“贫道一把年纪了,那里还和她一般见识。”脸色忽的一整,肃然对林寒青道:“林公子。”

林寒青道:“老前辈有何吩咐?”

知命子道:“那窃取参丸之人,可曾留下了什么痕迹么?”

那青衣少女突然插口接道:“老道长……”

于小龙冷冷的望了那青衣少女一眼,道:“你少说两句好么?人家在谈正经事情。”

那青衣少女呆了一呆,怒道:“哼!你是我什么人?要你多管闲事,不要脸。”

于小龙道:“你骂那个?”

青衣少女道:“就是骂你!怎么样?”

于小龙怒道:“你可是不想活了?”双眉耸动,大有出手之意。

那青衣少女突然欺进一步,右手挥掌击了过去,左手纤指随出,点向于小龙的肋间,口中喝叫道:“你凶什么?我非得好好的教训你一顿不可!”

第 四 章

于小龙闪身避开,一招“手挥五弦”斜斜劈了过去,接道:“好啊!看咱们那个教训那个?”

说话间,两人己对拆五招。

林寒青目光一转,看两人动手相搏的十分激烈,攻拒之间的手法.完然是各极其毒,出手袭击之处,无不是立可致人死地的要害大穴,不禁一皱眉头,大声喝道:“龙弟住手!”

李文扬同时喝道:“小表妹.快些停手。”

于小龙听得林寒青所叫之言,依言停下手来.但那青衣女却似打得兴致甚高,借机又拍上去了一掌,于小龙想不到她竟然不肯停手,一时间闪避不及,被她一掌正击在左肩之上。

这一掌力道甚强.只打的于小龙不自主的向前冲行了两三步,才拿住桩。

李文扬道:“唉!淘气的丫头。”右手疾出,一式“腕底翻云”迅快绝伦的向那青衣少女的腕脉之上扣去。

青衣少女右腕一缩,反手一指,点向李文扬右肘间的“曲池穴”。

她似是陡然警觉到不对,手指刚刚点出,立时又缩了回去,秀肩一晃,退后五尺,幽幽说道:“大表哥,你当真要打我么?”

李文扬叹息一声,回头对于小龙道:“小兄弟受了伤么?”

于小龙道:“打什么架,就凭她那一点气力,我站着不动,让她打上十拳八拳,也打我不死。”

那青衣少女怒道:“哼!你吹什么牛?别说十拳八拳了,我一拳你也禁受不住。”

于小龙道:“你刚不是打我一拳么?我现在不仍然好好的活着。”

青衣少女道:“我刚才那一拳没有用力,如若用上气力,你早就躺在地上不会动了。”

一对小儿女都是个性好强之人,言词之间,也是不肯相让,你一言我一语,吵的甚是激烈,但他们争吵的言词之中,却是仍然带几分赤子之心。

林寒青轻轻叹息一声道:“龙弟,你少说一句吧!”

于小龙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耸动了两下肩膀,道:“我不同你吵啦,哼!要不是怕惹我大哥生气,今天非得好好教训你一顿不可。”

那青衣少女怒道:“谁怕你了?哼!不是大表哥从中劝阻,我今天非得打你个半死,才能出了我心头的气。”

这次于小龙果然不再还口,紧绷着小脸,瞪着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一语不发,胸中起伏不定,口中不停的长长吁气。

他的神情,叫人一眼之下,就可以看出他在勉强忍耐着胸中的气忿。

李文扬看那青衣少女仍然口若悬河,话如连珠,指手画脚的不停喝骂,立时冷冷叱道:“小表妹,你打了人家一拳,又骂了人家,还觉着吃了亏么?人家不理你,并非是真的怕你。”

那青衣女指手画脚说了半天,心中气忿,似乎平复,但李文扬这几句又激起她心头怒火,但是对方是大表哥,骂不得,打不得,一股委屈之气,无法发泄,眼圈一红,滚下来两行泪水,举起一双雪白的小手,蒙在脸上,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李文扬摇了摇头,抱拳对林寒青,道:“林兄见笑,我这位小表妹,被家母宠坏了。”

林寒青道:“十三四岁,正是淘气顽皮之时,我这位龙师弟也是一样,李兄去劝劝她吧!”

李文扬缓步走了过去,轻轻在那青衣少女肩头拍了一下,笑道:“小表妹,不用哭啦,我要你二表姐把她心爱的雪媚儿送给你。”

青衣少女突然放下蒙在脸上的工掌,破啼为笑,道:“当真么?”

李文扬道:“大表哥几时骗过你了……”

语声微一停顿,接道:“不过,你此刻要好好的听话。”

青衣少女偏头想了一阵,笑道:“好吧!”缓缓走到李文扬的身侧。

她一片天真娇憨,发起怒来,胡闹乱缠,不可理论,但文静起来,却是一本正经,站在李文扬的身旁,一语不发,庄容正色,一派大家风范。

两人闹了一阵,好不容易安静下来,李文扬长长吁一口气,沉声对知命子道;“道长,请仔细的想上一想,除了那千年参丸,世上还有什么药物,可以救周大侠的性命?”

知命子沉吟一阵,道:“药物虽有,只是求之不易。”

李文扬道:“道长可否说出那药物之名,让在下想想看,否找到?”

知命子双目中神光一闪,突然放声大笑,道:“我倒忘了黄山世家藏有无数的奇药珍物了!”

李文扬道:“先祖虽然搜集了甚多的奇药珍品,但并非包罗万有,周大侠伤势奇重,但不知是否有可治疗他伤势之药?”

知命子道:“万年雪莲子……”

李文扬道:“这个寒舍倒是有几粒。”

知命子道:“干年灵芝液。”

李文扬凝目沉思了一阵,道:“此物似听家母说过,大概有收藏。”

知命子喜道:“只差味药了,如若贵府中藏有此物,不用千年参丸,一样可以使周大侠重伤得救,神功尽复。”

李文扬道:“什么药物?”

知命子道:“最为难求的药物,公子家中,既然藏有,想这药物定然是有的了。”

李文扬道:“世上事,常有出人意外之变,道长还是先别高兴”

知命子道:“千年毒蟒之胆,和在两种奇药之中。”

李文扬道:“此物虽似有存,但已被家母舍作救人之用,恐怕是没有了。”

知命子怔了一怔,道:“虽有那两种百世难求之药,但少那毒胆中和,药力将大大的减去了甚多神效。”

李文扬道:“不管舍下是否收藏有那毒蟒之胆,姑妄写在书中,如若能赶在舍妹启身之前,那就可以带来了。”

知命子举单轻轻拍击一响,一个道装重子,急急奔了进来,垂手而立,说道:“师父相召有何吩咐?”

知命子道:“你取纸笔等文房四宝来。”

那道童应了一声缓步退出,片刻之后,手托文房四宝而入。

李文扬提笔写了三种药物之名,然后,抓到雪媚,把那书信系在哪只白色的八哥足上,说道:“此鸟极是通灵,而且续飞力十分惊人,不论行程多远,从来是一气飞到。”手腕一抖,雪儿震翼破空而去。

于小龙童心未退,对那雪媚儿甚是喜爱,不自觉的追了出去,但见白羽两展,笔直而上,眨眼之间,没入了云层之中。

那青衣女望着于小龙的背影,一嘟小嘴巴,说道:“哼!有什么好瞧的,没有出息。”

她说的声音虽然低沉,但于小龙的耳目,何等灵敏,听得字字入耳,回过头来,冷冷的望了那青衣少女一眼,缓步向林寒青身侧走去。

李文扬目睹于小龙脸色赤红,心中似是甚为激动,生恐两人再吵了起来,赶忙岔开话题,拱手对那知命子一礼,说道:“观主久居金陵,可知那桃花居中的隐密么?”

知命子道:“久有耳闻,但却未曾目睹。”

李文扬道:“晚辈倒是亲眼看到了几宗可疑之事……”语音激一停顿,又道;“不过那主事之人,似是一位极善心机的厉害人物,不但防护谨严,而且布设的不着痕迹,不深入留心,很难看得出来。”

知命子道:“这么说起来,林公子那千年参丸,亦是桃花居中人盗窃的了?”

李文扬略一沉吟,道:“那倒不是,那窃药之人,似是已追踪林兄甚久,适巧在桃花居中下手而已……”目光缓缓凝注到林寒青的身上,接道:“林兄在无意之中,却安排了一场二虎相斗的好戏,而且这场好戏的序幕,已然展开,只等待舍妹赶来金陵之后,咱们就可以决定是否参与这场搏战之中?”

林寒青愁锁的眉头,突然展动了两下,欲言又止。

他甚少在江湖之上走动,对江湖上的奸诈、险恶,所知不多,李文扬大赞自己预布二虎相斗一言,大为不解,但他素来不喜多话,欲问又休。

李文扬似是已看穿了林寒青的心理,微微一笑,道:“林兄可是怀疑兄弟所说的话么?”

林寒青道:“在下只有些不解玄机。”

李文扬道:“那窃取林兄参丹之人,留下了一方素帕,在那方素帕上大胆的留下了标识,这说明对方大有来头,敢作敢当,而且事出预谋,早有准备。”

林寒青点头应道:“李兄高明。”

李文扬道:“桃花居中之人,亦似是早知道了林兄身怀参丸之事,只是他们下手晚了一步,被别人捷足先得,而且他们原定劫夺林兄参丸之策,也因林兄参丸的提前失窃,空费了一场心机,事出预料之外,又正值他们首脑集会之期,主事无人,措手不及,便宜了那两个窃药男女,得以从容逸走。”

林寒青道:“李兄的卓识明见,使在下五体投地。”

李文扬道:“桃花主事首脑,规令森严,此事可由那二女坚决赴死之情,加以证实,林兄赠以窃药人留下的素帕,固可救了二女之命,但也将引起挑花居和窃药人之间一场纷争……”

知命子突然插口接道:“只怕也要替青云观带来了一场麻烦。”

于小龙茫然问道:“怎么又会给青云观带来了一场麻烦呢?唉!我是越听越不明白了。”

他虽然聪明绝伦,但究是童心未脱,对武林中这些斗智行谋之事,一时间,那里能够了解?

如命子微微一笑道:“桃花居守护森严,布置的不露一点痕迹,那证明他们极不愿别人知道那桃花深处,窝藏着一处发号施令的绿林大寨,你们发觉了他们的隐密,他们决然不会这般轻易的放过你们。”

李文扬道:“在下料他们还无暇顾及此事,林兄在桃花居中施展出几手震骇世俗的武功,足以使他们减少去轻敌之心,但他们目下志在参丸,高手势非集中抢夺那参丸之上,我想那桃花居主事人,还不敢糊涂到二面分袭强敌……”

他挥动了两下折扇,大声笑道:“青云观主在江南武林道上,名重一时,桃花居中主事人,要动青云观,必先得想上一想。”

知命子淡淡说道:“不来则已,来则如排山倒海,狂风骤雨。”

李文扬道:“现生放心,我李文扬招惹出来的麻烦,决不袖手旁观。”

知命子突然抬头,望望天色,道:“周大侠快要醒了,贫道要去病室中探视一下,诸位请在此稍坐片刻。”

林寒青突然插口说道:“老前辈,在下可否跟去看看?”

知命子微一沉吟,道:“好吧!但他此刻尚在晕迷状态之中,不直去人太多,惊扰到他。”

李文杨笑道:“我等在此相候,林兄一人随去就是。”

知命子道:“周大侠伤势如无变化,贫道去去就来。”站起身子,举步向外行去。

林寒青紧随身后行去。

穿过了两座庭院,直入大殿,林寒青看的暗暗奇怪,付道:“怎的把周大侠重伤之躯,放在这大殿之中。目光转动,只见空旷的大殿之中,除了那些高大的神像之外,别无他物。

只见知命子直对那神像走去,身于一转,隐入了神像之后,探出手来一招,立时又隐失不见。

林寒青空然加快了脚步,疾奔过去。

原来,这神像和大殿后壁之间,有着一段距离,这时那后壁正中所在,已然启开了一座门户,知命子正站在门外相候。

林寒青抢行两步,走了过去,只见一层层的石级向下行去。

知命子轻轻叹息之声,道:“周大侠生性耿直,疾恶如仇,绿林道中之人,伤在他手下的不知凡几,他的声威,数十年来,一直震荡着江湖,但他的仇人也遍布大江南北,贫道昔年两得周大侠插手,保得一条性命,此时贫道虽已看破了红尘中事,跳出三界外,不再置身于江湖是非之中,但面对昔年的救命恩人,贫道怎能不尽心力……。”说着之间,缓步向前行去。

林寒青刚刚下得两层石级,忽见知命子回手在壁间一拂,那扇开启的门户,突然自动的关闭了起来,长长吁一口气,接道:“贫道在江南武林道中,虽然颇具微名,但周大侠结仇太多,而已他的仇人之中,不泛武功维高的盖代魔头,何况他身受重伤之事,已经传播到江湖之上,被贫道救回青云观的消息,只怕也泄露出去,因此,贫道不得不严密戒备,唉!这一段时日之中,贫道无时无刻不在耽心着周大侠的安危。”

林寒青静静的听着,未置可否,也未插一言,神情间仍然笼罩着一展淡淡的忧郁。

转了几个弯子,南道突然又向上升去,丈余外处,突呈开闸,两个道装佩剑的少年,并坐一道石阶上,一见知命子,立时还了上来。

知命子低声问道:“周大侠的伤势怎么样了?”

左面一个年纪稍长的道童答道:“未见恶化,也无起色。”知命子道:“他可曾清醒过么?”

那道童道:“没有,服药之后,一直未睁过一次眼睛,但他呼吸均匀,似是睡的极为香甜。”

知命子举手示意林寒青不要说话,转步向前行去。

两个道童转身抢上石阶,在壁间一推,一扇石门应手而开。

门里面是一座市设雅静房间,靠左面一角落,突立一座五尺高低的石鼎,一座宽大的木榻上,仰卧着一个高大的身躯。

那人的身上,包满了裹伤的白绢、头脸上也包着白色绢布,全身上下似乎都为白色的绢布裹满,显然他全身都有着极重伤势。

隐隐可闻低弱但却均匀的呼吸之声,他睡的似甚沉熟。

知命子低声说道;“这是贫道修习内功的丹室,筑建的十分隐密……”一阵喝叱之声,传了过来,打断了青云观主的未完之言。

知命子脸色一变,低声对那两个守在门口的道人说道:“你们出去查看一下。”

两个道人应了一声,疾快退去。

林寒青低声问道:“道长,可是有人模来了青云观么?”

知命子道:“来人不在观中,这座丹室,已通石室,在观后一座浅山之下,贫道为了周大侠的安全,已把观中几名弟子,一齐派出去,在这丹室之上,派有两名巡守之人,这喝叱之声由丹室之上传来,唉!这丹室筑建的虽然隐密,但因距离地面过浅,如是遇上了通达筑建之学的高手,不难被查看出来。

林寒青双目神光闪动,低声问道:“道长,晚辈有两句不当之言,不知是该不该问?”

知命子缓缓颔首,道:“林公子请说吧!”

林寒青道:“这位周大侠和我们林家有亲么?”

知命子沉吟了一阵,道:“周大侠对你们林家有救命之德。”

林寒青微微一怔,道:“道长何以识得家母,自晚辈记事以来,家母从未离开过枫叶谷中一步。”

知命子脸色转变的异常沉重,缓缓说道:“你母亲当真没有告诉过你昔年之事?”

林寒青道:“没有,晚辈离家之时,家母曾经含泪相嘱,要晚辈无论如何把那一瓶千年参丸,送交道长,却不料被人窃盗而去。”

知命子长长叹息一声,接道:“孩子,你是个命运很苦的人,唉!贫追昔年入玄门之前,和令尊令堂,同门学艺,令等小我三岁,排名第二,令堂的年龄最轻,我和令尊都叫她三妹……”他脸上突然泛现出一片光彩,似是往事仍在他心中留下了美丽、鲜明的记忆。

林寒青突然接口说道:“我那爹爹呢?”

知命子道:“死了。”

林寒青道:“什么人害死了他?”

知命子道:“唉!此事说来话长,一言难尽,令堂迟迟不肯把此事告诉于你,定然有她的苦心。”

林寒青正待答话,突听一阵步履之声,传了进来,一个道装少年,急奔而入。

知命子道:“可是有人找入观中来了?”

那道装少年道:“咱们青云观,已经被人重重围了起来,李相公已和来人答上了话。”

知命子道:“来人什么样子?”

那道装少年答道;“那为首之人,四旬左右,身材高大魁梧!”

知命子回顾了木榻一眼,低声对那道装少年说道:“你留在此地,照顾周大侠……”目光一转,移注到林寒青的脸上,接道:“咱们出去瞧瞧看,来的是那一道上人物?”当先迈步行去。

两人匆匆出了甫通:开启了大殿密门,已听到争吵之声,传了过来。

一个粗重的嗓门,破锣般的声音,高声喝道:“李公子竟然和青云观主,有着这等深厚的交情,实是出了兄弟的意料之外。”

李文扬答道:“天下事,有很多难以预料,以张兄在江湖上的身份、声威,竟然甘愿为人爪牙,倒也是出了兄弟意料。”

那粗重的嗓门怒声吼道:“在下一口一个李公子,李公子却出口伤人,难道李公子认为兄弟,当真害怕黄山世家不成?”

知命子回头对林寒青道:“非到必要,且匆出手。”

林寒青道:“晚辈遵命。”

知命子弹了弹身上灰尘,步出大殿。

林寒青缓步随行身后,出了殿门,只见李文扬带着于小龙和那青衣姑娘,一字排列在大殿前面的行人道上,拦挡住一群疾服劲装的大汉。

那为首之人,身高八尺,虎背熊腰,脸色赤红,虬髯绕颊,背上背了一个金光灿灿的巨轮,腰间围了一把缅铁软刀,神威凛凛。

只听李文扬呵呵一阵大笑,道:“张兄言重了,金轮神刀之名,江湖上有谁不知,黄山世家,如何能摆在你张兄的眼下。”

那大汉冷笑一声,道:“兄弟极不愿和黄山世家结下梁子,我们找的青云观主,李兄最好是不要多管闲事,惹火上身,那又何苦?”

李文扬微微一笑,道:“百年以来,黄山世家以管闲事传诵于世,先祖的遗规,兄弟岂敢不从。”

那大汉还未答话,青云观主已高声接道:“张大侠别来无恙,不知大驾光临,有失迎迟。”

那大汉环目转动,打量了知命子和林寒青一眼,抱拳道:“特来拜望观主。”

知命子合掌说道:“不敢,不敢,有何见教?”暗中却施展“传音入密”之术,对林寒青道:“此人乃江南武林道上,有名难惹人物,人称金轮神刀张大光。”张大光敞声一阵大笑,道:“无事不敢惊扰观主清修,今日造访,想请教道长两件事情。”

知命子道:“有何教言,贫道洗耳恭听。”

张大光道:“兄弟要事先说明,在下此事,并非本意……”

知命子道:“这么说来,张大侠是奉命而来了。”

张大光那赤红的脸上,泛起一片羞愧之色,轻轻咳了一声,道:“正是奉命而来。”

知命子缓步迎了上来,一面笑道:“不知奉何人之命?”

金轮神刀张大光突然仰首望天,缓缓说道:“当今武林之世,能够命兄弟之人,有得几个……”

知命子笑接道:“是以贫道有些不解了。”

张大光道:“观主不用冷讽热嘲,你只要知道在下是奉命而来,也就够了。”

知命子道:“张大侠既不愿说出奉了何人之命,贫道自是不敢相强,但不知见教何事?”

张大光道:“第一件事,向观主打听一个人的下落。”

知命子笑道:“贫道早已挑出武林是非,不闻问江湖中事,除了三五故友偶相走访之外,已不和武林同道往来。”

张大光道:“观主倒是推得干净,但兄弟打听之人,除了道长之外,却是很少有人知得了。”

李文扬一看青云观主和张大光答上了话,自己究竟是客居身份,不便强自出现,喧宾夺主,只好退到旁边,默不作声,冷眼旁观.

知命子略一沉吟,肃容说道:“是那一位?”

大光道:“那人大大有名,声威远播,南七北六一十三省武林道上,无人不晓。”

知命子道:“张大侠不用绕圈子了,那人究竟是谁?”

张大光道:“铁面昆仑活报应神判周簧。”

知命子微微一笑,道:“果然是一位誉满天下的高人,万家生佛,是非神判,铁面无私,绿林道闻名丧胆……”

张大光接道:“兄弟不是听观主说道来了,我要问道长的是周簧的下落。”

知命子神情从容的笑道:“武林中盛传其人之名,可惜贫道却无缘一面。”

张大光脸色一变,冷冷说道:“观主请睁开眼睛瞧瞧,有道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

知命子目光环转,四顾一眼,说道:“白日青天,朗朗乾坤,好一片清明世界。”

张大光冷冷说道:“青云观佳木葱茏,但却当不得一把无情之火。”

知命子笑道:“张大侠可知道这放火之前呢?”

张大光厉声说道:“可是要兄弟先杀几人么?”

知命子道:“不错,放火先得杀人……”

李文扬冷冷接道:“杀人必得偿命!”

张大光环目中杀机闪动,凝注着知命子,道:“兄弟是看在咱们昔年一场相识的份上,才不惜苦口婆心。”

知命子接道:“盛情心领,感激不尽。”

张大光道:“周簧外中一十七剑,内受三阳掌力所伤,莫说是血肉之躯,就算是铁打金刚,也难逃得性命,观主维护一个重伤待毙之人,未免太不值得了……”

语音微微一顿,又道:“也许他早已死去,观主为了保护一具尸体,树下强敌,智者不取。”

知命子道:“强如你金轮神刀张大侠,贫道也无能找出一位周大侠来顶数。”

张大光回目一掠身后八个高矮不同,肥瘦各异的大汉,冷冷说道:“观主可听过东海双蛟之名么?”

知命子心头一震,神色为之大变,但瞬息之间,又恢复了镇静之色,说道:“贫道不问江湖中事久矣!对近年崛起武林的高人,甚少听闻。”

张大光纵声大笑,道;“道长已色厉内连,尚望你再思兄弟之言,为着一具尸体,何苦树下强敌。”

于小龙忽然插口说道:“哼!你这人罗罗嘻嘻,说起来没个完,快些给我滚出去!”

张大光目光一转,投注到于小龙脸上,怒声喝道:“好胆大的娃儿,你是什么人的门下?孺子黄口,杀你不武,这笔帐当记你师父头上。”

于小龙冷笑一声,耸了耸肩头,道:“你不用找我师父,找我也是一样。”

张大光眉宇间杀机泛动,但瞬息间又平静下去,显然,他对青云观主的威名,有着甚大的顾虑,不理于小龙,却拱手对知命子道:“和兄弟同来的八位朋友,都是东海双蛟门下——”

微微一顿之后,又道:“观主还请三思,为一个奄奄一息之人,是否值得和东海双蛟这等强敌,结下势不两立之仇?”

知命子淡淡一笑,道:“任张兄舌翻金莲,贫道未见过周大侠,也是枉然。”

那排在张大光身后的八个大汉,似已忍耐不下,为首之人,冷笑一声,说道:“既然事情难以善结,张兄不用再好言劝说了。”

金轮神刀张大光高声接道:“如若兄弟没有确实的消息,证实那周簧在你青云观中,兄弟也不敢借事生非,打扰观主,眼下事情已成僵局,如若观主坚持不肯说出周簧下落,那就不能怪我张某人不够朋友了!”

林寒青仍然是一副愁眉不展的忧郁神情,呆呆的站着不动,对眼下的争吵之事,一副漠然无睹之态。

知命子仰脸望天,缓缓说道:“贫道虽已跳出三界以外,不问江湖是非,但也不愿受人要挟,张大侠这等步步逼迫,未免欺人太甚了?”

张大光冷冷说道:“观主执意不听兄弟良言,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缓步向后退出八尺。

这帮人未到青云观前,早已商议好了,先礼后兵,先由金轮神刀张大光指名索人,青云观生知命子如若坚不买帐,再由东海双蛟门下弟子出面,以武力解决。

但大出张大光意料之外的,是黄山世家的李文扬,竟然不早不晚的赶来此地,这一世家,在武林之中侠名远播,历数代威名不衰,而武功博杂,交游广阔,各大门派,以及江潮正道人物,大都和黄山世家,有着极为深厚的交情,绿林道上人物,一提起黄山世家,无不退让三分。

但东海双蛟门下,却是未把李文扬看在眼中,张大光向后一退,立时缓步向前通进。

张大光施展“传音入密”之术,低声对东海双较的门下说道:“那身着长衫,手握折扇的少年,乃黄山世家中第三代弟子,家学渊博,不可轻敌,看他神情,似是已决心要帮助青云观主,和咱们为难,此人年纪虽是不大,但却是不可轻视之敌,诸位要小心一点了。”

东海双蛟门下的八大弟子移步欺进之时,已然齐齐拔出了兵刃,大有立时出手之势。

知命子表面之上,虽仍保持着镇静神情,心中却是暗自愁虑,东海双蛟,虽然是近年崛起江湖的边荒水寇,但势力却已侵入江南武林道上,凶威所指,无不慑服,心想这一战不论胜负如何从今之后,青云观这片清静之地,必将兵连祸结,永无宁日。

只听那为首大汉高声喝道:“杂毛老道,还不亮出兵刃受死,等待什么?”

知命子肃然的脸上,泛现出一股怒意,冷冷说道:“贫道托身玄门之日,已然封剑不用。”

那为首大汉右手中握着一只龙头金丝软鞭,手腕一振,软鞭抖得笔直。接道:“你要自取死路,怪不得人!”

只见一个道装少年,急急奔了过来,手中捧着一柄拂尘,递到了青云观主面前。

知命子缓缓从那道装少年手中取过拂尘,肃然说道:“贫道和东海双蛟,素不相识,更谈不到恩怨二字。”

那为首大汉接道:“如若你肯说出那周簧下落,家师等不但不会开罪观主,且将和观主进而论交。”

知命子仍然是一脸庄肃颜色,淡淡说道:“和东海二蛟论交,贫道也不敢高攀,但愿不要彼此为敌,已经够了。”

那为首大汉怒声喝道:“好大的口气,今日如不把你这座青云观踏为平地,东海双蛟的门下,还有何颜在江湖之上立足。”一抖软鞭,笔直的点去。

知命子微一侧身,手中拂尘疾卷而起,斜斜向那软鞭之上缠去。

这一柄小小拂尘,握在知命子的手中,威势不输刀剑之类的兵刃,一拂之间,力道强劲绝伦,快如电闪,卷在了那大汉的软鞭之上。

那大汉心头虽然大为震骇,但口中却冷哼一声,猛然一挫腕势,硬把击出的软鞭向后收了回去。

那拂尘乃是异常柔软之物,缠在软鞭之上,坚牢异常,那大汉一挫腕势,虽然把软鞭收了回去,但却无法把缠在软鞭上的拂尘抖震开去。

知命子突然一震手腕,内力骤发,向后一带,双方彼此用力一扯,知命子纹丝不动,那大汉却被带的马步浮动,向前一栽。

那为首大汉一招之间,吃了这大的苦头,心中大为忿怒,大喝一声,呼的一招“横扫千军”击了过去。

知命子拂尘一挥,一招“平步青云”突然飘飘而起,避过一招。

那大汉连发两招,均未击中强敌,心中更是恼怒,软鞭运转,呼呼风啸,刹那间幻飞起漫天鞭影,排山倒海一般,直向青云观主罩了过去。

知命子身法灵活,行云流水一般穿行在那漫天的鞭影之中,手中拂尘轻挥谈扫,但却把那大汉凌厉的鞭势,化解于无形之间。

金轮神刀张大光冷眼旁观,心中暗生凛骇,忖道:青云观主的威名,果非虚传,再有黄山世家的李文扬从中相助,插手其间,看来今日这场纷争,只怕难以讨得便宜……

付思之间,突听那施鞭大汉冷哼一声,缠战之势,陡然分开。

凝目望去,只见知命子肃然的脸上,泛现出一片青白之色,冷冷说道:“贫道虽无伤人之心,但却不愿伤于人手,你再三施展毒手相迫。自是怪不得贫道了。”

原来,拥施展软鞭的大汉,久战不胜,突出奇学,暗运功力,施出“阴风指”,陡然点出一指。

他在纵横的鞭影中,突施绝技,果然一击得手,知命子只觉一股阴寒的暗劲,正撞肩头之上,心知已受对方的外门毒功暗算,不禁激动杀机,强提其气,稳住伤势,反手一招“天河垂钓”,拂尘抵隙而入,正击在那大汉后背之上。

他在重伤之下,出手甚重,那根根鬃尾细丝,都贯注了强劲的内家真力,那手执软鞭大汉,实未料到,对方在中了自己东海“奇技”阴风指后,居然还能运功反击,只觉一阵奇疼攻心,拂尘击中之处,登时皮裂肉绽,鲜血淋漓。

东海双蛟门下,眼看首座师兄吃了大亏,齐齐挥动兵刃冲了上来,准备联手而出。

李文扬冷笑一声,道:“东海双校门下教出来的弟子,竟然是以多为胜的无耻之徒,可是想群殴么?”

那青衣少女和于小龙,早已看的心头难耐,急欲出手,只是没有出手机会,李文扬这一接口,两人不约而同的一齐跃出。

两支剑卷云飞雪,左右夹击,分向对方攻去。

于小龙刚才吃了那青衣少女一顿排头,心中窝藏了一肚子气,诚心要占先着,借这和强敌动手的机会,给那青衣女一点眼色看看,长剑一探之间,抢先向最前一个大汉的前胸刺去。

那青衣少女起步略晚,剑势反被于小龙跃起之势所阻,但她却又不甘就此停手,剑锋一转,反向那身受重伤的大汉攻击。

这一对小儿女,年纪虽然不大,但一个家学渊博,已得真传,一个是名师苦心培育的高足,两人都是从不解事时,已开始奠基,学武的时间,和年龄几乎是无分轩轾,又都是好胜心极强之人,一出手,竟都是生平绝学。

那当先冲上的大汉,心中只防备李文扬和知命子,根本未把于小龙放在心上。

眼看于小龙挥剑刺来,随手一挥手中雁翎刀,一招“大鹏展翼”,大开大阖的斜封上去,心想这一击纵然不能把于小龙手中宝剑震飞,至少可把他手中长剑弹震开去。

那知这一念轻敌,竟招致杀身之祸。

只见于小龙疾刺而出的剑势,忽然一偏,斜里上撩,人随剑进,剑护身躯,当的一声,竟把雁翎刀滑封到一侧。

那大汉觉出情势不对时,已是晚了一步,雁翎刀已被于小龙长剑封出门外,一时间收刀不及,匆忙应变,疾退三步。

于小龙剑如附身之影,陡然向前一送“春云乍展”,幻起了一片剑芒,不容那大汉再变身法,剑势抢先疾变“玉女投梭”,寒光一闪,应声响起了一声惨叫,锋镝直穿前胸,力透后背,血喷数尺,尸体栽倒。

他一剑伤敌,心头大感舒畅,洋洋得意的回头望去。

目光到处,只见那青衣少女手中的寒芒疾转如轮,那已受重伤大汉手中软鞭还未及举起,剑势已逼近身侧,寒茫盘旋,生生被截作两断。

李文扬看的一皱眉头,还未来及开口,耳际间已响起两声厉叱,一把厚背鬼头刀,一只亮银链子枪,挟带着一阵卷风轻啸之声,齐齐攻向那青衣少女。

那青衣少女宝剑疾翻,身随剑转,灵巧异常的避过雨般兵刃,剑势一转,“云龙三现”,幻起了一片剑花,分向两人袭去。

于小龙更是大奋神勇,左手一翻,拔出肩上铁笔,笔攻剑斩,分袭四个大汉。

东海双故门下八个弟子,已然死去了两个,余下六人,两个和那青衣少女打在一起,干小龙则独斗四人。

林寒青凝神注视着场中的搏斗情势,暗自运气戒备,只要一发觉于小龙有不支情形,立时出手相助。

金轮神刀张大光神色紧张的凝注着场中搏斗的情势,青云观生知命子征誉满江湖,武功高强,早在他预料之中,但于小龙和那青衣少女的凌厉划招,却是大大的出了他意料之外,但见两人剑势翻飞,以寡抵众,不但毫无败象,而且攻多守少,东海双蛟门下虽然以六攻二,仍是无法抢得上风,愈看愈是惊心,暗道:对方尚有两人未曾出手,黄山世家的李文扬,乃江湖上出了名的难惹人物,武功决不在青云观主之下,那白衣少年气定神闲,决非等闲之辈,看来今日这一战,败多胜少……

付思之间,忽听于小龙大喝一声,一剑“流云掩月”,长剑幻起了一片蒙蒙的剑气,大片白芒,掩袭而至,铁笔暗藏于剑光之下,笔锋到处,惨叫震耳,东海双蛟门下,又一个血溅当场。

那青衣少女眼看干小龙连连抢去先着,又伤了一人,心中又急又气,宝剑突变,施出家传绝技“一帆普渡”,剑势挥转之间,寒光大盛,拨开链子枪,人剑并进,剑锋抵隙而入,逼开雁翎刀,斜斜斩下。

一声惨叫,那手握雁翎刀的大汉,竟然被斜肩劈成两半。

东海双蛟门下八大弟子,转眼间伤了一半,金轮神刀张大光再也沉不住气了,摘下背上金轮,抖开腹中缅刀,厉声喝道:“住手!”

四个激战中的大汉,眼看师兄弟伤亡一半,心中惊痛交集,但这一对金童玉女般的娃儿,武功既好,出手又狠又辣,再打下去,唯有死亡一途,听得张大光大喝之声,立时借阶下台,各自急攻一招,疾跃而退。

于小龙和那青衣少女正待追赶,却被李文扬、林寒青双双喝止。

那青衣少女望着横在眼下的尸体,忽的展颜一笑,道:“东海双蛟门下弟子,原来都是这等脓包,哼!这点武功,也敢到青云观来丢人视眼。”

于小龙耸耸肩头,扬剑指着金轮神刀张大光笑道:“你摘轮抽刀,吹胡子瞪眼,可是感觉到心中不服气么?那就不妨自己上来试试,别让这些蛟子蛟孙们白送命了。”他言来神色自若,但语气的尖薄刻毒,尤过那青衣少女。

金轮神刀张大光,目光一掠那横在地上的尸体,冷笑一声对青云观主说道:“东海双蛟门下这一笔血债,记到青云观主的名下了,不出十日,东海双蛟自会亲临青云观讨取这笔血债。”

知命子目光何等锐利,早已看出了张大光在自找台阶,淡然一笑,道:“贫道自封剑归隐以来,从未再伤过人,张大侠尽管请使吧!”

张大光还刀入鞘,说道:“兄弟见到东海双蛟之时,自当据实相告今日之情。”转身向观外行去。

这几人来的气势汹汹,但却闹个灰头土脸而去。

于小龙一摆宝剑,喝道:“站住……”仗剑追了上去。

知命子拂尘一挥,低声说道:“放他们去吧!”

于小龙狠狠地瞪了知命子一眼,缓缓把长剑还入鞘中,显然,他对知命子的放走之举,大为不满。

知命子微微一笑,目光一掠于小龙和那青衣少女,说道:“两位小小年纪,竟然有这等精奇的剑学,假以时日,不难成为一代名剑。”

于小龙对知命子的夸奖,毫无欢欣之害,摇着小脑袋,说道:“放他们回去,正好替东海双蛟留几个带路之人,不错啊!”

林寒青心知这位师弟年纪虽小,但心情却是高傲得很,除了师长和自己之外,谁的话也不愿听,怕他口不择言,冲撞起知命子来,赶忙接口叱道:“龙弟,不许胡说!”

于小龙虽是顽皮倔强,但对待林寒青却是恭敬柔顺,不敢顶嘴,当下住口不言。

李文扬一拱手,笑对知命子道:“不是在下帮助那位于兄弟说话,你这般的放走他们,实在是太便宜了。”

知命子淡淡一笑,道:“周大侠复醒在即,贫道必须得入室守候,不宜和他人再行动手了……”目光一转,低声接道:“因此,周大侠是否有药物相救,很难预料,怕一旦打起,误了大事。”

李文扬道:“其实只要道长不要出手拦阻也就是了,哪里要道长亲自出手。”

知命子道:“诸位先请入室中小坐片刻,贫道去瞧瞧周大侠的伤势就来。”

李文扬点头一笑,带着青衣少女,大步行去。

林寒青低声问道:“老前辈,咱可要同行么?”

知命子道:“这时周大侠苏醒之后能否活得,贫道也无把握,林公子同去一看最好。”

于小龙人小鬼大,虽未闻知命子提说到他,但似已自知不能同去,突然放步而行,追随李文扬和那青衣少女的身后,直入西厢房去。

知命子、林寒青重入大殿,沿密道又回地下密室之中。

这时,那满身包着绢布的人,已然转过了身来,睁着一双环目,呆呆望着两人。

他头上也包满了白色的绢布,除口鼻和双目之外,都被那白绢密密封起。

他的眼睛虽然睁的很大,但却涣散无神,白绢空隙间,露出了几缕萧萧白发。

知命子黯然一叹,轻步走了上去,说道:“周兄元气未复最好是不要讲话。”

林寒青躬身一个长揖,道:“晚辈林寒青见过周老前辈。”

那老人圆睁的双目,眨动了两下,一缕微弱的声音,缓缓传入耳际,道:“我已经不行了,道长不用再多费心机。”

知命子微微一笑,道:“周大侠只管安心养息,贫道已代周兄觅得疗伤灵药,三五日内,即可送到……”

周簧微弱的接道:“我知道我内外都受了致命的重伤,你不用再白耗心血。”

知命子道:“周兄应该相信我的医道。”

周簧缓缓合上眼皮,说道:“这娃儿是谁?”

知命子沉吟了一阵,道:“一位武林晚辈,乃贫道故交之子,周兄不宜再说话了。”

周簧果然不再说话,轻微喘息之声,传入了两人的耳际。

知命子轻轻一拉林寒青,缓步退出了密室,直奔待客西厢。

第 五 章

李文扬迎了上来,问道:“林兄见过周大侠了?”

林寒青道:“见过了。”

李文扬道:“他的伤势如何?”

知命子反口问道:“令妹至迟需得几日赶到?”

李文扬见闻广博,一听知命子反问之言,已知周簧的伤势有变化,略一沉吟,道;“如若舍妹尚在家,以她脚程,快则三日夜,迟也不会超过五日。”

知命子道:“唉!只怕他已经等不及了!”

李文扬道:“怎么?他的伤势有了变化?”

知命子道:“他自被贫道敷过药物,养伤密室之后,神智从无今日这般清醒,贫道担心他伤势要变……”

忽听一个沙哑的声音,传了进来,道:“你这小牛鼻子,也不睁眼瞧瞧你们这座荒山野庙中,有几样值钱东西,还怕老夫输了你们不成……”

于小龙突然一侧身,疾如流矢般,跃出室外。

那青衣少女眼看于小龙急窜而出,生恐落后,紧随着疾向室外冲去。

知命子一皱眉头,道:“什么人?好大的嗓子。”举步向外走去。

李文扬道:“这声音好生耳熟,我去瞧瞧。”喝声中人已向外行去。

不见他撩衫奔行,但举动却是快迅如电,身形一闪,人已抢到青云观主前面。

林寒青突然低声说道;“老前辈留步。”

知命子左脚已跨出门外,陡然转过身子,道:“什么事?”

林寒青道:“晚辈那位小师弟,淘气得很,请道长多多照顾,他如问起晚辈,就说我守护密室,侍奉周老前辈。”

知命子微微一怔,道:“你要到哪里去?”

林寒青凄苦一笑,道:“我要去追回那失去的一瓶参丸。”也不容知命子答话,飞身一跃,破窗而去。

知命子急急叫道:“使不得。”纵身追出窗外。

两人相差也不过一刹工夫,但知命子追出后窗,只不过遥见一点白影,闪了几闪,隐失不见。

他呆呆的站在屋顶上,自言自语的说道:“好俊的轻功,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胜旧人。”

只听那沙哑的声音,传入耳际,道:“青云观主在么?”

知命子神智一清,赶忙跳下屋顶,跃入室中,关好后窗。

一阵步履声传入室中,夹着李文扬清亮的声音,道:“你这老偷儿跑到青云观来干什么?”

知命子转头望去,只见一个五旬左右的瘦矮老儿,留着一把山羊胡子,满脸倦容,一身尘土,大摇大摆的和李文扬并肩而来。

于小龙和那青衣少女,紧随在两人的身后。

那矮瘦老者,突然大迈一步,跨入室中,也不容李文扬为他介绍,一抱拳道:“道长可是青云观主么?

知命子合掌应道;“贫道知命子?尊驾贵姓?”

那矮瘦老儿微微一笑,道;“不雅得很,老偷儿杨清风。”

知命子道:“久仰大名了。”

杨清风目光流转,打量了房中布设,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访问观主一声,周大侠周簧,可是落脚这青云观中么?”

知命子一皱眉头,道:“杨大侠问他则甚?”

杨清风道:“风闻他受仇家暗算,身受重伤,不知是真是假?”

他这等单刀直入的坦然问法,一时之间,真还使知命子无法作答,措词难筹,沉吟不语。

李文扬接道:“怎么?老偷儿,你也作了东海双蛟的爪牙了?”

杨清风愣了一愣,迢:“老偷儿这名号虽然不雅,但自信还有几分骨气,李公子这话未免问的太小觑我老偷儿了。”

李文扬道:“那你打听那周大侠下落作甚?”

杨清风突然放声大笑一阵,道:“首年老偷儿受过他救命之思,特地赶来探看一下,顺便送上一瓶疗伤之药……”语音一顿,突转凄凉道:“万一不幸,周大侠已经去世,老偷儿也要在他的坟前祭奠一下,聊表寸心。”

知命子道:“周大侠伤得很重,只怕不是一般药物能够奏效。”

杨清风道:“如是一般药物,老偷儿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送到青云观来。”

知命子道:“什么药物,可否先容贫道一看?”

杨清风探手人怀,摸出一个玉瓶,递了过去,道:“如若老偷儿没有走眼,这该是参仙庞天化调制的千年参丸。”

于小龙目光一掠那玉瓶,立时惊叫道:“啊!是我们丢的千年参丸。”忽然想起了林寒青,大眼睛四下一转,登时涌现出一脸愁苦,接道:“观主,我大哥哪里去了?”

知命子轻轻咳了一声,道:“他有事去了,就要回来。”伸手接过玉瓶,打开瓶塞,登时满室清香扑鼻,点头说道:“不错,果然是当今武林中第一等疗伤圣品,参仙庞天化苦心调制的千年参丸。”

杨清风一抱拳,道:“周大侠伤势好后,请代老偷儿问候一声,我这里告辞了。”转身大步行去。

知命子高声说道:“杨大侠请留步片刻,贫道尚有事请教。”

杨清风停了下来,说道:“观主有何见教?”

他虽有不雅的偷窃之名,但做事讲话却是干脆利落,豪爽异常。

知命子长叹一声,道:“周大侠确在我青云观中,得你杨兄这一瓶千年参丸,周大侠一条命算是捡了回来,贫道这里代为谢过。”说完,单掌合胸,欠身作礼。

杨清风哈哈一笑,道:“我者偷儿受过周大侠救命之恩,也该当一报,在下也不再打扰观主,就此别过。”说完就走,转身急奔而去。

知命子望着杨清风的背影轻轻叹息一声,说道:“此人虽负偷儿之名,但为人却是豪放得很。”

李文扬目光一转,不见林寒青,不禁一皱眉头道:“林兄哪里去了?”

知命子素来不善谎言,李文扬这一追问,立时张口结舌的答不出话,呆了半晌,才一跺脚,道:“唉!他如多等候片刻工夫,也不会负咎而去了。”

李文扬吃一惊,道:“他到哪里去了?”

知命子道:“他因周大侠伤势严重,非得千年参丸始能相救,抱咎失药追寻遗失参丸去了。”

李文扬道:“天涯茫茫——他要到哪里去找?”

知命子:“唉!阴差阳错的是这瓶失了的参丸,重又回到了我们手里。”

李文扬忽然惊叫一声,道:“糟糕!”

那一直未开过口的青衣少女,突然接口说道;“大表哥,什么事糟糕了?”

李文扬道:“林寒青外和内刚,表面上冷若冰霜,内心中却仁慈无比,虽然身负绝世武功,却无法应付江湖上的险诈,何况……"

知命子似已经意会到李文扬言中的未尽之意,也不禁失声接道:“李公子可是怕他孤身涉险去找那参仙庞天化么?”

李文扬道:“不错,这失去的参丸,又如投在海中的沙石,天涯辽阔,他又毫无可资追寻的线索,如何一个找法,但想到此丸乃参仙庞天化炼制之物,极可能去找庞天化了。”

知命子眉宇间泛现出一股焦急之情,道:“果真如此,那就危险太大了。”

李文扬叹息一声,道:“庞天化孤方自赏,从不和武林同道来往,只怕家母也不识他。”

知命子接道:“据贫道所知,中原武林同道中,和参仙庞天化攀得上交情的,只有武当派外家名宿,十方老人桑南樵。”

李文扬接道:“十方老人桑老前辈,在下倒是识得,只是此人有如闲云野鹤,行无定处,一时那里去找?”

忽听那青衣女失声叫道:“啊!那小鬼头哪里去了?”

李文扬、知命子同时听得一怔,转脸看时,果然于小龙已然不见。

李文扬一跺脚,道:“该死,倒是忘记留心他了。”

那青衣少女道:“咱们快些追吧!”

李文扬道:“其人轻功不弱,只怕此刻已走出数里之外,咱们哪里还能追赶得上?”

知命子道:“唉!当真是一误再误,贫道一生之中,就未作过这等糊涂之事。”

且说林寒青离开了青云观后,一路施展轻功提纵身法,疾如破空流矢一般,直向江岸奔去。他为了赶路,避开了人行官道,认定了方向越岭而行。

一路上从不停歇,赶到江边,已累得汗水湿衣。

他捧起江水,冲洗下脸上汗水,使自己的神智冷静了下来。

抬头看去,只见一叶渔舟,远行在十丈左右。

林寒青目光过人,凝神望去,只见那般梢之上,站着一个身披袈衣,头戴竹笠的老人,立时一提丹田真气,喊道:“老伯伯,可否把渔舟驶过来,载带在下渡过江面,当重金相谢。”

他喝的声音,听起来不大,但远隔在十数丈外的老人,在江涛奔腾声中,仍听得异常清楚。只见他收了渔网,转过身来,打量了半天,才看到林寒青,摇橹缓缓驶来。

那渔舟距岸尚有二丈多远,林寒青已迫不及待飞跃而上。

他轻功绝佳,落在那小小的渔舟之上,有如轻叶飞絮,小舟动也不动一下。

那老人大为惊愕的打量了林寒青一眼,道:“啊!年轻人,你可是会飞么?”

林寒青淡淡一笑,道:“我不过练过几天武功罢了,有劳老伯伯把我送过江去,我有桩紧急之事要办。”

那老人点点头,双手摇橹,向对岸划去。

林寒青目往那滔滔江流,看了一阵,脸色忽然大变,一伏身,钻入舱中,闭上双目,倚在舱壁上,脸上一片青白。

不知过去了多少时光,突然那老人叫道;“相公,船已靠岸了”。

林寒青睁眼望去,只见太阳已然偏西,当下纵身一跃,飞登上岸,探手从怀中摸一块金锭说道:“老伯伯,这点银钱,酬作酒资,谢谢你啦!”转身大步行去。

那老人接过黄金,定睛一看,立即高声叫道:“太多了,老汉如何能受?”

林寒青头也不回的大步行去。

他心急如焚,匆匆而行,直向桃花店中奔去。

桃花依旧,盛放迎风,桃花店仍然是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

林寒青略一犹豫,直向店中间去。

他心中对桃花店,早已有了个概略之念,绕过那环绕桃林建筑的酒棚,直向桃林深处行去。

白石小径上,飘落了几片早谢的花瓣,曲转在密茂的桃林中。

转过了几个弯子,到了一处岔道所在,林寒青停下脚步,打量了一下四周的形势,沿着正中一条道上行去。

这景物幽美,花红草绿的桃花林中,看似悦目如画,毫无戒备,实则每一段距离之中,都有着森严的戒备,林寒青行约四五丈远近,忽由两株巨大的桃树之后,转出来两个身着青衣的少年。

这两人年龄都在二十左右,长的甚是俊秀,只是眼神闪烁不定,隐隐流现凶光,面色苍白不见血色。

林寒青目光一掠两人,仍然举步行去。

两个青衣少年忽然转入路中,挡住了去路,笑道:“客人要到那里去?”

林寒青冷漠说道:“飞翠楼。”

两个少年同时微微一愕,道:“飞翠楼?”

林寒青默然不语,只把两道凌厉的目光,投注两人身上。

两个少年,打量林寒青一阵,左首一人缓缓说道:“大驾可是要造访绿绿姑娘么?”

林寒青微一点头。

两个少年相互望了一眼,道;“绿统姑娘的约会,已定到三日之后,有劳大驾留下姓名,三日之后再来。”

林寒青冷冷说道:“在下今日非得见她不可!”举步向前行去。

两个少年四顾一眼,不见人踪,立时欺身而上,左掌一挥,疾向林寒青前胸迫去,口中冷冷喝道:“站住!”

林寒青右手飓然而出,抓住了左面~人,默运内力,向前一带,横向右面一人撞击。

那人只觉半身酸麻,全身力道完全失去,才知遇上了高手,心头大为震骇。

右面一人眼看同伴的身子,硬向掌势上面撞来,只好一收掌势,急跃而退。

林寒青早已成算在胸,那还容他逃走,右手松开,急跃而上,一把抓住了那人衣领,低声说道:“动一动我就震断你的心脉,要你立时气绝当场。”

那少年果然不敢再动。

林寒青随手一掌,拍在那少年背脊之上,说道:“你们两人都被我震穴斩脉的手法,伤了要穴,七日之内,不能妄运真气,和人动手,否则吐血而亡。”

两个少年穴道虽然受制,无能反抗,但双目中却流现出一片狡诈的光芒。

林寒青冷冷说道:“你们如若不信,不妨暗中运气试试。”说完之后,推活了两人穴道。

那两个少年依言一试,暗提真气,果觉背脊之上,两处要穴凝血不行,真气倏然中断。心头大为震骇,立时改颜相向,欠身说道:“我等有限不识泰山,尚望大驾恕罪。”

林寒青冷漠的说道:“暂时委屈你们一下,待我离开之时,再解开你们被点的穴道。”向前行了几步,突然又回头说道:“记着你们两人的生死,已完全操在我掌握之中,半月之内,伤穴不解,太阴经脉,即将凝结爆伤,终生一世,不能再习武。”

两人虽然默不作声,但却连连点头。

林寒青不再理会两人,大步直向飞翠楼前走去。

一片高耸的青竹,环绕着一座高楼,两扇青竹编成的篱门,半掩半闭。

林寒青一推篱门,大步行了进去。

一个容貌清秀的小婢,快步走了上来,欠身说道:“大爷,你可走错门么?”

林寒青冷漠一笑道:“这可是飞翠楼?”

青衣小婢道:“不错,客人要找那一个?”

林寒青道:“绿绫。”举步向前行去。

那青衣小婢,急急说道:“姑娘没空,请客人留下名,改日再来吧!”

林寒青道:“我今一定要见她。”

那青衣小婢道:“不行,姑娘眼下正在筵客。”

林寒青不再理她,大步行入厅门。

大厅中一色的紫绫垂遮,四张红漆太师椅上,却摆了雪白的坐垫,四个壁角,放置了四座盆花,香气浓郁,扑鼻沁心。

除了这华贵摆设之外,广敞的大厅上,寂无一人。

林寒青目光一转,只见大厅左侧近壁,有一座白绫铺垫的木梯,立时举步而上。

走完了十八层木阶,又是一座敞厅,九个浓装少女,一排共坐在敞厅一侧,看到了林寒青,立时一涌奔来,联肩并立,拦住去路。

正中一婢打量了林寒青一眼,缓缓伸出玉掌,道:“拿来!”

林寒青冷冷的说道:“什么?”

那正中婢女似是群婢之首,柳眉儿扬了扬,道:“姑娘的筵客请帖?

林寒青摇头答道:“没有。”

那婢女道:“没有受召之帖,来此作甚?”

林寒青转眼望了望那上登三楼的木梯,道:“我要找一个人。”

群婢齐声喝道:“找什么人?”

林寒青道:“绿绫。”右臂一伸,接造:“闪开去,在下不愿出手。”

群婢大震,怒声喝道:“好大的口气。”七八只纤纤玉手,齐齐向林寒青抓了过来。

林寒青剑眉转动,俊目放光,横臂一扫,逼开群婢掌势,左手突施一个擒拿手法,手掌翻转之间,抓住了那正中婢女右腕,用力一带,那婢女登时被带的打了一个转身,直向群婢撞去。

他出手一击,先声夺人,群婢无不大骇,齐齐向后跃退。

林寒青借势一个闪身,穿过群婢,直向楼上奔去。

群婢似是自知难以拦挡,竟然都停步不追。

三楼上又是一番景色,前半部厅房并列,后半边却是一座宽敞的凉台,绿绫遮天,红毡铺地。

凉台上盛筵未散,两个身躯魁梧的大汉,正举杯对饮。

一个容色照人的绿衣丽人,端坐在两个大汉之间,白绢掩口,眉目含笑,一双大眼睛不停的转动,在两个大汉的脸上打转,顾盼间风情万种,媚态撩人,瞧的那两个大汉,神不守舍,林寒青在那凉台上站立良久,两人竟似毫不知觉。

还是那绿衣丽人神智未昏,眼角流动间,看到了肃然卓立的林寒青,突然取下了掩口白绢,正容而坐。

两个大汉相对呵呵大笑,饮了杯中之酒,目光转动,突然发觉了林寒青,脸色忽然一变,齐推杯而起。

那背东面西坐的大汉冷笑一声,道:“好小子,胆子到不小。”一按桌面,急窜而出。呼的一拳,迎胸劈到。

林寒青听他一拳生风,知对方武功不弱,身躯斜斜一转,一个“倒踩七星步”,闪过那拦路大汉,闯入了凉台之中,目注那绿衣丽人,冷冷喝道:“你就是那绿绫么?”

那绿衣丽人,神色镇静,嫣然一笑,道:“贱妾正是绿绫,相公大名?”

林寒青道:“你不用问我姓名……”

那面东背西而坐的大汉,突然一掌,击在木桌之上,冷然接道:“好狂的口气,格老子先要教训你一顿再说。”

林寒青看他落掌之处,指痕宛然,心中暗道:“好雄浑的内力,此人倒是不可轻敌……”

这时,那当先出手的大汉,已然返扑回来,一式“饿虎扑羊”,右手五指箕张当头抓下。

林寒青双肩一晃,又闪开了数尺,仍未还手。

那面东背西的大汉突然离位而起,疾冲而上,举手一拳,击向林寒青的后背。

林寒青横里跨了一步,避开一拳。

两个大汉一前一后,同时展开了迅快的攻势,拳拳交错。虎虎风生。

林寒青穿行在拳掌交错之中,始终不肯还手,但他身法奇奥,任两人拳脚如雨,竟是一拳也打他不中。

那俊美的绿衣丽人,似是甚为欣赏三人打斗之情,面带微笑,凝神相注。

那两个大汉攻势愈来愈猛,但林寒青的身法却是愈来愈见奇奥,步若行云流水,不论两人掌拳如何猛恶,始终无法沾得他一寸衣角。

那绿衣丽人微笑渐敛,神情也逐渐转变的十分严肃,缓缓站了起来,走到三人身侧,高声喝道:“三位不要打啦!”

其实只有那两个大汉在手不停挥的一味迫攻,林寒青始终未还过手,但那绿衣丽人一喝,两个大汉立时倒跃而退。

林寒青虽未还手,但他亦觉到这两人的武功,十分高强,掌力雄浑,乃两个强劲之敌。

那绿衣而人目光一掠林寒青,盈盈一笑,道:“二虎相斗,必有一伤,三位如若这般相斗下去,不论那个受伤,都是一件大煞风景的事。”

那两个大汉拳脚齐飞的猛攻了数十招,竟然未能打到林寒青一拳一脚心中大为震续,那绿衣丽人出言一劝,也就借阶下台,默不作声。

林寒青微微锁着眉头,忧郁中带着一片冷漠,对那绿衣丽人相劝之言,未置可否。

他一身雪白的衣服,因急急赶路,溅的满身泥浆,但却无法掩蔽住他那英秀之气。

那绿衣丽人欠身对林寒青施了一礼,道:“绿绫薄命弱女子,身操践业,迎来送往,幸得各位思客们荣赐宠爱,得以小享盛名,公子如不见弃,尚请入席小座,贱妾当重整残席,为公子接风……"

语声微顿,嫣然一笑,目光斜斜掠过那两位大汉,接道:“不打不相识,有道是英雄相借,三位这一战,真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才,贱妾虽然不甚解武事,但也看得出,决非一半个时辰之内,能够分出胜负……”她自说自语,不容别插口,柳腰款摆,欠身肃容。

林寒青也不答话,一转身大步行到席前,自行坐了下去。

绿绫莲步细碎,也随在林寒青身后入了席位。

那两个大汉紧追在绿绫的身后入席。

绿绫轻击两掌,立时有两个青衣小婢,应声走了过来,绿绫吩咐二婢撤去残席,重整酒筵。

不大工夫,美酒佳肴,齐齐送了上来。

林寒青的漠然和冷峻,使那两个大汉,无法和他攀谈。

还是绿绫举起了酒杯,笑对林寒青道:“公子高姓大名,何以知得践妾?”

林寒青沉吟了一阵,道:“无名小卒,说出来姑娘也不知道。”

绿绫盈盈一笑,道:“公子既不愿说出姓名,贱妾自是不便要强。”目光一惊那两个大汉,接道:“这两位乃江南武林道鼎鼎大名之人,苏州常天键,扬州鲁白平。”

林寒青微一颔首;道:“久仰大名。”

常天键一抱拳,道:“不敢,兄台似非江南武林道上之人?”

林寒青道:“在下来自遥远边荒。”

鲁白平接道:“兄台身法奇奥,乃兄弟等生平仅遇高手,在下借花献怫,奉敬一杯。”

林寒青端起酒杯,就唇欲饮之际,突然又放了下来,缓缓说道:“在下力不胜酒,素不沾唇,有负兄台雅爱了。”

绿绫微微一笑,目往苏扬二杰,说道:“公子既不吃酒,咱们岂能强人所难,贱妾代他奉陪一杯就是。”也不问两人是否同意,举杯就饮,一饮而尽。

常天键哈哈一笑,道:“姑娘既肯相代,我等索性奉敬一个双杯如何?”

绿绫扬柳眉儿,目光一溜林寒青,笑道:“只怕是路柳墙花,难以看在公子眼下。”说完话,果然又自行斟了一杯,一仰而干。

鲁白平双目中神光闪了两闪,突然站了起来,说道:“荣承款待,已然酒足饭饱,不便再多打扰,就此别过。”

常天健一抱拳,道:“在下也要告辞。”

绿绫缓缓站起,欠身说道:“今日未能使两位尽兴而返,贱妾甚感抱歉,容待异口作东,再奉两位一醉。”

常天键淡然一笑,道:“如得宠召,自当依限赶来。”转身大步行去。

鲁白平冷冷的看了林寒青一眼,拱手说:“后会有期。”转身急行而去。

绿绫望着两人的背影,消失于夕阳晚霞之中,微微一笑,回顾了林寒青一眼,道:“苏扬二杰含怒而去,只怕这笔帐要记在公子的头上了。”

林寒青冷冷说道:“我和他们无怨无仇,有什么可记之帐?”

绿绫笑道:“美色醉人,情剑溅血,古往今来有几个英雄豪杰,不是伤败女人手中。”言来眉开眼笑,一片自负神色。

林寒青冷冷说道:“但在下却不是慕姑娘美色而来。”

绿绫微微一笑,道:“公子人中之龙,自不能和常人一样。”

林寒青脸色仍然是一片冷漠,对绿绫的颂赞之言,也不知是喜是怒?

阴沉的绿绫,实有着惊人的镇静,任凭林寒青恶言相加,但始终不动声色,淡然一笑,道:“公子剑眉星目,风采动人,可惜这身衣着使公子减色不少,贱妾深闺之中,尚藏有两套男装,公子请换过衣服,咱们再秉烛长谈如何?”

林寒青道:“盛情心领,我看不用了。”

绿绫激扬眉梢,大眼睛眨动了两下,道:“公子这般推辞,实叫贱妾难以猜想出公子来意?”

林寒青冷峻的目光,缓缓由绿绫的脸上扫过,道:“简单的很,在下来讨取一件东西。”

绿绫微微一怔,道:“什么东西?”

林寒青道:“一条绢帕。”

绿绫樱唇启动,格格一阵娇笑,道:“我还道是什么大不了的珍贵之物,原来是一条绢帕,公子既然登上了飞翠楼头,不论你为何而来,就是我绿绫的客人,先请开怀畅饮几杯,贱妾立时奉上绢帕。”

林寒青万没想到,讨回绢帕之举,竟然是如此的顺利,不禁微微一怔。

绿绫伸过来纤纤玉手,端起林寒青面前的酒杯,又把自用的酒杯推到林寒青面前说道:“武林中人,贱妾见过不少,人人都免不了多疑之心,公子自是难以例外,请用贱妾之杯,对饮一盅如何?”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林寒青欲待推辞,又恐受人讥笑太胆小,只好端杯就唇。缓缓喝下,暗中却运集了一口真气,把饮下的一杯酒托住。

绿绫微微一笑,道:“公子远道来此,如若空手而返,岂不有虚此行,贱妾自幼习吹玉萧,自信小有成就,公子如有清兴,贱妾极愿吹奏一曲……”

林寒青道:“不敢多劳姑娘,在下还有紧要之事,不便在此多留,有负雅意。”

绿绫探手入袖,摸出一支翠玉萧来,说道:公子虽无赏萧之兴,贱妾却有吹萧之情。”也不容林寒青答应,举萧就唇,吹了起来。

一缕清音,飘扬而起。

她的吹箭之技,似已臻出神入化之境,萧音动起,立时涌出一片幽怨。

如昆岗凤鸣,如深闺私语,说不完的如慕如诉,九曲百转,哀伤动人。

林寒青不自觉的被萧音,勾起满腹愁思,他本已忧郁的脸上,又复罩上了一片哀伤。

忽然间萧声转越低沉,声音更显得哀怨动人,声音欲断还续,生似一个缠绵病榻柔弱女人,对久别情郎诉说着相思之苦。

林寒青似被那婉转的萧音所醉,凝坐不动,直待那萧声顿然停歇,才如梦初醒般,抬头四顾了一眼,看暮色四周,天已入夜,心头忽然一凛,暗道:我几为她萧声所误,当下长长吸了一口气,缓缓站了起来。

绿绫收了翠萧,不容得林寒青开口,抢先说道:“相公品评品评,贱妾吹萧之技如何?”

林寒青仰脸望着耿耿星河,答非所问的说道:“时光不早,我要走了。”

绿绫柳眉微耸,一抹杀机,闪掠而过,但一瞬间,又恢复了动人的笑容,接道;“相公请稍候片刻,贱妾去取绢帕。”站起身来,举步行去,但见她莲步细碎,腰肢轻摆,走的风情万种。

林寒青冷眼相视,看她走入室中。

但见火光一闪,室中亮起一盏纱灯。

林寒青迅快的移动方位,选择一处视线辽阔之地,直视着隐入室中的绿绫。

窗棂上倒映出一条人影,移动了一阵,突然静止不动。

时光在林寒青等待中,悄然溜去,顿饭工夫过去了,仍不见绿绫出来。

林寒青等的不耐,不自觉的举步向室中行去。

半掩朱门,遮去了室中一半景物,也遮住了室中的绿绫。

林寒青正待举步而入,忽然心中一动,暗道:夜暗孤楼少年男女,我岂可闯入她的闺房,当下重重的咳了一声,还未开口,室中已传出绿绫骄媚的声音,道:“相公太拘谨了,飞翠楼不是王侯宅,贱妾亦非贞烈人……”

林寒青冷冷接道:“姑娘快请还绢帕,在下还有要事赶办。”

一声幽幽长叹、传了出来,紧接着响起了一缕萧声。

林寒青冷笑一声,一脚踢开了半掩朱门。

目光触处,不禁一呆。

只见绿绫身着亵衣,披一层薄如蝉翼的白纱,斜倚榻上,手捧翠玉萧,樱唇微微启动,萧音袅袅而起。

她星目中闪动着异样的光芒.脸上是一股似笑非笑神情,凝望着林寒青。

萧音婉转,如语还休,轻唤个郎,撩人春情。

林寒青忽觉心神微震,只感这婉转的靡靡之音,如针如剑,刺入心中,立时警觉不对,当下一握真气,剑眉耸扬;运起内功,锁心猿,控意马,神驰物外,排拒那震荡心神的萧声。

绿绫萧音转急,如洪瀑流水,绵绵冲来。

林寒青神色激动,脸红似火,头顶上微微现出汗水,大约一盏热茶工夫,才缓缓恢复镇静,眼廉低垂,静如山岳。

斜倚在榻上的绿绫,却是神色大变.急急的站了起来,大约在室游走,萧声也更见急促.如惊涛骇浪,汹涌而至。

只见她越转越快,到了后来,满室中奔行如飞,淋漓香汗,湿透了她被身的薄纱。

忽然间响起了一声大震,绕室奔行的绿绫,一跤跌摔在地上,萧声随着中断。

林寒青缓缓启开双目,望着那跌摔在地上的绿绫,缓缓举起右手掌。

绿绫静伏地上,似是毫无反抗之能,林寒青掌势一落,势非被击毙当场不可。

但他却缓缓收回了掌势。

绿绫在沉静的晕迷中,渡过了死亡的一刻后,缓缓伸动一下手臂,坐了起来。

她手中的翠玉萧滚在三四尺外的壁角处。

只见她娇躯微微震动了一下,吐出一口鲜血。

林寒青忽然别过头去。冷冷道:“我不愿杀你这个妇道人家,快些还我绢帕,我要走了。”

绿绫双手据地,慢慢的站了起来,奔行几步,到了榻前,爬上木榻,骄喘一阵,说道:“我伤得很重,行动不便,绢帕在我枕下,你自己过来取吧!”

林寒青怔了一怔,终于缓步行了过去。

绿绫长发零散垂枕边,面色苍白,微闭双目,嘴角间血迹仍存。

她伤势极为沉重,仰卧在木榻上,有如死人一般。

林寒青犹豫了片刻,突然伸手向枕下摸去,果然取出了一条雪白的绢帕。

展开看去,白绢无痕,一阵阵幽香,扑入鼻中,那里是自己要寻之物,不禁大怒,正待发作,忽觉眼前一黑,暗道:“不好!”举掌向卧榻上的绿绫劈去。

他功力刚聚,掌势劈落一半,内功似发未发之际,人已难再支持,但感头重脚轻,双脚突软,身子摇了几摇,倒掉在地上。

不知过去了多少时光,林寒青由晕迷中清醒过来。

睁眼看时,四外一片漆黑,手脚抬动,起了一阵叮叮咚咚的金铁交鸣之声,敢情全身已被铁练锁了起来。

林寒青镇定了一下心神,运足眼神望去,但见四壁都是坚牢的石壁,不见一丝天光,原来这是一座专以用来囚禁重要人犯的石牢。

林寒青觉着这石牢深入地下,不禁暗自一叹,付道:我料敌有误,死在这地牢之中,那也是自取其咎,但周大侠等候参丸,却如大旱之望云霓,奄奄一息,急待抢救,如若因此误了性命,实是一件终身大恨大憾之事。

思忖之间,忽觉壁上响起了一阵轧轧之声。

第 六 章

林寒青收住了散乱的思潮,依在壁上,轻启双目,凝神望去。

只见一侧山壁上裂开一个尺许见人的方孔,一片灯火透射而入。

一只纤纤玉手,托着一个木盘,由那圆孔中送了过来,紧接传过来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道:“林相公请进食用之物。”

一股浓烈的酒芳肉香,扑了过来。

闻到那酒肉的香气,林寒青确觉着有些饿了。上在想着该不该进一点食用之物,以保持体力,忽听一阵铁索叮呼之声。一只枯瘦有如鸟爪一般的怪手.突然由一侧门伸了过来,抢过了那只木盆。

林寒青凝目望去,只见一侧壁角处.坐着一个衣服褛褴的枯瘦老人。

他头上长发散乱,脸颊上也生满了杂乱的胡须,掩遮去了面目,使人无法瞧得清楚。

只见那裂开的方孔.逐渐的合了起来,囚室中,又恢复一片黑暗。

林寒青目力过人,虽在黑暗之中,亦可辨识出那人的停身之处,且可清晰的看到他的举动。

那是个枯瘦的老人,除了一身褛褴的仅可蔽体的衣服之外,只余下一副皮包骨头,好似饿了甚久,一手端着木盘,一手不停的取食盘中之物,狼吞虎咽,馋相毕露。

林寒青暗暗的叹息一声,付道:这人不知好久没有吃过东西了。

那人虽然生的枯瘦矮小,但食量却是惊人,片刻工夫,竟然把一盘食物吃的点滴不剩。

但他似是意犹未尽,把仅余一壶美酒,也一口喝了下去。

他似是吃的十分舒畅,放下木盘酒壶,拍了拍肚子,抬头望了林寒青一眼,忽然动了歉咎之心,缓缓问道:“小娃儿,老夫连你的一份也一并吃了,下次他们再送食用之物,老夫点滴不尝,还了你的一份就显。”

林寒青摇摇头答道:“我不饿。”

那枯瘦老人进过食物之后,精神大振,双目中神光闪了几闪,笑道:“不饿,哈哈,小娃儿,除非你打算饿死在石牢之中,或是内功的修为已达不进食物之境,要不然你非得吃他送来的东西不可……”,他似是自己勾起了伤心之事,豪气忽消。长长叹息一声,接道:“老夫已在石牢中渡过一段不短的岁月了。”

林寒青忽觉心头一凛,暗道:如若终生一世,被囚在这暗无天日的石牢之中,那当真是生不如死了,不自禁的问道:“老前辈被关了甚久么?”

那枯瘦老人举手抓住一头乱发,凄凉的说道:“详细的日子花不清了,约略算来,总该有两年了吧!”

林寒青道:“两年……”

那枯瘦老人大声接道:“你可是觉着很短么?”语音一变,又转的十分凄凉,接道:“两年虽然是不能算长,可是,你别忘了这是一座暗无天日的石牢,在这里过一年,比一年还要遥长,七百个日夜,等于过了七百年一样!”

林寒青忽然想到了枫叶谷中的慈母,还在等待着她的爱子归去,不禁一阵黯然神伤,轻轻叹一口气。

那枯瘦老人忽然纵声大笑起来,声音宏亮,刺耳惊心,在这四面石壁坚牢的斗室之中,更显得声如暴雷,动人魂魄。

林寒青暗中一提真气,和那刺耳笑声相抗,心中却暗自警惕道:这人的内功不弱,看来恐不在我之下。

笑声延续了一盏热茶工夫之久,才停了下来,说道:“小娃儿,你可是怕了么?哈哈,只要你在石牢中渡过了两年时光,只怕要变的和老夫一般的狼狈不堪。”

林寒青凝目望了那老人一眼,默不作声。

那枯瘦老人轻轻叹息一声,道:“小娃儿,你怎么不讲话呢?”

林寒青答非所问的接道:“老前辈被囚在这石室中两年之久,就没有打算过逃走念头么?”

那枯瘦老人急然说道:“他们早知一般的囚室,决难困得住老夫,是以,这间室修的坚牢无比……”他抖动身上的铁链,接道:“就是这锁身铁链,也非一般普通的钢铁打成,坚固无比……”这老人似是已有些心神错乱,突然改变了口气,问道:“小娃儿,你的武功不错啊!不知令师何人?”

林寒青星目闪了一闪,道:“徒忌师讳,恕难奉告。”

那枯瘦老人怔了一怔,笑道:“我那虎啸气功,在这斗室之中,威力极大,一般武林高手,也是难以承受,但你竟能听而不闻,若无其事。”

林寒青缓缓闭上双目,倚在石壁上。

那枯瘦老人眼看林寒青对自己所说之言,浑似不闻,不禁大怒,冷笑一声,说道:“哼……小小年纪也敢对老夫这等无礼。”

林寒青睁开眼睛,望了那老人一眼,微微一笑,仍然默不作声。

那枯瘦老人脸色忽然一变,声音十分柔和的说道:“目下咱们已经是一个患难与共的局面,哈哈,老夫若是饿死在石室之中,只怕你也难以活得。”

林寒青口齿启动,欲言又止。

只听那枯瘦老人说道:“他们已六七天未送饭给我吃了,今日送来了美酒佳肴,看来老夫沾了你的光啦!”

林寒青转头叹息一声,仍然默不作声。

那枯瘦老人怒声喝道:“小娃儿,你可知道老夫是什么人?”

林寒青摇摇头,微微一笑。

那枯瘦老人道:“你在江湖之上行走,想来定然听过老夫的名头了?”

此人大概是被囚时日过久,难得有人和他说话,一开口滔滔不绝,偏是遇上林寒青不愿说,闹的他只好自说自话。

只听那枯瘦老人重重的咳了一声,接道:“小娃儿,你怎么不说话呀?瘦猴王这绰号你听到没有?”

在他想来,林寒青听到瘦猴王三个字,定当大大的吃上一惊,那知事情竟是完全出了他意料之外,林寒青只不过谈谈一笑。

那枯瘦老人大为震怒的喝道:“瘦猴王韩士公就是老夫。”

林寒青轻轻叹息声,仍未理他。

韩士公霍然站了起来,带动了全身的铁链,一阵琅琅作响,接道:“瘦猴王韩士公你没有听人说过,那老猴儿三个字你大概听到过了?”

他在急怒之下,连老猴儿三字也脱口而出。

林寒青被他吵的无可奈何,只好淡淡的接了一句,道:“原来是韩老前辈。”

韩士公喜道:“老夫被囚两年岁月,武林仍然盛传着老夫之名么?”

林寒青摇摇头。

韩士公道:“咱们素昧生平,那你如何知道老夫之名?”

林寒青道:“在下刚刚听说。”闭上双目,倚壁睡去。

韩士公心中虽然大为气怒,但却对林寒青没有法子,冷冷说道:“哼!有朝一日,出了这被囚石室,老夫非得好好的教训你一顿不可。”

林寒青叹息一声,道:“老前辈不要误会,在下只是不愿说话罢了。”

韩士公道:“年轻之人,老成点好。”

只听一阵轧轧之声,重又传了过来,林寒青有了上次经验,心知这壁响过一阵之后,必然要有变化,挺身坐了起来。

果然,一阵响声过后,石壁间裂广了一座石门,两个手执长剑的青衣少女,举着一盏灯走了进来。

韩士公霍然站了起来,右臂一伸,疾向那当先而行的青衣小婢抓了过去。

只听一阵铁链叮咚之声,他掌指尚距小婢尺许,铁链已尽,无法抓到。

原来他被锁之时,早已计算好了,韩士公掌臂伸直仍然相距那石门有着一段距离。

当先都青衣少女冷哼一声,回手一剑,横削过去。

韩士公身躯一转,疾快的让过剑势,铁链叮咚,一掌劈来。

他自知掌指难以触及对方之身,是以,这一掌暗连内劲劈了出去,一股强劲的掌风,直向那两个青衣少妇劈了过去。

斗室中响起了一片轻啸,威力似是极为强大。

两个青衣少女齐齐向一侧跃开,避开了一记强猛的掌风,掌风击在石壁上,响起了一阵隆隆的轻震之声。

林寒青暗暗忖道:这人好深厚的内功。

两个青衣少女避开了一击之后,疾快的冲到了林寒青的身侧,说道:“林相公,我家姑娘有命,想请林相公移住一处新居。”

林寒青早已暗中运气相试,觉出那领身的铁链,坚牢异常,已非自己力能挣断,抬起头来,冷冷的看了两个青衣少女一眼,默不作声。

当先一女突然转过身去,娇声对韩士公叱道:“哼!老猴儿,今夜子时,就要提审于你,你如再不答应……”

韩士公怒声接道:“臭丫头,老夫是何等人物,岂能屈受几个妇道人家之命,哼哼!想得老夫答应,那是比登天还难。”

那青衣少女说道:“你发的什么狠,只要你能熬受过那残酷之刑,答不答应,在你了!”

韩士公怒声道:“老夫岂会把生死之事放在心上。”

那青衣少女冷笑一声道:“我亲眼看到了很多武林高手,在那酷刑之下,丧失了英风豪气,求死不得,终于苦苦哀告,我不信你是铁打的金刚,铜铸罗汉,能够受得那化骨消肌之苦。”

韩士公厉声喝道:“臭丫头!”呼的一掌,劈了过去。

两个少女已知他掌力雄浑,急急向一侧跃避开去。

但见一个青衣少女,探手从怀中摸出一把钥匙,伸入石壁间一个缝洞之中,向右转了三周,呼的一声轻响,林寒青身上铁锁忽然启开,但那捆在身上的铁链,却仍然紧紧缚在身上。

林寒青站了起来,抖抖双手,问道:“你们要带我到那里去?”

当先那青衣少女道:“姑娘吩咐要把林公子送到一处风景幽美的住处去住……”声音微微一顿,又遭:“我们奉命而来,但望杯公子不要使我们为难。”

林寒青微一点头。那当先的青衣少女提起了纱灯,说道:“咱们走吧!”二女一先一后,扶持着林寒青,举步向外行去。

林寒青举手对韩士公一挥,道:“老前辈珍重。”随同出了石门,一阵轧轧之声,石门立时闭了起来。

两个青衣少女各仗利剑一前一后的扶着林寒青,出了石门,穿行在一条两尺宽窄的角道中,林寒青身上披着沉重铁链铁锁,走起路来,一片叮叮咚咚的响声。

绕过了几个弯子,到了一处岔道所在,那当先而行的青衣少女,突然回过身来,盈盈一笑,说道:“林相公乃聪明之人,最好不要妄生私自逃走之心,唉!那将徒招杀身之祸。”

林寒青冷冷的看了二女一眼,默不作声。

那说话的青衣少女,缓缓从怀中摸出一个黑色的布带接道:“委屈相公,要蒙上你的双目了。”

林寒青心知无能推脱,索性缓缓闭上双眼。

那青衣少女粉腕挥扬,蒙上了林寒青的眼睛。

林寒青但觉右腕被人牵了起来,大步向前行去,落脚之处,急剧的高升,似是在踏行着石阶。

突然右手被人一按,停了下来,耳际间响起一个娇笑之声,道:“到了,再过片刻工夫,即可解开你脸上蒙的面纱了。”

林寒青只觉身上铁链叮咚的响了一阵,一只手解去了蒙面黑布。

凝目望去,那两个青衣少女,已然出门而去,只可见两个窈窕背影。

这是一座布置雅美,陈设豪华的静室,一个阔大的敞厅之外,还有一间暗室,室门大开,陈设清晰可见,锦帐绣被,穷极富丽。

林寒青目光转了几转,看天光透了进来,敞厅和内室,各有一座天窗,只是那天窗内外,都有铁条编织成铁网网起,看来天窗铁条,粗如大指,纵有极好的武功,但在脚不着力之处,也是难以拧断,不过,已可确定这座静室已然高出地面。

这时,室中虽然有天光透入,但却有些昏暗不明,想来外面当已是黄昏时分。

回顾望去,只见二女走出的室门,仍然敞开,只是七八尺外,就向右侧弯去,也不知是否就是通往地下石床之门,他入室之时,双目被紧紧的蒙了起来,也无法分辨来路,想二女临行之际,留下警言,那座室门又敞开不闭,定是有极利害的埋伏,自己身上还被带着粗重的锁链手铐,行动甚是不便,倒不如暂时静坐下来,运气调息,先行设法弄断身上的铁锁手铐,再冒险逃走不迟,也不进那室内,就在外厅一处壁角坐了下来。

他本待盘膝而坐,运气调息,那知心神一宁,潜伏心中的诸般愁苦之事,尽皆涌上心头,听那知命子口气之中,隐隐暗示出甚多疑窦,似是周簧的生死,和自己关系甚大,他又想到了自己迷茫的身世,自有记忆以来,日夜都在恩师严厉的督促之下,苦苦习练武功,慈母座前,苦读诗书,但每当他问起父亲时,都被慈母怒颜喝止。

他想到师父对待自己的神态,督促习武时,故是严厉肃穆,但平常总是和颜悦色,迹近放任,见到母亲时那等恭顺尊敬之情,也大大的出了常情之外,年龄渐长,识见逐渐增长,隐隐得知母亲不但满腹经伦,而且亦似身怀绝技,但她却从不肯和自己谈起武功。

正觉思潮汹涌,突听桥笑传来,一个秀美的红衣少女,手中托着木盘,款步行了过来,说道:“适才送上酒饭,都被那老猴儿抢去吃了,相公腹中恐怕早已饥饿得很。”缓缓放下手中木盘。

那木盘上放了一小壶美酒,一盘薄饼,四碟美肴,酒气芬芳,茶香扑鼻,引得林寒青腹中一阵饥肠辘辘。

那红衣小婢俏目转动,扬起纤指,指着那一盘薄饼笑道:“我们江南人向来食米,但三姑知道相公来自西北道上,恐怕不惯米食,特别亲自下厨,做了一盘薄饼,遣差小婢送来。”

林寒青望了那酒菜一眼,暗道:今晚逃走之时,只怕难免要经历一番恶战,进点食物,也好长长精神,但见那红衣少女站在身旁,瞪眼相看,腹中虽甚饥饿,却也不好取食。

待了一阵,那红衣小婢仍不见林寒青食用,忽然自行斟了一杯酒,倒入口中,又取了一张薄饼,捡些菜肴,包饼吞下,笑道:“相公请放心食用。”转身纵步而去。

林寒青虽带有手铐,但并不妨碍饭食,吃了张薄饼,只觉香脆可口,想到夜来尚有恶战,索性放量而食,不觉间,把一盘薄饼尽皆食去。

那红衣小婢进来收了杯筷,微微一笑,捧盘而去。

这些人对他,似是都很客气,举止之间,毫无敌意,但他一向不喜和人搭讪,心中觉得奇怪,却也不愿多问。

片刻之后,又进来一个素衣少女,送来了一壶香茗,一个精磁茶杯,悄然替他斟满,自行退了出去。

天色逐渐入夜,室中更见黑暗,林寒青目力过人,虽在夜暗中,仍可视物,提聚真气,贯注双臂,用力一挣,却不料那手铐紧牢异常,竟然无法挣断,心头吃了一骇,暗暗道:如若无法断脱身上锁铐,逃出此室,也难以和人动手,正待施展“缩骨法”一试,先退手上铁铐,再设法挣断身上的枷锁,忽见灯光闪动,又是两个少女走了进来。

当先一个,手提纱灯,身着红装,正是白天送来酒饭的小婢,第二个一身绿衣,也是婢女装束,两人赤着双手,含笑款步而来,神态轻松,显无恶意。

那红衣少女举起手中纱灯,说道:“我奉命来请相公……”忽然住口不言。

林寒青霍然站了起来,举步欲行。

那红衣小婢本想放卖关子,引他相问,却不料材寒青,听而不闻,豪迈鹰杨,后果凶吉,全不放在心上,不禁一呆,只好转身带路,向前行会,林寒青随在红衣女子身后,那绿衣少女走在林寒青后面,出了石门,向外行去,只觉由高而低,分明又向地下行去,林寒青心中暗觉奇怪,想到,难道他们又要把我送回那石牢之中?

甬道曲折,戒备森严,每一处转弯所在,都高吊着一盏纱灯,灯下站着一个黑衣大汉,林寒青看那些黑衣大汉,除了右手握着兵刃之外,左手中都抱着一尺五寸长短的匣弩,一个个神色冷肃,眼看行过,既不拦阻,也不多看。

甬道九转,景物一变。

抬头看去,只见一座广大的敞厅,厅中烛火辉煌,人影排列,鸦雀无声。

那绿衣小婢,突然紧行一步,走在林寒青身侧低声说道:“姑娘命我转告相公,如若教主相询之时,且勿出言顶撞……”

林寒青道:“什么教主?”

绿衣少女道;“相公不用多问,但望照我转告之言就行了,其他之事,自有姑娘为相公打点。”脚步一缓,落在林寒青的身后。

行到了厅门前面,那红衣婢女,突然放下了手中纱灯,躬身说道:“林寒青带到。”

只见厅中走出一个面容凶恶的大汉,一把抓住了林寒青手上的铐键,大步向厅中行去,两个护送林寒青婢女,却齐齐退了回去。

林寒青只觉抓在铐链上的手劲,异常强大,当下暗运内功卓立不动。

那面容凶恶大汉一把没有拖动,心中微微一惊,暗道;看不出这俊小子这大力道,回过头来,微微一笑,缓带铐链,举步行去。

林寒青一面举步入厅,借机打量了一下厅中形势,只见十二个身躯高大的黑衣人,环立在敞厅四周,僵直不动,每人的脸色,都是一片阴沉,靠后壁间有一座突起的木台,放着三座雕花的虎皮金交椅,木台左面站着两个青衣童子,右面并立着两个黄衣女童,前面放着一座尺许高低的玉鼎,鼎中冒出了二寸高低的蓝色火焰,缕缕青烟,袅袅升起,满室中,都是清香之气。

敞厅辽阔,纵横不下五丈大小,两例靠壁间,摆了十几张木凳,已坐了不少人,有男有女,面上都被黑布蒙起,手带着铐僚枷锁。

那面容凶恶的大汉,把林寒青带到了一只木凳之处,低声说道:“坐下。”从壁上提过一条铁链,扣在林寒青的枷锁之上,用黑布蒙上双目。

过了片刻,突听钟声响起,连续三鸣,重归寂然。

林寒青双目被一层厚厚的黑布蒙着,无法看到大厅中的情形,但闻步履声响,分明有人进入了厅中。

涂乱的步履,倐忽间,停了下来。

一个柔音细细的声音,断续的传入耳际,那声音过于低微,林寒青只听道:“……试功甚高……收归教下……”

林寒青只觉眼睛一亮,蒙面黑布,被人解去。

这时,那突起木台上的虎皮金交椅,已然坐满了人,最右一位,竟然是飞翠楼上的艳妓绿绫。

左面一人白面无须。身着青衫,看去十分文雅,但脸色阴沉,双目半闭半睁,生似由熟睡中刚刚醒来。

正中一人,脸上套了一个奇形面具,身着黄衫,手中也会了一副黑布手套,除了可见双目中精光闪动,全身上下,都在衣衫面具的隐藏之中。

只听那左面青衫文士,低声喝道:“带过韩士公。”

两个黑衣大汉,由南面壁间,木凳上抓起一人,走入厅中,解去他脸上蒙的黑布。

林寒青凝目望去,见那人正是石牢中所见的瘦猴王韩士公。

韩土公身上加锁,手带铁铐,站在那玉鼎前面,打量了敞厅一眼,冷冷说道:“你们要把老夫怎样处置,尽管动手。”他被关入石牢,折磨了两年岁月,仍然是傲气凌人,毫不含糊。

那居中而坐的黄衣人,两道冷厉的目光,由那奇形的面具中透视了出来,凝注在韩士公的脸上,但却默然不语。

只见那青衫文士冷笑一声,道:“韩士公,你可知道你此刻的处境么?”

韩士公怒声喝道:“老夫既被你们擒住,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杀刮任凭你们。姓韩的要是皱皱眉头,就不算英雄人物。”

那青衫文士阴沉一笑,道:“韩士公,你说的太轻松了,如若要杀害于你,也不会把你囚入那石车之中,让你渡过那两年岁月了。”

韩士公呆了一呆,道:“你们准备把老夫怎样?”

那青衫文士冷笑道。“韩士公,你自鸣见多识广,可识本座是谁么?”

韩士公抬头凝神,双目在那青衫人脸上打量了一阵,沉思不言。

那青衫人两道森冷的目光,他缓缓投注到韩土公的脸上,接道:“不要慌,你慢慢的想想看,也许能够想得起来。”

韩士公沉吟了良久,似是仍然想不起来,摇摇头,道:“老夫想不起来。”

那青衫文士冷然一笑,道:“你等着瞧见样刑具,或许可以触动你的灵机。”举手一挥,立时有两个黑衣大汉,跑了过来,又把韩土公架回那壁间木凳之上。

那居中而坐,面带奇形面具的黄衫人,除了两只眼睛闪动之外,始终不发一言,但那青衫人对他却是极为恭敬,侧身抱拳,低声说道:“两个叛徒,可否动刑,恭请裁示。”

黄衫人微一颔首,仍是不言不语。

青衫文土举掌轻击两响,低声喝道:“带上叛徒。”立时有两个黑衣大汉,由南面壁间木凳上拖过两个女子,推到那石鼎前面,解开蒙脸黑布。

林寒青仔细看去,只见那两个女子,都是十八九岁的年纪,长的甚是俊俏,只是脸色苍白,烛光辉照之下,不见一点血色,身躯微微颤动,显然,心中极是畏惧。

坐在木台右侧的绿绫,突然冷冷喝道:“胆子不小,竟敢背叛教规,私行逃走……”

二女正待出言相辩,绿绫已抢先说道:“见了教主,还不跪下?”二女果然应声拜伏地上。

那青衫文士冷冷的接道:“你们结伴私逃,已足处死,纵然有什么正当的理由,那也不用说了。”

林寒青听得暗暗一叹道:这是什么话?明知对方有理,却是不准诉说。

只听那青衫人接道:“抬上水刑伺候。”大厅壁角处,一道垂簇,突然张开,八个身躯奇高,赤裸着上半身的大汉抬着一具铁锅,大步行来。

铁锅下面,连着一个高大的石炉,炉中火光熊熊,锅中装满了清水,放在石鼎之前。

只见一个大汉伏身一挥,拨开石炉火门,炉中火势陡然转烈,青色光焰,冒起来两尺多高。

林寒青看的心中一动,暗道:所谓水刑,难道要把一个人放入那沸水之中,活活的煮死不成,唉!这当真是惨绝人寰,闻所未闻的惨刑。

那拜伏地上的两个女子,眼看锅中清水,阵阵向上翻腾起来,团团的热气,弥漫而起,想到那将被浸入那沸水之苦,忽然并齐跃起,拂动手中铁铐猛向天灵穴上击去。

那青衫文士似是早已料到二女必有寻死一着,冷然一笑,道:“想死么?那有这等容易。”

右手一拂,二女举起的手臂,突然软软的垂了下来。

林寒青目光锐利,看那青衫人撒手一挥之间,一片细小的银丸,疾洒而出,心中暗吃一惊,道:此人武功不弱,竟然会“米拉打穴”之技。

但听那青衫人沉声喝道:“动刑。”八个赤裸着上身的大汉,应声奔了过来,把那两个少女吊了起来,移动铁锅,缓缓松开索绳,二女自膝而下,尽皆浸入那翻腾的沸水之中。

那两个少女似是自知哀求呼号,尽归无用,索性紧咬银牙,强忍着沸水灼肌的疼苦,一言不发。

但见索绳缓放,二女入水渐深,片刻工夫,已到胯际,二女虽然已存必死之心,但也难以忍受,终于发出了尖厉的惨号之声。

那惨号之声,尖厉凄凉,动人心魄。

林寒青只觉由心底冲上来一股激怒之气,大喝一声:“住手!”

声若春雷,满室中回音纷绕,久久不绝,烛影摇红,光焰闪颤复明。

那青衫文士左手一挥,立时由守在刑旁的大汉,牵动索绳,把两个受刑的少女,吊了起来。

林寒青星目闪动,仔细看去,只见二女胯下的衣裤,紧紧贴在两腿之上,隐隐可见二女腿上高肿的水泡,不禁黯然一叹!

只见那青衫文土两道冷森的目光,缓缓移注林寒青的脸上,淡然一笑,道:“你喝叫什么?可是想代她们受刑么?”

林寒青冷冷答道:“武林中各大门户有不少立规甚严,但犯戒之人,尽可按门规处置,用这等残酷之刑,加诸在两个妇女身上,岂是英雄行径?”

那青衫文士冷然一笑,道:“本座正是按门规行刑,本教中三大法戒,违者必得遍历,水、火、人三大酷刑。”

林寒青呆了呆,道:“这未免太残忍了。”

那青衣文土目光移注到绿统的身上,微微一笑,问道:“姑娘所指,可是此人么?”

绿绫点头一笑,道:“此人武功不弱,如能收归教下,当有大用。”

那青衫文士未置可否,淡然一笑。回头看了那八个身躯奇高,面容凶恶的行刑大汉一眼,道:“把她们喷醒过来,继行火刑。”

八个大汉齐齐应了一声,立时分散动手,用冷水喷醒了两个受刑少女,抬下石炉上的铁锅,青色的火苗,登时高高冒了起来。

青衣文土忽然举掌一拍,道:“撤了他们的蒙面黑绢,让他们长长见识。”此人明况恶毒,眼看两个如花似玉的少女,在自已令谕之下,双腿肌肤尽被沸水烫溃,竟是神色如常,若无其事。

但见环伺在做厅中的黑衣大汉,齐齐动手,片刻之间,把两个壁间脸蒙黑绢的人,完全解去。

林寒青目光触处,心头突然一震。

只见一个带铐披枷的大汉,和一个容色憔悴的少女,并肩而坐。看她失去神彩的双目,显然已受过了甚多的折磨。

两人亦似是发觉了林寒青,目光一接之间,流露出无限讶然的神色。

原来这大汉和那少女,正是留下绢帕偷窃他参丸之人,想不到竟然在这等地方遇上,而且彼此都已失去了自主。

林寒青缓缓闭上双目,暗暗想道:未料到这桃花居中,竟然是一个庞大的匪穴,那身着黄衣,带着面具,故作神秘之人,定然是这个匪穴的首脑,那青衫文士,和高张艳响的绿绫,都是这匪穴中的首要人物。

付思之间,突然响起了两声尖厉的大叫,划破了敞厅的沉寂。

林寒青不禁双睁开了眼睛望去,只见两个高高吊起的少女,身上各刺了两支火针,那石炉上尚架着数十枚五寸长短的银针,青色的火焰中,银针都烧成了一片赤红。

那青衫文士半闭着双目,不知在想的什么心事,对眼下的凄惨之事,视若无睹。

两个带有手套,赤裸着双臂的大汉,手掌挥动,又从那火炉中取出来四枚银针,疾快的向二女身上刺去。

又是面声惊心动魄的惨叫,响撤了敞厅。

林寒青仔细看去,发觉了那行刑大汉火针刺入处竟都是人身上的穴道,不禁心神大震,暗道:如此手段,漫说是血肉之躯,纵然是铁打铜铸之人,只怕也难以忍受得了。

但闻惨叫之声,连续传来,片刻工夫,二女身上各刺了一十二枚火针。

林寒青心情激动,怒火高烧,但身着枷锁,手上的铁铐,都是百炼钢冶制而成,坚牢无比,无法挣脱,虽有救人之心,却无救人之力。

只听一缕柔细的哀求之声,传了过来,道:“教主慈悲,请赐我等速死……第子等在九泉之下……也不忘教主的大恩大德了……”声音凄凉哀怨,字字伤心断肠。

那带着面具,身着黄衫之人,只用两道森冷的目光,扫掠了二女一眼,恍如未闻那断人肝肠的哀求之声。

仍是那青衫文土,冷笑一声,说道:“这不过是一点小小的苦头,重刑还在后面。”举手一挥,接道:“暂给我收押水牢,让他们再受三日水浸之苦,再动人刑。”

两个黑衣大汉,应声跑了过来,把满身火针,重伤奄奄的二女架了下去,那八个身躯高大、面目凶恶、赤裸着上身刑手,却守在敞厅未动。

林寒青暗暗叹息一声,道:“不知那一个又要受这等惨绝入寰的毒刑了!”

但见那青衫文士,突然一睁半闭的双目,扫掠全场一眼,笑道:“敞教的活动,一向隐密,放而武林中人,甚少知道……”

忽听一声大喝道:“老夫想起来了。”

林寒青转头望去,看那说话之人,正是韩士公。

青衫文士一摆手道:“愿闻其详。”

韩士公道:“如若老夫猪的不错,你们该是一向横行西南道上,隐身在云贵山区中的玄皇教……“

那青衫文士哈哈一笑,道:“不错,韩大侠确不愧见多识广之人,本教确然一向活动在云贵之区,甚少涉足江南和中原一事,如今天下祸乱已动,本教教主,胸怀悲天悯人之心,网罗武林同道,共谋大事,重整河山。”

韩士公冷冷说道:“旁门左道,岂能成大事?”

那青衫文士冷笑一声,目注绿绫,说道:“这老猴儿如此狂妄。不让他吃上一些苦头,他也不知利害。

绿绫微微一笑,接道:“此人在江南、中原一带,素著盛名,大部武林同道,都是他故旧相识,是以我擒他之后,一直未肯加害,想不到囚了他两年岁月,仍然未改他的狂傲之性,致于你何处置于他,听凭作主。”

那青衫文士一转脸望着那带着奇形面具,居中而坐的黄衫人,抱拳说道;“教主裁示。”

黄衫人也不讲话,微微摇首。

青衫人道:“教主待会还要接见佳宾,既无赐示,不敢再多劳教主的心神了。”

那黄衫人缓缓站了起来,转身缓步而去。

绿绫和那青杉人,齐齐站起,躬身相送。

那环伺敞厅的黑衣人,和八个行刑大汉,更是个个屈下一膝,捧拳过顶,跪拜相送,直待那黄衫人的身影在四个男女童子护拥之下,步入厅角暗门之中,才站了起来。

那青衫人目送教主去后,回顾了韩士公一眼,道:“本教教主慈悲为怀,不忍以重刑加害于你……”

忽听一声急促的钟声,传了过来。

那青衫人和绿绫,脸色同时一变,霍然站起身来。

绿绫急急一挥手,跃下木台,急疾而去。

青衫人目光环扫了敞厅一眼,说道:“暂把他们带入水牢。”抬下刑具。

八个身躯高大的行刑人,抬起了铁锅石炉,仍从来路退了回去,十几个黑衣人却一齐动手,分别把厅中锁铐之人,蒙上黑布,带离敞厅。

林寒青只觉一人牵住了自己手铐,向前行去,由高而低,片刻之后,水声深深,似如跳入了一小溪中,两膝以下,尽都浸入了冰冷的水中。

只听一个沙哑的声音。骂道:“老夫如若能脱困而出,要不把你们这座桃花居踏为平地,我瘦猴王就算白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

这正是韩士公的声音,只听他愈说愈气,话也愈讲愈是难听。

但那些牵带他们进入水牢的黑衣人,个个都似有着极好的修养,竟然无一人还口相骂。

林寒青双目虽被黑布蒙了起来,但听觉无损,觉得铁链抖动,似是被锁了起来,接着水声轻响,那些牵带群豪而来的黑衣人,似都退了出去。

韩士公骂了一阵,无人理会他,也就自动停了下来。

忽听一个女子长长叹息一声,道:“林相公。”

林寒青听那声音就在身侧,但这水牢中不下七八个人之多,无法确定是否还有姓林之人,一时间,倒是不便答腔。

那女子叫了一声,无人相应,微一停,提高了声音道:“林寒青。”

这一次直呼姓名,林寒青再无怀疑,接口应道:“姑娘有何见教?”

那女子听得林寒青答应之声,就在身侧,放低了声音,道:“你那一瓶参丸,恐怕也被他们抢来了,唉!只望偷窃你那参丸,能医好我家小姐之病,却不料遭玄皇教中人鬼谋生擒。”

林寒青想到了那参丸的重要,不自禁的问道:“你们不是早已把参丸遣人送走了么?”

那少女轻轻叹息一声,道:“那是骗你啦,我们到你灵前奠祭之时,早已把参丸藏了起来,告别之后,重又取了参丸,急程赶回府去……”

林寒青暗暗叹道:“江湖上的人物,当真是个个鬼诈,当奇$%^書*(网!&*$收集整理时我们竟然被她们骗了过去。”

他为人涵养甚好,想到都已落到这步田地,也懒得出口责怨别人,默不作声。

只听那女子接道;“早知如此,我也不会偷窃你的参丸了,害了我们自己不算,也连累了你。”

林寒青暗道:这话倒是不错,不是为了我那瓶参丸,我也不会重来这桃花居,被人囚禁此地了,口中却淡淡应道;“过去的事,不用再提,在下眼下却有一事相问姑娘。”

那女子道:“什么事?”

林寒青道:“姑娘可确知那瓶参丸,在玄皇教人的手中么?"

那姑娘沉吟了一阵,坚决的说道:“我想不会错的,我们被玄皇教中人施展暗算,昏倒林边,醒来已然被押解来此,那瓶参丸,藏在我的身下,自然是被他们取去了。”

林寒青暗暗想道:“那瓶参丸关系着周老前辈的生死,听青云观主之言,此人似是和我家渊源甚深,要不然母亲也不会派我和龙弟亲送参丸到此了,师父也不会为盗取参丸,身受重伤,怎生得想个法子脱去此困,取回参丸。”

他萌动了强烈的脱身之心,暗中筹思策略。

那女子久久不闻林寒青相应之声,忍不住又叹息了一声,道:“我家姑娘,姿容绝世,世无其匹,唉!可怜天妒红颜,使她先天中却得了一种绝症,终年为病魔困扰,日日必晕厥一次,我们老主人虽曾遍邀天下名医,但药石罔效,仍无法疗好姑娘罹得之绝症,为此懊恼悲苦,莫可名状。”

林寒青只管想着要如何取回参丸,以拯救周簧的垂危之命,但又无法不应那女子之言,只好随口应道:“什么绝症?”

他根本就未听清楚那女子说的什么,只隐隐听到一句罹得绝症,随口反问了一句。

那女子陪然叹息一声,道;“我家姑娘身患的绝症,遍经天下名医会诊,仍然无法查出病源何在,她的绝症是先天性的与生俱来,虽然幼年即得我家老爷传授各种强身的武功,但却一直未能使我家小姐的身体强健起来,唉!她病势未发时和常人无异,言笑无常,发作时就突然晕迷不醒。”

她语音顿了一顿,不闻林寒青答复之言,忍不住又自言自语的接道:“我家老爷年迈无子,单有一女,自是宠爱有加,唉!其实我家小姐才貌双绝,并世无侍,待人和蔼亲切,人人见她,无不怜惜,全府上下,无不对她尊敬爱护,可怜上苍无眼,竟然使那样一位美慧绝伦的姑娘、身罹了此等绝症……”

林寒青突然哦了一声,打断了那女子之言,接道:“姑娘身上可曾带有匕首之类的兵刃么?”

那女子怔了一怔,道:“你要匕首做什么?”

林寒青道:“我要解开手上的铁铐。”

那女子沉吟了一阵低声说道:“我们被擒之后,全身之物,都被他们按去,但我在贴身之处,藏了一把短剑,准备留作必要之用,只是,只是……”似是羞于出口,只是了半天,只是不出个所以然来。

林寒青一心只想夺回参丸,忍不住接口说道:“只是什么?姑娘话说不妨。”

两人的眼睛都被黑布蒙着,无法互见彼此的神情,只听那女子低沉的说道:“我手上带着手铐,无法取出短剑。”

林寒青道:“短剑藏在何处,不知在下能否取得?”

那少女默然不言,良久之后,才缓缓说道:“我藏在贴身兜袋之中,相公,相公……”她本想说相公取是可以取得,只是不大方便,但又想到此举无疑拒绝了他,故而迟迟不能出口。

林寒青呆了良久道。“这个,倒是在下不便动手了?”

两方全都沉默了下来,整个的室中,寂静的听不到一点声息。

忽然间响起了一阵步履之声,划破了沉寂。

一个嗓门粗重的声音,说道:“那一位叫林寒青?”

林寒青答道:“在下便是。”

只听步履声直对他走了过来,解开铁链,道:“走吧!”

林寒青道:“那里去?”

那粗重声音接道:“杀不了你,尽管放心。”

林寒青冷笑一声,站了起来,大步行去。

那大汉一把抓住林寒青手铐上的铁链,说道:“在下替你带路。”

林寒青只觉手上铐链一紧,被人向前牵去。

他为人外和内刚,那人用力一带,不禁大为恼怒,正待运力反击,心中突然一动,举步向前行去。

那人用力一带林寒青,不见他运力反击,哈哈一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松开手铐,放步向前行去。

林寒青举步而行,紧追在那人身后,始终保持一步距离,那人左脚抬起,林寒青左脚立时紧随落下,那人右脚抬起,林寒青右脚紧随着落下。

他双目被黑布蒙了起来,单凭双耳的听觉举步紧随,快慢之间,和那人竟然配合的天衣无缝,如影随形。

那人似是有意试验一下林寒青的武功,奔行之间,忽快忽慢。

林寒青只觉奔行的旅程,逐渐的增高,似是在向上爬去,而且盘折曲转,不知转了多少弯子。

那带路之人陡然停了下来,说道:“阁下的轻功卓绝,耳目灵敏,佩服,佩服。”

林寒青缓缓放下抬起的右脚,默然不言。

只听一个女子的口音,娇声说道:“解开他脸上的蒙面黑布。”

林寒青只觉女子口音甚熟,颇似绿绫的声音。

付思之间,忽觉眼前一亮,蒙面黑绢已被解除。

林寒青的预料不错,果然三尺外锦墩上,端坐着美艳的绿绫。

这是座布置豪华的香闺,一阵阵脂粉香气,扑鼻沁心。

两个手执短剑的青衣小婢,分站在绿绫的身侧。

只见绿绫举手一挥,道:“你退出去吧!”

林寒青转眼望去,一个玄色劲装的大汉,正转身向外行去,一瞥间,只看到那大汉半个面孔,皮肤细白,长像似颇英俊。

绿绫伸出来纤纤玉指,指一下右侧的木椅,盈盈浅笑,道:“相公请坐。”

林寒青回顾了那木椅一眼,移身就坐。

他的冷漠,已然激起了两个青衣小婢的怒意,柳眉耸动瞪了林寒青一眼,左面那青衣婢女冷哼一声,骂道:“不知死活。”

林寒青霉然站了起来,玉颊泛起了怒意,但他怔一怔后,又缓缓坐了下去。

绿绫微微一笑,道:“林相公不要和她们一般见识,女孩子家,讲话没有分寸。”

林寒青缓缓转过脸去,望了绿绫一眼,仍然不语。

绿绫扬了扬柳眉儿,笑道:“贱妾阅人甚多,但却从未见过像林相公这般沉默寡言之人,如非必要,从来不愿开口……”她自嘲的娇笑了一阵,接道:“林相公可曾想过么?”

林寒青道:“想什么?”

绿绫道:“生死之事?”

林寒青冷冷说道;“没有 !”

绿绫道:“贱妾可以奉告。”

林寒青目光环扫了全室一眼,默然不语。

绿绫道:“好一个孤傲的人……”举手理一下垂在鬓角的长发,接道:“眼下的情势,我可以使你生,但也可以使你死,这一点,你该是很明白了?”

林寒青淡然一笑,仍不言语。

绿绫星目流转,看左右二婢,一个个怒容满面,大有立时发作之势,赶忙挥手一笑,道:“两位请入内室。”

二婢应命转身,款步而去,临行之际,仍然怒目瞪了林寒青两眼。

林寒青听得心头大为奇怪,暗暗忖道:她对手下使女讲话,怎生这等客气,还要加上一个请字。

绿绫遣走二婢,缓缓站起身来,右手扬处,突然由袖口之中,疾飞出一道白光,掠着林寒青右额擦过,拍的一声,钉在一根木柱之上。

林寒青目光一转,看那钉在木柱上的暗器,原来是一柄纯钢飞刀,已深入那木柱一寸多深。

耳际响起了绿绫格格的大笑之声,道:“那一柄飞刀上淬有剧毒,不论何等武功高强之人,也无法耐受那飞刀上的剧毒,只要伤到你一点皮肤,立时将中毒而死,见血封喉,歹毒无比。”

林寒青缓缓把目光移注到绿绫的脸上,道:“姑娘此言是何用心?”

绿绫微微一笑,道:“我让你想一想生死之事,如若刚才我那一刀,伤到你的肌肤,你此刻早已魂游地府,气绝而死了。”

林寒青只把两道目光,投注到绿绫的身上,脸上仍是一片冷漠神情。

绿绫长长叹息声,道:“你的年龄,正像初生的旭日,前途是何等的远大……”她凝目寻思了片刻,又道:“依你出手的武功而论,足可挤身于当今武林高手之林,固然你的师承天资,是一大原因,但也非十几年时间苦练不可,如若我的推想不错,你该出身于武林世家,初生之后,就开始习练武功,青青的年岁,卓绝的身手,如若就这样轻轻死去,实在太可惜了。”

林寒青冷漠一笑,道:“姑娘有什么话,只管明说出来吧,在了素不解弦外之音。”

绿绫微微一笑,道:“我此刻如想杀你,只不过举手之劳,但也可解开了你手上铁铐,身上枷锁,放你离此。”

她轻摆柳腰,款举莲步,缓缓向前走去,一面接道:“凭藉血气之勇,一死了之,故可逞一时豪爽之气,但你是否想到白发老母,倚门相望,等待她爱儿归去,何况你这般英气蓬发,身怀绝技之人,死了实在是太可惜啦……”她突然转过脸来,两道清亮的秋波,盯住在林寒青的脸上,缓缓接道:“我一生心狠手辣,从未对人动过慈悲心肠,死伤于我手下的武林高手,不知凡几,既入我手,只有两条中可以选择,一条是受尽千般折磨而死,一条是投身在玄皇教为我所用,生死两途,任凭选择,……“

她轻轻叹息一声,又道:“奇怪的是,我对你似乎特别有缘。”只见她深手人怀,摸出一个金牌,笑道:“这枚金牌的主人,你可认识么?”

林寒青凝目望去,只见她手中的金牌,正是金娘娘相赠之物,不禁一怔,道:“认识。”

绿绫微微一笑,道:“你是她的什么人?”言中之意,显然认识这金牌的主人。

林寒青沉吟良久,答不出话。

他为人拘谨,只觉很难把金娘娘认他作弟之事,说出口来。

绿绫收了金牌,嫣然一笑,道:“其实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第 七 章

林寒青奇道:“你知道什么?”

绿绫神秘一笑道:“是装糊涂?还是当真的不知道。”

林寒青双目一瞪,怒道:“我林寒青是何等人物,你不要胡说八道。”

绿绫笑道:“这些事在江湖,不足为奇,我也不愿问你,眼下倒是有一件重要之事,要你早些决定。”

林寒青道:“什么事?”

绿绿道:“你决定了自己的生死没有?”

林寒青道:“没有!”

绿绫道:“那你是决定要死了?”

林寒青摇摇头,道:“也没有!”

绿绫道:“那你要怎么办?”

林寒青道:“我得要仔细的想上一想。”

绿绫道:“要想多久时间?”

林寒青道:“也许要三日五天,也许只要片刻工夫就可以决定。”

绿绫微微一笑道:“好吧!你一个人在这学想一会吧,我给你一顿饭工夫去想,等一会我再来问你。”说完,果然转身向内室走去。

宽敞的客厅中,只剩了林寒青一个人。

四周一片沉寂,听不到一点声息。

林寒青长长叹息一声,凝目沉思,形势迫得他不得不用心考虑对付眼下处境之策。

他已由绿绫那坚定语气中,意识到自己确然面临着生与死的关头,同时他也发觉到绿绫并无能决定自己生死,主裁生死的是那青衫文士,至于那装束诡奇,始终不发一言的黄衣人,却给人一种无法测断的神秘,他可能当真是主裁大计的玄皇教首,也可能是那青衣文士用以掩人耳目的傀儡,他的装束,掩遮去了他的权威,没有人能在暂短的一见中,了解他是否当真是统治者残酷的玄皇效的教主。他想到自己的谜般身世,千年参丸,和那鬓边已斑的严厉老母。

林寒青轻轻叹息一声,仰起脸来,用力的摇摇头,他必须使自己安静下来,排除一切杂念,以便筹思对付眼下局势的良策。

突然间,叫起一个低柔的声音,道:“林相公。”

林寒青吃了一惊,转脸望去.只一个全身绿衣的少女,傍立身侧。

他只管筹思脱困之事,竟然不知这少女何时到身侧,隐隐间认出这少女正是向自己讨取那绢帕之人。

那绿衣少女神色间现露出不安之状.低声说道:“难女承蒙仗义赠帕,得保性命,免受三刑之苦,衷心感激不尽。”

林寒青只觉一股羞愧,泛上了心头暗暗的忖道:我既赠帕于她,如今却又为帕而来,失陷被擒。

那绿衣少女不问林寒青答复之言,似是心头甚为焦急,接道:“贱妾不能在此多留,相公如有需践妾效劳之处?快请吩咐!”

林寒青缓缓把目光投注到那绿衣少女身边,低声说道:“姑娘可能设法,解去我手上铁铐么?”

那绿衣女仔细的望林寒青手的铁铐后,摇头说道,“绿绫姑娘已知相公武功高强,一般的铁铐,难以锁得住你,特地用了这面铁合金手铐,此铐坚牢无比,一般的铁斧也难砍断,据贱妾所知,此铐共有两副,一副锁在那老猴儿的身上,想不到这一副却加用相公之身。”

林寒青一怔,默不作声。

只听那绿衣少女又道:“两副铁铐,早已准备用武功卓绝之人,因此……”突然住口不言隐藏在林寒青的身后。

只见一个身躯魁梧的大汉,步履沉重的走了进来.摇摇摆摆,生似双脚无力支撑他那高大沉重的身体一般。

林寒青目光一扫那大汉,已知他是受了内家高手的掌伤,而且伤势奇重,决难再支撑过一盏热茶的工夫。

只听那大汉沉声叫道:“绿绫……姑……娘……”一言还未说完。砰然一声,摔倒在地上。

那绿衣女疾快由林寒青身后闪出,扶起那大汉。

那大汉摔倒地上,绿衣女闪出相扶,动作绵连,不过是一刹工夫。她刚刚扶起那大汉的身子,妖艳的绿绫已出现在室门口处,冷冷喝道:“还有气么?”

那绿衣女装作甚像,缓缓抬起头来,答道:“绝了气啦!”

绿绫微微一愣,“死啦!”举步走了过来。

林寒青看的暗暗摇头忖道:这般人本是一帮中人,按理说应该是福祸与共,但这些主脑人物,却把权威筑建在严刑峻法之上,逼的下属不得不动心机,以保性命,自己人勾心斗角。

只见绿绫蹲下身去,仔细瞧了一阵,道:“他是被人用内家重手法所伤……”

突听一阵尖厉的哨声,传了进来。

绿绫脸色一变,霍然站起了身子,低声说道:“快把他的尸体移开,强敌已冲入地道中了。”

那绿衣女依言施为,抱起了那大汉的尸体,急急向内室奔去。

林寒青冷眼旁观,表面上虽然尚能保持镇静之态,但内心之中,却是大感焦急。

只见绿绫缓缓转过身来,冷然说道:“你可想过了么?是想活呢?还是想死?”

林寒青道:“我还未曾决定。”

绿绫冷笑一声,举手一指,点中了林寒青的穴道,玉婉转挥,生生把林寒青提了起来,放在壁角,急急奔了出去,回手一拂,室门自闭。

室中陡然黑了下来,幽暗如漆。

林寒青思潮汹涌,想到又一番死里逃生。

室门坚厚,听不到一点声息。也不知什么人深入了桃花居,冲入了地下密室,但想到适才那大汉死亡一事,来人决非弱手,这一场搏斗,定然是异常的激烈。

他此刻身陷绝境,自救无能。很多从未想过之事,—一泛现于脑际。纷至沓来,杂乱无章。

突然间,响起了一声砰然大震,似是有人挥动兵刀击在那石门之上,大概因那石门坚厚,屹立无恙,那撞击两次,未能震开,转往别处,未再击打。

林寒青无法判断出来的是那路人物,何况自己初入江湖,识人不多,也不便出言招呼。

忖思之间,突听一个低微的女子声音唤道:“林相公!林相公!”

林寒青仔细听去,隐隐可辨那声音,颇似自己赠帕的绿衣少女,当下应道:“在下在此。”

一个人影,循声一跃而至,落在身侧。

经过了一阵时间,林寒青双目已可见空中景物,仔细望去,果然是那绿衣女子。

她手中执着一柄寒气森森的宝剑,剑锋指点在林寒青的前胸之上,伏下身来,仔细的看了一阵,收了宝剑,说道:“贱妾惭愧无能相救林相公……”

林寒青知她所言非虚,淡然一笑道:“在下并未希望姑娘相报。”

那绿衣女道:“唉!我虽不能相救相公,但却听到一件事,只要相公能暂时忍受一时的屈辱,不论我们教主和绿绫姑娘,都不会伤害相公。”

林寒青听得大为奇怪,道:“为什么呢?”

那绿衣女道:“在下曾偷听教主和绿绫姑娘谈起留下相公的性命,大有用处,贱妾深知相公乃义烈之人。难以忍受屈辱,一时间想不开,自绝而死,特来相告一声,留得青山在,岂怕没柴烧,相公留下性命,总有脱困之日,贱妾如有机缘,亦必出手施救……"

林寒青接道:“承蒙相告,在下当紧记斯在。”

那绿衣女道:“相公千万不可自行寻死。”急急奔了出去。

林寒青寂寞的等待了一个时辰之久,仍不见绿绫转来,那绿衣少女亦未再来过。

正觉等的心中焦急,突感眼下一亮,一片灯光,直射入来,那两扇闭起的石门,也缓缓打开。

一个提着纱灯的童子,大步行了过来,那童子身后,紧随着那青衣文士,由内室中绕了出来。

大开的室门中,却缓步走进了绿绫。

那青衣文士,先对林寒青拱手一笑,道:“本座等不知林兄来自枫叶谷中,以致多有开罪。”

林寒青心中暗暗忖道:不妨应付他两句,让他取下我的手铐再说。当下点头应道:“好说。”

那知那青衣文土,似是早已看透了林寒青的心意,微微一笑,道:“林大侠已然忍耐甚久,还请委屈一阵。”他老好巨滑,隐隐间,已告诉了林寒青,不可安生断铐逃走之心。

林寒青目光一转,投注到缓步行来的绿绫身上,心中暗暗想道:那位穿绿衣的姑娘,果是没有骗我,此人在玄皇教中,身份、地位,仅低教主,突然对我这等客气,自非无因了。但自己初出江湖,籍籍无名,不知有什么可用之处?

那青衫文士转脸望了绿绫一眼,道:“强敌可曾擒到么?”

绿绫沉吟一阵,缓缓说道:“来人武功甚高,而且非止一人,对我们形势,亦似十分熟悉,我和他照了面互拼几招后,却被他兔脱而去。”

那青衫文士脸色微微一变,但却未再多间,目光一扫那提灯童子,那童子立时从怀中摸出一方黑布,又把林寒青的双目蒙了起来。

耳际间响起那青衫文士冰冷的声音,道:“林大侠如不想皮肉受苦,那就且勿妄图挣扎。”

林寒青只觉身子被人提了起来。行去不大工夫,忽觉清风拂身,花香扑鼻,似是已出了地下密室,感觉之中,被人放置在一辆车上。

片刻之后,车声辘辘而起,向前行去。

林寒青双目无法见物,但凭听觉,感到那马车愈行愈快,心中暗自急道:“他们不知把我送往何处,但那地方,定然是一处较那桃花居更为凶险之处,如若被他们送到预定之处,再想逃走,只怕要大费周折,倒不如在途中设法逃走的好。”

心念一动,立时生出了强烈的逃走之心,暗中提聚真气,右臂一抬,想先把脸上蒙的黑布拉开。

那知手臂一扬,突然肘间一疼,一物直刺而入,一条臂软软垂了下来,再也提它不起,不禁吃了一惊。

只听一个阴沉冷漠的声音,进入了耳际,道:“如若想试试我金针刺穴之苦,那你就不妨再挣扎几下看看!”

林寒青心神一凛,暗道:原来他施用的金针钉穴之法,难怪我这条右臂,竟难以再伸动了。

只听砰然一声,紧接啊哟一声大叫,车身颤动,一阵急风吹了进来,似是有一个人,被击出车外。

一阵哈哈大笑之后,一个低沉豪迈的声音说道:“好小子,你在老夫两条臂上,钉了金针,却没有想到老夫还有双腿可用吧!哈哈!”

林寒青听那声音,颇似石牢中一度相遇的韩士公,忍不住问道:“韩老前辈么?”

韩士公又是一阵哈哈大笑,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了,咱们在车上又碰上头了。”言笑豪迈,全未把生死之事,放在心上。

林寒青还未来得及答话,韩士公又抢先说道:“那守车的小子,被我一脚踢下车去,哈哈,但望那一脚踢到他关节要害之上,纵然不死,也要他落个残废。”

但闻车身又是一阵轻响颤动,那被踢出车外之人,似是重又跃回车上。

只听韩士公喝道:“好小子,你好长的命啊!”

一声冷笑,传了过来,道:“老猴儿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这一路上,有得你老猴儿的苦头吃。”

只听韩士公大声笑道:“你在老夫双膝上钉了金针,但老夫还有嘴骂人,你割了老夫的舌头,老夫在心里骂你,除非你杀了我,哼!老夫活一天!咱们这笔帐就不能算完。”

林寒青突然双膝一麻,也被钉了两枚金针,想是那人怕林寒青依样葫芦,照样踢上一脚,先发制人,在林寒青的双膝上,也针下了金针。

韩士公又骂了一阵,想是那押送之人,也知惹他不起,任他叫骂,来个充耳不闻,无人接腔,韩士公也骂不起劲,过了一阵后,自行停了下来。

只闻辘辘车声,马车不时跳动起来,大概那马车奔行极快,道路不平,经常颠动甚烈。

两人关节要穴上,都被金针钉了,难以挣动,只有任人摆布。

韩士公难耐寂寞,过了一阵,忍耐不住,又开口骂道:“臭小子,你们要把老夫送往何处?”

一个冷笑的声音,传了过来,道:“稍安勿躁,到时间你就自然知道了。”

林寒青、韩士公,双目都被重叠的黑布蒙了起来,只能听到声音,却无法看到那人的面貌。

韩士公怒道:“你如想要老夫不吵不闹。那就乖乖答我问话,如想装聋作哑,可别怪老夫要骂出你八代祖宗。”

他这吓唬之言,倒还真是有效,只听一个冷冷的声音答道:“我们只把你们送到江边,那时自会有人接应,送往何处,你们到船上再问吧!”

韩士公哈哈一笑,道:“量你也不敢欺骗老夫,待会如若还不上船,当心老夫打碎你这鸟车。”

他生俱豪壮之性,生平之中,从未受人这般摆布过,心中憋了一肚子气,只好从口中发泄出来,其实他全身几处关节要穴,都钉了金针,动也难以前得。

奔行的马车,突然间停了下来,那押送之人,也跳下车去。

远处传过来谈话之声,但那声音细小,两人虽有着甚好的耳朵,也无法听得清楚。

片刻工夫,响起了一阵杂乱的步履之声,似是有不少人走近了马车。

林寒青只觉一只手伸了进来,硬把自己提了出去,心中虽想反抗,无奈几处关节要穴,都被金针钉了起来,力难从心,气的冷哼一声。

耳际间又响起韩士公的喝骂之声,道:“老夫生有双脚。要你们这般孙子动手孝顺么?”

林寒青暗暗忖道:“他被囚禁了两年之久,火气仍是如此之大,想他未被囚禁之前,定然是一位脾气暴急之人,三言不合就要和人动手的人物。”

只听韩士公喝叫之声,陡然小了下去,渐不可闻。

林寒青心中大为奇怪的忖道:“奇怪呀、分明他骂声未停,何以会陡然消失?”

付息之间,忽觉自己的身体,被人放入了一座木箱之中,三面都是木板。竟是无法再翻转伸动,不禁吃了一惊,暗道:“这不是一具棺材么?难道他们要把我活活埋了不成!”

他目难视物,但凭听觉,似被人放入了一具棺木之中。

一阵轻微的木板相触之声,呼吸忽觉异样,似是被人合上了棺盖。

只觉棺材被人抬了起来,向前行去。

林寒青暗暗想道:“完了,完了,想不到我林寒青初入江湖,一事无成,就要被人活活埋去,可怜老母,尚在倚门相望,盼我早日归去,龙弟弟还在那青云观中等待着我。”百感交集,万念丛生,但他一向不愿多言,虽然已觉出死之将至,也懒得开口相问。

幻梦中,林寒青似是觉着到达了另外一个世界,这世界充满着一片死沉孤独,黯然幽寂……

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忽觉棺盖被人打开,一个冷冷的声音,传了过来,道:“接着”一个馒头递了进来。

林寒青本待拒食,忽然一想,此时此刻之中,必须设法保持体力,再想法拔出穴道上的金针,挣扎作最后的一拼。

阵阵波涛声传入了耳际,果然已在船上,听盈耳水声,似是乘舟行江心。

呼的一声,棺盖重又合了起来。

林寒青轻轻叹息一声,举起手中的馒头。啃了一口。

这是一段恐惧而却平静的旅程,就情势而论,林寒青自知无能和任何来临的福祸相抗,一切听命运摆布。

逐渐的,林寒青已能适应这种生活,长久的思虑,使他觉着心神疲累,迷迷糊糊中睡了过去。

他不知昼夜,也不知过去了多少时光,似是世界所有的人人物物,都已离他而去。

突然间,船身起了一个剧烈波动,林寒青随着波动摇晃起来,一阵剧烈的摇动过后,林寒青忽然发觉了自己的右臂已可自由的伸动。

原来船身一阵剧烈的波动后,右肘间“曲池穴”上钉的金针,竟然被铐链挂上,带了出来。

这无疑在必死中,找出了一线生机,林寒青迅快的拔下全身关节要穴上钉的金针,但他知枷锁手铐,无法挣断,也不白费气力,心中却暗暗拿了主意,虽有铁枷手铐在身,但也不习任人摆布,适当之机出手一拼。

一阵兵刃相击之声,传了过来,隐隐可闻,林寒青心中一动,举手轻轻向上托去。

棺盖微启,立时有一阵江风吹了进来,兵刃交击之声,清晰可闻,果然正有人在船上动手。

林寒青缓缓放下棺盖,考虑是否该破棺而出?

突觉一声大震,似是有人跃上了棺盖,紧接猝然一声,不知什么击在了棺木之上。

林寒青好奇心动,轻托相盖,侧一目向外望去,只见一个黑衣大汉舞着一把单刀,和人相搏,那人身子隐在棺旁,无法看到,手中却施用一把虎头钩,刀光钩影,打的十分激烈。

那黑衣大汉手中的单刀,显然不是那虎头构的敌手,被迫的只有招架之功,连连向后倒退。

突然响起了一声大喝,又一个全身黑衣的大汉,疾跃而入,来势奇快,身子尚未站稳,手中单刀,已疾快的递了出去,当的一声,震开了虎头钧。

那原先的黑衣大汉,眼看就要落败,忽有援手及时赶到,立时精神大振,双刀并举,反击过去。

只见那虎头钩,向后缩去,显然已被那双刀配合的反击之势,抢了先机,迫的向后退去。

林寒青无法辨识出那一方面是玄皇教中人,也无法看到施用虎头钩的人,是什么样人物。

兵刃交鸣声中,突然响起了一声惨叫,林寒青缓缓放下了托起的棺盖,暗暗叹息一声,付道:“不知是那一个受了重伤。”但另一个念头迅快的在他脑际中浮起,隐隐幻生出施用虎头钩的人,横尸在舱板之上。

一阵激战过后,一切又恢复了幽寂,行舟复归平稳,但林寒青的思潮,却是波翻浪涌般,展现脑际,他觉着自己实不该就这般束手待毙,任人摆面,钉穴的金针既除,蒙面的黑纱亦解,目可视物,手可拒敌,虽有铸锁加身,但未始不可挣扎一战。

心念一转,又想到目下正处身浊浪滔滔大江之中,小舟一叶,破浪而行,纵然能冲破围困,击退押守的敌人,但也无法操舟靠岸!

对于那滔天浊流,他似乎是有着一种生而畏惧之心,每当面对那浊流波浪,就不自禁生出了恐惧畏缩,身心颤动,莫可名状。

林寒青极力再探索原因何在,为什么自己竟然会望水生畏?

忖思之间,行舟突然停了下来,林寒青隐隐觉着棺木又被人抬了起来,赶忙停下思虑,暗中运提真气,蓄势戒备,只要有人一启棺盖,立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出掌力。

那知事情竟又大大的出了他意料之外,相待了良久,仍无人揭开棺盖。

但觉棺木已离行舟,被人抬着奔行,大约有十几里路,棺木突然停放下来,略一停息,又被抬了起来。

但这一次的行程甚近,不大工夫,又被放下。

林寒青耐心的等待着,他想无论如何总有人要打开棺盖瞧瞧的。

但他又一次失望了,似是木棺放下之后,抬棺人就掉头而去,并无人开棺查看。

林寒青终于忍耐不下,右手扬起,托住了棺盖,挺身坐了起来。

目光转动,一片幽黑,天色已经入夜,停身处,是一座砖石砌成的空屋,大约有三间大小,三具棺木,并放在一起。

林寒青缓缓推下棺盖,一跃而出,探首向外看去,星光闪烁,这是个无月之夜。

静室中两扇木窗未闭,似是毫无戒备,林寒青行了几步,举手一拉,木门应手而开。

原来门户竟是虚掩。”

林寒青正待举步出门,忽然想起了韩士公来,暗道:“那人虽然有些怪僻,但他为人豪爽,不失英雄气度,岂可置之不问。”

心念一转,重又走了回来,推开正中一具棺盖。

只见一个面上蒙着黑布的少女,身上钉着无数金针,仰卧在棺木之中,想是吵闹不休,口中还堵塞一块白绢。

林寒青虽然目力过人,在这等夜睛之中,那女子脸上又蒙了黑布,仓促之间,也无法看出是谁,略一沉吟,放下了棺盖,回头又推左面一具棺盖。

这一具棺木中,果然是韩士公,他的形貌特殊易记,一眼便可看出,只见他嘴上也为一块白布堵了起来,不禁哑然一笑,暗道:“我说呢?怎么久久不闻他骂人之声,原来也被人堵了嘴巴!”正待取出他口中之物,心中突然一动,付道:“此人甚爱叫骂,如若先以他口中堵塞的绢布,难免要大声喝骂,以舒心头闷气,倒不如先解去他脸上蒙的黑布。

他虽带有手铐,但并不妨碍掌指,当下暗运内力,扯了韩士公脸上蒙目黑布。

韩士公双目转动,不停在林寒青脸上打量,因他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有双目中的眼珠儿,可以运用自如。

林寒青低声说道:“老前辈且勿叫骂。”伸手取下他口中堵塞的绢布。

韩士公道:“快些拔下老夫右臂上的针穴金针。”

林寒青微微一笑,暗道:“此人当真性急,也不问我如何脱险,此地何处,竟要我先拔去他针穴金针。”心中在想,手却依言施为,拔出他双臂和双腿上的金针。

韩士公针穴针既除,一挺而起,跃出了棺木,仰面长长吁一口气,道:“这是什么地方?”

林寒青摇摇头,代表了答复。

韩士公似已知他不喜多言,也不放在心上,回顾了正中那棺木一眼,道:“那具棺木中有人么?”

林寒青道:“是一位姑娘。”

韩士公回头看林寒青一眼,突然大步走了过去,推开棺盖,解开那少女蒙面黑布,取出口中堵塞之物,拔下她双臂双腿上金针。这些动作接连施为,始终未仔细看过棺中之人一眼。

林寒青看的暗暗敬佩,赞道:“此人的仁侠胸怀,当真非我能及!”

只听一阵衣袂飘动之声,那女子也跃出了棺木。

林寒青仔细看去,赫然竟是那盗取自己参丸的少女。

韩士公打量了那房中形势一眼,低声说道:“他们能把咱们三人车舟转载的送到此地,这地方应该是防备的十分森严才对。”

那青衣少女接口说道:“也许他们认为咱们身上要穴关节,钉有金针,难以挣扎行动,才这般的放心,门窗不闭,戒备不严。”

韩士公摇摇头,道:“据老夫数十年的江湖阅历而言,表面戒备愈是松懈,实则防备愈是森严,咱们不可大意。”

那青衣女忽然叹息一声,道:“咱们身带枷锁,手有铁铐,如何能够和人动手相搏?冲出此室呢?”

韩士公道:“老夫昔年曾被一号重枷锁身,牛筋缚臂,均被我运气挣断,这只手铐,不知是何物作成,竟然这等坚牢,挣它不开。”

林寒青接口说道:“咱们带的这手铐,乃缅铁合金打成,坚牢异常。”突然举步而行,走到那青衣少女面前,双手运力,捏开那青衣少女的手铐之上,用力一拉,那青衣少女手腕上戴的手铐,立时应手而断,片片碎裂,洒落一地。

韩士公微微一笑,赞道:“好俊的功夫!”

那青衣少女目注林寒青,盈盈一笑,道:“多谢相救。”

林寒青也不谦逊,缓缓转过身去,向室外行去。

韩士公究是多见识广之人,眼看林寒青举步向外行去,立时沉声喝道:“站住!”林寒青愣了一愣,停下了脚步。

韩士公突然纵声哈哈大笑起来。

那青衣少女听的一皱眉头,道:“你这人怎么笑的这大声音?”

韩士公停下了大笑之声,道:“怎么?你们当真认为咱们此刻的举动,没人看到么?”

那青衣少女冷冷接道:“你这一笑,自然要被人听到了。”

韩士公道:“如若老夫几十年的江湖没有白走,判断不错,只怕咱们破棺而出的一举一动,早已在人家的监视之下了。”

林寒青目光转动,只见四周窗门关合,纵然室外有人,也是难以见到室中景物,心中有些不信,暗道:“除非你这笑声惊动了他们……”

韩士公似是已瞧出林寒青和那青衣少女,都流露出不信的神情,又是哈哈一笑,道:“两位可是不信,那你打开门来瞧瞧。”

林寒青疾行一步,举手轻轻一拉,木门应手而开。

就在他开门同时,耳际间响起了韩士公的声音道:“小心了。”

果然,大门一开,两道森寒的白芒,疾快的扫了过来,来势劲急,挟带着一片轻啸之声。

林寒青早已有备,双腿一振,用手中铐链接了一招,人却向后疾退了三步。

只听当的一声,金铁交击,铐链竟和那当先飞来的白光,迎个正着。

林寒青只觉那击来力道,既快又猛,不禁心头微微一凛,暗道:“如非那韩士公早已劝我,骤然无备,只怕要伤在这一击之下了。”

室外面飘传来轻声的赞美,道:“好小子,竟然能用手上的铐链挡老夫一剑。”

林寒青凝目望去,只见当门放着两个大铁笼,铁门紧紧闭起,也不知笼中放的什么东西,只见那铁笼的高大和坚牢,当非普通之物。

一个蓬发乱须的老头,由两个铁笼之间,探了出来,两只巨大的眼睛,闪动逼人的神光。

林寒青吃了一惊,暗道:“这蓬发之人的一只眼睛,这等巨大,身躯怕不要在一丈开外了么?”

一时间,林寒青也无法分辨出,适才那赞美之言,出手之人,是否就是这蓬发大头的巨目人,但见他手中握着一柄寒光闪动的长剑,当下一拱手,道:“阁下剑上的力道强劲亦甚少见。”

那蓬发大头缓缓缩回那铁笼之后,隐失不见,只露出半截寒光闪动的长剑。

回头望去,只见韩士公望着那两个巨大的铁笼,呆呆出神。

显然,这变故,也大大的出了这久走江湖的老人意料之外。

林寒青心中本有甚多疑问要问,但见韩士公若有所思的神色,也就懒得开口了。

倒是那青衣少女忍耐不住,说道:“喂!老前辈,你在想事情,还是被吓呆了?”

韩士公慢慢的回过头来,望了那青衣少女一眼道:“老夫在想那个大头巨目的人。”

那青衣少女嗯了一声,道:“你如认识他那就好了。只要他能稍微移开铁笼,咱们就可以冲过去了。”

韩士公自言自语的说道:“难道当真是他么?这是不可能的事啊!”

那青衣少女柳眉儿一耸,叫道:“老前辈,你自言自语的说些什么?可是已被吓疯了么?”

韩士公突然一整脸色,说道:“是他!是他!定然是他了,这世上再无和他一般模样的人了。”

林寒青也听得怦然心动,接道:“韩老前辈,他又是那一个呢?”

韩士公道:“南狱疯人。”

林寒青和那青衣少女同时一皱眉头,接道:“南狱疯人?”

忽见那铁笼之后,缓缓举起一块木牌,上面写道:“相逢何必曾相识,同是天涯沦落人。”

那青衣少女星目神凝,仔细的看着木牌,低声沉吟了一遍,突然回头去,低声对林寒青道:“林相公。”

林寒青缓缓应道:“什么事?”

那青衣少女道:“我看了那木牌上两行字,心中想起一件事。”

忽听韩士公大声说道:“南狱疯人,你还识得我韩土公么?”

铁笼后传出来南狱疯人兽嚎般的声音,道:“老夫怎不识得你老猴儿?”

林寒青向来不愿说话,听韩士公一插嘴,乐得闭口不言。

韩士公道二“你既识得故旧,今日对兄弟要如何处理?”

铁笼后又传出怪嚎的声音,道:“只要你们不离此室,老夫决不动手。”

韩士公冷笑一声,道:“兄弟有一事相询,此宅主人,何等人物,竟然能使你南狱疯人,弃置一世英名不顾,甘心为人爪牙,替他看守门户。”

南狱疯人道:“老夫已书牌相告,相逢何必曾相识,同是天涯沦落人。”这本是两句凄伤之言,从他那兽嚎一般的声音中叫了出来,更显尖厉刺耳,动人心神。

韩土公冷哼一声,随手闭上了两扇木门,抱头坐在地上一语不发。

那青衣少女轻轻叹息一声,走到韩士公的身侧,柔声说道:“老前辈,你怎么啦?”

她的态度,忽然变的无限温柔,言词婉转,慢慢的蹲下身子,接道:“老前辈咱们已然是福祸与共的局面,你有什么伤感之事,尽管说出来吧!”

韩士公突然抬起头来,一把抓住那青衣少女身上的铁锁说道:“不要动。”突然一掌劈了下去。

只听砰然一声,铁锁裂了一半。

韩士公连劈三掌,那铁锁应手而裂,散落一地,仰天哈哈大笑,道:“老夫的功力未失。”他神情激动,似是已失去了常态。

林寒青不禁的嚷道:“老前辈,好雄浑的铁砂掌力!”

韩士公豪壮一笑,站起身来,说道:“小娃儿,咱们男子汉大丈夫,生死之事,自然不放在心上,但咱们却不能眼看着这位姑娘,也送命在此地,如其坐以待毙,倒不如奋勇一战,保这位姑娘闯出这处死亡之室。”

林寒青虽有些芒然不解,但口中却应声答道:“老前辈说的不错,咱们先设法护送这位姑娘出险,好在她手铐枷锁已除……”

那青衣少女长叹一声,摇头接道:“两位误会了。”

韩士公急声喝道:“你可知此时光宝贵,寸阴如金,如等那南狱疯人的疯病发作起来,想走也走不了啦!老夫替你开路,拒他的攻势,小娃儿你留心那两只铁笼,别让他打开,女娃儿,你看机会,找出破绽,立时就跃出逃走。”说罢,举步而行,伸手去拉木门。

那青衣少女道:“慢来,慢来,先把事情说清楚好么?”

韩士公道:“不用说啦,你先逃走,决错不了。”

青衣少女道:“话如不说清楚,能走我也不走。”

韩士公气的一跺脚道:“哼!不知好歹的娃儿,什么事?说吧!”

青衣少女道:”你好像很怕那南狱疯人?”

韩上公道:“那南狱疯人,虽是疯疯癫癫,但他的武功,却是高强得很。”

青衣少女道:“老前辈的武功,比他如何?”

韩士公道:“勉可招架十招。”

青衣少女目光一转,投注到林寒青的脸上,道:“这位林相公的武功,比起老前辈呢?”

韩士公道:“看他捏断铁铐的手法,似不在老夫之下。”

青衣少女道:“这就是了,咱们三人,以我的武功最弱,两位纵有助我逃走之心,只怕也难以逃出人家手掌,冲过南狱疯人一关,也无法挡得人家追踪铁蹄。”

韩士公道:“看不出你一个女孩子,竟能有这等远谋深虑。”

青衣少女叹息一声,道:“刚才我也和林相公谈起今日之局,咱们三人之中,必要设法逃出一人,我一个女孩子家,武功又是最弱,死不足惜!”

韩士公一拂颚下的白须,接道:“老夫这一把年纪了,也该死了!”

青衣少女道:“余下的只有一个林相公了……”

林寒青接道:“我林寒青也不是借命之人。”

青衣少女道:“咱们三人必得设法,逃走一个,而你却是最为适当的逃走之人。”

韩士公道:“他手上带着手铐,如何能够逃得?”

那青衣少女凝目寻思片刻,道:“我家老主人,收藏有一柄宝剑,断金切玉族利绝世,由我付于林相公信物一件,去见我家主人求救,他心中感谢林相公传讯之情,自然要替他断去手上铁铐。”

韩士公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你快把信物给他,咱们要送他出去了。”

那青衣少女手上铁铐,身下枷锁,尽皆除去,已恢复自由之身,探手从怀中摸出一块绢帕,低声说道:“林相公诸蹲下来,我告诉你求见我家主人的方法。”

忽听木门呀然一响,一个气度庄严的长衫少年,缓步走了进来。

韩土公横身拦住去路,喝道:“你是什么人?”

那气度庄严少年的身后,紧随着一个面目娟秀的的小童,手中提着一盏白绢制成的灯笼,在那灯笼顶端,嵌着一颗明珠,吃那强烈的烛火一照,反射出一片强烈的光芒,满室幽暗,尽为逐走。

那少年神情严肃、冷漠,目光挥扫,打量了韩士公和林寒青等一眼,冷冷说道:“在下复姓皇甫,几位贵姓?”

他神情虽然冷肃,但言词之间,却是甚为和气。

韩土公暗暗忖道:“我在江湖之上,混迹数十年,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人物,纵然是没有见过,亦必听人说过,怎的未听过复姓皇甫的高人……”

心中在想,口中却朗朗应道:“老夫韩土公,那位姓林。”

那庄严少年点头说道:“瘦猴王……”

韩士公道:“那是江湖朋友们送的浑号。”

那庄严少年转身对林寒青一拱手,道:“这位林兄的大名,可否见告?”

林寒青道:“林寒青。”

那少年自言自语的连续默念了三遍,林寒青,林寒青,想是忆不起林寒青的来历,倏然住口不言,目光却转注到那青衣少女的身上,道:“姑娘的芳名,可否见示?”

那青衣少女沉吟一阵,道:“我叫寒月。”

那少年两道眉头微微一耸,道:“寒月姑娘尊姓?”

青衣少女道:“你叫我寒月就是,不用问我的姓氏了。”

那少年淡然一笑,道:“在下素不强人所难。”

微微一顿,又道:“各位最好别作逃走的打算。”

韩士公接道:“那可不一定。”

那少年微微一笑,道:“我们正在查问一件事情,水落石出之后,如若和诸位毫无关系,不但立刻释放三位而且还要送赠回资,恭送离此,如若各位任性要逃,只怕要闹成混乱之局……”他仰起脸来,轻笑一声,接造:“诸位能够自行除去穴道关节上的金针,破棺而出,这份功力在下十分佩服!”他的目光又投注到那青衣少女的身上,接道:“这位姑娘已然把身上的刑具退下,想是已准备走了?”

韩士公道:“你可是觉得那南狱疯人守住此门,我等就无法冲得出去?”

那少年肃然的脸上,微微泛现出一缕怜悯之情,道:“唉!他的武功,虽然十分高强,但际遇却是可怜得很。”

韩士公怒声接道:“南狱疯人无情无义,如不遭些报应,岂不是天道聩聩了。”

那面容严肃的少年,又是微微一笑,道:“怎么?你认识他么?”

韩士公道:“哼!岂止认识,昔年我曾在南狱大山深泽之中,陪他渡过了三月时光,那时他正身罹重病,生机频绝,韩某人衣不解带,直待他渡过大危,病势痊愈,才告别南狱,想不到这小子忘思负义……”

那气度庄严的少年冷冷的截断了韩士公的话,道:“那南狱疯人沦落至此,自有苦衷,纵然他和你放交情深,也是无能助你。”

韩士公为人虽然豪迈爽快,但他究竟是久走江湖,甚擅心机之人,初见南狱疯人不识故旧,心头大为激怒,他生性急躁,脾气一来,灵智立闭,破口大骂起南狱疯人,但被那少年言语一点,立时镇静下来,暗道:“他隐身在两个大铁笼的身后,决非无因,南狱疯人孤僻冷怪,疯疯癫癫,他这一生之中,可以说甚少投缘知足,唯独对我感恩极深,如非情不得已,决计不会视若陌路……”

只听那气度庄严的少年,冷然接道:“家父一向主张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是以,六星塘从不和江湖人物来往,不论天下何等混乱,江湖上纷争何等激烈,只要不找上我们六星塘来,在下等向不过问,但如有人侵犯了我们六星塘寸地尺土,伤了我们六星塘一草一木,不管是什么人物,何等的英雄,都别想逃过我们的追踪、报复,但我们六星塘也从未伤过无辜之人,只要诸位和此事无关,一经查明,立时恭送离此。”

韩士公道:“令尊何人?在下或曾相识。”

那少年道:“家父诗画自娱,一向不求闻名江湖,说出来,只怕你也不识,何况子忌父讳,不便奉告。”

韩士公默默忖思:六星塘,这地方在武林之中,果是不甚闻名。

他久在武林道上闯荡,相识满天下,凡是武林中有名人物,纵然未曾见过,亦必听人说过,但这六星塘,却是从未听人谈过,一时间,沉思不言。

第 八 章

静室中突然沉寂下来,一阵夜风吹来,飘起了几人衣袂。

林寒青一向不愿说话,心中虽是疑窦重重,但见那少年一副冷冰冰的面孔,更是懒得开口。

倒是那青衣少女忍耐不下,接口问道:“究竟是什么事?把我们也牵扯进去,可否说个明白?”

那少年冷峻的目光,一扫那青衣少女,冷冷说道:“诸位本已经为人所擒,我们出手相救,迎接至此,诸位纵然被我们多留两日,那也是应该之事。”

韩士公道:“桥归桥,路归路,咱们在江湖上走动之人,讲求的是恩怨分明,你们相救之情,老夫等自是感谢,但这留难之恨,亦使人心气难平。”

那少年似是大为不耐,眉头一耸,冷漠的说道:“诸位不用承情,至于心气难平,任凭报复。”霍然转身向外行去。

韩士公怒火又动,大声喝道:“站住!”

那少年左脚已跨出室门,听得喝叫之言,重又停了下来,回过头冷冷问道:“什么事?”

韩士公一抱拳,道:“先谢相救之情。”

那少年冷笑一声,道:“不用了。”

韩士公道:“明人不做暗事,顿访少庄主转告令尊,韩某人等如若能闯得出六星塘,异口再当面谢。”

那少年道:“诸位如若自信能够闯得出去,悉听尊便。”

韩士公纵声大笑,道:“老夫说走就走。”

那少年道:“只怕未必能如你之愿。”

韩士公道:“少庄主口气咄咄逼人,想是这六星塘中,早已为我等设下了重重埋伏,如若在下等紧随少庄主身后闯出,纵有埋伏,也未必就敢发动。”弦外之音,无疑提醒林寒青等,此时此情,乃大好的逃走之机。

那少年神情一变,道:“不妨一试。”

韩士公哈哈大笑,道:“韩某人走南闯北,经历的凶险数,少庄主如能拦住在下,韩某人才肯心悦诚服。”双肩一晃,直向室外冲去。

他虽在桃花居中,被囚了两年之久,但这两年的岁月之中,时时存脱身之想,武功并未搁下,反而因祸得福,摆脱了绕身事务,勤修内功,武功进境甚多,这举步一冲之势,疾逾电闪。

林寒青曾在那石牢之中,接了他一记学力,知他内力雄浑,非同小可!闪身一侧,袖手旁观。

那少年眼看韩士公疾冲而来,冷笑一声,反臂拍出一掌。

这虽是乎平常常的一掌,但因那掌势劈出的时机,和指袭的部位,无一不是恰到好处,韩士公又带有铁铐,无法分掌招架,竟然被一掌迫了回来。

韩士公征了一怔,暗暗忖道:“他这一掌并无任何奇奥之处,何以竟把我退了回来,这娃儿倒是不可轻敌!”重又举步向前行去,不过,这一次,他已不是猛冲,暗提功力,缓步而行。

那少年挥手一摆,随行的执灯童子,应手退出室外,高高举起灯笼。

韩士公虽然看不出那少年掌势的奇奥之处,但已不敢大意,相距少年两三步处,停了下来,双掌一合,推了过去。

他内力深厚,合掌一推开,掌势未到,掌风潜力,已然逼到。

那少年又是一声冷笑,左掌“孔雀开屏”,斜里一拨,身子随着掌势倒转,避开了韩士公正面掌力,右手疾翻而出,五指直向韩土公腕脉上面扣来。

他出手的招术,看上去毫无奇幻之处,但平淡中却深得稳实二诀,攻袭的方向和部位,竟都是人不易封架,而却又是必救之处,韩士公推出的掌力被他一拨引开,重心偏向一侧,而那少年乘隙侧袭,一掌抓来,虽是普普通通的擒拿手法,竟然又被逼的退后二步,才避过一击。

韩士公骇然而退,望着那少年出神。

他见多识广,连连被人迫退,已知遇上了高手劲敌,那少年并非侥幸取胜,自己无法封架开对方的掌力,亦非因为是身有锁铐。

林寒青突然欺身而上,带铐双手一合,道:“在下领教几招。”

那少年冷冷答道:“尽管出手。”

林寒青看他逼退韩士公的手法,都是极为平常的招术,掌下也用一招“童子拜佛”的平常招术,推了过去。

那少年肃然而立,直待林寒青推出的掌势将要近身之际,右手忽然一式“腕底翻云”,斜斜翻了上来,五指半合半张,拂向林寒青腕上脉门。

这一招亦是极为平常之学,凡是习过武功之人,几乎是无人不会,但他那半合半张的五指,却是与众不同,而且他出手的时机和出掌方向,无一不是恰到好处,刚好是林寒青招术用老之时。

林寒青心头一震.疾快的退了两步。

那少年却冷笑一声,霍然转过身子,缓步而去,在那执灯小童的导引之下,绕过两个巨大的铁笼,消失在夜色之中不见。

林寒青望着那少年消失的方向呆呆出神,陷入了沉思之中。

韩士公突然一跺脚,叹道:“唉!刚才你那一招‘童子拜佛’,如若去势再缓一些,招术不老,变一招‘挥尘清谈’,刚好破了他一招‘腕底翻云’”

林寒青缓缓说道:“虽那一式招术用老,但我要是变化成‘剪花手’,震他腕脉……”

韩士公低声吟道:“剪花手,剪花手好,老弟,这一招变的绝佳无比,他如不及时而退,非被老弟镇住脉穴不可,可是老弟,你当时怎么不变啊?”

林寒青道:“他那半张半合的五指,如若一齐弹开,纵然不算他弹出的内力指风,亦要陡然长出寸余,拂伤我的腕脉。”

韩士公呆了一呆,道:“咱们不该先出手攻他了。”

林寒青摇摇头,道:“老前辈和他动手之时,晚辈见他连用平常的招术,逼退了老前辈,旁观所见,还认为他不过深得稳实二决。以静变招快攻,及至亲自出手之后,才知料敌有误,对方不但深得稳、实二诀,而且手法乎实中蕴藏奇诡,已然化腐朽为神奇,表面上看去,他出手的招术平淡无奇,实则暗藏杀招。”

韩土公默思适才动手情景,不禁轻轻一叹,道:“老弟说的不错,想不到在此地遇上了这等高手。”

林寒青缓缓回过身去,低声对那青衣少女说道:“姑娘不用多费心机了,咱们走不了啦!”

那青衣少女接道:“走不了,难道咱们坐以待毙么?”

这三人同临于危难的境遇之中,极自然的生出了一种相怜相借之情。

患难,使他们连结在一起。

韩士公轻轻的咳了一声,道:“老夫走南闯北,会过无数高手,想不到今日竟然栽倒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娃娃手中……”

那少女突然长长叹息一声,接道:“如若我家老主人在此,那人再强十倍,也无法拦住我们。”

韩士公道;“你家老主人是什么人?你竟敢发这大口气?”

那青衣少女道:“哼!提起我家老主人的名号,举世无人不生敬佩。”

韩土公道:“你说了半天,究竟是那一个,哼!女孩子家,说话总是吞吞吐吐,说不清楚的。”

那少女道:“我家老主人么……”忽似想起了什么重大事情,骤然住口不言。

林寒青一皱眉头,道:“老前辈,看来咱们想闯出此室,已是极难之事,但晚辈……”

那青衣少女接道:“我有法子……”

韩士公冷冷说道:“你别打岔好不好?”

林寒青道:“让她说吧!”

青衣少女道:“咱们合力推倒一扇墙壁,避开正门……”

韩士公接道:“不用说了,这法子老夫不用去想就知道了。”

青衣少女冷冷说道:“你急什么?让我先把话说完了,你再接口不迟。”

韩士公听她说的庄严,果然不再讥笑,四道目光,凝住在她的脸上。

只见那青衣少女整整衣衫,瑞容而坐,合掌当胸,自言自语的说道:“姑娘请赐谅寒月,动用五彩神筒之罪……”

韩士公轻轻咳了一声,道:“喂!女娃儿,你在跟谁说话?”

寒月道:“对我家姑娘说话。”她说的严肃庄重,如有其事,韩士公虽然明知这室中再无别人,也不禁四顾了一眼,说道:

“唉!你家姑娘,是何等人物,竟然得你如此敬重?”

寒月肃密接道:“绝世才女,一代红妆,唉!可惜她身罹了不治绝症,终日里缠绵病榻,受尽了病魔缠身之苦……”目光一掠林寒青,接道:“如非想打救我家姑娘之命,我也不会偷你那千年参丸了。”

林寒青淡然一笑,默不作声。

韩士公道;“咱们逃走之事,不知和你家小姐有何关连?”

寒月道:“我家姑娘才气纵横,前无古人,能制甚多稀奇古怪之物,足以惊世骇俗。”

韩士公冷冷说道:“前无古人,这口气不觉着太大了么?”

寒月道:“我还觉不足以形容出我家姑娘的绝代才华。”

韩士公道:“好吧!就算她前无古人,你接着说吧!”

寒月道:“我家姑娘,心思灵巧,擅制各种奇怪之物,寒月得蒙宠爱,侍候姑娘……”

林寒青听得心中一动,暗暗忖道;不知她口中的姑娘,是何等模样的人物,竟得她如此余分敬仰。

只听寒月接道:“我在离开之时,得我家姑娘思赂一物.名叫五彩神简,告诉我遇上什么危难时,只要施放此物,就没有人再敢追我了,我怀在身上,一直舍不得用,看来今日是不用不行了,承你们两位替我除去了枷锁手铐,我施用五彩神筒,帮助你们逃走,那也算报答你们之恩。”

韩士公冷笑一声,道:“老夫不相信世间有此等奇怪之事。”

寒月怒道:“你不信算了,你不敢逃走,就一个人留在这里等死吧!”

林寒青心中也不相信,但见寒月满脸怒容,不好再直接相询,转着圈子问道:“姑娘的五彩神筒,不知可否拿出来让在下等见识一下?”

寒月略一沉吟,道;“好吧,你们闭上眼睛,我取出来给你们瞧瞧。”

韩士公冷哼一声,道:“女孩子家,花样当真是多。”他口中虽然反驳,双目却依言闭了起来。

林寒青更是早就闭紧了双眼。

大约有一盏热茶工夫,耳际间响起了寒月桥若银铃的声音,道:“好啦,你们睁开眼睛。”

韩士公凝神望去,只见寒月双手捧着一个三寸长短,粗如大指之物,不禁一皱眉头,道:“我瞧这五彩神简,还是你自己留着玩吧!”

寒月冷冷说道:“夜色幽暗,你自然是瞧不清楚了。”

韩士公怒道:“老夫双目,能在午夜分辨猫珠滩说我瞧不清楚了?”

林某青运足自力,只看到一个长筒,实在无法分辨出它的妙用何在?但他一向不愿多话,转过头去,不再瞧着。

寒月心头大急,怒声喝道:“怎么?你们都不信我的话?”

韩士公道;“动手相搏,是玩命之事,扶弱济贫,援救妇女,乃大丈夫的本分,姑娘不用耍花枪,我们也要设法先助你脱险的。”

寒月心头大急,高声喝道:“好啊!你们都不相信,我就放给你们瞧瞧。”站起身来,直向大门冲去。

韩士公深手一把,抓住了寒月右腕,道:“你要找死么?”

寒月怒道:“快放开我,哼!不给你们瞧瞧这五彩神筒的厉害,你们也不知我家姑娘是何等聪明的人物了。”

她不脱少女稚气,心头一急,说话也有些娇憨口气了。

韩士公五指加力,扣紧了寒月脉穴,寒月立时失去了挣扎之能,韩士公摇头叹道:“女娃儿,那南狱疯人,武功高强,掌力雄浑,老夫尚且不是他的对手,你如何能挡他一击,就算你家姑娘才华绝世,容貌无双,但她身在遥远之处,也是无法救援于你。”

他为人虽是有些冷傲孤僻,但心地倒是慈善得很。

寒月向后退了一步,道:“你们不要我试用五彩神筒,那是相信我说的话了?”

韩士公道:“信就信吧!”

寒月道:“那你们快些推倒墙壁,咱们一起逃吧!”

韩士公先是一怔,继而哈哈大笑,道:“反正老夫也不愿束手待毙,倒不如痛痛快快干上一场,死亦无憾。”暴喝一声,一掌向壁上推去。

他的掌力威猛,虽是摇远推出一掌,也震的壁动屋摇,落尘弥目。

林寒青暗暗想道:“如不甘心受他束缚之命,那是免不了一场恶战,倒不如先脱此室之困。”心念一转,站了起来,说道:

“老前辈,在下助你一臂之力。”举步行近墙壁,潜运内力,双手按在壁上,猛力向前一推。

那知这堵墙壁,建的甚是坚牢,林寒青全力推出一掌,震的屋瓦滚滚而落,墙壁仍然屹立。

韩士公大步冲上,双掌合力推出。

这两人的力道合在一起,不下两千斤,那砖壁虽牢,也是禁受不起,只听一声轰然大震,上飞尘扬,墙壁倒塌了三尺宽窄的缺口。

就在这砖壁倒塌的同时,两扇木门呀然而开,耳际间响了南狱疯人豹吼般的一声怪叫,一股强劲的潜力,直奔过来,如一股激射的瀑布,划裂了弥目的尘土。

韩士公大声喝道:“女娃儿快走,老夫挡他的掌势。”双掌“推山填海”,平胸推出。

两股破空的劲力一撞,激旋成风,满室飘荡。

寒月娇躯一晃,首先跃出室外。

林寒青目睹韩士公接下了南狱疯人一掌,人也被震的向后退了一步,立时横跨一步,说道:“老前辈请先退出,晚辈试他一掌。”

韩士公已知他武功高强,也不谦让,低声说道:“不可恋战。”疾跃而去。

林寒青先发制人,不容那南狱疯人再度挥掌攻来,挥掌先发一招。

尘上弥目,林寒青掌势略偏,强厉的掌风撞击在打门上,砰然大震中木门应手碎裂。

裂木声中,传过来一个细微,但却十分清晰的声音,道:

“韩老弟,多多珍重,六星塘中人,个个身手不弱,为兄的不能助手护送了……”微小的语声中仍不失那怪厉的音声,入耳即可分辨出是南狱疯人之口。

林寒青暗暗一叹忖道:此人并未忘去故旧,必有难言苦衷,心念转动之间,人已跃出室外。

抬头看星河隐现,这是个浮云掩星的深夜。

一排排繁茂的花树,淙淙盈耳的水声,风拂花影,送过来阵阵清香,停身处竟是个占地甚广的花园。

韩士公和寒月并立在四五尺外相候,林寒青加快脚步,奔了过去,低声说道:“南狱疯人未忘故交,他出手攻袭老前辈实有不得已的苦衷。”

寒月目睹林寒青走出危室,眉头一展,道:“奇怪呀,为什么没有人来拦阻咱们的去路呢?”

韩士公冷肃的接道:“女娃儿不用高兴,就老夫数十年的江湖阅历来说,这种情形,更是可怕,不是这些花树中暗藏埋伏,就是别有所谋……”

寒月道:“哼!你若害怕,我走在前面开路。”右手执着五彩神简,大步向前行去。

韩士公摇摇头,自言自语的说道:“不是瞧你是个女娃儿,老夫非得出手教训你一顿不可!”他口中虽在呵责寒月,人却举步防在她身后而行。

林寒青走在最后,暗运功力戒备。

穿过三四排花树,仍是毫无声息,既不见有人现身拦阻,也不见有什么事物发动,广大的花园中一片死寂。

这出奇沉寂,反而使久走江湖的韩士公有些暗生凛骇之感,陡然停下脚步,说道:“事情有些不对,咱们推倒那砖屋的声音,何等强大,怎的竟然未惊动六星塘中之人?而且囚人禁地,何以竟是没有防守?”

林寒青也觉着这出奇沉寂,给人一种紧张的恐怖,轻轻叹息一声,道:“晚辈亦有同感。”

寒月冷笑一声,道:“你们不用疑神疑鬼啦!据我看来,那人不过是吓唬咱们罢了。”

话还未完,突听身外五六尺处,一排花树后面,传过来一声冷笑,道:“如若是认时务的,最好是自动的退回去吧!”

韩士公自觉年纪甚大,见闻广博,在这三人之中,自应是领袖人物,当下接口说道:“那一位朋友,请出来答话。”

花树后又传出一声冷笑,道:“六星塘中从没有走过一个活人,各位的停身之处,已然陷入了重重的包围之中,只要我一声令下,见血封喉的绝毒暗器,立时将密如骤雨,由四面八方袭向各位的停身之处……”

韩士公流目四顾,果然发觉自己三人已然停身重重花树环绕之中。

他久经大战,临危不乱,当下冷笑一声,道:“区区几件暗器,岂能奈何老夫。”

花树后又传过那人冷峻的声音,道:“在环绕三位四周的花树之后,隐藏有一十二张连珠匣弩,和八具梅花针简,如若三位自信能在这幽暗的夜色之中,躲过强弩、毒针,那就不妨试试……”

那声音微微一顿,又道:“六星塘虽然是铜墙铁壁,但却从不妄伤过一位武林朋友,三位如肯自动退回,在下等决不出手,如若妄图冲出,那就不要怪我等出手毒辣了!”

韩土公回顾了林寒青一眼,低声说道:”据老夫数十年江湖阅历,此人之言,句句真实,一十二张匣湾,也许不会使咱们手足无措,但八具梅花针简,却是极难对付,看来咱们今日极难生离此地了。”

林寒青剑眉一耸,道:“好马不吃回头草,岂能被一十二张匣弩和八具梅花针简,吓唬回去不成,老前辈断后,晚辈当先开路……”目光一掠那青衣少女,接道:“寒月姑娘请走在中间。”暗中提聚功力,大步向前走去。

迎面花树阵中,又传出那冷峻的声音,道:“诸位当真是要硬闯六星塘么?”

林寒青冷笑一声,道:“诸位今宵纵然能把我们伤在连珠匣弩和梅花针简之下,只怕六星塘也将付出巨大的代价。”说话之间,举步向前行去。

只听当的一声锣响,一排弩箭啸风而来。

林寒青早已运集了全身的功力,蓄势戒备,扬手一挥,劈了过去。

一股强凌的掌风,应手而出,迎撞在那一排弩箭上,十几支弩箭,尽为那强风震的偏向一侧。

花树后响起了一声冷笑,道:“好雄浑的掌力,接我一记拳风试试?”呼的一股劲风,直撞过来。

林寒青右掌一扬,正待推出,忽觉一股劲道同由身后涌了过来,迎着那拳风击去。耳际响起来韩士公的声音,道:“老夫试试如何?”

两股劈空劲气,相撞一起,立时激旋起一股强风,吹的三尺内花枝抖颤。

这一把硬打硬接,竟然是势均力敌,未分强弱。

韩士公心头凛然,暗暗忖道;“此人不知是六星塘中的何等人物,内力竟然是如此的强猛,看来这名不见经传的六星塘,竟然是藏龙卧虎之地。

忖思之间,箭风啸空,又是一排弩箭疾射而来。

林寒青双掌平胸推出,全力击出一掌,又把一排弩箭震开,但那弩箭已若长江大河一般,绵绵不绝的划空而来。

这多箭来势疾劲,势道甚强,林寒青连发数掌后,已觉出形势不对,心中暗暗忖道:我如不停运用内力劈打弩箭,决难持久,时间一长,累也要活活把我累死,必需得想一个长久之策才好,但那弩箭分由不同的角度中射了出来,林寒青身有枷锁,手有铁铐,身形运转,挥掌击打之间,极不灵活,静站原地,挥掌击箭,尚可勉强对付,但如要跃飞扑进,那就大感为难了。

六星塘中之人,似是早有预谋,弩箭疏而不密,每排总是十二只左右,而且发箭之位,轮流变换,生似有心把几人困在当地,并未把三人制于死地之心。

韩士公突然运拳打出两股疾猛的劲风,震偏了一排弩箭,低声对林寒青道:“据老夫默查这弩箭来路,隐隐暗合五行变化,这六星塘的主人,实非平常之人,惜花树布成奇阵,隐藏匣弩手于花树阵中,单是这份才智,就足以使人佩服……”

林寒青接道:“晚辈亦觉着这箭路来势奇怪,忽前忽后,飘忽莫可捉摸,他们弩箭连绵不绝,咱们如若不停的运内力反击,只怕难以支持过一个时辰。”

韩士公长叹一声,道:“老夫生平之中,经历过无数的凶险,却从没有今日这等气馁之感,那人说的不错,咱们已陷在变化莫测的暗器阵中,别说那八具梅花针筒,内藏着细如毛的喂毒之针,使人有着防不胜防的感觉,单是那连珠匣弩,就已使咱们张惶失措,应付不易了,今日之局,只怕难以破围而去了。”

林寒青突然撩起衣襟,沙的一声,撕下一片,握在右手,呼的一声,扫了出去,口中应道:“局势虽然险恶,但咱们也不能就此束手待毙。”

那一片衣襟,虽是柔软之物,但握在林寒青手中,威力大异寻常,挥扫之间,风声啸耳,近身弩箭,尽被击落。

韩士公似是为林寒青的坚强,激起了豪勇之气,纵声大笑,道:“好呀!这法子不错。”随手撩起衣襟,也扯下一片,握在手中,挥打暗器。

寒月解下腰间一条粉红色的汗巾,握在手中,一齐出手.

这一来,三人不再耗消内力,劈打暗器,凭仗手中的衣襟汗巾,连结成一堵坚壁,那连珠弩箭,纷纷被击落三尺以外。

林寒青试出此法效用甚大,立时举步向正前方一排花树冲去。

寒月居中,韩士公走在最后,紧随林寒青向前面移动。

花树后传出来一阵冷笑,紧接着锣声大震,那绵连不绝的弩箭,突然转急,四面八方纷飞而至。

连珠匣弩的箭雨,一阵紧过一阵,由于那弩箭分由不同的方向而来,构成了全面的施袭,林寒青、韩士公的武功虽高,但双手由铐链相连,运用上终是不很灵活,在连珠强弩的迫袭之下,已有应接不暇之感,迫的三人停下脚步,分头拨打那密如骤雨的弩箭。

突然间,一支强弓射来的劲箭,挟杂于连珠匣湾中急袭而至。

林寒青一振手中衣襟,猛向那劲箭之上打去,那劲箭力道强猛异常,林寒青挥衫一卷之下,那劲箭仍然向前冲射两尺,才力尽而落。

这一缓之势,已有四支匣弩射出的短箭,乘隙而入,林寒青一侧脸,四支弩箭,掠着面颊而过。

寒月突然扬起了手中的五彩神简,向外掷去。

韩士公待伸手阻止,已然无及,欺身叹一口气,道:“你可知道这五彩神筒的作用么?”

寒月茫然应道:“我常听姑娘谈起,这五彩神筒,可以后阻追兵,又可逃避敌人耳目。”

韩士公知她难以说出个所以然来,也不再多问,目注那五彩神简,暗中提气,准备应变。

只听砰然一声轻响,那五彩神筒,突然暴烈,一阵浓烟,弥天而起。

这浓烟起势极快,片刻间,已然扩大有数丈方圆,林寒青和韩土公等停身之处,尽为浓烟掩去。

夜色幽暗,虽然无法清晰的分辨出那浓烟的色彩,但谈浓不同,看上去决非一色。

一阵强烈兰花香味,挟杂在那浓烟中飘飞过来,扑鼻沁心。

韩士公嗅了嗅,道:“好一股兰香气味……”

寒月凛然一震,急急说道:“老前辈,快些闭住呼吸。”

韩士公道:“怎么?这香味之中有毒么?”

寒月道:“这个我家姑娘没有说过,只要我在施放过五彩神简后,闭住呼吸,心中暗数,到了一百,就可以往外冲啦!”

韩士公已觉出头脑有些晕胀,知她所言非虚,赶忙提气闭住了呼吸。

那暴起的浓烟,扩散迅快,片刻之间已然散掩了六七丈方圆。

这时,寒月已暗中数到了一百之数,一拉韩士公和林寒青,急步向外冲去。

浓烟中响起了一片混乱的喝叫,那些埋伏在花树后面之人,已然章法自乱,糊糊涂涂的自己打了起来。

三人闭住了呼吸,快快脚步,澳忽之间,冲出了浓烟弥布之区。

韩士公奋身一跃,跳上围墙,回头看去,隐隐可见那浓烟中人影乱闪,来回冲击,不禁放声大笑起来。

寒月一耸柳眉儿,冷冷说道:“你笑什么?咱们还未冲出险地……”振块一跃,飞上围墙。

凝目望去,只见溪道交错,流水深瀑,一片茫茫白水,环绕着这片庄院。

忽听韩士公大叫一声,呼的一拳,捣向林寒青。

林寒青挥掌一接,两人齐齐被震的由围墙上摔了下来。

林寒青一跃而起,飞起一脚,踢向韩士公。

韩士公一闪避开,反臂又拍出一掌。

林寒青这次不再闪避,右手食、中二指一骄,点向了韩士公的脉门,迫的他劈出的掌势,重又收了回去。

两人都带着枷锁手铐,掌指运转之间,甚不灵活,但那攻拒之间的招数,却奇奥猛恶,兼而有之。”

寒月很看两人打的十分激烈,但自知功力不足以生生地把两人拆开,心中大感焦急,却是无法可想,走来走去,大声呼叫,但两人迎战正烈,对她那喝叫之言,恍如未闻。

正感为难之际,忽觉脑际灵光一闪,急急跑到溪边,捧起一把冷水,猛向二人脸上泼去。

两人受那冷水一激,一齐停下了手。

寒月微微一笑,道:“我倒是忘啦,我家姑娘早已告诉过我,施放这五彩神简之后,如若自己人中,也有了神志迷乱之人,那就浇他们一头冷水,神志就可以清醒了。”

韩土公举手排拭一下脸上的水珠,望着林寒青道:“怎么?

咱们打了一架么?”

林寒青道:“老前辈掌力雄浑,晚辈不是敌手。”

韩士公笑道:“是啦,咱们嗅到那兰花香味,神智就有些迷乱了,六星塘中那般匣弩手,想来仍在自相恶斗中。”

寒月听他夸赞那五彩神筒的威力,不禁微微一笑,道:“怎么样?我没有骗你们吧?”

韩士公哈哈一笑,道:“老夫在江湖之上行走,会过的高人甚多,各种迷魂的药物,无所不知,但却从未见过此等药物,女娃儿,这叫什么名字?”

寒月道:“五彩神筒,就是五彩神筒,那里还有什么名子。”

林寒青目光四顾,看溪道纵横,有如蜘蛛之网,环绕过这座广大的庄院,五十丈外,有一座占地亩许大小的水池,心中甚觉奇怪,暗暗忖道:“此地名叫六星塘,难道由六个水塘,环绕这庄院不成,但这些纵横交错的水道,分明由人工开凿而成,不知有些什么作用?”

心念转动,回目望了韩士公一眼,道:“老前辈见多识广。

可知道纵横交错环绕这庄院的水道有什么作用么?”

韩士公久年在江湖之上走动,足迹遍及大江南北,见识之广,甚少人能够及得,他虽然不解那纵横交错的水道之用,但推想定有作用,留心一看,果然看出那水道似是隐隐含着八卦方位,当下说道:“这环绕的水道,定然是此庄主人排好的水阵,当世俊杰,参仙庞天化,用翠竹重柳,排成一座奇阵,武林中人,视若畏途,此庄主人,引水成渠,在庄外排了一座水阵,不解个中变化之人,只要行入阵中,东行西奔,永无出阵之日。”

林寒青听他说的头头是道,心中甚是敬佩,暗暗忖道:“姜是老的辣,今后真要多多学他一些阅历。”

忽听寒月娇声说道:“老前辈既知这水阵之妙,那就快些带我们出去啦!”

韩士公呆了一呆,说道:“老夫虽然略通八卦易理,但概而不精,只怕难以破阵而出……”

一声冷笑,起自身后,道:“你倒是还有自知之明,别说你不过略解八卦、易理,纵然精于此道之人,也难道出我们南斗星水阵。”

三人回头望去,只见围墙之上,站着那面容严肃的少年。

韩士公等已在被囚静室之中,和他动手相搏数招,知他的武功十分奇奥,平凡的招数之中,却寓着凌厉诡奇的招数,乃不可轻视之敌。

只听那严肃的少年,接道:“自六星塘开创基业以来,还无人能够闯过那花树阵的拦阻,诸位能够平安而出,在下甚是敬佩。”说话中,飘身而落。

韩士公一拱手道;“好说,好说,贵庄能筑建出这等南斗六里水阵,自非平常之人,请教大名。”

那面容严肃的少年道:“在下皇甫岚……”声音微微一顿,便道:“适才家父接得快马飞报,那事件已然证明和诸位无关,但其间尚有部分细节,未尽了然,估计在一十二个时辰之内,当可查个水落石出,如若诸位能再屈驾多留一日?”

寒月冷冷接道:“既然和我们无关,为什么还要我们多留一日?”

皇甫岚道:“如若没有在下相送,恐怕三位难出这南斗六星水阵。”

韩土公一拱手,道:“盛情心领,贵庄这南斗六星水阵虽然奥妙无方,我等却甚愿见识一番。”

皇甫岚冷然说道:“在下是一片好意,如若三位不吃敬酒吃罚酒,那未免有些不够面子。”

林寒青突然接口道:“少庄主就是凭借这水阵之力,拦阻我等么?”

皇甫岚道:“如若诸位急于要今宵脱身,在下还可以给诸位一个机会。”

韩士公道:“请教?”

皇甫岚道:“诸位中只要能有人胜过在下,立时恭送出阵。”

韩士公、林寒青适才和他动手相搏过数捐,知他武功甚是奇诡,在平凡的招式中,蕴藏着凌厉的攻势,面对着这样一位高深莫测的强敌,谁也不敢存有轻敌之心,相互望了一眼,默不作声。

要知这一战关系着三人的生死存亡,谁也不便擅作主意。

皇甫岚目光一掠三人,冷然说道:“如若三位自知无能胜过在下,那就屈驾再留一日。”

林寒青剑眉耸动,缓缓接造;“我们三人虽然同沦劫难。彼此却是萍水相逢,谁也难代别人作主,兄台武功高强,在适才已经领教,如若在下无能胜过,任凭处理,但对他们两位,却是难以擅作主意。”

皇甫岚目光一扫韩士公和林寒青道:“两位手有铁铐,有枷锁,联手齐出,也不算有失身份,至于那位姑娘,最好袖手旁观,在下生平之中,不喜和女子动手。”

寒月怒声喝道:“女人怎么样了?哼!日后若有机会,必让你好好吃点苦头。”

韩士公似被皇甫岚言语激怒,厉语喝道:“老夫先来领教。”呼的一拳,劈了过去。

此人脾气暴急,说打就打,出手一击,极是凌厉。

皇甫岚身躯微微一闪,让过拳风,说道:“两位最好是一齐出手。”

只听一阵衣袂飘风之声,四条劲装大汉疾掠而至。

林寒青目睹四人飞越那围墙的身法,干净利落,来势虽快,落足知稳健异常,分明都是内外兼修的高手,心头微微一凛。

韩士公已然连发四拳,招招都带啸风之声,沉重刚猛,潜力激荡。

皇甫岚却是轻描淡写的挥掌化解,指点掌封,着着恰到好处,不慌不忙的封架开韩士公四拳猛攻。

林寒青并未出手相助,反而退后三步,全神贯注两人拳路的变化之上,似是想从两人动手相搏中,瞧出皇甫岚的拳路破绽,

这时,那四个劲装大汉左手握着一个一尺二寸的铁牌,横在胸前,右手抽出肩上长剑,已然散布开去,布成了一个扇形之势,把几人围了起来,肃然静立。

韩土公攻出四拳之后,已知今宵遇上生平极少遇上的劲敌,他久走江湖,数十年来,参与无数恶战,经验是何等的丰富,四拳攻过,立时一提真气,疾快的向后跃退三尺,凝神待敌,不敢抢攻。

皇甫岚冷冷说道:“在下还攻了。”欺身而上,右手一扬,拍出一招“寒江垂钓”迎胸击了下来。

韩土公立掌如刀,一招“横断云山”,斜斜切了上去。

皇甫岚掌势不收,直待韩土公将近手腕之时,忽然五指箕张,反把扣去。

这本是一招普普通通的擒拿手法,但因变化的时机恰到好处,效用大为增强,韩士公忽沉腕势,险险让过一招,但却顿失先机,皇甫岚左手随势攻到,连环递出,修忽间,攻了六掌。

韩士公虽把六掌避开,却被迫的退三步,顶门间汗水滚滚而下。

林寒青目睹场中形势,暗暗忖道;“韩士公一世英名,得来不易,今晚如伤在皇甫岚的手中,定然痛心异常,乘他们尚未分出胜负,不如替他下来。

念转身动,斜里一跃,拦住了皇甫岚,挡在韩士公身前,回首低声说道:“老前辈,连受两年囚居之苦,体力大亏未复,这一阵让给晚辈吧!”也不容韩士公开口,一掌推出。

皇甫岚冷笑一声,道:“早要你们联手合击,两位却偏是不肯听在下的忠告。”侧身让过一击。

林寒青道:“且莫夸口,先胜了我再说不迟。”双掌一前一后,相继攻出。

皇甫岚身子斜斜一转,巧妙异常的让开了林寒青推来的掌势,右省却随着转动的身子,横扫过来。

林寒青早已留心默查皇甫岚的拳路,觉着他不但在平凡的招数中,蕴含着巧妙的变化,而且那闪避的身法,也似隐含玄机,不论如何强猛的攻势,他始终足不离两尺方圆,直待掌指将近身侧之时,才灵活异常的一让避开,心中早有算计,人随推出的双掌,冲进了两步,堪堪躲过了皇甫岚身于转过,掌足齐出,陡然一阵,快攻。

一时间,掌指纷纷,足影点点,愈攻愈快,眨眼间连踢九脚,拍出一十八掌。

这一轮急攻,当真如狂风骤雨,怒潮急至,只看的四周观战之人,耸然动容。

只见皇甫岚如疾转风轮,两足交互移位,在间不容发之奇+書*網间,竟然把一轮急攻避开。

林寒青轻轻叹息一声,道:“好身手。”疾快的退后了三步。

皇甫岚举手拭去了头上的汗水,道:“迫我出一身大汗的。

林兄乃我生平遇上的第一人。”

林寒青道:“躲过我九腿一十八掌连环快攻,足不离二尺方圆之地,在下自叹弗如,今宵如若败在你的手下,也输的心口俱眼。”

皇甫岚道:“今宵有兴一会,小心了。”陡然欺上,扬手迫出一招“直叩天南。”

林寒青知他在平凡的招数中,蕴藏着奇奥的变化,那敢丝毫大意,身子一侧,右足后退半步,先求自保,右掌一式“闭门推月”封了过去。

皇甫岚掌势中途忽变,易掌击向“肩并”穴。

林寒青双拿一合,化一式变“剪花手”,截击腕脉。

皇甫岚道:“林兄武功果是不凡。”说话之间,人已闪身避开,还击了两掌。

两人展开了一场抢制先机的快攻,林寒青双腕之上,带有铁铐,运掌攻拒之间,大受牵制,不似皇甫岚来的灵活,但他间有奇招攻出,补了灵变的不足,斗个不胜不败之局。

片刻工夫,两人已力搏了五六十招。

激斗之间,突听皇甫岚沉声喝道:“林兄当心了。”突然一个旋身,欺到了林寒青的身侧,平击而到的掌势,忽的一翻,拍在林寒青的肩头之上。

林寒青双腕受铐练限制,应变不及,肩头中了一掌,但他临危不乱,冷哼一声,圈臂一个飞肘,斜撞而出。

两条人影,一接之间,倏然分开,林寒青脸色苍白,步后踉跄,退了两步,才拿桩站住,皇甫岚却双手抱着左肋,蹲了下去。

四个劲装大汉,一抖手中铁牌,右手长剑挽了一个剑花,合围而上,团团把林寒青围了起来。

皇甫岚扬手一挥,沉声喝道:“快退开去,送……他们出……

阵。”他肋间受伤很重,一讲话伤处剧疼甚烈,断断续续,不能一气呵成。

四个劲装大汉应声而退,垂下手中长剑。

皇甫岚缓缓站起身子,黯然一笑,道:“林兄的武功高强,在下不是敌手。”

林寒青道:“皇甫兄手下留情,在下才有反击之力。”

皇甫岚道:“你带有枷锁手铐,先已吃了大亏……”长长吁一口气接道:“请恕兄弟肋伤甚重,不能亲送林兄。”

林寒青道:“少庄主信人英雄,林寒青心中佩服,异日有缘重见,再谢今日之情,我等就此别过。”抱拳一礼,转身向前行去。

皇甫岚目光一掠四个执牌大汉,沉声喝道:“你们代我送客,如有简漫之处,定当重罚不贷。”

四个劲装大汉,齐齐应了一声,欠身对林寒青道:“我等为三位带路。”举步当先行去。

林寒青、韩士公等,在四个劲装大汉的导引之下,极快的出了南斗六星水阵,但在行进之间,已觉那水阵道路极为繁杂。

四个大汉送三人出阵,立时抱拳作礼,急返而去。

自视甚高的韩士公,已然对林寒育十分佩服,长长叹息一声,道:“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胜旧人,老夫今宵,确感到老迈了。”言词之间,无限凄伤。

林寒青心想说几句慰藉之言,但又不知如何开口,轻轻咳了一声,搬转话题,道:“老前辈,请看六星塘之位,正好环抱这座庄院,

韩土公抬头看去,果见一片水光,六个大小相若的水塘,均匀的散布这庄院四周,其间水道纵横,六池塘水,池池相通,想这六星塘之名,就是沿这六池塘水而起,心中大为感概,颔首说道:“江湖多侠士,风尘隐异人,如非老夫亲身经历,决难相信这六个养鱼塘环抱的在院中,竟是隐居一位名不见经传的绝世高人!"

突听得蹄声,从纵横交错的水道,绕出来三匹快马,直对三人行来,四五尺外,勒缰而停,三个青衣童子,躬身一礼说道:

“我等奉了少庄主之命,替三位送来代步健马。”

韩士公道:“盛情心领,请上复少庄主,我等尚有行路之力,不敢拜受厚赐。”

三个青衣童子齐声说道:“我们少庄主现令极严,三位不肯相受,我等势难复命。”松开缰绳,抱拳而退。

第 九 章

寒月忽然嗤的一笑,道:“这人倒是很客气呀!”当先跃上一匹马背,只见马鞍之上,挂有水壶、干粮,和一袋散碎银子,不禁格格大笑起来。

韩士公怒声喝道:“有什么好笑之事?”

寒月接道:“这马鞍上水壶、干粮,一应俱全,两位带有手铐、枷锁,行在官道,大不雅观,倒不如乘马赶路,还可想法掩遮一下。”

林寒青道:“姑娘说的也是,老前辈,咱们上马赶路吧!”

韩士公眼看两人都主乘马,只好跃上马背,一放辔,纵骑而行。

三人一阵急行,跑出了六七里路,韩士公才突然一勒马缰,停了下来,道:“咱们到那里去?”

寒月道:“你们手上铁铸末解,自然先去见我们老爷了。”

韩士公道:“老夫不去。”

寒月道:“你不去,可是要终生一世,都带着手铐么?”

韩士公道:“老夫自有解铐之法,不用有劳费心。”

寒月一皱眉头,道:“你这人被称老猴儿,脾气当真是暴急的像猴子一般,我家老主人收有宝刃利器,可断金削玉,此等利器,武林间,虽非绝无,但却是少之又少,你要想带一辈子手铐,那就不用去啦!”

林寒青道:“姑娘那老主人,不知现在何处,距此好远路程?”

寒月道:“那要看你们的运气了。”

韩士公道:“林兄弟,女孩子家花把最多,不用信她,咱们赶路要紧。”

寒月急道:“你急什么?人家话还没有说完,我家老主人为了给我们小姐炼制一种丹药,常常留住茅山天鹤上人的连云庐中,你们运气好,他就刚好在那里,如是运气不好,他就不在那里,我这话说错了么?”

林寒青怔了一怔,欲言又止。

韩士公却讶然问道:“天鹤上人,和你们老主人相识么?”

寒月道:“何只相识,交相莫逆,情如兄弟。”

韩士公道:“据老夫所知,天鹤上人以孤僻冷傲闻名于世,很少和武林中人物来往……”

寒月冷冷接道:“那天鹤上人虽然冷傲孤僻,但他对我家老主人却敬重异常。”

韩士公道:“冲着天鹤上人,我们也要上茅山连云庐走上一趟。”

林寒青道:“老前辈,自们就这样手带铁铐,跑上茅山去么?”

韩士公哈哈大笑,道:“老弟,那天鹤上人,乃数十年来江湖盛名甚著高人,江南名剑,无出其右,但他生性淡泊,不求闻达武林,闭门谢客,终年隐居在茅山连云庐中,绝少下山一步,因此,江湖上知他之名的人,少之又少。”

林寒青道:“即是闭门谢客,终年难得下山一步,何以会盛名卓著?”

韩士公道:“问的好……”轻轻咳了一声,接道:“二十年前,江南武林道上,突然来了一位武功奇高,但却名不见经传的华服少年,自称来自东海水域,胡作非为,闹的江南武林道上,神鬼不安,但他武功高强,连败了江南黑、白两道中八十余位高手。锐锋所指,挡者披靡,连闹了半年时光,竟无人能够压制下他的凶焰,这才激怒了天鹤上人,单人双剑,邀斗金陵郊外,当时闻风赶往观战的武林高手甚多,但天鹤上人却不愿当众炫露武功,临时改在江中相斗……”

林寒青道:“改在江中相斗?”

韩士公说的兴至甚高,口沫横飞的接道:“两人各乘了一只小舟,中间用一条五尺长短的铁链锁连起来,放在江中,顺着那汹涌的江流而下,两人就在舟上相搏。

林寒青道:“这倒是一场很新奇的搏斗。”

寒月接口道:“那一定是天鹤上人胜了。”

韩士公道:“两人乘舟顺江而下,投入那滔天波浪之中,别人自是无法看到他们搏斗的情形,但那华衣少年自乘舟入江之后,即未再在江南道上出现过,有人说那毕衣少年被天鹤上入劈死剑下,弃死江中,也有人说那毕衣少年负伤逃走,传说纷纷,莫衷一是,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就是那华衣少年,败在了天鹤上人之手中,乃千真万确之事,天鹤上人无恙出现,那华衣少年却从此销声匿迹,未再出现江湖,天鹤上人的盛名。

也因此一战而成名,但他却在盛名初传之时,就归隐茅山连云庐,闭门谢客,凡是慕名来访之人,不论何等身份,一律挡驾不见。”

林寒青问道:“难道这二十年来,就没人见过那天鹤道长么?”

韩士公道:“容或有人见过,但江湖上却没有听到传闻,因此引起老夫的好奇之心。”

寒月道:“你们和我同行,保证能见到天鹤道人就是。”一抖马缰,当先向前冲去。

三骑健马,放辔急驰,得得蹄声,划破沉寂的静夜。

天亮时分,三人已赶了数十里的路程。

官道上隐隐可见行人。

寒月一勒组绳,在官道旁一片杂林之中停了下来,说道:

“我们吃点东西再走吧!”

林寒青低首望了望扯去了一大片衣襟的长衫道:“咱们手带轶铐,身着破衫,形态这等狼狈,走在官道上,岂不惹人注目?”

韩士公道:“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好怕的呢?”

寒月微微一笑,道:“你乱发蓬头,生就一副叫花子的模样,破衫芒履,极是相称,自然不在乎了,人家林相公一表人才,斯斯文文,穿着无襟之衣,带着枷锁手铐,看起来当然觉得难看了。”

韩士公道:“哼!我们男子汉在江湖之上闯荡,讲究的是血性义气,面貌的丑美,岂放在老夫的心上。”

寒月娇声说道:“是啊!可是人家林相公,岂能和你一般的不知丑美?”

韩士公哈哈一笑,道:“武林中人,尊敬的仁侠英雄,老夫蓬发芒履,足迹遍及大江南北,有谁瞧我不起啦!”

林寒青低声说道:“老前辈,咱们带着手铐,穿着撕去了一片衣襟之衣衫,却骑着长程健马,走在路上,岂不惊世骇俗?”

寒月笑道:“我倒有个法子。”

林寒青道:“愿闻高见?”

寒月道:“咱们雇辆马车赶路,你们坐在车中,别人自然是看不见了。

韩士公冷哼一声,道:“老夫宁可在夜阑人静之时赶路,也不坐车,那茅山距此,行程并不太远,兼程赶路,两个夜晚,就可赶到。”

说话间,忽见迎面官道上,急驰来两匹快马,马上端坐着两个大汉,行近林边,一勒奔马,回头打量了三人一阵,齐齐翻身下马。

左面一人,抱拳一揖,道:“那一位是林大侠?”

林寒青一皱眉头,正待开口,忽想天下姓林之人甚多那人即末叫出名字,未必定是招呼自己。

只见右侧大汉欠身说道:“三位之中,可有位林寒青林公子么?”

林寒青愕然应道:“在下便是,有何见教?”

这大汉身穿锦衣,满面虬须,身材虽极高大,口齿却极清晰,当下躬身道:“小人们乃是‘六星塘’门下弟子,奉我家少主人之命,前来寻访林公子,送上赶制新衫两套,望公子笑纳。”

正面的黄面大汉立刻自马鞍分取下个直缎包袱,包袱里是两件崭新的锦缎长衫,两件披风,这大汉双手送上衣衫,转身道:“公子衣衫已残破,此刻正好替换。”

林寒青心头大是感激,只觉那皇甫岚,盛情的确可感,但他素来不喜多言,只是淡淡一笑,道:“贵管家还具将衣衫带回去吧!”

两条大汉齐地呆了一呆,那黄面大汉呐呐位。“公……公子怎地不愿接下?”

林寒青道:“在下枷锁在身,双手难展,如何替换衣衫?”

虬须大汉恍然笑道:“我家公子也曾想到了这里,是以特命小人将敝堂镇堂的‘三宝刃’其中之一带来为公子脱困。”

语声之中,他已从身怀里取出一柄长约尺许的短剑,绿鲨皮鞘,黄金吞口,装饰得极为华丽。

虬须大汉右手持鞘,左手持柄,只听“呛嘟”一声,宝剑出鞘,果然晶莹有如秋水。

林寒青不禁脱口赞道:“好剑,好剑……”

虬须大汉笑道。“敞堂老主人精于冶铁,可说得上是海内第一铸剑名家,但他老人家一生之中,也不过只铸成这同样的三柄短剑而已。”

韩士公突然插口道:“你们将如此名剑带在身上,可要小心些了。”

虬须大汉笑道:“武林中只怕还未见有人敢轻易来动‘六星塘’之物的,何况,我家少主人吩咐小人,务必要将这柄剑送给林公子,我家少主人还说,这正是红粉赠佳人,宝剑赠侠土之意。”

林寒青正色道:“如此贵重之物,在下万万不能接受,相烦贵管家为我们削断枷锁,还是将剑带回去上复公子,盛情在下心领了。”

他似是极少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言语,话说完了,立刻闭紧双唇。

虬须大汉躬身道:“此剑乃敝塘少主人的真心相送,林公子若不肯笑纳,教小人们如何回去向敞塘少主人交待回话?”

那黄面大汉也在一旁苦苦相劝,但饶是他两人口舌如簧,林寒青只是默然摇头,不肯接受,连话都不再说一句。

韩士公皱眉道:“你两人还是少说些吧!他这人的脾气,若是不肯接受此剑,你两人便是杀了他,他也是不肯接受的。”

寒月轻轻一笑,道:“你倒是林公子的知己。

韩士公瞪起眼睛,道:“你少管闲事。”转向大汉道:

“快拿剑来,将这捞什子的铁链断去吧!”

虬须大汉长叹一声,神色似乎十分失望,持剑走到林寒青面前。

林寒青笑道:“你该先为韩老前辈断枷才是。”

虬须大汉躬身应了,又转向韩土公,道:“老侠请恕罪,小人要无礼动手了。”

韩士公大声道:“少废话,快动手。”

虬须大汉振起手腕,短剑穿入了韩士公身前、背后所绕的枷锁之中,吐气开声,引剑外削那精制成的枷锁,果然应手而断。

韩土公胸膛一挺,仰天长笑道:“好剑,好剑,果然是好剑。”

伸出双手,道:“这里还有一条。”

虬须大汉只见锁住他双手的铁链,远比绕身枷锁要细的多,当下后退一步,微笑道:“老前辈请留心了。”展剑挥去,光如匹练。

只听“当”的一声清鸣,有如双剑相击的震耳龙吟之声,历久不绝。

虬须大汉掌中之剑,剑光竟被震得跳起三尺,但韩士公腕间的铁链,却仍是丝毫无损。

黄面大汉变色道:“这铁链怎的如此坚韧,连这无坚不摧的‘参商剑’都斩它不短?”

韩土公更已挥舞手臂,破口大骂起来,道:“来,再试它一试。”

虬须大汉深深吸了口气。力贯右臂,又是一剑自韩土公的双腕之间削下。

又是一声龙吟,剑尖又一飞跳,那铁链也仍然没有丝毫损伤。

虬须大汉沉吟道:“只怕这铁链也是用铸这‘参商剑’同样的缅铁,同样的方法铸成的,只是打磨稍粗,光芒较弱而已。”

韩土公双目一瞪,道:“如此说来,这铁链竟是斩它不断了?”

虬须大汉道:“只怕如此……”短剑展动,断去了林寒青身上的枷锁。

韩士公满面怒容,用力分臂,但饶是他用尽气力,也无法铁链挣断。

他口中低低骂了半晌,突又仰天狂笑起来,笑道:“也好,也好,无论如何,总算少了层负担。”

寒月笑道:“你蛮会自我解嘲的哩!”

韩士公怒道:“哼!小丫头!”

林寒青也不禁展颜一笑,转首道:“两位管家该回去了。”

他说话永远是简简单单,以最少的字句,说出心中之意,极少有什么虚伪客套。

黄面大汉双手奉上衣物,躬身道:“公子可有什么话,要小人们带回么?”

林寒青默然半晌,缓缓道:“青山苍苍,绿水幽幽,长日良多,后会有期。”

虬须大双手中短剑疾挥,削了林寒青绕身铁锁,肃容说道:

“六星塘中这三柄宝刃,虽非武林中至尊宝之物,但名剑侠土,江湖人物,却无不爱之人,公子拒受名剑,足见英雄气度,但我们少塘主一向自视甚高,孤寂自处,从未交纳过一个朋友,既肯以镇塘三宝刀之一相赠,不是佩服公子的英豪气度,定然是存心结交一个朋友,在下等久年追随塘主,对少塘主的为人性格,知之甚深,公子拒不受剑,不但小的们要受一顿重重的责骂,只怕少塘主也将误认公子不肯交给他这一个朋友,而郁郁寡欢。”

寒月娇声笑道:“林公子,人家诚心相送,你为什么执意不收呢?”

林寒青沉吟一阵,道:“既是如此,在下暂代保管此剑。”伸手接过,藏入怀中。

两个大汉,愁颜顿开,哈哈一笑,带转马缰,纵骑而去。

韩士公仰脸长长吁一口气,道:“天下英雄,老夫会过不少,皇甫岚可算得性情中人,一面之缘,慨赠名剑,此等豪侠气度,江湖上甚是少见。”

林寒青却长长叹息一声,道:“无功受禄,惭愧得很。”

寒月嫣然一笑,接道:“你们两位不用再咬文嚼字啦!咱们赶路要紧。”取过一件被风,加在林寒青的身上,接道:

“这一件被风,可掩去公子的没襟长衫。”又取过另一件被风,笑对韩土公道:“老前辈,可要我帮你穿上么?”

韩士公笑道;“老夫可是从来没享受过这等温柔的福气。”

寒月一嘟小嘴叱道:“哼!秃子跟着月亮走,你还不是因占了人家林公子的光。”忽然觉出言中之意,有了语病,匆匆替韩士公加上披风,放辔疾向前驰去。

韩士公纵声大笑,拍马追去。

三骑长程健马,放辔奔驰,得得蹄声,荡起一道滚滚的尘烟。

沿途之上,寒月对林寒青和韩士公曲尽照顾之责,两人带有手铐,举动间甚多不便,都由寒月代劳,晓行夜宿,兼程赶路。

这日中午时分,进了茅山,但见峰岭连绵,一望无际,韩士公勒缰停马,回头对寒月道:“你可知道那连云庐的所在么?”这一段行程之中,寒月对两人照顾殷切,使韩士公对她大大的改变了印象。

寒月扬了杨柳眉儿,道:“自然是知道啦!哼!”

韩士公道:“那就有劳带路。”

寒月道:“山道崎岖,再行上一阵,健马就难以行走了。”

韩士公道:“连云庐顾名思义,定然是在一座高出云表的绝峰顶上。”

寒月道:“如若只是山道险阻,只怕也无法阻挡天下武林高人的造访了。”

韩士公道:“怎么?难道还有什么特殊的险阻不成?”

寒月微微一笑,道:“自然有啦!到达连云庐前,咱们先得闯过三道险关。”

韩士公道:“什么险关?”

寒月笑道:“你先闷一下吧!待会儿你就知道了。”提缰带马,疾向前面冲去。

又掘越两座峰岭,景物忽然一变,道路更见崎岖,山势也更见险峻,寒月跃下马背,道:“马行此地为止,不能再走了。”

三人弃马步行,奔走在崎岖的山道上。

寒月轻车熟路,带着林寒青、韩土公,绕道奔行,一连翻越四座山峰,到了一座荒凉的山谷前面。

触目荒草,掩去了谷中的景物,寒月却带着两人直向那荒草谷中行去。

韩士公道:“天鹤上人,可是住在这荒谷中么?”

寒月道:“虽非居此荒谷,但这荒谷却是通往连云庐的唯一道路,两位跟着我走,决错不了。”

韩士公看她说的甚有把握,不再多问,林寒青更是素来不愿多言,三人鱼贯而行,步入荒谷。

荒草蔓延,长及腰际,举步落足之间,毒蛇乱窜,好一道荒凉的恶谷。

大约有三四里路,荒谷突然向南折去,转过一个弯子,景物又是一变,只见一所小小的茅舍,搭在一座苍古的虬松之下,正好挡住了去路。

两侧峭壁,险恶绝伦,生满了青苔,纵然是武功绝高之人,也不易攀登那峭壁而上。

一线山径,直逼向那茅舍之中。

韩士公打量了四周形势一眼,除了穿越那茅舍而过之外,再无法找出登山之路。

寒月当先开路,直奔那茅舍前面。

只见两扇白色的木门,紧紧的关闭,三人直逼门前,仍不闻一点声息。

韩士公目光一转,说道:“咱们跃过这座茅屋,攀松而过,已就是了,不用惊动室中之人。”

语声甫落,本门呀然而开,一个全身蓝布裤补的中年人,留着山羊胡子,缓步走了出来。

寒月一拱手,道:“崔大叔,你好呀产

那人呆了一呆,道:“你这个淘气的丫头……”

寒月不待那人说完,抢先接道:“这两位都是找我老主人来的,崔大叔高抬贵手,放我们过去吧!”

那大汉缓缓举起右手,持着山羊胡子,道:“这个,倒叫大叔为难了,咱们山中规矩,素来不许陌生人登山一步。”

寒月道:“我带他们有要事必得面见老主人,崔大叔如不肯放过我们,岂不使我前功尽弃了?”

韩士公和林寒青四道目光,一齐投注在那大汉的脸上,心中却盘算着如何冲越过这座茅舍。

只见那大汉沉吟了一阵,突然闪身避到一侧。

寒月躬身说:“多谢大叔。”当先举步行去,一面暗中招呼林寒青和韩士公。

三人匆匆而行,穿过拦路茅舍,韩士公目光一瞥间,看那茅舍中布设甚是简陋,一塌一桌之外,别无长物,靠在屋角一座土制的炉灶,更显得室中生活的简朴,不禁暗暗的赞道:

“一个身负有上乘武功之人,在这等穷山僻野之区,过着这般自炊自食的简朴生活,实非容易之事。”

忖思之间,已然穿过茅舍,奔行在一条羊肠小径上。

寒月回顾了那远在身后足下的茅舍,笑对韩土公说道:

“那姓崔的人极和气,又对我好感甚深,故而放过咱们,等一会再过一处隘口要道,就不会这等容易了。”

韩士公道:“怎么样,难道咱们当真要动手硬闯过去不成?”

寒月道:“这就很难说了,那固守要道之人,生就一副冷若冰霜的面孔,我曾追随老主人拜访天鹤上人,那人冷冰冰的面孔,连我家老主人也一样盘问,等他通报之后,才能上去。”

韩士公道:“这么说将起来,那是无法和气渡关了?”

寒月道:“谁知道呢?我追随老主人曾在那连云庐中留居甚久,已和他混熟了,但那人冷漠无情,难以常情揣度,只好走到那里再说了。”

韩士公不再多问,心中却暗暗忖道:他在要道之上,搭了一座茅舍,以阻慕名登山之人的拜访,倒是别出心裁,只不知那第二道要道隘口,又是怎么样的形态?

忖思之间,已进入了一道绝险的峡谷道上。

抬头看去,绝壁如削,一座扇面石壁中间,有一道宽窄仅可容一人通过的峡谷,陷入石壁,深约三尺,似是天然的险道,又经过了一番人工的修整。

除了这道峡谷之外,别无可资登山之路。

韩士公打量了四周的形势一眼,暗暗想道:如若山峰之上放下来滚木擂石,纵然是身负上乘武功之人,也是难以抗拒,势非被迫摔下削壁不可。

登高百丈,峡谷突然向右侧转去。

一个冷漠的声音,由那转弯处传了过来:“什么人?站住!”

这时,三人已然逼近那转弯的所在,寒月当先带路,韩士公居中而行,林寒青走在最后。

听到那冷漠的喝问之声,三人一齐停下了脚步。

抬头看去,只见那转弯的地方,站着一个全身黑衣,手横长剑,身躯瘦高,双颇深陷,面容肃冷的中年男子。

寒月欠身一礼道:“大叔还记得寒月么?”

那面容肃冷的男子不答寒月之言,两道目光却投注在韩士公和林寒青的身上,打量了一阵,冷冷说道:“凡是和我见过一面之人,在下终生也不会忘记。”

寒月道:“大叔能记得寒月,想必也信得过我,这两位都是我家老主人的故友,有要事特来相访,还望高抬贵手,让我们过去吧!”

那身躯瘦高的大汉,面上毫无表情,对寒月相求之言,浑似未闻,冷冷的说道:“不行。”

韩土公暗道:“这人倒是冷漠的可以,连话也不愿多说一句。”

寒月秀眉一扬,似拟发作,但她终于又忍了下来,柔声求道:“这两位必得见到我家老主人,大叔行个方便。”

那冷肃中年大汉皮笑肉不笑的一裂嘴巴,道:“有两条路,你可任选其一,一条是你要那随来之人,在山下等候,请你家老主人下山相见……”

韩士公听得心中动气,接道:“那第二条路呢?”

那大汉道:“第二条最是简单二位一齐动手,闯过此关,既可畅行无阻。”

韩士公道:“天下英雄,个个敬重天鹤上人,却不料他的属下,竟是这等不明清理之人,实叫老夫齿冷的很。”

那中年大汉冷冷接道:“连云庐素不和武林人物来往,齿冷又有何妨?崔老大玩忽职守,擅放生人入山,但我李老二却不买这个人情帐,你心中不服,何妨硬闯呢?”

韩士公被他激的无名火起,怒声喝道:“硬闯就硬闯,我不信连云庐是刀山油锅……”

那中年大汉接道:“不信你就试试。”

韩士公更是恼怒,厉声喝道:“女娃儿给我闪开。”身子一侧,掠着寒月身侧而过。

他乃阅历异常丰富之人,虽在盛怒之下,仍然衡量敌我形势,只见那大汉停身之处,是这条峡谷最宽之处,位居转弯要隘,居高临下,形势与自己大是不利,何况那人手中还握有兵刃。

林寒青回顾了寒月一眼,欲言又止。

韩士公身子一转,靠在石壁之上,先看好了避敌退路,举步向前行去。

那肃冷的中年大汉,除了双目凝注着韩士公外,却静立不动,正是上乘剑术,以静制动的要诀。

林寒青眼看已成剑拔晋张之局,这一仗非打不可,立时高声叫道:“老前辈等一下。”探手入怀,摸出短剑,反握剑梢,递了过去,道:“老前辈手上带有铁铐,先已吃了大亏,地形上又予老前辈大大的不利,手中再无兵刃,未免大吃亏了。”

韩士公似亦看出那肃冷的中年大汉是一位施剑好手,这一仗大是冒险,也不推辞,握住剑把,一按机簧,“咯嘟嘟”短剑出鞘。

斜阳下剑身泛起一片森寒的冷芒。

那面色渐冷的中年大汉,望着那出鞘短剑,又望望韩士公双手铁铐,脸上泛现出一片茫然之色。

韩士公一挥短剑,举步一跨,突然欺进了二尺。

那中年黑衣大汉,长剑向下一探,剑锋闪起一片寒芒,指向韩士公的前胸。

韩土公横举短剑,向上一撩,疾向长剑削去。

那大汉挫腕收创,陡然飞起一脚踢了过来。

他居高临下,这一脚踢向韩士公的前胸玄机要穴。

韩士公身子一侧,短剑横斩过来。

那大汉疾快的收回右脚,长剑挥舞之间,幻起了三朵剑花分袭韩士公上盘三大要穴。

交手数招,韩士公已知遇上劲敌,不出所料,那大汉果然是个用剑的高手,如非他手中短剑光芒耀目,使那大汉有所顾虑,只怕早已被迫落败了。

狭谷恶战,近身相搏,攻拒之间,各极险辣,招招间不容发。

韩士公虽在地势上吃了大亏,双手又有铁铐结连,但他手中的短剑的锋芒,使那大汉甚多顾虑,不敢硬接他的剑势,而且短剑运努灵活,在这深陷入壁间的峡道中相搏,反占了不少便宜。

彼此间互有优劣,扯成了半斤八两之势。

林寒青圆睁一双大眼,看两人搏斗之势,愈来愈是险恶,已成了生死之争,心中大是焦急,暗暗忖道:“看形势两人再打下去,势必要有一方伤亡,不论伤的是那一个,都将是无法了结之局。”

心念转动,立时大声喝道:“住手!”

韩士公听得喝声,心神做分,手中短剑一慢,那黑衣大汉手中长剑乘隙而入,寒光闪过,削去了韩士公头上一络蓬发。

那大汉一剑得手,疾退一步,冷冷喝道:“什么事?”

韩士公被他剑削蓬发,心中极是不服,怒喝一声,短剑“穿云射月”,疾点过去。

那黑衣大汉骤不及防,眼看短剑来势奇快,急急向一侧闪去。

饶是他应变迅快,也被那一剑划破了裤管。

黑衣大汉冷冷说道:“乘人不备,岂是大丈夫的行径?”长剑一挥,疾劈下来。

韩士公短剑“迎云捧月”封开长剑,答道:“彼此彼此。”侧身挥剑,硬向上面闯去。

两人再度交手,更是激烈,斜阳反照下,剑芒闪转,寒光夺目。

寒月心头大急,回头望着林寒青,道:“怎么办哪?”

林寒青道:“峡道窄小,双方又在舍死硬拼之际,谁也没有法子分开他们。”

寒月道:“难道当真要他们拼了死活出来么?”

林寒青望着两人搏斗之势,沉默不语。

寒月道:“你总得想个法子呀!”

林寒青看两人攻拒之间的剑招,越来越是恶毒,不禁一皱眉头,叹道:“再要打下去,不出五十招,定要有一个伤在剑下。”

突然间,响起了一声金铁交鸣,双剑交击在一起,那黑衣大汉手中的长剑,登时被削去了六七寸长短。

韩士公哈哈大笑,道:“你让不让路?”

那黑衣大汉冷哼一声,霍然退后了两步,右手挥转长剑,幻起漫天剑影,直罩下来。

他手中长剑足足三尺,被韩土公削去了六七寸,尚有两尺三四寸长短,退后了两步,峡道宽大甚多,长剑运转之间,方便了不少,攻势更见凌厉,韩土公登时被逼的险象环生,但他性格强硬,连经恶斗,挥剑苦战。

寒月眼看两人的顶门之上,都已见了汗水,显然这一场比剑,都打的十分吃力,芳心之中,焦急如焚。尖声喝道:“不要打啦!”赤手空拳的冲了上去。

林寒青剑眉一场,沉声喝道:“站住!”探手一把,抓住了寒月肩头,接道:“你要找死么?”

寒月抬头望去,只见两人剑来剑往,险恶如旧,生似都未听到她的喝叫之声,她是少女习性,急虑之间,泪水夺眶而出,道:“快放开我,再要打下去,非要有人伤亡不可了。”

林寒青道:“未动手前,你为什么不加拦阻呢?”

寒月道:“他们都不肯听我的话呀!”

林寒青道:“现在他们都已动了真火。为了保存声誉硬拼,舍死忘生,那是更不会听你的了。”

寒月呆了一呆道:“那就让他们先把我杀了就是。”

林寒青道:“那也无补于事……”

微微一顿,接道:“你站远一些,准备救人,我上去试试看能不能把他们分解开去。”

阳光下但见剑芒飞绕,两条人影,已被那森寒的剑光淹没,间有一现,更见凶险,寒月忽觉心头泛上来一股寒意,情不自禁的问道:“救那一个呢?”

林寒青淡然一笑,道:“不知道,也许是韩老前辈,或是那黑衣人,也许是我,都有可能。”侧身越过寒月,缓步向前行去。

寒月急道:“林相公,你要谨慎些。”

林寒青回首一笑,露出一排雪齿,剑眉轻杨,星目闪光,神采照人,清洒异常,缓缓的说道:“你退到一丈外去,距离太短了,你措手不及。”

他的风采,足以撩动任何女人的芳心,寒月伍了一怔,依言向后退去。

林寒青逼近两人四尺左右处,突然一挺蜂腰,拔身而起。

绝壁间人影闪动,快速如燕剪掠波,直向韩士公和那黑衣大汉交错的剑光之中跃飞过去。

寒月陡然停下了脚步,凝神相望。

只见林寒青疾快的投入那盘旋飞统的剑光之中。

一阵金铁交鸣声中,环绕的剑光,顿然而住。

那黑衣大汉闷哼一声,手中长剑跌落在地上。

韩士公短剑虽未脱手,人却沿峡道向下滑落了七八步远,才拿桩站好。

再看林寒青时,只见他身上披风,被划裂了一道长约四五寸的口子。

寒月急急的奔了上去,问道:“林根公,你没有伤着么?”

林寒青淡淡答道:“幸未辱命。”

那黑衣大汉望了落在峡道中的断剑一眼,脸色铁青的说道:

“两位请登山吧!”身子一转,隐失不见。

林寒青仔细看去,在那转弯的石壁间,有一个仅可容一人通过的石洞,原来那黑衣人就在那洞穴之中,绝壁穴居,陕道险关,守关之人武功又极高强,无怪能阻拦了无数高人登上连云庐去造访天鹅道长。

韩士公举步行了过来,笑道:“如非此剑锋芒,老夫今日势非伤在那人的手下不可。”伸手送上短剑。

林寒青按剑入鞘,藏人怀中,道:“两位的剑术,都属上乘,如非在下借重手上的坚牢的铐链,拒挡两位剑势,早已伤在你们交错的剑光下了。”

韩士公道:“老夫走了大半辈子江湖,像林兄这点年纪,有论武功成就之人还是初见,看来老夫数十年江湖闯荡,当真是浪得虚名了。”

林寒青道:“六星塘少庄主皇甫岚,比在下犹胜几分。”

韩土公道:“大约说来,珠联壁辉,两位都算是晚一辈中的皎皎人物,唉!一代新人胜旧人,老夫已经老迈了。”

这几句话,说的凄凉无比,一副英雄老大的悲伤。

寒月缓缓捡起峡道中的半截断剑,道:“咱们走吧!上去峰顶,就是连云庐了。”

林寒青似是忽的想起了一件紧要之事,问道:“那天鹤道长的为人如何?”

寒月嫣然一笑,道:“和气得很,只要是闯过这两道险关,登上峰顶之人,都得他亲自相迎,盛情款待,两位放心的跟我走!”

转过石壁,只见一条狭长的山道,宛如刀背一般,斜斜插入天际。

寒月柳腰轻折,当先而行,强劲的山风,吹得她青色的衣袂猎猎飞舞,在飘渺的云雾中看来,她炯娜的身形,飘舞的衣衫,宛如盛开的青色花朵,花枝摇曳,迎风起舞。

三人奔行了一阵,山道渐宽,也渐渐平坦,仰视苍天,白云悠悠,穹苍无极,俯视深渊,云蒸雾涌,深不见底。

林寒青目光转处,心胸仿佛突然开朗了许多,只听韩士公在哺喃自语的道:“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泪下……老夫今日总算了解到这句话的含意了。”

这情感炽热,脾气暴躁的老人,经过了方才那次挫折之后,心中显已生出许多前所未有的感慨,此刻眼中与林寒青瞧见的虽是同样情景,但两人感慨却已相差了许多。

寒月却似乎根本未曾留意到四下的景物,纤手遥遥指向那山岭重雾飘渺处,回首笑道:“那就是连云庐了,我家老主人便在这里。”笑容灿烂,神情间充满了天真与活泼,这山巅天地中的清新之气,仿佛已洗清了她身上沾染的江湖风尘,使得她恢复了无邪的童心。

林寒青、韩士公仰面望去,突觉山风中飘来一阵清淡的花香。

再往前去,便可看到山巅处是一片菊埔,被日色所映,在云中散发着金黄色的光芒。

一条白石小径,穿过满地黄花,几株青松下,孤傲地位立着三五双灰鹤,有时引颈长联,有时振翼翱翔,见了人来,也不惊避,却在这本已美极的图画上,更平添了几分生趣。

小径尽头,疏落地搭盖着几间茅屋,白石为墙,黄草作项,衬着背后青天,天上白云,云间日影,影中灰鹤,仿佛是神仙庐舍,那似凡人所居。

韩士公目光转处,忍不住击节脱口赞道:“好一个连云庐。”

林寒青微唱道:“筑庐如此,庐中人胸中丘壑,可想而知……”

语声未了,突见一个衣着羽衣黑冠的清瘦老人,自茅庐中缓步而出。

他身材颀长,面容清瘦,风度更是清逸滞洒,长衫飘飘,缓步而来,含笑道:“佳客远来,贫道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韩士公回首低语道。“江湖中都说这天鹤上人是个冷傲孤僻的老人,谁知他倒真如寒月口中所说,对人倒和气得很。”

林寒青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只见寒月已跃起身子,飞步迎了上去,高声笑道:“老道长,我为您老人家带来了两位客人,您老人家要用什么招待人家?”

看她对天鹤道长的神情,更可想天鹤道长为人的可亲。

只见他微微一笑,伸掌说道:“贫道终年山居,自与松鹤为伍,盼客之心,实如大旱之望云霓,两位不远千里而来,贫道实是欣慰无比。”

林寒青当先躬身答礼。

韩士公却在腹中叽哩咕哈的道:“你若当真是盼有客来,便赶紧将那守山道之人撤去,老夫包你来的客人川流不息。”

但这些话他不过只能在肚里说说而已,面上自也客客气气地答礼谦谢。

天鹤道长见他两人手缠锁链,心中虽然暗暗奇怪,但面上却丝毫不露声色,也不询问两人的来意,只是含笑捐客。

众人进了茅舍,只见窗明几净,四壁不着颜色,桌几椅凳,也是依着松柏天然之势制成,丝毫不见斧凿痕迹,使这宽约三丈的茅屋中,充满了古雅之趣。

两个青衣垂髯的童子,捧菜而来,杯壶也俱都是以松根所制,茶色浅碧,清香扑鼻。

天鹤道长却仍未询及他们的来意,寒月却忍不住了,道:

“老道长,你老人家可否将我家老主人请出来,见见他们两位。”

天鹤道长微笑摇首道:“他丹炉之功,正值紧急关头,只怕谁也见不着他。”

寒月眨了眨眼睛,道:“黄昏后是否便可见着他老人家了?”

天鹤道长蔼然笑道:“正是。”

韩士公接口道:“此刻距离黄昏已不太远了,咱们就再等等吧!”他说这话了其实和未说完全一样,只是他许久未说话,便忍不住要说上两句。

天鹤道长似是已窥破他心意,当下含笑道:“看施主的神情,听施主的言语,贫道斗胆猜上一猜,施主可是江湖中盛传的‘瘦猴王’韩士公韩大侠么?”

韩士公见这隐居避世的一代高人,不但也知道自己的名字,而且显然还听说过自己的形貌,心头不觉又惊又喜,道:“道长避世多年,有如世外神仙,怎地也会知道贱名?”

天鹤道长含笑道:“常言道,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

转向林寒青笑道:“施主少年英俊,举止不凡,不知可否将大名见告?”

林寒青长身而起,柔声道“林寒青”,缓缓坐了下来,不再多说一个字。

天鹤道长凝目瞧了他半晌,嘴角泛起了一片欣慰的笑容。

只听韩士公道:“数十年前,道长和那无名剑士相斗之事,江湖上人言人韩,道长今日可否将这件事的真象见告,在下等便当真是不虚此行了。”

天鹤道长淡然一笑,道:“昔年之事,早成过去,不谈也罢!”

韩士公道:“道长隐居世外,傲啸风月,甚少涉足江湖,老朽跑了大半辈子江湖,也只不过听到过道长参与过一次武林纷争,虽只一次,但却光辉灿烂,哄动一时,事隔数十年,上点年纪的武林同道,仍然津津乐道那次比剑之事……”

第 十 章

抬头望去,只见天鹤道长的脸上,一片平静之色,丝毫未因韩士公的颂赞之言,而稍露欢欣之容,微微一顿,接道:“据老朽听闻那华服少年剑士,不是咱们中土人物,来自东瀛海岛。”

天鹤道长微微一笑,道:“韩大侠当真是识闻广博,不错,那人确非我中土人物,剑术变化,别走溪径,深得稳、狠二字之诀。”

韩士公道:“道长和那华衣东瀛剑客,各乘小舟,中以绳索相系,顺流而下,一面要保持那小舟的平衡,不为巨浪撞翻,一面又要挥剑相斗,两方兼顾,惊险可想而知,可惜这一场别开生面恶战,竟无人一饱眼福……”

他敞声大笑了一阵,又道:“虽然无人看到道长和华农剑士斗剑的胜负,但江南武林道上,从此失去了那华衣剑客的踪迹,这一场比剑的胜负,不问可知了。”

天鹤道长微微一笑,道:“贫道幸胜一招,实不足为外人道。”

韩士公道:“那人可是已伤亡在道长的剑下了么?”

天鹤道长似是极不愿提起此事,但他亦不愿使韩士公太过难堪,沉吟了一阵,道:“贫道和那华衣少年剑上乘舟比剑,舟行三十里,互击百余招,贫道幸胜一剑之后,那人就断索放舟而去。”

韩士公轻轻叹息一声,道:“如非道长亲下连云庐去,江南武林道上,只怕早已被那华衣剑士,闹得天翻地覆,还不知要有好多高手,伤亡在他的剑下了。”

寒月似是听的不耐,两道眼神凝注在韩士公的脸上,说道:“这些陈年旧事,我瞧还是别多谈了。”

天鹤道长微微一笑,默然不语。

韩士公却冷冷的看了寒月一眼,道:“这件事虽已过了数十年,但对武林形势,影响甚大,天鹤道长和那人比剑结果,也一直是武林人物欲知之秘,虽然,可从那华衣剑土的隐失,判断出天鹤道长胜了那华农剑士,但真实的情形,却一直无人知晓,妇人孺子,知道什么江湖大事?”

寒月嫣然一笑,道:“你不用生气,你们谈这些事,我们一点也听不懂,换个话题谈谈吧!”

天鹤道长缓缓站起身来,笑道:“几位远道来此,跋涉登山,想必腹中已甚饥饿,只是山野之中,无美味以飨佳宾。”举掌互击了两掌。

两个道装童子,鱼贯走了进来,手中托着木盘,木盘中放着四个石碟,碟中四色精美的佳肴,热气还蒸蒸上腾。

天鹤道长合掌笑道:“几位先请进些食物,贫道暂行告退。”也不容韩士公等接口,转身向室外行去。

三人自进入山区之后,一直匆忙赶路,久已未进食用之物,眼看着热气蒸腾的佳肴,顿觉腹中饥肠辘辘。

两个道装童子,放下了木盘佳肴、食物,欠身而退。

韩士公目光一栋盘中佳肴,竟是认不出何物制成,举筷尝了一口,只觉香味可口,生平从未吃过,不禁赞道:“老夫生平最是爱吃,大江南北,名肴佳味,老夫没有吃过的,可算绝无仅有,想不到今日竟食用到生平未曾食用过的美味。”一面颂赞,一面连连举筷.不停的食用。

寒月微微一笑,举起筷子,笑对林寒青道:“林相公快些吃吧,咱们再不吃,要被他一个人吃完了。”

林寒青举筷尝了一口,果是精美可口。

片刻工夫,三人竟把四碟佳青食用个点滴不剩。

两个道装童子鱼贯走了进来,收拾好狼藉的杯盘,齐齐退出。这两个童子眉日清秀,但神情之间,却是异常严肃,不言不笑.始终未和三人搭讪一句,但举动之间,却是彬彬有礼。

寒月望着两个道童离室去远,低声对林寒青和韩士公道:“我家老主人性格本甚和蔼,但近来我家姑娘病势日危,老主人忧虑学殊病势,脾气甚是暴急,两位见着老主人时,还望两位担当一二。”

林寒青淡然一笑,默不作声。

韩士公却接口说道:“你家老主人之姓名,可以告诉我们了吧?”

寒月微微一笑,道:“韩老前辈自嘘识得天下武林高人,你就请一猜我家老主人吧!”

韩士公一皱眉头,道:“大江南北,高人无数,老夫如何能猜得着呢?”

天鹤上人含笑走了进来,接道:“两位可有同伴随来么?”

韩士公道:“就只有我等两人和这位寒月姑娘。”

天鹤上人先是一怔,继而微微一笑道:“这么说将起来,又有一批高人,赶来连云庐了。”

韩士公道:“什么人?”

天鹤上人道:“这个贫道也不知道。”

韩士公道:“来人冲过了两道阻拦没有?”

天鹤上人道:“贫道接到第一道守口的传书报告,眼下强敌,极为辣手,但他是否过了第一道关口,还不知道。”

韩士公霍然起身,回顾了林寒青一眼接道:“咱们出去瞧瞧吧!”

天鹤道长抬头笑道:“即非两位随来之人,不敢有劳大驾!”

寒月忽然欠身而起,幽幽说道:“道长。”

天鹤道长微微一笑道:“什么事?”

寒月道:“我家老主人家法森严,道长是知道的罢?”

天鹤道长道:“你说下去吧!”

寒月道:“这连云庐僻处云山深处,外人甚少知得登山之路,只怕是暗中追随我等三人而来,道长见着我家老主人时,且勿提起小婢带路之事。”

天鹤道长点头一笑,目注韩士公和林寒青接道:“贫道这连云庐上,已然数十年未有陌生人涉足,想不到今日佳宾连番而来……”

突然长啸之声传来,打断天鹤道长未完之言。

神态悠闲,一直面泛微笑的天鹤道长,脸色突然一变,长眉微耸,一掌立胸,接道:“两位请稍坐片刻,贫道去迎佳宾。”匆匆转身而去。

韩士公吃尽了佳肴美食,一抹嘴巴,一面说道:“不知来的是何等人物,竟然比咱们登山的速度尤快甚多。”

林寒青道:“传来啸声判断,来人似是已闯过了两道险关。”

韩士公突然挺身而起,举步向室外行去。

寒月急奔两步,一横身拦住了韩士公的去路,道:“你要干什么?”

韩士公道:“老夫想出去瞧瞧!”

寒月摇手说道:“不行,天鹤道长虽然和蔼可亲,但他手下的四个守山童子,却是个个剽悍毒辣,未得天鹤道长应允,咱们最好是不要乱跑。”

韩士公怒道:“老夫去瞧瞧打什么紧。”

寒月道:“哼!你一把年纪了,还是这般爱瞧热闹,出了此室,万一引起纠纷,怎么办呢?”

韩士公脸上的神情,连连变化,显然他对寒月阻挡之情大为不满,但他终于忍了下去,冷冷的说道:“老夫岂肯和你个女孩子家一般见识?”

但闻长啸之声,有如龙吟虎哮,连绵传了过来。

林寒青一皱眉头,道:“听啸声,来人似已登上峰顶,而且那啸声中隐隐含杀伐之意,难道是天鹤道长亲自出手,把他阻拦在峰顶的边缘不成?”

韩士公道:“天鹤道长亲自出手,如不能观赏此一场恶战,那可是终身一大憾事。”突然纵身一跃,疾飞而起,穿出室外。

寒月欲待阻拦,已是无及。

林寒青目光一扫寒月,说道:“咱们也到门口去瞧瞧吧!”

寒月怔了一怔道:“看看可以,咱们最好是不要离开此室。”

林寒青举步而行,走到室门口处。

遥见韩士公的背影,正停在四五丈外,似正在凝神观战。

这室门正对着一株巨松,松下繁花环绕着一块巨大的青石,光滑平整,一个道装童子,正在修整花树,对那一旁激烈的打斗,浑如不觉。

林寒青暗暗赞道:“这道童年纪不大,倒是镇静的很。”

只听韩士公高声赞道:“好剑法,好剑法……”

那登山之路,和这室门错开了七八丈远,彼此互难相见,听得韩士公的高赞之言,林寒青亦不禁动了好奇之念,举步跨出门口。

那修整花树的道童,忽然回过头来,望了林寒青一眼,自言自语的说道:“远远作客而来,最好是守规矩些。”

林寒青已警觉,正待收回跨出门的左脚,但听得那道童示警之言,心头忽生一股怒意,暗道:“我偏要出去瞧瞧,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呢?”

他为人外和内刚,心念一转,大步向前行去。

那整修花树的道童,也未过来拦阻,只是冷冷的望了林寒青的背影几眼。

林寒青行速极快,眨眼间已到了韩士公停身之处。

韩士公似是正瞧的全神贯注,林寒青已到了身侧,还是茫然无所觉。

抬头片去.只见三个全着青色道装的童子,各挥舞一柄长剑,拦住一个白发萧萧的老妪在击斗。

那老妪争执龙头拐杖,忽伸忽缩,幻起了漫天捉影,把三个道童,逼在三尺以处,难越雷池一步。

在那白发老妪身后四五尺处,仅靠峭壁边缘,坐着一个头发稀疏,长髯垂胸的老翁,手中握着一个三尺以上的旱烟袋,正在好整以暇的抽着旱烟,一阵蓝色的烟气,由口中冒了出来,间而发出几声长啸,替那老妪助威。

林寒青仔细看那三个道装童子,年纪都在十四五岁之间,但手中的剑招,却是老练狠辣,尤以三人配合的身法,灵巧迅快,变化莫测。

但那白发老妪的拐势,更是招招见功夫,拐拐蕴奇诡,任那三个道童攻势猛恶,但却始终无法讨得半点便宜。

林寒青目光转动,只见这片广大的峰顶上,除了恶斗的四人,和那老叟之外,就只是韩士公和那修整花树的童子及自己了,几栋茅舍,门窗都紧紧的关闭着,不见天鹤道长的踪迹何处,不禁心头大为奇怪,暗暗忖道:“天鹤道长真是沉得住气,这老妪分明身怀绝世武功,三个道童剑招虽然凌厉,但时间一久,决非那老妪之敌,何况还有那长髯老翁,坐发长啸,声冲霄天,分明也是位内家高手,难道当真要人家打到房里去,才肯出面不成……”

忖思之间,突听那老妪大声喝道:“牛鼻子老道,你认为这几个小杂毛,当真拦得住老身了么?哼!你不愿见客,也该亲身出面打个招呼,凭几个小杂毛替你挡驾,也未免太小觑我了。”

那坐在峭壁边缘,一直抽着旱烟的老翁,突然取下烟袋,哈哈大笑接道:“这话说的不错,他要是看的起你,早就出来见你了。”

那老妪本已怒火高涨,再受这老翁一激,怒火更炽,大喝一声,手中龙头拐突转凌厉,刹那间,劲风激荡,内力山涌,三个道童登时被迫的连连后退。

林寒青一扯韩士公的衣袖,韩士公霍然回村头来.望了林寒青一眼,道:“哈哈,你也出来了么?”

林寒青道:“这三个道童,已露败象,再战下去非有伤亡不可。”

韩士公道:“不错,三人恐怕难再撑过二十招。”目光一转,突见天鹤道长缓步走了过来。

不知何时天鹤道长已然出现在峰顶之上。

他脸色严肃,已不见那常常挂在嘴角的微笑,冷冷的望了韩士公和林寒青一眼,缓缓对那老妪和三个道童激战之处走去。

他虽然隐忍未发,质问两人,但心中不满两人偷出茅室,看人搏斗的忿慨,已然流露无遗。

只听天鹤道长宏亮的声音说道:“你们不是白发龙婆之敌,快些退下来吧!”

三个道装童子,应声收剑,齐齐跃退。

白发龙婆四字,震动了韩士公的心弦,不禁讶然暗忖,原来是这个女魔头,无怪手中的龙头拐,招数如此神妙。

忖思之间,那三个道童已然退回到天鹤道长的身后。

白发龙婆一顿手中铁拐,拐尾顿时深入了石地三寸,目注天鹤道长,冷笑一声,道:“好呀!牛鼻子老道,你的架子越来越大了。”

天鹤道长面色肃穆,但他的言语,仍然保持着平和之声,道:“贫道生性疏懒,不愿卷入江湖是非之中,故而对登门造访的武林同道,一律挡驾不见……”

白发龙婆冷冷说道:“可惜你那些守护山门之人太过脓包,竟然无法拦住我老婆子。”

天鹤道长淡然一笑道:“天南双侠,名震环宇,连贫道也得退避三舍,何况门下之人。”

那坐在峭壁边缘的老翁,突然打了一个喷嚏,举起手中旱烟袋,在山石之上,敲了几下,道:“那一个骂了我老头子啦?”

白发龙婆怒道:“老不死的,在装的什么羊。”

那老翁缓缓站起身子,慢步走了过来,一面不停的吸着旱烟袋。

天鹤道长似是极不愿开罪两人,竭力隐忍,左掌立胸,欠身问道:“贤夫妇联袂而来,想必有所见教?”

那白髯老翁仰天打个哈哈,道:“无事不登三宝殿……”目光一转,望着白发龙婆,道:“喂!老婆子,下面的该你说了。”

白发龙婆似是余怒本息,冷冷的接道:“咱们今日打扰,是想向你老道长讨点东西。”

天鹤道长道:“只要是贫道所有,决不吝惜。”

白发龙婆道:“据老身探听所得,那两件东西确已落入你手。”

天鹤道长道:“不知何物?”

白发龙婆道:“我义妹遗物,天南二宝,鱼肠剑和天龙甲。”

天鹤道长肃穆的脸色,突然绽开了一丝笑容,道:“贤夫妇从那里听得此讯。”

那白髯老翁打了个哈哈,道:“不管从那里听得,不是咱们编出来的就是。”

天鹤道长笑道:“江湖传说,岂可全信,贫道隐居连云庐中,素不涉足江湖恩怨,要此利器宝甲何用?”

白发龙婆道:“昔年我那义妹,仗天南二宝,进入中原,哄动华夏,大江南北,闻她之名,无不避让三分……”

天鹤道长接道:“不错,玄衣龙女昔年确是名噪一时,武林中人,对她又爱又怕,贫道有幸,和她见过一面。”

白发龙婆道:“当世名剑,屈指可数,你生性阴沉,敛锋不住,我那义妹年轻气盛,闻你之名,找上连云庐来,和你比剑,那是最后一次在江湖出现,此后,就音讯渺然,此事对也不对?”

天鹤道长:“比剑之事,倒是不错……”

白发龙婆不待天鹤道长话说完,抢先接道:“这就是了,定然是你,见宝动心,把她害死,吞下天南二宝。”

天鹤道长一皱眉头,道:“贤夫妇不可听人挑拨,含血喷人,贫道和玄衣龙女比划一事,虽无人旁观,但有明月蓝天为证。”

白发龙婆厉声喝道:“我那义妹,是胜了还是败了?”

天鹤道长道:“令妹仗凭鱼肠剑的锋芒,连削贫道三只长剑。”

白发龙婆突然长叹一声,接道:“如她能不用鱼肠剑,也不会引起你偷觑之心,暗中算计于她了。”

天鹤道长脸色一整,肃然说道:“贫道虽被她连削三剑,但却并未落败。”

白发龙婆道:“兵刃被削,还不算落败,难道还算胜了不成?”

天鹤道长道:“玄衣龙女找上连云庐来迫我比剑之时,她的声名,早已震动了武林,鱼肠剑、天龙甲,二宝之名,也同时在江湖上传播甚盛,贫道虽然极少在江湖之上走动,但令妹的名头太大,也听到了几位故友谈过,而且个妹爱穿官衣,是以贫道虽然和令妹初次见面,但一见之下,已然议出是大名鼎鼎的玄衣龙女了。”

白发龙婆冷冷的接道:“因此你就想到她身怀二宝,动了霸占之心,但比剑结果,又无法胜她,只好别走旁径,用鬼计暗算于她。”

天鹤道长确实有过人的修养,任凭白发龙婆恶言相伤,始终保持着平和之容,淡淡一笑,接道:“那鱼肠剑乃春秋神物,锋芒绝世,令妹能在中原武林道上大享盛名,仗那宝刃锋利,也是原因之……”

那长髯垂胸的老翁,哈哈一笑,道:“是呀!如那鱼肠剑是平常之物,也不放在你天鹤道长的眼下了。”

天鹤道长也不辩驳,继续接道:“玄衣龙女迫我比剑,贫道再三推辞,但令妹咄咄逼人,硬要迫我一手,贫道情不得已,只好答应了她,令妹虽气势逼人,狂傲一点,但却不失磊落的胸怀,当时出示了鱼肠剑,告诉我宝刃锋刮,要我多带几柄长剑,免得战至中途,长剑被削,武功上尚未分出胜负,落了不分胜负的结果,贫道当时未应允她,但却受不住她再三相激,只好带了四柄长剑……”他仰脸望着遥远处~座高峰,接道:“我们就在那一座人迹罕至,终年积雪不化的高峰之上,开始了一场恶战,那是贫道生平之中所经历最为凶恶的一战,当令妹用宝刃削去了我手中兵刀之时,贫道已心甘认败,无奈令妹苦苦相逼,硬指贫道隐技自珍,迫我易剑再战,贫道受迫不过,只好厚颜应命,就这样贫道被连着削去了三柄长剑……”

白发龙婆道:“一个人连被削去了三只长剑,难道还不胄认败不成?”

天鹤道长庄严的接道;“当贫道取过第四柄长剑时,令妹忽然又出了花样,用剑指着贫道,提出赌约,就她自入中原以来,所遇劲敌之中,贫道应列首席,如若再被她削去第四柄长剑,就要贫道还着俗装,追随于她,终生为奴,”

他轻轻叹息一声,仰望着西天晚霞,接造:“访问贤夫妇一句,这等羞辱,是可忍,孰不可忍,岔道虽忧天件淡泊.不原争霸武林,逐名江湖,但也不甘受此羞辱,因此;在最后一场比武中,贫道不得不尽出全力,和她硬拼,在那一场决战之中,贫道幸胜一招,失手伤了令妹。”

白发龙婆黯然一叹,道:“你当真是在武功上胜了她么?”

天鹤道长道:“贫道生性不善谎言,那一招胜来惊险万状,贫道用幸胜二字,并非是谦虚之词。”

白发龙婆道:“但我义妹自从和你比剑之后,从此就未在江湖露脸,如非被害,那里去了?”

天鹤道长沉吟了一阵,道:“令妹失手落败之后,心中大是忿慨,匆匆下山而去,令妹的为人,虽然是狂傲了一些,但贫道对她仍然是十分敬慕。”

白发龙婆似是渐为天鹤道长的言词所动,火气大减,平和地说道:“你敬慕她什么?”

天鹤道长道:“令妹虽然败了一招,但她身着天龙甲,刀剑难伤,尽可挥剑再战,可是她却愿认输,自承比剑失败,下山而去,此等磊落侠风,留给了贫道极深的仰慕。”

白发龙婆接道:“这就是了,你可知道她的下落么?”

天鹤道长沉吟了一阵,道:“不知道。”

白发龙婆道:“据老身所得的传言,我那义妹,伤在你淬毒的飞剑之下,她虽有天龙宝甲护身,但却无法尽掩全身……”

天鹤道长道:“贫道虽会抛砖飞剑之技,但在生平对敌之中,从未用过。”

白发龙婆道:“不论那传言是否真实,但我义妹自和你动手之后,就未再出现于江湖之上,是千真万确的事,我们登门寻人,亦不是无事生非……”微微一顿,接道:“天龙甲、鱼肠剑,也随我义妹的消失,下落不明,我们明查暗访了数年之久,别无可循之路,你天鹤道长是唯一可寻的线索。”

天鹤道长淡然一笑,道:“贫道已然说尽胸中所知,贤夫妇如若不信,那也是无法之事!”

白发龙婆回头望了那长髯老翁一眼,道:“喂!老头了,这件事该怎么办?”

那长髯老翁慢条斯理的又装上一锅子的烟叶,晃燃火折子,狠命的抽了两口烟,缓缓接道:“依我瞧,咱们有两个法子,你如相信他的话,事情到此为止,咱们也不用再费工夫,找寻你那义妹和二宝下落,如若你不信他,咱们就硬逼着他要人……”

白发龙婆怒道:“你这不是等于没说么?”

白发老翁又抽了一大口烟,喷出满口浓雾,接道:“是呀!你也从来没有听过我的主意。”

白发龙婆一顿铁拐,道:“老不死的,我问你信不信天鹤道长的话?”

长髯老人道:“这个么,我只信他一半。”

白发龙婆奇道:“为什么?信就信,不信就是不信,怎么只信一半呢?”

长髯老翁道:“他说的一大半都是实话,他既末暗算你那义妹,也未得到二宝,但他却知道玄农龙女的下落……”

白发龙婆道:“你怎么知道?”

长髯老翁哈哈大笑,道:“难道我这大半辈子江湖是白跑了么?”

白发龙婆缓缓把目光投注到天鹤道长的脸上,一字一句的问道:“你可知道我那义妹下落么?”

天鹤道长面上的颜色微变,仰望长空,沉思了良久,缓缓的答道:“当时贫道并不知道……”

白发龙婆厉声接道:“以后呢?”

天鹤道长道:“以后贫道倒是听到了她的下落。”

白发龙婆道:“她现在何处?”

天鹤道长收回投注在长空中的两道目光,转望着那长髯老翁和白发龙婆,道:“令妹末再在江湖上出现,那是因为她已消去了争强斗狠之心,不愿再以清白的女儿身,混迹于江湖之中……”

白发龙婆一心想着二宝,恨不得天鹤道长在一句话中,就说出玄衣龙女的下落,好追去问问她二宝下落。

她心中愈急,愈觉着天鹤道长的答话缓慢,忍不住接口喝道:“她现在何处?决说!”

天鹤道长微微抬头,把目光投注向远天深处,接道:“贫道耳闻此事,真像亦不了然,贤夫妇既能查出玄衣龙女和贫道动手之事,想来查出她的下落,并非什么难事。”

那不停吞云吐雾的白髯老翁,似是唯恐天下不乱,张口喷出一嘴浓烟,烟雾凝结不散,幻出一座人形模样,向上升去,此时山风忽停,那人形烟气,一直上升了一丈左右,才散飘而去,腾出了一张大嘴巴来,缓缓接道:“怎么样?我没猜错吧!人家虽然知道,不肯告诉你也是枉然。”

白发龙婆眉宇间泛现出一片杀机,萧萧白发无风自动,举起了手中的铁拐,双目中眼神如电,盯住在天鹤道长的身上,

冷冷的喝道:“好哇!你是知道不肯说了?”

天鹤道长道:“玄衣龙女好好的活在世上,但两位寻了很多年,却一直未能找到她的下落,据贫道想来,她早该知道两位苦苦寻她之事,但她却不肯出面和两位相见,这说明了两件事,一是她不愿和两位相晤。二则胸有苦衷,不便再见贤夫妇,贫道在未得人尤难之前,自是不便擅作主意,泄露她的安居之处。”

这几句话,明明白白的告诉了天南双侠,他虽知玄衣龙女的下落,但却不愿说出。

白发龙婆缓缓移近天鹤道长,冷然接道:“你既不肯说出她的下落,我将找你要人。”

天鹤道长肃然接道:“贤夫妇如能给贫道三天时间,贫道定当给两位一个圆满的答复,或可促她和两位一见。”

白发龙婆厉声喝道:“我们找了她数十年,踏破铁鞋,走遍了天涯海角,此时片刻也难等待,我要立时见她。”

天鹤道长道:“这个,请恕贫道碍难应命!”

白发龙婆一顿手中的龙头拐杖,全身微微的抖动起来,肃冷的说道:“你不肯说出我义妹的下落,分明是有意吞下我们天南二宝……”她心情的激动,形露于形色之间,但言词清晰,忿而不乱。

天鹤道长道:“贫道出家人,一无争霸武林之心,二无扬名江湖之意,鱼肠剑、天龙甲,虽被武林目为二宝,但贫道并无羡慕偷觑之心,贤夫妇如不允贫道三日限约,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他说话的神情严肃、真诚,使人一听之下,无法不信。

白发龙婆激动的神情,逐渐的平复下来,仰脸望天,沉思了一阵,突然一顿龙头拐,回头对那白髯老翁说道:“老头子,咱们走啦!三天后再来连云庐讨教。”

天鹅道长合掌当胸,肃然接道:“贫道生平不打班语,三日后贤夫妇只要能登此山峰一步,贫道定当奉告那玄衣龙女的下落。”

那白髯老翁仰面喷出两口浓烟,哈哈大笑,道:“道长虽然甚少在江湖上走动,但江南第一名剑之名,早已传诵于武林之间,三日后老夫等当来讨教。”

天鹤上人道:“恕贫道不远送了。”

语声未歇,两条人影,已联袂跃起,去势奇快,眨眼间,已消失峰下不见。

天鹤道长目睹两人去后,转过身子缓步向韩土公和林寒青停身之处走来。

韩士公见闻广博,已然看出天鹤道长面泛不豫之色,当下一抱拳,道:“在下等初到连云庐上,不悉山中规矩,如有冒犯之处,还望道长海涵一二。”

天鹤道长严肃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丝笑意,道:“两位请回茅舍中去吧!”转身而行,步入了正中一处茅舍中去。

三个道童紧紧追随在天鹤道长身后,齐人那正中一座茅舍之中。

韩士公低声对林寒青道:“老弟,这天南双侠,你可曾听人说过么?”

林寒青道:“在下初入江湖,对武林中的人物,认识极少。”

韩士公笑道:“天南双侠那是高称他们了,其实,这两人应该是天南二怪,二怪虽然上冠天南二字,但却经常在大江南北走动。”

林寒青奇道:“这就使在下不明白了。”

韩士公哈哈一笑,道:“老弟,难怪你听得糊涂,不明两人底蕴之人,谁也无法听得明白,唉!说这话该是五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天南二怪,经常在中原武林出现,这一男一女,不正不邪,做人处世都以个人的好恶为主,因此开罪了不少武林同道,被中原武林同道,联手围攻,双双身负重伤,此后二十年,未再见二人出现江湖,二十年后,二人重返中原,联袂歼仇,连杀了一十八位武林高手,因而声名大噪。”

谈话之间,已进入了待客茅舍。

寒月迎立门口,白了韩土公一眼,冷冷说道:“一把年纪了,做起事来仍然是没规没矩。”

韩士公怔了一怔,怒道:“小丫头,你骂那个?”

寒月道:“谁骂你了,说说你不行么?”

韩士公道:“老夫年过甲子,还要你个毛丫头来管教不成?”

寒月冷笑一声,道:“有志不在年高,你活了几十岁,见过的不能算少,还要赶着去看热闹,触犯了人家连云庐中的规矩。”

韩士公一时无言可答,默然不语的坐了下去。

寒月得理不让人,继续接道:“天鹤道长最忌来客胡图乱撞,你们跑出去看人搏斗,犯了山中之忌,天鹤道长纵然看在我们老主人的份上,隐忍不发,但他如转告了我家老主人,我只怕要挨上一顿好打。”

林寒青只觉她讲的句句在理,无言可驳,不禁一皱眉头,说道:“姑娘说的是,如若你家老主人当真的怪罪下来,在下尽以所能,替姑娘担待下来就是。”

寒月仰起脸儿,望着屋顶,缓缓的接道:“如你肯答应把那一瓶千年参丸送给我家姑娘,也许可得我家老主人欢心,免了我一顿责罚。”

林寒青叹道:“那瓶千年参丸,早已失去,我纵然愿意奉送,也是无可奈何。”

寒月道:“那不要紧,我家老主人的性格,一向是非礼勿动,只要你答应相送,追随失物之事,自由我家老主人出面追讨,不管你的事了。”

林寒青想到那瓶子年参丸,关系着周簧生死,如若答允相赠,日后不便再改口相讨,一时之间,心中好生为难,沉吟了良久,道:“这个,容在下想想再说吧!”

韩士公摇摇头,道:“唯女子与小人最难养也,老夫活了这把年纪,仍然看了一个毛丫头的道儿,当真是惭愧得很。”

寒月丝毫不以为传,反而嫣然一笑,道:“有朝一日,你有缘得见我家小姐一面,哼……”

韩士公接道:“见了她又怎么样么?”

寒月笑道:“别看你一把年纪,见闻甚多,她卖了你,你也不会知道的。”

韩士公道:“老夫不信有此等事。”

寒月道:“不信你就试试……”忽的黯然一叹,接道:“但愿上苍相怜,保佑小姐病势好转,也好让天下须眉,见识见识她的才能……”

一阵步履声,传了过来,打断了寒月未完之言。

抬头望去,只见一个道童,当门而立,面色冷漠,扫掠了三人一眼,道:“家师有请三位。”

韩士公霍然站起,一语不发的大步向外行去。

此人年纪虽大,但生性火暴,最是受不得别人的轻藐、闲气。

林寒青和寒月鱼贯随行,出了茅室。

那道童引导着三人,走进了正中一所广大的茅屋中。

敞厅里早已有人相候,除了天鹤道长之外,还有一个白发童颜的老者。

只见寒月急急奔了过去,对那白发老人,拜了下去,道:“寒月叩见老爷。”

那老人除了满头雪发和一对灰白的眉毛外,再也无法找出一点老迈的痕迹,但他的眉宇间,却泛涌出重重的忧虑。

只见他轻挥左手,说道:“你起来。”

寒月站起身子,低声对那白发老人说道:“老爷如若断去那两人手上铁铐,他就奉送一瓶千年参丸,疗治小姐的重症。”

林寒青听得心头大急,还未来及开口,那白发人已接口说道:“老夫先代小女谢过。”缓步走了过来,探手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剑,扬腕一挥,林寒青手中铁铐,应手而断。

韩士公目光一掠那短剑,失声叫道:“鱼肠剑。”

白发老人淡淡一笑道:“不错,兄台倒是识货人。”寒剑再挥,挑断了韩士公手上的铁铐。

两人已被那铁铐锁了甚久,此时骤然解开,不自禁的舒展一下双臂,长长吁了一口气。

韩士公想到适才天南二怪相逼天鹤道长,问他天南二宝的下落之事,想不到天南二宝之一的鱼肠剑,竟然就在这连云庐中。

转眼望去,只见天鹤道长肃然而坐,目光投注在室外一片苍松之上,神情间若有所思。

白发人削去了两人手上铁铐,缓步归还坐位,回顾了寒月一眼,道:“小姐来了,你到后面去看看她吧!”

天鹤道长突然收回投注在室外的目光,一掠韩士公和林寒青道:“两位请坐。”

林寒青被那白发人一句话封住了口,一时间不好再提千年参丸的事,转望着天鹤道长说道:“道长有何指教。”

天鹤道长轻轻叹息一声,道:“连云庐上素来不愿留客,两位手上的铁铐已除,心愿已了,也该离此地去了。”

林寒青目光一掠那白发人,陡然站起身子,抱拳说道:“在下就此告别。”转身向外行去。

韩士公起身接道:“道长之名,在下仰慕了数十年,今日可见,不过如此,你武功就算当今第一,我韩某人也不再敬仰你了。”迈开大步,走出茅屋,追上了林寒青。

突听一阵衣袂飘民之声,传了过来,人影一闪,那白发人已越过两人,回身拦住了去路。

韩士公进入茅舍之后,已然留心到此人,只觉他面目陌生,从未闻见,但他能和天鹤道长交称莫逆,自是非平庸之辈,当下退了两步,静立现变。

林寒青剑眉微耸,肃冷的说道:“老前辈拦住去路,是何用心?”他目睹那天鹤道长冷漠的逐客神情,心头亦不禁生出了怒意。

那白发人长长叹息一声,道:“老夫为爱女病势拖累,数年间黑发变白……”

林寒青淡然接道:“父母天性,那也是人情之常。”

白发人双目神光闪动,冷电般逼注在林寒青的脸上,道:“小女能拖过十几年的岁月不死,证明那并非必死之症,因此,老夫要尽一切心力,疗治好她的病势,事实逼我行险,顾不得武林中的道义了。”

林寒青淡淡说道:“老前辈说了半天,在下仍是不解言中之意。”

白发人眉宇间泛起羞愧之色,但瞬息之间,即为一种深深的忧郁掩去,仰望长空,冷冷接道:“凡是能够疗治我女儿病势的方法和药物,不论是否绝对有效,老夫都将尽我之能,求得一试……”

他似是一个极为正直和严肃之人,但却被亲情掩去了处事的公正,话至此处,好像自知情理有亏,不自觉的长叹一声,接道:“明白点说,那就是老夫不愿放弃任何一个可以挽救我女儿的机会。”

林寒青道:“老前辈的用心,可是要向晚辈讨取那瓶千年参丸?”

白发人道:“不错,别说老夫还可找出一点借口,为两位断去了手上铁铐,纵然是毫无借口,我也要硬抢那一瓶千年参丸。”

林寒青道;“千年参丸目下虽不在我身上,但晚辈却有追回此物之心,老前辈斩断我手上铁铐之情,在下自当永铭肺腑,来日补报,但我却难得答允你,奉赠参丸。”

白发人道:“需知你们手上铁铐,乃精炼缅铁制成,除了老夫这柄春秋神物的鱼肠剑外,难再有斩断铁铐的宝刀,这番恩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老夫挟恩求报,要硬讨你那瓶千年参丸。”

林寒青回顾了韩士公一眼,朗朗答道:“老前辈有本领尽管去抢,但晚辈却难答应相送。”

白发人道:“这么说起来,你也要插手抢夺了?”

林寒青道:“我追回失物,难道有什么不对么?”

白发人脸色一变,道:“我要逼你答应呢!”

林寒青冷冷说道:“那就要看老前辈的手段了。”

白发人突然仰天长笑道:“难道你还想和老夫动手不成?”

林寒青被他的笑声,激的怒火高炽,怒声喝道:“这有何不可,老前辈尽管赐教。”

白发人陡然踏进了一步,扬起掌势,正待劈去,忽听一个柔弱低微的声音,传了过来,道:“爹爹!”白发人收掌而退,横里闪开三步。

林寒青回首一瞥,只见一个全身白衣的少女,双手搭扶在两个青衣小婢的肩上,踏着苍茫的暮色,行了过来。

白发人低沉的叹息了一声,道:“孩子,夜晚山风,寒意甚浓,你跑出来做什么?”言词之间,充满了一片亲情。

在两个青衣小婢的扶持下,她慢慢的走过了林寒青的停身之处,行向那白发人。

这是个动人借怜的姑娘,一眼之下,就可以看出她为病魔折磨的衰弱,长长的秀发,披垂在后肩,中间用一条白色带子勒起,苍白的脸色,失去神采的眼睛,和那微带紫色的双唇,行动间显得是那样有气无力。

林寒青微微凛动,不自禁由心底泛升起一缕怜悯之情,只觉这位姑娘的娇弱,像一盏燃油将尽的枯灯,任何一些微小的力量,都会轻而易举的炼去她生命的火花。

白发人缓缓伸出手去,轻柔的拂拭着那白衣女飘舞的长发,低沉的说道:“孩子,回到屋里去吧!你受不住山风的吹袭。”

他的手有些微微的颤动,双目也不敢投注林寒青的脸上,似是内心中有着极深的畏惧。

要知此刻,林寒青和韩士公,随便任何一人出手,都可以把他弱不禁风的女儿,震死在掌下。

这情景使那白发人心神为之震颤,因为他心中很明白自己大背武林规戒的举动,很可能招致别人蛮干非为的报复。

只听那白衣女缓缓的应道:“爹爹不用担心,今日我觉着精神很好,想出来看山景……”

白发人轻轻叹息一声,接道:“天黑了,暮色苍茫,那里还可见山色景物,快些回房中去吧!”

白衣女微微一笑,但却凝立不动。

韩士公突然说道:“兄弟,咱们走吧!”大步向前行去。

林寒青微一犹豫,举步随在韩士公身后行去,白发人目光一扫两人,有心出手拦阻,但又怕相迫下,两人出手伤了爱女,强行忍下。心头的激动,望着两人的背影,逐渐远去。

山道上再无阻碍,两人一口气下了绝峰石梯。

这时,天色已然完全入夜,满天繁星,闪烁生光。

韩士公道:“天鹤道长孤僻避世,傲啸山林,算不得大仁大义的人物,也用不着咱们武林同道敬重于他。”

林寒青道:“那白发人不失君子胸怀,对自己的强豪夺理举动,不时流现出惭愧之情。”

韩士公哈哈大笑,道:“不是兄弟一提,我倒忘了,斩断咱们手上铁铐的宝刃,分明就是天南二怪追寻的天南二宝之一的鱼肠剑,三天之后,天南二怪找上门来,不知那天鹤道长要如何的交代?”

林寒青忽然想起那矫弱不胜的白衣女来,轻轻叹息一声,道:“那女孩子,也当真可怜的很,身怀绝症,与生俱来,为她父母者,自是难免关爱之心,那人愁白了一头青发,足见这十几年来的折磨是何等的严重了。”

韩士公笑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忽然一跳而起,道:“兄弟,我想起一件大事来了。”

林寒青看他那突如其来的举动,不禁愕然,微微一皱眉头,道:“什么事?”

韩士公道:“你年纪幼小,出道江湖不久,自然是不知那玄衣龙女的传说了。”

林寒青道:“果是未曾听过。”

韩士公道:“那鱼肠剑和天龙甲,不知何时流入天南,被称为天南二宝之事,你是知道了?”

林寒青:“此事也是刚刚听说。”

韩士公接道:“这天南二宝都由玄衣龙女,带入中原,她凭仗二宝之力,连败了大江南北无数高手,声名大噪一时,凡事利害相连,随着直衣龙女的盛名,引动无数想夺天南二宝之人……”

林寒青忽然想到身怀参丸之事,引起的连番波折,不禁感慨的接道:“匹夫无罪,怀壁其罪。”

韩士公哈哈一笑,道:“树大招风,名大招忌,人人皆知,但真能看破世情,跳出名利圈外的又有几人?玄衣龙女挟天南二宝之威,纵横中原,逐鹿争霸,一时锐利所指,挡者披靡,正当她盛名播传之际,却突然隐失于江湖之中不见,此事在江湖上引起了甚大的震动,但那玄衣龙女,有如沉落大海的沙石,找不到一点的线索,自然那天南二宝也随着玄农龙女失踪不见……”

他微微一顿,打个哈哈又道:“对啦!我还有一件事,忘记说明白了,就是那玄衣龙女生的十分美艳。”

林寒青愕然沉思了片刻,道:“怎么玄衣龙女和天鹤道长比剑之事,江胡上难道就没有传闻么?”

韩士公道;“没有,江湖上一直传诵着天鹤道长制服那华衣剑士的事,却无人知道玄衣龙女和天鹤道长比剑之举,如非听得天南二怪质询天鹤道长,连老夫也不知道个中之情。”

林寒青仰起脸来,徐徐吁一口气,默不作声。

韩士公轻轻叹息一声,接道:“连云庐上的诸般设施,以及那谢绝访客,不和武林人物来往之事,想来只怕并非是自视清高……”

林寒青接道;“在下也觉着,那云气钦绕的云峰之上,散疏于山石松间的茅舍之中,似乎是隐藏着一种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