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相守汤山
微微摇晃的马车,缓慢的在官道上前行。从东方天际的露白到落日余辉洒下,终于,在天色笼罩在淡薄的黑暗之前,我步下了马车,凝望着眼前略显荒凉的地方。
远处山峦叠加,蓊郁的树木布满了山头,我轻轻挪动脚步,环顾四周。
周围的侍卫见到我,忙恭敬请安,我淡笑着赏下银两,他们推却良久,最后却犹豫的收下。
沿着长长的土路,我慢慢的走着,两旁的泥土砖墙隔开了外界,形成了一处空旷的,孤寂而荒凉的场所。
天色渐暗,周围的景象有些模糊,我却极力的眯起眼睛,想要仔细的看清他生活的地方,不肯落下一丝一毫。
没有了平日里宅院的宏伟建筑,没有了严谨的装饰布局,没有亭台楼阁,假山水榭,没有了湖波荡漾,水光天色。
这里,昏黄掩盖了一切,清风起伏间,黄土纷飞。即使是山间的浓浓绿意,也无法装点那凄凉中迸出的刺骨萧索。
房屋只是并排的建筑,像极了平民百姓的住处。简单的院落里有着一处木棚,几间毫不起眼的砖房,一条绵延的小路延伸至后山的方向,直通黑暗。
暗黄的尘土沾染了裙摆,白色的鞋底早已一片脏污,我站在院子入口处,迟疑着,牙齿紧紧的咬着下唇,微微的痛着。
“福……晋?”疑惑声在身后迟疑的响起,我转头,对着愣住的小李子缓缓一笑。
“李子,以后可有你忙的了,要照顾两个人了!”我随意的说着,顺手将臂弯中的行李以及怀中的九霄环佩放入他的手上,微微的欠身。
这九霄环佩自打我成婚后便许久不曾弹奏,这段日子来,我却习惯看着它,抚摸它古朴的琴身,想象那年的江南秦淮之夜,想象那个将我护在怀中,问我如果他死了,我可会记得他的少年。
当年的我市怎样回答的?我说,你不会死!
同样的问题,如果放在现在呢?
想起青涩而遥远的过往,唇边缓缓逸出眷恋而欣然的笑意。
“福晋,奴才受不起啊,受不起。爷他正在屋里呢,就在前面那屋儿,黑着灯的那间。”他忙指着远处的一排房子,眼睛里有晶亮的水光在旋转,却迟迟没有落下,略尖的嗓音带着微微的哽咽,“爷说不喜欢太亮的屋子,照得心里空得慌。”
“嗯。”我点头,望着那片漆黑,心底一片锥心之痛。
轻轻的推开门扉,一阵酒气扑鼻而出,呛得我顿时掩口,压住涌起的阵阵咳嗽。黑暗中看不清周围的景物。我只得闭上眼睛片刻,以适应面前的黑暗。
模糊中,眼前的正前方好像是桌子,左手边是书案,右手边是床铺,极其简单的房间,空虚得让人抑制不住的颤抖。
床畔的黑色身影斜靠着墙,举起的手正提着瓶子,猛灌着什么。我抬脚,却踢到了地上的瓷瓶,发出清脆的声音,那声响直到撞到门框,方才归于沉寂。然而,这般的声响,他却仿若未闻。
这样的喝法?我摇头叹息。
小心的踱着步子,慢慢的朝着他走去,而他却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任由浓郁的酒气蔓延。
黑影近在咫尺,只需伸手,便可以解去连月来的相思之苦,而我却未再前进,只是站在一旁,等待着。
良久,他猛地扔开酒瓶,摇晃着想要起身,却一个趔趄撞倒了墙,我忙要上前,却被他一把拉住了胳膊。
胳膊上的手臂微微一怔,迟疑片刻后,方小心而谨慎的轻抚我的手臂,摩挲着握住了我修长的手指,细细的摸着。
“月儿?”不确定的声音,带着一丝惊喜。
“除了我,你还想看到谁?”唇角微扬,我慢慢靠近,却感到他身上传来的阵阵凉气,忙顺势倚进他的怀里。
即使空气中遍布着酒气,即使他现在的样子落魄而失落,我却仍觉得,这一刻,是这一生中最安心的时候,从今以后,再也不用担心,有什么未知等待着我们。
“你怎么来了?这种地方,你的身体怎么受得了?”怔愣后,他忽地想要推开我,却又迟疑着不愿放开,只是抓着我的胳膊,死死的抓着。
黑暗中,感受到他如此矛盾的情绪,我忽地笑出了声,一扫刚才的心疼与不安。
我来这里,只是想陪着他,走过人生的低谷,无关荣华,无关风月。
“很多年以前,有一个霸道的少年,不给我任何反抗的机会,便任性的折断了我的翅膀。自那以后,我便再也无法飞翔。所以此生,我只能依附着他。”手臂慢慢环着他的腰,感受到他的身体倏地颤了一下,“今天我来,只是想问那个不再年轻的少年,他可愿作我的翅膀。”语意难得的轻松,我微微的眯起眼睛,惬意的靠在他胸口上,困意渐渐而至。
“如果他也飞不起来了呢?”地落的声音,带了一丝寂寥,没有了平日里的张狂。现在的他,只是一个被现实磨平了棱角,注定活在阴影下的人。
“都那么大年纪了,你还想飞到哪儿去?”我失笑,眼皮沉沉的,“胤祯,有你的地方,才是我的家。”不再多说,我紧紧的抱住他,紧紧的,不愿再松开。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转,我躺在他的腿上,闭目养神。
“月儿……我以为我什么都没有了,皇阿玛走了,额娘也走了,连你也不在身边。”
“我不是回来了么?”我嗤笑,透过黑暗,仰头瞧着他。才几天没见,他又落魄了不少,下巴上的胡须也没有打理。
“月儿,再也不要离开我了……我只有你了!”
“好,永远不离开!”坚定的话语出口,心中却顿时一空,仿若消失了什么,轻得抓不住,然而,不安却慢慢扩散。
翌日清晨
“月儿……”呢喃声自身后响起,我转身,望着正眯着眼睛,眸色迷离的胤祯,“怎么起那么早?”他一手揉着太阳穴,目光扫到了窗外蒙蒙亮的天色,眉头不禁蹙起。
“睡不着,所以不如做些有意义的事啊!”我轻笑,继续清理桌上的灰尘。
昨晚胤祯睡得一直不踏实,紧紧地抱着我喃喃呓语,湿润的眼角沾湿了被褥。而我,可能是换了环境的缘故,竟迟迟无法入眠,凝望着他的面孔,直至天际吐白。
屋内顿时一片寂静,清理完桌面,我忽地觉得不对劲,忙回首看去。
胤祯煞白的脸色沉痛莫名,洁白的牙齿狠狠地咬在唇畔上,透着丝丝殷红,握拳的双手僵硬的撑着床铺。
“胤祯?”小心的走到他身边,我轻轻的唤着,手掌探向他的头颅,却被他忽地揽入怀中。
脑后被他紧紧地扣着,我挣扎着起身,却不能如愿。
“月儿,对不起!”久久,他的胸腔强烈起伏,苦涩的话语自喉咙深处发出,听得我顿时摸不着头绪。
“我以为我可以给你最好的,我以为我可以让你变成天下最幸福的人,我以为……可是现在,你却在这里跟着我……”哽咽声,难以继续。
心底一颤,我急切地想要挣脱出来,不愿再听他的‘胡言乱语’,然而他却仿佛铁了心一般,用力的勒紧我。
“胤祯!”手臂微微用力,我猛地搪开他,直视他心疼得眼眸,瞬时放缓了声调,轻柔的仿若怕惊扰了什么一般,“我说过,无论甘苦,我都愿和你一同走过。不过显然,你并没有记住。不过那也无妨,今日我再重申一次,最后一次!爱新觉罗.胤祯,我和你在一起,不是因为你皇子的头衔,不是因为你背后代表的权贵荣华,只因为你是你!那个固执的将我留在身边,却又小心翼翼呵护着我的人;那个只因为我一个微笑,一句关心的话语便开心得像个傻子一样的人;那个可以为了我,放弃自己背负的厚重责任的人;那个陪我冰上嬉戏、共游青海湖的人!”
躲开了他伸来的轻颤的手臂,我退离一步,静静地看着他,清晰的说道:“那个后宫至尊的位置,我从来没有想过,也不屑于去窥伺,因为得到它的同时,要放弃的,或许是一世的幸福。胤祯,我庆幸自己遇到的人是你,我庆幸自己此刻可以陪着你,安心的留在这里,度过属于我们的人生。只有我们!”
胤祯动容,然而此刻,却出奇的镇静,“月儿,是不时,从一开始,你便已知道了结局?所以那时的你,刻意的和我们拉开了距离。聪明如你,是不会让自己陷入这种困局之中的。”
清淡的话语,顿时听不出他此刻的情绪,胤祯只是坐起身,幽幽的望着窗外,那口气,仿佛只是谈论着天气,殊不知,却在我心底引起了轩然大波。
这是我一直刻意回避的问题,多少次话到了口边,却被自己生生咽了回去。然而,当他今日问出口的刹那,我竟莫名的舒了口气。
我点头,抿了抿唇角,“是。可是我只知道历史的结局,却不知其过程,也不知道,他、会这样对你们。”
他却飘忽的笑了,晶亮的眸子愈加幽黑,目光缓缓地移到我的面上,笑得如释重负,“月儿,听到你这般肯定的回答,心里真的很难过。可是,如果当初你选择了如实相告,我想,现在的我,可能更怨你!以前的我,从没想过要得到那个位子,只是希望有贤之人可以取代二哥,保我大清繁荣昌盛。然而你离开的两年里,我却想了太多太多,那时的我,痛恨的埋怨自己,为什么我不能得到那个位子?如果我得到了,便再也没有人可以编排你,没有人可以胡乱的指责你。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羡慕你,我想——”他忽地一顿,抿紧了嘴巴,“不过,我显然又误会了你的意思,凡是碰到有关你的事情,便会让我变得毫无头绪……”
修长有力的手伸到面前,我深深地凝望着他,倏然一笑,将自己的手附上他的。
“其实,我要的也只不过是如此罢了!”灿然的笑颜抹淡了他眼底的忧伤,他拉着我的手,紧紧的,紧紧的,贴在心口。
“别贫嘴了,快起床吃饭。一会儿我们到后山去,我想拜祭皇阿玛。”抿起的唇角不自觉地翘高,豁然开朗的心底,洋溢着浓浓的幸福。
他点头,眉梢含笑,只不过,漆黑的眼底,却仍是带着一抹不容错辨的坚持!
魂断七夕
夏去秋来,习习凉风吹动山间的林木,枝叶簌簌作响,摇摆着飘然落下。
我席地而坐,轻靠着树干,遥望着远处潇洒舞剑的身影,唇边的笑意淡淡的扬起。
漫天金黄,黑色身影快速的闪动,剑气所到之处,落叶自然划开,扬起的秋叶环绕着剑锋,弥散开来。
恍惚间,一片落叶飘于膝上,我垂眸,凝视着叶脉,随手把玩着,挥落得瞬间,将置于一旁的九霄环佩放于膝上。
‘叮——’
琴弦拨动,舞剑之人身体略怔,回身的刹那绽放舒缓笑意,眉梢眼角掩饰不住的欢愉与轻松。
配合着他的招式,悠扬的琴声响起。
凌厉剑气直指云霄,琴声激荡四射;划地的瞬间,顿时低沉压抑;琴声和着剑气,飘荡于漫漫山间。
墨黑的眼眸,灼灼的燃在身边,唇边那丝若隐若现的舒缓笑意,直达心底。
思绪翻动,不禁想起刚到汤山的那段日子里。每日清晨,我与胤祯都会相携到康熙的陵前拜祭,然后便绕着这片蓊郁的山林,悠然漫步。
那时的他,面上是平静的,望着我的时候,总是笑得唇角清颤,然而,每次回到书房后,望着桌上的奏折,舒缓的笑意便慢慢凝结,唇线紧闭。
我知道,自始至终,胤祯的心里始终堵着一口气,和雍正较量着,不肯退让一分一毫。虽然不能在宫廷上相抗衡,然而在每日的奏折中,却是从不服输,言辞之间没有丝毫的退意。或许,他始终无法放下的,是心中的骄傲与浓浓的不甘。
不过,时间毕竟可以冲淡很多事。平淡的生活或许略显枯燥,但是,没有了勾心斗角、阿谀奉承,山林间的生活却更像是另一个世外桃源。
院内那片干枯荒凉的土地早已种上一些普通的花草,清淡瑰丽的色彩点缀了处所的简陋。屋内干净整齐,家具不多,却朴实简单。
每日,我与胤祯或是对‘弈’,或是品茗,或是舞剑弹琴,或是享受烹饪之乐。总之,生活或许单调,但却绝不失乐趣。
“在想什么?”
愉悦的声音响起,温热的手掌附上我得,琴弦蓦然一怔,余音飘绝。
我抬眸微笑,缓缓地摇头,抱琴起身。
“手怎么这么冰?”浓黑的眉头忽地皱起,他有些不悦,单手接过九霄环佩,另一手紧紧握着我的。
“天气越来越凉了!”我皱鼻,懒洋洋的开口,随手指了指净蓝的天空,身体顺势依偎着他。
胤祯不语,浓黑的眼眸闪了闪,一副要笑不笑得样子。
阵阵雁鸣隐隐传来,我们不约而同地仰头望去,雁阵疾飞而过,须臾,天空中便惟有白云片片,哪儿还寻得到大雁的影踪!
冬
“胤祯,胤祯,你快出来,下雪啦!”
清晨,我才打开房门,漫天的白色便映入眼帘:远处的山峦,山上的苍柏,院内的围墙、房屋,皆披上了雪白的银衣。
银装铺满了大地,厚厚的积雪堆积在院内,轻摇院内的小树,积雪瞬时倾洒而下,冰凉划入颈中,我惊笑着跑开,却撞入了一方温暖的怀抱。
胤祯面色略沉,不悦的看着我,“小心沾凉!一把年纪的人了,还小孩子心性。”说完便将我往屋内带。
我拖着步子,看着靠前的他,顺手抓起一把雪,朝着他丢去,而后大笑着跑开。
“胤祯,我们堆雪人吧,门口旁一边一个!好不好?”还没跑开几步,我又轻跳着凑到他身边,摇着他的手臂央求着。
“不好!”他想也不想的拒绝,眼底的一丝纵容被理智掩盖。
“可是我想!”
我站在原地,坚持着。
他看着我,绷紧的面孔渐渐放松,黑色的眼眸清亮,“不准太久,你身体受不住的!”
我嫣然一笑,忙呼唤小李子出来帮忙。
鹅毛般的雪瓣轻轻落下,厚厚的叠积在大地上,我揉着雪球,在干净的雪地上慢慢的滚着。巴掌的德雪球越来越大,直到我无法搬动的时候,我才召唤着胤祯帮忙,将它放到早已堆好的身子之上。
我握着胤祯的手,用毛笔画着黑黑的眼睛和红红的鼻头、嘴巴,再将两根木棒塞到雪人怀中,而后,便站在院外,笑得开怀。
“开心了?”墨黑的眼眸清澈明亮,一如既往地宠溺笑颜。
我轻轻的点头,笑得满足。
清晨的阳光洒下,放眼望去,整个世界,仿佛都在闪耀。
“爷,福晋,回屋喝些热汤暖暖身子吧!”小李子站在厨房门口,冲着我们轻轻唤着。
“嗯。”胤祯轻应,不容分说地拉着我便走。
我走在他的身后,笑得惬意开怀。
昼短夜长,因此冬天的日子过得格外的快,恍惚间,便已是雍正二年的正月。
这里,没有乾清宫的家宴,没有热闹喧哗的景象,但是,却有着平和温馨的幸福。
“月儿,你确定你会做?”胤祯好看的眉眼轻蹙着,眼中闪过一抹促狭,看着忙乱的我笑得开心。
我撇嘴抬头,本想狠狠地瞪他一眼,可是看着自己沾满面粉的双手,还是犹豫了片刻,“不确定!可是我以前看别人做的时候,觉得很容易啊!”
我轻轻的摇着茴箩,看着一个个果馅在里面晃动,奈何摇出的元宵却不尽满意。昨天夜里我还自信满满的答应胤祯,要让他吃到天下最美味的元宵,可是——
“算了,就这样吧!”胤祯看不下去了,忽地凑到我跟前儿,碰了碰我的胳膊,又指了指元宵,扑哧便笑出了声。
狠狠地睨了他一眼,我奋力的摇着,“我偏就不信邪!”
“可是月儿,你已经弄了一个下午了,再等几个时辰,上元节就过了!”他在一旁低笑着。
终于,厉目横扫,他猛地闭嘴,躲到一旁不再出声,只是那含笑的眼眸,如影相随。
“不错不错,这个是实心的!”饭桌上,胤祯夹着一个不方不圆的白团,放到口中轻嚼着,脸上一副陶醉的样子。
小李子站在一旁看着他,一脸的钦佩,脚下却微微的后退一步。
“嗯,这个更好,全是馅儿!”
小李子再次后退。
“这个……”胤祯眉头不经意的蹙起,瞧着筷子上半边露馅儿,半边厚重白皮儿的物体,微微的犯难。“小李子——”
“爷,奴才晚饭吃多了,这会儿肚子正撑着呢!”小李子站得笔直,一脸的严肃,双眸谨慎的盯着胤祯。
“既然这样,你下去休息吧!”胤祯蓦然一愣,细细的看了他几眼,了悟一笑,便挥手让他退下。
“这是我做过最失败的食物!”拨着碗内形状不甚美观的元宵,我备受打击。
“可是这却是我吃过最美味的食物!”胤祯伸手,将我拉到他的膝上,下巴抵着我的肩膀,轻轻地晃着,目光深情,“月儿,谢谢你!”
我顿时语塞,撇了撇嘴,埋入他的怀中,然而,一直抿紧的嘴唇却高高的扬起。
入春的时候,天气渐暖,而我却突然患了风寒,本以为只是小病,将养些时日便好,怎知,拖了一个月,却丝毫没有好转。胤祯气急,急急得上了奏折,第二天,宫里便派来太医闻昶前来医治。
“太医,怎么样?”
太医的手才搭在我的脉上,胤祯便急切的询问。
闻太医年级不大,四十几岁的样子,他听到胤祯发问,愣了下神色,恭敬的答到:“回十四爷的话,许是前段日子乍暖还凉,福晋才患了风寒。”话落,他又细细的打量着我,望闻问切一番后,犹豫的开口:“敢问福晋,您是否自幼身体虚弱?”
咯噔一下,心底蓦然一震,喉咙仿佛哽着什么一般,久久无语。
同样的话,二十多年前的太医曾经问过。那时的我,可以笑问他我是否患了绝症。可是今天的我,却牢牢地握紧了被中的左手,兀自压抑着。
“是又怎样?”胤祯面色忽地沉重,坐在床畔小心的将我揽入怀中,紧紧地抓着我的肩膀。
“福晋体质畏寒,身体有患过寒症的迹象,可是调养得却不尽人意,所以近几年才会稍感风寒便难以治愈。”
“那——”我才要开口,便被胤祯气怒的打断。
“说了那么多,你倒是开方子啊!”
“胤祯!”我侧头,安慰的拍着他的手背,“闻太医,依您的意思?”
“福晋身体虚弱,所以用药不可过猛,只能小心将养。不知福晋最近一年可有心悸的症状?”
……
每听太医一句话,我的心便沉了一分,只能闭上眼睛无力的点头。
背后的温暖,是我唯一的依靠!
“月儿?”呢喃的轻唤在耳边响起,我睁开眼,惊觉屋内只有胤祯一人。
“咳、咳,太医呢?”我深深地吸气,压抑着喉咙处的不适,唇角勉强扬起。
“小李子送走了。月儿,你——”胤祯一脸的担忧,幽黑的眼眸里清晰的映出自己苍白的面孔。
“胤祯,我好冷!”连忙打断他未出口的话语,我依偎在他的怀里,紧紧地环着他的腰。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可是我不想听,也不敢听,我只想躲在他温暖的怀抱里,一辈子!
可是,一辈子是多久?
闻太医走后,第二天便送来了很多药包。每天胤祯都会亲自看着我喝下每一副汤药,遵从着太医的嘱咐,小心的照看着我,生怕有一丝遗漏。
屋内,充斥着浓浓的汤药气息,苦涩却压抑,不时地伴着我的咳嗽声。
这次,我再也不敢任性的倒掉汤药,再也不敢耍脾气拒绝吃药,因为我怕,我怕胤祯脸上那种好似磨灭不去的忧伤,怕他欲言又止的落寞,怕他光影下眼底的氤氲。
然而,即使我这般用心的吃药,调理,一个月过去了,身体却并未见起色。相反,身体却时时感到一种无力感,头也总是晕晕的。
胤祯的脸色一日沉过一日,每次太医来请脉,他都要单独和太医深谈许久。太医走后,他的脸色便更加难看,阴沉得仿若雷雨前的天空。
我曾试图问过他,可是他却瞬间变了表情,只是轻笑着安慰我,让我安心休息。
胤祯,你可知,你眼底的不安泄露了你的情绪?你难道忘记了,凡是关乎我的事情,你都会方寸大乱吗?
自那以后,凡是我们相处得时候,他笑着,我也笑着,然而转身的刹那,谁也不知道,彼此又是何种的表情。
我的病,像是一颗不定时地炸弹,深深地埋在了彼此的心间,谁也不敢碰触。就连每日的吃药,我也是笑嘻嘻的接过,像是喝着甜汤一般,微笑着咽下。然而,心底却缓缓地淌着苦涩的泪水,蔓延着,深入骨髓。
“不要——”深夜里,我猛地坐起身,大口的喘着气,口中干涩。
“怎么了?”胤祯连忙起身,紧张的将我揽入怀中,小心的拍着我的后背。
我摇头,轻轻拭去额头上的汗珠,心底却泛着阵阵冰凉,侵入了冰底。
自从春节以后,我已经不止一次的梦到现代的生活了。
那冰冷的白色病房,熟悉的人影,那耳畔传来的‘嘀嘀’声,搅得我几乎难以入眠。而梦境的内容,却越来越真实。有时我甚至感觉自己正躺在病床上,微凉的液体顺着手背的静脉,一点点流入了身体。
刚才,我甚至看到默语坐在床畔一次次的唤着自己,而我的身体却仿佛瞬间失去了知觉,向着病床飘去,离这里越来越远。
随着我生病时间的延长,这种梦境出现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是不是——
我猛地闭起双眼,不敢想象。
“胤祯……”将面孔埋进他的怀里,眼角的湿濡一滴一滴的隐逝在他温热的怀中。
“又做噩梦了?别怕,天还早,再睡会儿吧!”轻柔的嗓音在耳畔徐徐的说着,紧绷的心底蓦然放松。
“胤祯,过几天就是七夕了!”枕着他的手臂,我低头玩着他的衣襟,漫不经心地开口。
“情人节吗?”低沉的笑声,他的胸膛一震一震的。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嗯。那天啊,你要送我很多很多花,铺满了屋地,可惜这里没有玫瑰花!”唇角微动,想要轻松的笑,却突然发现自己笑不出来,眼眶也越来越酸涩。
“胤祯……”口中轻浅的呢喃,只是唤着他,一声一声的,仿佛这样,我便幸福的拥有了一切。
他总是轻轻的应着,我每唤一声,他便轻啄我的额头,一下又一下,那般怜惜,那般莫可奈何!
黎明前的黑暗,我听着耳畔有力的心跳声,渐渐闭上了眼睛。酸涩的眼角轻颤,冰凉滑过脸颊,微微的咸。
泪水滑落的时候,有声音吗?
有!
是心碎的声音!
‘啪’——
满溢的幸福,似流沙般,在指尖匆匆流过。每天,我都希望牢牢地抓住它,无奈,它却在缝隙中滑落,冰凉的指尖上,唯有被泪水沾湿的沙子,仍牢牢地粘在指尖。然而,风干的时候,它终究会滑落!
那么迫不及待,那么无望,那么——痛彻心肺!
我们都极力的抓着彼此,掩饰着自己眼底的隐忍,然而,越是这样,命运却越是纠缠着我们。
在不知不觉中,那一天悄然来临。似是毫无征兆,实则命中注定。
七月初七
“咳咳咳……”我靠在床头,掩着嘴一阵猛烈的咳嗽,仿佛是要将心肺都咳出来一般,太阳穴处一阵牵痛。
脑子昏沉沉的,一如外面阴沉得天气,浓黑的乌云压满了天空,轰隆隆的雷声自遥远的方向传来,却不见雨滴洒落。
“怎么会咳成这样?前些日子明明已经好转了!”胤祯回屋,看到我的样子,忙小心的给我倒水。
我连连摆手,才要开口,便是一阵连串的咳嗽。
“小李子,你去看看,太医怎么还不来?”他顿时气怒,红着眼睛朝院外大喊着。
不一会儿小李子便一脸气愤地跑回来,哆嗦着嘴唇,清亮的眼睛里蓄满了水气。
“爷……”只是唤了一声,他便站在门口没了声音,谨慎的眼眸小心的瞥着我的方向。
“他们说什么,奏折我已经递上去十几天了,为什么迟迟没有回音!”胤祯语气生硬,然而,轻拍着我后背的手,却出奇的温柔。
“咳、咳,李子,他们则么说?”瞧着他踌躇的神色,我虚弱一笑,哑声问着。
“郎泰和范世绎说,福晋前些日子身体已经大好,这几天又怎么会忽然病重?而且皇上说、皇上说……”
“说什么!”
‘啪’的一声,胤祯手中的茶碗‘飞’到窗棱之上,倾洒而出的温水沿着那条抛物线瞬间落下,在地上留下一条直直的水痕。
“奴才听那些人议论着,说皇上怀疑,您借着福晋生病的事情,利用闻太医和八爷互通消息!不然,福晋一向身体安康,又怎会突生重病?”小李子一口气说完,扑腾一声便跪在地上,弓着后背微微的颤着。
“雍正,你……我这就去找他!”胤祯‘嚯’的站起身,却被我用力的抱住。
“胤祯!”心底蓦然一阵揪痛,我一手捂着心口,一手牢牢地抓着他的手。
“月儿,你怎么了?”
身体一阵痉挛,仿佛全身的经脉瞬时纠结在一起,我嘤咛着蜷紧了身体,只觉背后一阵温热,然而,我却仿佛连睁眼的力气都已失去,只是死死的抓住什么。
“月儿,月儿?”
“福晋!”
睡梦中的自己,极其不踏实,仿佛踩在云端一般,虚浮缥缈。
微微的睁开眼睛,屋内一片昏暗,唯有桌上的烛光发着淡淡的光晕,虚晃着,摇曳着。
心口仍一阵阵的疼着,却不再似方才那般。口舌干涩,我费力的坐起身,看向桌上的茶壶,却在低眸的瞬间,怔住了身体。
平坦的地上铺满了细碎的花瓣,昏黄的烛光下,看不清颜色,深浅不一。我失笑,泪水却顺着眼角一滴滴的淌下,滴落在手背上。
“爷,出口都被他们封死了,可是福晋的病拖不得啊!”小李子的声音淡淡的飘来,听得不是很真切。
院中一片沉寂,唯有阵阵雷鸣响彻着,瞬时一道闪电划下,映出窗纸外的朦胧身影。
“爷……”
“滚!”
一声暴怒的低喝,夹杂着阴阴的狠戾,似惊雷劈开了天际。细碎的脚步声响起,复又安静。
良久,撑床的手臂渐渐麻木,我才要放缓身体,却听到外面传来断断续续的低泣声,在雷鸣下,那么小心翼翼,那么无助,那般哀戚!
有人说,每个临终前的人都有预感,此刻,我却仿佛感到生命之水正在慢慢枯涸,一点一滴的,流尽。
这便是完颜龄月的命吗?
我不甘心,真的很不甘心!可是,我却那般力不从心!
生命流逝的感觉,真的——
无力的抬起手掌,见骨的手掌,仿佛只剩一层苍白的皮肤。我轻轻的描绘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条生命线看起来是如此的脆弱。
我的生命,还有多久?
一个时辰,十个时辰,还是……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
可是,我怎能放下他,独自面对这寂寥的人世!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痕,我靠在床头,深深地呼吸,平复着自己的心情。直到,我的唇角可以轻轻的上扬。
“胤祯?”我轻唤,外面的低泣蓦然停止。
他压抑着应声,却迟迟没有进屋。僵硬的背影,在闪电下孤寂哀绝。
我凝视着烛光,却觉得眼皮越来越重,眉心微痛,浑身的力气正在莫名的消失。
“你醒啦,哪里不舒服?”挺立的身影推门而入,他正端着托盘走进,看到我坐起的身影,微愣片刻,漆黑的眼底甚至来不及掩饰哀痛。
“胤祯,院子里的花,是不是都被你采光了?”捂着心口的手慢慢挪开,我淡淡的瞥了他一眼,随即指着地上的散落花瓣浅笑。
“反正暴雨过后它们也会凋落,倒不如换取月儿一笑!”他笑,纹路间有一丝僵硬,“月儿,先喝些补汤吧!”
我点头,笑着张口,双目紧紧地凝视着他的面孔,生怕错过一丝一毫。
“在看什么?”他始终敛着眉眼,专注的喂着我。
“看你!”瘦弱的指尖轻轻描绘他的轮廓,似是要铭刻在心底一般,“胤祯,把窗户打开吧,我想看看七夕的夜。”
七夕情人节,多好的日子!
他微愣,犹豫了片刻,将碗放到一旁,半敞了窗户,薄凉的夜风瞬时扑面而来。
“怎么办,今晚没有星星?”
阴天,又怎会有星星?
“今天看不成,还有明天;明天没有,还有后天。”他徐徐的说,话音中有一丝难掩的紧绷,微微的颤着。
我轻笑,懒洋洋的蜷缩在他的怀里。
雷鸣越来越响,间歇的闪电划裂了天际,屋内一片安静。耳畔,只有他的心跳声,陪伴着我。
“七月初七,总是下雨的日子!”在我的印象里,每年的七夕节,好像都会下雨。
“牛郎、织女一年才见一次面,为什么要哭呢?至少,他们仍可以相见!”胤祯轻喃,模糊的话语听不真切,然而,字里行间的哀伤,却勾起了心底隐隐的痛。
“胤祯,再过些日子,便是我生辰了!”我勉强轻笑,想起了他每年都会送我的生日礼物。
“今年月儿想要什么?”他顿了顿,低哑的话音里充满了浓浓的苦涩,却佯装着轻笑。
“我啊,只想胤祯可以身体健康,平平安安。”我慢慢的抬头,一瞬不瞬的盯着他幽黑的眼睛,目光期盼,直到他几不可测的点头。
“月儿,那是你的生辰,你的愿望呢?”轻轻的吻落于额头,他低下头,眼里溢满醉人的温柔,清澈的瞳眸里溢着浅浅的水光。
“那就是我的愿望啊!”
漫漫黑夜伴随着轰鸣的雷声,流逝。我始终望着半敞的窗户,不愿闭上眼睛,执着的想要看到雨滴的倾洒。
夏日的深夜,凉气袭人,身体不禁一阵轻颤,更向他的怀中靠近。
“胤祯。”黑暗中,我摸索着他的手,冰凉刺骨。
“嗯?”双臂渐紧,将我牢牢环住。
“我困了!”叹息着开口,眷恋的磨蹭着脸颊。
“我守着你,但是月儿,你不能睡得太沉,明天我还想你陪我舞剑呢,还弹上次的曲子!”他的手掌轻轻的颤着,一句话断断续续的说了很久。
梦里,很安静,没有雷鸣,没有闪电,眼前是白蒙蒙的一片。伸手探去,却发现手掌竟然是透明的!我惊讶的低头,我的身体——竟然也是透明的!
“盈盈,该回家了……该回家了……该回家了……该回家了……”
忽然,默语清澈的眼眸出现在面前,看着她一张一合的淡红色嘴唇,我却仿佛被催眠了一般,脑中持续的响彻着那一句话。
该回家了!
哪里是家!
我不能离开胤祯的,不能得!想要转身跑去,撕裂的心痛却蓦然传来,我想要捂住心口,手掌却探过了空气,什么也抓不住。
我猛地抬头,直直的射向默语。
她沉默着,目光严肃而谴责!
“盈盈,该归家了!”良久,她抿紧了嘴,右侧的唇角略高。我知道,这是她不悦时才会有的表情。
眼前,清晰的浮现出冷寂的白色病房,仪器声清晰入耳!
“盈盈——”
“我不要!”我猛地睁开眼睛,黑幽幽的房间里,却对上了一双晶亮的眼眸,闪着淡淡的亮光。
“胤祯,我不要离开你,咳、咳……不要!”一手紧紧地压在心口上,我蜷缩在他的腿上,翻腾着哭泣,喉间渐渐涌上一阵腥甜。
“又做恶梦了?净乱说话,谁说你要离开了?”他忽地将我紧紧揽住,轻柔的话语蓦然哽咽,“谁准你离开了!”
我死死的抓住他的衣角,像是抓住了生命中最后的浮木一般,痛得颤抖的手指摸索着探上他的面孔,“胤祯,胤祯,我真的好爱你!”
什么伪装,什么坚强,我通通丢弃。这一刻,我只想紧紧地抱紧他,抓住流逝的一分一秒。
我感到有温热的液体顺着嘴角慢慢的划下,黑暗中,我却仿佛看到胤祯惊颤彷徨的面孔。
……盈盈、盈盈……
一阵阵催促的声音传入脑中,心底仿若被无数细针刺着,连呼吸都那般痛苦!
“胤祯,胤祯!”开口的话却只是他的名字。
“月儿,你怎么样了?月儿,你哪里不舒服?月儿,月儿——小李子,快去找太医,快去啊——月儿——你说过不会离开我的,你说过的——”闪电划过,刺目的白光下,他悲恸的面孔那般清晰,他眼中的哀痛刺激着我锥痛得心。
脑中的呼声越来越清晰,我仿佛被人扼住了呼吸一般,大口的喘息着,却仍是无法顺畅的呼吸,只是极力的抓着他,“胤……祯,你答应过我的……对不……胤……澜熹,找澜……”腾出的手掌虚空的抓着,摸着心口处的吊坠,紧紧地攥在手里。
胤祯,如果有来生,我不要做完颜凌月,我只愿我是我自己——夏盈盈!
惊雷震动了天地,天际的白光劈开了黑沉沉的天空,敞开的窗户被狂风吹得噼啪作响,顷刻间,暴雨倾盆而下。
“月儿,你别说话了,别说了!休息一会儿就会好的,会好的。你还要给我弹琴呢,你还没赢过我一盘棋呢,月儿,你还说……还说……”颤抖的手笨拙慌乱的擦拭着我的脸颊,低泣的哽咽无助彷徨。
‘雨点’一滴滴的落在我的面孔上,冰凉刺激着神经,早已痛麻的神经微微的放松,我想要开口,却咳出了更多的腥甜。
‘雨水’淌入了口中,泛着淡淡的甜,漫着浅浅的苦。
真的下雨了!
无力的手掌渐渐失去知觉,我最后一次眷恋的瞥过他悲痛欲绝的面孔,想要像往常那般轻笑,想要抚去他脸上的悲痛,然而,抬起的手臂却在半空中倏然滑落!
“月儿——”
黑暗袭来,锥心的痛苦消失,眷恋的声音也随之消失!
十三哥可以给的,我也可以;他不能给的,我却能!
……
我不逼你,或许,有一天你会明白。凌月,我会等,等你说愿意的那一天!
……
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记得我?
……
我……会等,等你心甘情愿的那一天!
……
月儿,我可以失去一切,却不能够没有你!我只想看到你每天开开心心,无忧无虑的样子,我只想这样,相守到老……
……
……
我要让我们的爱情,像紫禁城一样,经历风风雨雨,却百年不倒,历久弥新!
今朝梦醒
‘嘀嘀’声在耳畔徐徐的响起,脑中昏沉一片,搅动着,扰得太阳穴一阵阵锥心的疼痛,心口闷闷的,仿佛堵着什么一般。
指尖轻动,想要抓住什么,却徒劳的发现,手臂酸麻一片,阵阵的冰凉好似顺着血液流入心底的深处。
“胤祯……”
最后闭眼的刹那,他伤心欲绝的眼神,绝望的嘶喊朦胧的在脑中闪现,我无力的唤着他,想要抚上他忧伤悲恸的面容,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渐飘渐远,直到朦胧消失无影。
“盈盈?盈盈?”
是谁在吵?低沉的声音却如此的悦耳,如此的熟悉!
盈盈?
温热附上手背,我感觉身体瞬间僵硬,习惯性的反手去抓住那片温暖。
那真实的感触,那动人的体温……
“胤祯!”强压着晕眩,我费尽了力气睁开眼眸,却被刺眼的白光晃痛了眼睛,忙不迭的闭起。而后,极其缓慢,却又拨不急待的看向温暖的来源。
洁白的被褥,纤尘不染,纤瘦的手背上脉络清晰的浮现,白色的胶带紧紧地贴在输液管上,苍白瘦弱的手掌,明明是那般的无力,却紧紧地拉着另一只手,仿若瞬间即会消失一般,那般急迫。
那是一双没有劳作过的手,指腹间没有薄薄的茧子,不再细细摩挲我的手背,不再——是他!
逃避的眼眸甚至不敢再向上望去,只是瞥了眼他白色的衬衣,便紧紧地闭起,鼻腔内酸涩难抑。
冰凉的液体自眼角滑落,一行、两行……苦涩了唇角,润湿了脸颊,隐匿在脖颈里,那流淌的好像不是透明的液体,却是心底淌出的血水,狠狠的划过心扉。
仍是回来了么?
回到我曾经梦寐以求的地方?
然而,心却丢失了,丢失在那茫茫的时空之路上,遗落在那倔强,却又深情的面容中。
曾经多么的信誓旦旦,“无论甘苦,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我要让我们的爱情,像紫禁城一样,经历风风雨雨,却百年不倒,历久弥新!
难道,这就是我们的缘马,相遇,相恋,却无法相守至白头?
我的誓言,终究化为一江春水,付诸东流了?
低低的呜咽声,压抑着,颤抖着,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的清晰,双飞的比翼鸟,失去了翅膀,失去了伴侣,该要怎样的哀鸣?
“盈盈,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这样的你,我不希望看到,爸妈见到你这样也会担心的!”沉稳的声音,似石子投入了深潭,直通心底,清晰悦耳。
指尖轻动,我深深地吸气,压下心底浓浓的悲伤。
“我、睡了多久?”迷蒙的望着眼前笔挺的完美男人,却失去了以往的那种欣赏,唯有阵阵闷闷的心疼。
原来,那些梦境是真实的!
泪水干枯,眼眶酸涩,我侧头大量着病房。刺目的白光,没有丝毫的生息,让波涛汹涌的新潮瞬时如死水般沉寂。
“二十五天!医生说你有贫血的现象,用脑过度,精神过度紧张所以才会昏倒。至于为什么沉睡这么久……”末尾的话语,化为两道审视的目光,沉沉的落在我的身上。
贫血?用脑过度?
怪不得我回国那几天总会莫名的体虚、头晕呢!
因为当初毕业的论文设计和导师有些许的分歧,而我又是要求完美的人,所以那一个多月里几乎是拼了命的在赶工。
原来,这才是导致我穿越的罪魁祸首!
如果不这么劳累自己,是不是,这一连串似真似幻的事情便不会发生?此刻的我便不会这般撕心裂肺的疼痛?
心口那裂开的缝隙,便不会血流不止?
不,不会的!
我怎么舍得忘记他!即使明知道结果,我仍会这般选择!只是下一次,我会用最真的自己,将最纯粹的感情,全部的献给他。再也不会有人横在我们之间,我第一个遇到的人,也一定会是他!
可是——
“二十五天么?”
这里的一天,那里的一年?
我离开了,胤祯呢?想到黑暗前他最后的样子,心底便惴惴难安。
那段未知的历史?
“御风,给我电脑。”猛地抬头,迫切的对视着刚才我一直闪躲的视线,没有输液的右手指着桌上的笔记本说道。
“你才醒来,要好好休息,我这就去叫医生。”他淡淡地瞥了我一眼,安静自若,只是那顾虑的片刻泄露了他的伪装。
“御风,给我电脑!”
或许真的是躺了太久了吧,连起身的片刻都有些费劲儿,好不容易靠着墙壁坐好,却虚弱得连连喘气。
他僵持着,望了眼身旁的电脑,嘴唇渐渐抿起,“我不知道你这么迫切的想要查什么,是那个叫什么‘真’的人还是其他,但是盈盈,那只是你的梦境。梦醒了,你还执迷不悟的沉迷其中,只会将自己陷入无尽的痛苦中无法自拔。”
“我——”
“给她。倘若不认清了事实,又怎会死心。面对总比逃避好!”病房的门扉应声而开,身着套装,干练利索的淡蓝色身影缓缓走进。
熟悉的眉眼,淡漠的神情,薄薄的双唇习惯性的抿着。默语迅速的抄起桌上的电脑,重重的摆在我的腿上。
“要查什么尽管查。”看似漠不关心的口气,我却了然的扯出一丝笑容。“真看不惯这样的你!”她睨了我一眼,忽地转头,踱步至窗旁,眺望着,沉默。
御风无力的叹息,走到她身旁,仍是沉默。
这样的相处场景,好熟悉!
以前的我们,常常共处一室,却是安静的各忙各的,也许要的,只是一种气息的临近罢了。
无暇再想其他,我摒住了呼吸,在搜索栏上迅速的打下几个字——爱新觉罗·胤祯!极其简单的六个字,我却仿佛忘记了输入法一般,指尖颤抖着,断断续续的打了近两分钟。
犹豫了良久,中指终于颤颤的按下了回车键——
允禵,原名胤祯,生于康熙二十七年正月初九,卒于乾隆二十年正月初六日。他是康熙第十四子,雍正的同母弟,孝恭仁皇后乌雅氏所生。
允禵聪明过人,才能出众,“甚有义气”,为康熙所厚爱,从少年时代起,就频繁的浥从其父出巡。
……
……
随着雍正统治地位的日渐稳固,雍正对允禵也愈来愈严酷。二年八月,雍正获悉允禵在家私造木塔,立即令纳兰峪总兵官范时绎进行搜查,强令交出。允禵气愤难忍,当晚“在住处狂哭大叫,厉声径闻于外,半夜方止。”三年十二月,在雍正的示意下,宗人府参劾允禵在大将军任内,“违背圣祖仁皇帝训示,任意妄为,哭累兵丁,侵扰地方,军需孥银,徇情糜费,请将允禵革退多罗郡王,降为镇国公。”雍正当即革去允禵王爵,降授固山贝子。接着,诸王大臣进一步参奏允禵在任大将军期间只图利己营私。贪受银两,固结党羽,心怀悖乱,请即正典刑,以彰国法。雍正认为,允禵当同胤禩、胤禟有别,将他继续禁锢于景陵附近,严加看守。
雍正二年八月?那不是我——
我捂着嘴,指尖不住的颤着,冰凉的液体浸透了指缝间。我无法想象,他在住处狂哭大叫的景象,无法想象,哭声穿透山林……
压抑着哽咽,指尖轻轻划动,随着屏幕上的字幕,新潮跌宕起伏。
于是雍正加紧了对允禵等人的镇压,革去允禵固山贝子,谕令把他押回北京,囚禁于景山寿皇殿内。四年六月,诸王大臣罗列允禵的十四条罪状。再次奏请即正典刑。雍正仍没有同意。
四年九月,胤禩、胤禟被雍正相继杀害之后,诸王大臣再次合词奏议,要求将允禵立即正法。雍正遣人威胁允禵说:“阿其那在皇考之时,尔原欲与之同死,今伊身故,尔若欲往看。若欲同死,悉听尔意。”允禵回奏:“我向来为阿其那所愚,今伊既伏冥诛,我不愿往看。”于是,雍正下令“暂缓其诛,以徐观其后,若竟不俊改,仍蹈罪衍,再行正法。”从此,允禵销声匿迹,过了八、九年的囚徒生活。
乾隆即皇位不久,便下令释放允禵和胤誐,以图缓和政治上的紧张气氛。乾隆二年,允禵被封为奉恩辅国公,十二年封多罗贝勒,十三年晋为多罗恂郡王,并先后任正黄旗汉军都统、总管正黄旗觉罗学。不过,这时他年事已高,政治上不可能再有大的作为。他死后,乾隆赏治丧银一万两,赐谥“勤”。
……
谪福晋完颜氏,侍郎罗察之女;侧福晋舒舒觉罗氏,员外郎明德之女;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二等护卫石保之女;庶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典卫西泰之女;妾吴氏,常有之女。
……
……
第六女,乾隆二年丁已正月二十三酉时生,母为滕妾吴氏常有之女;女乾隆六年辛酉八月十二日亥时卒,年五岁。
第七女县主,乾隆十八年癹酉十月五日子时生,母为庶福晋伊尔根觉罗氏西泰之女;选婿钮钴禄氏额尔登额,未婚;婿乾隆三十二年丁亥十一月卒,县主守节,乾隆四十一年丙申二月二十二日寅时卒,年二十四岁。
目光紧紧盯着网页的最下方,第六女,第七女县主?吴氏?庶福晋伊尔根觉罗氏?
“咳咳咳……”
胸口闷闷的疼着,知道他安好,心底不禁溢着浅浅的心安,可是,看着这些陌生的名字,却似锥子扎入了心尖一般,无法不妒,无法不忌!
我的胤祯!
敲键声越来越快,‘劈劈啪啪’的声音,是沉寂中唯一的声响。泪水滴落,打在键盘之上,好似跳跃的浪花,留下浅浅的痕迹。
雍正四年四月,命都统楚仲(宗)、侍卫胡什里押解允禟从西安至京师。五月十一日,侍卫纳苏图来到保定,口传上谕,命直隶总督李钹,将允禟留住保定,李钹即于总督衙门前预备小房三间,四面加砌墙垣,另设转桶,传进饮食,并派官员和兵役轮番密守。后来李钹奏折中有这样的话:“至于‘便宜得事’,臣并无此语。原谓饮食日用,待以罪人之例,俱出臣等执法,非敢谓别有揣摩。臣覆奏折内,并无此意也。”
……
后来允禟病危,李钹又向世宗奏报,并已预备好衣冢棺木,世宗批云:“朕不料其即如此,盖罪恶多端,难逃冥诛之所致。……如有至塞思黑灵前门首哭泣叹息者,即便拿问,审究其来历,密以奏闻。”
至八月二十七日牟时,允禟凄惨地结束了一生,时年四十三岁。
据李钹说:“今已逾七日,不但无有哭泣叹息之人,亦绝无一人至塞思黑门前。”一为罪人,而身后之凄惨如此。
那飘逸的白衣少年,总似春风般淡笑卓绝,那眉眼中总是酝酿着无尽戏虐与温情,那江南水乡一路相随的人,那骄傲得……
面对黑暗不见阳光的密室,憋闷,恶臭,昔日家财万贯,大清的传奇皇商,最后面临的,却是这样的下场么?
八月二十七日?
生日便是你的忌日!
今已逾七日,不但无有哭泣叹息之人,亦绝无一人至塞思黑门前。
呵呵,塞思黑吗?
泪水顺着苦笑的纹路,流进了脖颈,至死,也没有一人至门前悼念吗?胤禟,你为什么要这般?!你为什么要拒绝我的安排!
这便是你的坚持马?即便是死,也决不会丢弃你的骄傲!
四哥,你何其忍心?
兄弟相残至此,究竟谁对谁错?
闹中依稀记得自己拍落的那瓶沁凉锥心的毒药,那般的环境,他定是忍无可忍了吧!如此的屈辱……
僵硬的侧头,目光追随窗边的俊逸身影,熟悉的轮廓,完美的面容,英挺的身型,那卓然的气质。
夕阳的余光洒下,映照在他俊美的侧脸下,这一刻,我才清晰的发现,原来,他们是如此的不相同!
胤禟,只是胤禟!那个我愿意信任一生,又曾助我无数的人!
……
心口钝钝的,明明离开了那里,却仍然好似亲自经历着一切那般,看着他们一个个的忍受病痛,离开!
一页页的翻看着网页,心底渐渐麻木,沉重的历史只是史书上淡淡的一笔,谁也无从考究那段历史的真实。
历史,只为胜利者而书写!
我不怨雍正,他曾是我一度信任的四哥。坐在那个位子的人,要忍受非人的孤独,那样的环境下,谁也无法判其对错。也许,只是固执的人能遇到了强硬的人,而双方互挣得结果,只能是两败俱伤!
夹在两朝兴盛之间的他,谁又能知道,忍受了多少的寂寞与痛苦呢?!
灯火阑珊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同一个座位!
单手撑着下巴,我焦虑的坐在故宫星巴克里,凝视着阳光下的红墙黄瓦,目光痴然。然而,咖啡喝了一杯又一杯,眼睛眨了无数次,面前的景象却仍是那般清晰,雄伟的紫禁城迎接着一批又一批的游客。
今天一大清早,我便不顾家人的反对,匆匆的离开医院,打车赶来了故宫。
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只是,心底始终放不下,那个抱着木塔,哭得痛彻心肺,那个声声唤着‘月儿’的落寞男子。
佛教的人相信轮回,相信劫数。
而我和胤祯,谁又是谁的劫呢?!
淡金色的光芒慢慢的爬上黄瓦之上,洒下了朦胧的薄光,浅浅的雾气笼罩着雄伟的紫禁城。等待的时光如此的漫长,直到太阳升上中天,灼烧着大地,直到阳光慢慢西斜,直到心底的企盼温暖一点点归于沉寂,冰封。
面前的景象却仍如往日那般,真实!
八月的气温,仍然炎热难耐,炽热的阳光透过透明的窗户,投注在餐桌上,然而,室内的空调却清凉沁人。
“小姐,请问这里有人吗?”有些生涩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异国腔调。
我抬头,看向面前的陌生男子,清澈的蓝色眼眸,含着浅浅的笑意,伸出的手指正指着我对面的位置。
我抿唇,缓缓摇头,继而望向西斜的太阳。
一天了,奇迹,却没有发生。
说不清此刻的感觉,仿佛厚重的黑雾正一点一点地吞噬着自己。紧抿的唇角颤抖着,双眼间渐渐溢出湿濡。
我轻轻的转着手中的咖啡杯,温暖的热气透过瓷杯,一点点地传进冰凉的手心,袅袅的烟雾朦胧了视线,氤氲着。
垂眸的瞬间,‘啪哒’,如水晶般透明的液体坠落在咖啡里,似是断了线的珍珠项链,哗啦啦的洒落。溅起的咖啡晕染了桌布,那褐色的花晕开得绚烂,却又那般孤寂。
仿佛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扼住了喉咙,即使我深深地呼吸,想要抗拒这种窒息的感觉,却只是换来了更多的压抑与苦涩。
胸口一阵憋闷,哽咽着,隐忍着。垂下的手紧紧地握拳,细长的指甲早已刺入肉中,针刺般的疼痛提醒着自己,要清醒,要克制。
放下钱,我想也不想的,拎起包冲出了星巴克,再也不敢逗留。
那种在等待中消磨希望的感觉,正一点一点地吞噬着我的灵魂。
苍白得透着青色血管的手,在陈旧的红色宫墙上游移,激烈的颤抖着,却又倾注了满腔的眷恋。
胤祯,你在哪儿?
我要怎样才能找到你?
夜幕不知何时已然降临,长安街的灯光掩去了星辰的光亮。我茫然的走在喧嚣的大街上,看着一个个陌生的面孔在身旁匆匆走过。酸涩的眼睛无意识的轻瞟,极力的想要找到茫茫人海中相似的面孔。
凌月,十三哥能给的,我也能的,你为什么不看看我呢?我一直在你身后啊!
我突然怔在原地,木然的转身。然而身后,只有行人匆忙的背影。
转瞬间,泪流满面!
过路的行人纷纷侧目,满脸的不解,而我,只是怔仲在夜色灯光下,茫然若失。
温热的夏风吹起了下摆的衣衫,风干了面上的泪水,呼啸而过的汽车带起细微的灰尘,在橙色的灯光下,漂浮。
凌晨,我拖着疲惫的身体,轻轻地打开家门。大厅内,默语正仰面看着我,一盏晕黄的小灯将她的身影笼罩在朦胧之中。
四目相对,相似的容颜,两两沉默,一憔悴忧伤,一平静淡然。
转身关门,我轻手轻脚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门的刹那,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茫茫的黑色掩饰了我眼底的落寞,而我,终于卸下了表面的坚强,任由自己宣泄内心无依的痛苦。
胤祯,我们真的无缘了吗?
二十五天,二十五年!
而我,在感情的海洋中沉浮飘荡,躲避着,追寻着,舍弃着,拥有着。我们之间,浪费了太多太多。
我彷徨了太久,而你,等待了太久。
寂寞,是一只贪婪而凶猛的魔兽,它残忍的吞噬我们的信念,将心底那唯一的希望,一点点地驱逐,余下的,只有死寂!
这里,曾是我们共建的家。何园,编织了太多美好、幸福、温馨、平淡的记忆。可是现在呢,这里,只是一片残垣断壁!谁能想到,奇#书*网收集整理昔日华丽的十四阿哥府,门庭若市的抚远将军府,会是今日这般模样?
留下的,是残破的围墙,以及几颗古树。
轻颤的手掌半掩着嘴,不住地深呼吸,然而压抑的呜咽声仍是自指间传出。哽咽的抽泣阻塞了呼吸,我咳弯了身子,却仍是痴痴的望着前方。
沿着墙壁慢慢的走着,那浓浓的思念化为纠扯不清的心痛,镶在泪水里,慢慢滑下。
倏然,脚下踉跄,我一个不稳跌坐在地上,地面上的碎石硌痛了膝盖。我小心的揉着伤处,抬眸看去,原来是一块掉落的墙砖。
拄着地面,我慢慢的起身,才要抬步走去,却又觉得不妥,复又弯身,想要将那块砖放到角落。然而——
爱新觉罗·胤祯,夏盈盈!
残缺的砖块背面,清晰的刻着两人的名字。几百年岁月的冲刷,砖缘早已不平,就连字迹都有些斑驳,可是,那并排的名字却是那般刻骨铭心。
我要让我们的爱情,像紫禁城一样,经历风风雨雨,却百年不倒,历久弥新!
誓言犹如昨日重现,历历在目,声声在耳。然而,我却已身处三百年后,独自缅怀过去,而胤祯,却只是一个作古之人!
心口仿佛被细针扎刺着,由微微的痛转为剧烈的抽搐,牵扯着身体的四肢百骸,巨大的空虚瞬间席卷而来,淹没了自己。
“胤祯……”呼唤倏然而出,我再也无法伪装坚强,只是紧紧地抱着那块砖,蹲在地上放声痛哭。
“胤祯,我要怎样才能找到你?要怎样……”
已经四天了,而我却只是忙碌的奔波于一个个旅游景点,望着那久经风霜的建筑,望着那茫茫土地,呼唤着你,极力的拼凑着你的容貌。
“胤祯,那不是梦,不是梦!”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茫然无助的孩子那般,只是死死的抓紧手中的冰凉,执着的不愿放弃。
低落的泪水浸湿了砖块,顺着深深的雕刻痕迹,漫延。
那二十五年时那般清晰,怎么可能是梦?然而,不是梦,这一切,又将怎样解释?
我花了一天的时间等待在故宫的星巴克里,同样的位置,企盼着奇迹的发生。那里,是一切缘分的起始,可是,它却不能再次将我带回你的身边!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便赶到遵化景陵。那里,是你我曾经相守的地方,那熟悉的一草一木,一土一路,早已被岁月冲刷,没有留下丝毫昔日的痕迹。我试着找寻我们常住的地方,却发现,翻天覆地的变化,我早已无法辨别。
雍正四年了,在现代的某个时点,胤禟会寂寥的饮下那杯沁凉的毒酒,那时的他,是怎样的表情?
解脱?
薄唇略扬,逸着浓浓的嘲讽,然而幽黑的眼眸下,却是如释重负?
我颓然的靠在墙壁上,虚弱的身体慢慢滑下。跌坐在地上。胤禟走了,终有一天,胤祯也会带着孤寂,带着遗憾,离开?
希望。一点点在指尖溜走,却在心间烙下了不可磨灭的、痛彻心肺的心伤。
第三天,已经心慌无助的我,头脑一片空白,零乱的思绪搅动着大脑,唯一的声音便是找到你,回到你的身边。
我盲目的游荡在大街之上,不顾行人投来的打量目光,只是急切的想要找到宣泄的出口。
潭拓寺,是那时我唯一的希望!可是,那里,却根本没有可以为我指点迷津的高僧。即使我跪在佛祖像前一整天,以无比虔诚之心祈求与你的再次相遇。然而,迎接我的,却只有黑暗的来临。
如果可以,我宁愿用我的今生,换取与你的白头。
已经是第四天了!
胤祯,我不能再等了!你那里,已经四年了,我无法想象!
胤祯,你告诉我,要怎样才可以回去,你告诉我啊!
无情的夜幕再次拉下,我却觉得自己像抹幽魂,只是保紧了怀中的砖块,像是珍视着稀世珍宝一般。
胤祯,这是唯一的证明!证明我们的爱情,曾经真实的存在!
“夏盈盈,我要和你谈谈!”关门的手微顿,我僵硬的转身,看着沙发上的淡紫色身影。
这几天,我每天早出晚归,可是每次回家的时候,她都会在同一个位置,以同一种姿势和表情注视着我。
“默语,我很累,有什么事情以后再说吧!”几次开口,干涩的嗓子才吐出完整的话。
无心留意她的表情,我随手便要关门,却被一股阻力阻挡,一时呆在了门口。
“我今天必须和你谈!”生硬的口气,带着浓浓的怒气。
我叹气,挪着步子走到床头坐好,抬起的眼眸直直的望向门边的身影,却不开口,只是等待着。
沉默,僵持!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过,我们却仿佛在进行着耐力比试一般,谁也不肯先开口,只是不断的以眼神僵持着。
渐渐的,酸涩的眼睛有些吃力,我不禁别开了视线。
“感情没有了还可以再来,但是心一旦受伤了,便很难完好无缺。”久久,她叹息的开口,明亮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困惑。
我仍然低着头,身体却微微晃了一下。
这也是我以前的观点,可是,“我没有受伤!”我只是太过想念!
她轻笑,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眼底嘲讽,“好,你没有受伤!那你能解释你这几天的行为吗?盈盈,你一直是一个理智的人,我也相信你可以很好的处理自己的事情。可是现在,我却怀疑!”
如此犀利的话,呛得我顿时无语,所以,我只是轻轻咬着唇,默然。
“夏盈盈,你倒是说话啊!”
可能是这几天她囤积了太多的疑惑,也可能是寂静消耗了彼此太多的耐性,默语有些失控。
如果我不是当事人,我一定会大笑,能够让默语失控的人,并不多!
“你要我说什么?”抿紧的唇畔苦笑着。
说我爱上了一个三百年前的人,还是一个载入历史史册的人物?
“盈盈,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自己以外,最了解你的人,是我!你以为这些天你心里的焦躁不安,莫名悲痛,我感受不到吗?盈盈,虽然我不清楚这段时间里尼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然而,那毕竟已经成为过去式了,你不可能永远活在梦境中!”
“那不是梦!默语,那不是梦!”我猛地抬头,眼眸中布满了水气,“默语,你看看这个!或许,我应该给你讲个故事!将揽在胸前的那砖块摆在床铺上,我清楚地看到,默语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诧。
“盈盈,你……这是……”默语迟疑的看着面前的砖块,神色渐渐严肃。
于是,我靠在床头,似是重温过往一般,从我回国开始,到星巴克的莫名昏倒,再到醒来时的康朝盛事,对她娓娓道来。
二十五年的岁月,纠缠不清的恩怨爱情,数不尽的彷徨无助。
不知不觉间,清晨的第一道光擦亮了天际,我们在彼此的眼中找寻触动。
默语沉默良久,紧抿的双唇压抑着,眼眸里快速的闪烁着什么,而我,却只是趴在床上,沉淀着思绪。
每想起他一次,心底的痛,便深了一分。
每一秒,每一分,每一小时,每一天,对我,对胤祯,都是煎熬!
“默语,我找不到他了!”将面孔深深的埋在被褥里,棉质的被套吸干了水份。
这四天的泪水,几乎哭尽了夏盈盈的一生!
“盈盈,我不是你,所以我无法分担你的痛苦!但是,就连你自己也说了,想尽了办法也无法回去。或许,残忍地说,这便是你们的结局。人总是在痛苦中学着长大,经历了这么多,我想,你更应该明白,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的,谁也无法改变!如果真有轮回,或许,他就在某个角落,等待着你!”默语的声音,没有了以往的冷淡,透着浓浓的疲惫。
“可是盈盈,作为你的亲人,看着这样的你,我真的很痛心!不养儿不知父母恩,这是你刚刚的原话。可是,你有想过爸爸妈妈的感受麻?从你醒来至今,你可曾顾虑到他们的感受?”
我猛地自被褥中抬头,凝望着默语动容的面孔,缓缓坐直了身子。
“昨天下午,你导师打来了电话,他将你的毕业设计送去参加了全球XXX大赛,他希望你尽快赶回学校,做好参赛准备!盈盈,你的能力,我相信!这是机票,我昨天帮你订好的。有些事情,我想,你懂得权衡!”
“哦,还有,沐锦来电话说她正在美国出差,要两个月后来能来。”默语回头,深深地望了我一眼,叹息着离开。
我看着床上的机票,使今天的日期,而后,久久的沉默。
默语,是想我尽快离开这片伤心之地吧!
“唉,这几年,出国旅游可是大热啊!”
……
“小姐,看你的年纪,应该不大吧?”
“你是出国旅游还是探亲啊?”
出租司机热情的和我谈着,而我,却兴致缺缺,只是透过茶色镜片,木然的望着两旁疾驰的车流,以及倒退的树木。
许是我的沉默打消了他的积极性,司机不住地侧头看着我。
“小姐,你心情不好啊?”久久,司机犹豫着,开口说道。
我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冲他点头,“我在国外念书。”
“哦?我说呢,看你的年纪也不大。”他自言自语着,而后像想起什么一样,连忙开口,“是读大学吗?我女儿今年也该上大一了。”
“我今年硕士毕业,已经在国外五年了。”或许,让自己忙碌起来,便可以减轻心底隐隐的痛?
胤祯,如果我们真的有缘,如果冥冥之中自有定数,那么,即使不是故宫的星巴克,我们,仍会走到一起。
如果,我们有缘!
“哎呀,真是不得了!哪儿像我女儿,勉强考上了一所二流大学。我说让她趁着暑假,好好学习下英语,她倒好,整天抱着电脑,说是看什么穿越小说。那迷的叫一个晕啊,说起话来颠三倒四的,不知所云!”司机连连摇头,我撇唇苦笑。
小说吗?
目光再次流转,望着近在眼前的首都机场,看着渐渐远去的北京,闭眼的瞬间,冰凉顺着眼角,滑下。然而,隔着墨镜,谁也无从知道,我哭红的双眼,使那般死寂、绝望。
难道我真的要这样离开北京吗?离开有他生活的地方?
不坚持到最后,我又怎能知道,真的无法回去?
心底激烈的挣扎着,我紧紧地抓着手中的背包,犹豫不决。
如果就这样离开,我真的——不甘心!
起码,我要等到一个月后,让我希冀的心彻底冰封!
司机就像发牢骚一样,絮絮叨叨的说着他家女儿的事儿,我有些恍惚,并未刻意去听。
“……还说什么古代和现代诗同步进行的,只是空间不同,真不知道她那脑袋里都想什么呢……”
一句话猛然窜入脑中,我‘噌’的坐直了身子,吓得一旁的司机猛打方向盘,直呼惊险。
“怎么了?”
“司机,麻烦您,去景山公园!”
今天是第五天,也就是雍正七年!那么胤祯应该在景山寿皇殿!
如果时空真的是同步的,那么,至少,让我静静的感受你的存在。因为,这已是我唯一能够做到的事情!
“小姐,你不是赶飞机吗?”司机怔愣,不解的问着。
“去景山公园!”我无意多说,只是紧紧地闭上双眼,祈祷着。
车外,天空一片阴沉!早上还是晴空万里,可是到了下午,却布满了黑压压的乌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
来到景山公园的时候,大批的游客正着急的望外走着,而我,却迎着人流,坚定地往里面走去。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伴着天空中乍起的雷鸣,心底隐隐的升起不安。
“小姐,看这天气恐怕是要下暴雨,你还是回去吧,赶明儿再来!”不远处一个管理人员朝着我喊着。
“阿姨,我又重要的东西丢在里面了,必须马上去找。”我着急的说。
“那好吧,快点啊!”
“谢谢您!”语毕,我朝着寿皇殿的方向快步奔跑。
薄凉的微风中夹杂着盛夏的暑气,扑在脸上,潮潮的,粘粘的。
渐渐的,两旁的行人慢慢消失,唯有我一人在幽静中奔跑着。由于才出院不久,并未好好休息,身体明显的力不从心,如雷的心跳声,‘怦怦’的仿佛就在耳畔响起。
‘轰隆’——响彻天际的雷声响起,在我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倾盆的暴雨便狠狠地打在脸颊上,一阵生疼。
我顶着背包,看着眼前迷朦在水雾中的景象,有些难以辨别方向,只是依着感觉,快速的奔跑着。剧烈的喘息使得我不住地咳嗽,风雨下的身体,渐渐的降慢了跑步的速度。
雨雾中的能见度越来越低,天空仿佛倒扣的锅底一般,压得极低,似是盖在了心头,难以喘息。
好几次脚下不住地打滑,都险些摔倒,而我却不愿放慢速度,致使极尽全力的跑着,仿佛前方,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正等待着我。
一个分神,脚下再次打滑,身体直直的摔了出去,我还没来得及疾呼,便觉得身体在不断的下沉,下沉……
磅礴的雨水顺着墨镜的缝隙打在眼睛上,根本无法睁开,然而,我却感觉到,夜,越来越黑!
痛!
四肢百骸都在剧烈的叫嚣着,骨头仿佛散架了一般,想要睁开眼睛,却费力的难以动弹。终于,我握紧了拳头,慢慢的撑坐起身体,早已红肿的眼睛,隔着模糊的镜片,望着眼前的景象。
这是哪里?
想要抬手抚摸额头,可是,身体的疲乏却让我无力为之。
我坐在地上,积攒着力气。
雨后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浓浓的粘稠,我透过缝隙,垂眸看向自己的衣服,早已脏污不堪,滚满了泥土,一身狼狈。
泥土?
我记得自己明明在转道上跑着的,怎么会是土地?
许久,我带着疑惑,慢慢的起身。右手困难的,极其缓慢的扶上镜架。
“月儿——”迟疑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在身后徐徐响起。
我身体顿时一震,伸出的右手仿佛粘在镜架上,无法动弹。
那声音!
“是你吗,月儿?”
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如此深情的唤着月儿?那午夜梦回间,布满绝望的忧伤眼眸,一声声哀戚的唤着月儿的人!
泪水自眼角快速滑落,我死死的咬着下唇,颤抖着身体,一点点地转过身体,而后,极其缓慢的,摘下早已泥泞的墨镜。
我只是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早已虚脱的身体似是钉在了地上一般,只是凝望着不远处僵住的身影,眨也不眨。我怕,眨眼的瞬间,发现这一切,只是午夜梦回间的刹那;我怕醒来后,枕畔惟有湿濡。
清风拂过,吹散了洒落的长发,模糊了视线。
“胤祯……”几次张口,却只是嘴角蠕动,声音仿佛瞬间消失了一般,迟迟吐不出一个字来。
远处的身影狠狠一震,脚下轻晃着,迈出的步子,迟疑着落下,却又止不住地颤抖。那漆黑的眼眸,紧紧地锁着我的面容,泛白的嘴唇毫无血色,抿了又抿,却终从不成语。
十米的距离,却隔了三百年的光阴!
胤祯,我不是完颜凌月了,你、可能认得我?
看着他犹豫的步伐,激荡的心潮一点点平复,酸涩的眼眸挣扎着,胀痛者,丝丝冰凉缓缓淌出,迷蒙了视线,却仍是舍不得移开目光。
五年的时光,会不会很多事情,都已改变?
如果胤祯不认识我了?如果胤祯不认识我了?
心仿佛被瞬间撕裂了,脑中不断的闪现这样的念头,生生的折磨着我!
“咳、咳、咳!”抽噎哽塞了呼吸,我顿时咳弯了腰,虚弱的身体再也无力支撑,软软的滑下。
“月儿,月——你哪里不舒服,怎么咳得这么厉害?你别哭啊,你……”阵风袭来,温热的手掌瞬时附上我的脸颊,透着薄薄的凉,却不住地颤着。
想要开口,然而听着他慌乱的关切地话语,眼泪却落得更凶。
“是不是摔着哪儿了,还是心口疼?你别光顾着哭啊……月——你别吓我,你倒是说句话啊!”笨拙的手掌轻柔的擦拭着我的脸颊,漆黑的眼眸里溢满了浓浓的不舍与心疼。
我深深地呼吸,困难的抬起自己的右手,紧紧地握住他的,“胤祯,我回来了……你、还要不要我?”
不再是完颜凌月,只是我,夏盈盈。
面颊上的手猛然一震,他瞬时咬紧了下唇,死死的看着我,焦虑的灼黑眼眸仿佛燃着火焰一般,喷射在我的脸上。放在我肩上的一只手倏然用力,似是要捏碎我一般。
四目相对,我凝视着他略带愤恨的双眸,心底的那片温暖渐渐冰凉,浓浓的失落下,我无力的垂下眼帘。
骤然,身体一阵虚幌,我还没来得及放应,便撞在一片僵硬之上。
“你说过要陪着我的,为什么要食言,为什么将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等那么久……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痛苦……多……想你……”阵阵冰凉顺着我的后颈,缓缓滑入衣襟内,浸湿了丝质的衬衫。
我埋在熟悉的怀抱里,放声痛哭,无力的双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襟,不肯放开。
从天堂跌落地狱,却瞬间自地狱中看到了阳光!
“你这个骗子,骗子!”喃喃呓语在耳旁响起,铁钳般的手臂紧紧地勒着我,似是要将我嵌入他的身体一般。
我依附着他,泪水肆意,却笑得豁然。
胤祯,我真的回来了!
踏过三百年的时空,再次回到你的身边!这次,再也不会有人将我们分开,再也不会!
不知在地上跪坐了多久,只觉得膝盖处一阵酸麻,四肢的疼痛也不断的叫嚣着,可是我却舍不得离开这种依偎的温暖。
幽静而空旷的土地上,不时响起几声鸟叫。淅沥沥的细雨倏然落下,打湿了我们的衣衫,落在光裸的手臂上,带起微微的寒颤。
感受到我的轻颤,胤祯微动,却仍是紧紧地揽着我。良久,他才微微退身,小心的察看着我的身体,却在看到我的两臂时,几不可测的皱眉。
“胤祯?”我嗫嚅的轻唤。
他抬眸,神色眷恋,却有些恍惚。
“我们回家吧,我有点不舒服!
轻晃得神情瞬时一怔,随即谨慎的打量着我,生怕落下一丝一毫,“哪里不舒服?是不是仍是心悸?”提到‘心悸’两字,他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我连忙摇头,指了指自己的手和脚,“刚才好像摔倒了,现在痛得很!”
“怎么不早说。”他埋怨,却小心翼翼的将我抱起,朝着路的尽头慢慢走着,紧抿的唇角微微的扬着,眼眸中也不再一片死寂,透着浅浅的光。
傍晚的天空,又沉了几分,细雨朦胧的冲刷着景山的一草一木,一宫一殿。
我仰头,凝视着面前的容颜。
五年,仅仅五年的时间,而他,却仿佛苍老了十岁!
发丝间透着点点斑白,浓黑的眉宇间刻下了深深的纹路,那唇边紧抿的细纹,那眼眸深处深埋的沉痛寂寥!
我的胤祯,才四十一岁的胤祯!
“胤祯?”
“嗯?”他轻应,垂下的目光担忧的看着我。
我磨蹭着蹭到他的肩胛处,找到了一处舒服的位置,翘起了唇角,“真好!”
能够见到你,真好!
眼眸缓缓闭上,连日来的疲惫排山倒海般袭来,倦意忽起,我紧紧地抓着他,沉睡。
“啊——痛!”一阵尖叫破口而出,我趴在床上,双眼委屈的向身旁瞥着。
“痛?现在才知道喊痛吗?”胤祯抿唇,警告的瞧了我一眼,然而手下却轻了很多,小心的揉着我的胳膊。
迎着他控诉般的眼神,我顿时语咽。
即时死亡是无法逃避的,然而,毁掉我们之间的誓言的人,毕竟是我!让他绝望的痴守了这么多年的人,也是我!
我的五天绝望,却是他五年的寂寞空守!
五年,五个三百六十五天!
“还有哪里?”他仔细的检查着我的胳膊,轻轻地涂抹药酒。那小心的样子,就像面对一尊易碎的瓷娃娃一般。
听着他口中冷漠严厉的话语,看着他眼中心疼怜惜的不舍,我忽然想笑,可是却决计不敢笑出来,只得指了指两腿,“很痛!”
他叹气,顺势坐在床沿,将我抱在怀里,伸出的手却犹豫的看着我的长裤,眼中挣扎。
注意到他的表情,我勉强一笑,熟练的拉下仔裤的拉链,然而口中却溢着一丝苦涩,渐渐散开。
我们之间,终是隔着什么吗?
靠在他的怀里,看着他小心的褪去长裤,然而下一刻,我却倒吸一口凉气,惊呼出声。
修长的腿上,大大小小布满了瘀青,尤其是膝盖处,透着殷红的血丝,青紫一片。
我这是从哪儿掉下来的啊!怪不得那时趴在地上根本动弹不得呢!
要是摔得再重些,我会不会直接到天堂报道?想着那种情景,心底凉气直冒。
“这是怎么弄的?”温热的指尖轻触膝盖,却又猛地收回,厉目倏然扫来,我连连摇头。
“那天我醒来后,找了你四天,凡是能想到的地方我都去了,可是却仍是回不到你身边……我每天都在街上找寻熟悉的面孔,可是每次都是失望……第五天时,默语让我离开北京,回意大利去,可是当我临走的那一刻,咝——”我猛地吸气,看向面色紧绷的胤祯。
他的手中,药酒瞬时倾洒而下,悉数落在我的膝盖上。
“可是那时我却不甘心,如果那样走了,我会怨自己一辈子的!当我赶到景山的时候,突然下起了暴雨,我只是依着感觉,往寿皇殿的方向跑,可是没想到脚下一滑,再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里了!”我偷偷查看他的神色,而他却惘然未闻,只是小心的涂抹药酒。
然而,低敛得眼角眉梢却染了点点笑意。
“胤祯——”
“你也累了,好好休息,又什么话明天再说。”他将我放下,盖好被子,便朝着门口走去。那挣扎的神色,竟有落荒而逃的感觉。
“胤祯,你……我……”我猛地起身唤他,可是开口却不知要说些什么,只是死死的咬着下唇,望着他宽厚的背影,眼眶涩然。
“胤祯,我不是凌月了,我只是夏盈盈,真真正正的夏盈盈,从来不属于这里的人!我知道见到这样的我,你可能一时难以适应,也知道这发生的一切很像梦,很不切实际。但是,它却是真实发生的。胤祯,我回来只是想要找到你,只是想陪着你,只是想实现自己许下的誓言。”
想过相遇的万千表情,却独独忘记了一点:完颜凌月是他爱了一世的人,二十几年的相处,无论他爱上的是凌月的性格还是面貌,他终究是习惯了她。即使他见过我的画像,即使他知道发生在我身上的经历,可是当事实真的摆在眼前,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迅速消化得了的!
说不清萦绕在心头的时何种情绪,我只是疲惫的垂下头,深深地呼吸。
脚步声响起,心底轻颤,想要抬头看去,却又怕看到他离开的背影,只是紧紧地攥紧了手中的薄被。
倏然,温热的手指挑起我低垂的下颚,我抬眼看去,只看到他无奈摇头的脸庞。
修长的手指游走在脸颊上,细细的摩挲,墨黑的眼底染上点点笑意,“你的画像,我看了千次万次,却不及真人一分。”
我怔愣的望着他,忘记了动作。
圆润的指甲描绘着我的唇型,引得身体一阵轻颤,眼眸眨了又眨。
“在后院看到你的背影,我便觉得自己被瞬间的狂喜淹没,可是听到你唤我胤祯,我却突然害怕上前,我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一场往复了五年的梦!盈、盈,我说不清对你和凌月的感觉,可是我知道,你就是她,而她,便是你!我尝尽了寂寞,所以我害怕,怕哪天醒来后,你会再次消失!我犹豫,我挣扎,是因为,我怨你,那般狠心的将我留下!”
凝望着他迷茫中布满沉痛的表情,心底一阵揪痛。
“胤祯……”我猛地扑到他怀里,紧紧地抱着他,不愿再防手。
“知道被冷落的心痛了吧?”听着他略带幽怨的话,我连连点头,“可是,不及你留给我绝然的万分之一!”
“想要惩罚你,让你体会我这五年的心酸,可是,却舍不得你落一滴泪水。你的一声轻唤,便狠狠的扼住了我的呼吸。惩罚你,便是惩罚我自己。”他自嘲的笑着,手掌一下下的顺着我的背脊,“盈盈,我老了,不禁吓了。所以,再也不要离开我了!”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我连连摇头,仰着面孔破涕而笑。
“不准再哭了,眼睛都红肿了。”他忽地笑了,不再像刚才的严肃,心疼得抚着我的眼眶,“你赶紧躺下休息,我去吩咐小李子给你熬点汤。”说罢,便要转身,可是我圈紧他的手,却怎么也不肯放开。
“胤祯,我不饿,我想让你陪我。”我贴在他身上摩蹭着,撒娇、耍赖,就是不肯让他离开。
“不行,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脸色。这样还不叫累?听话,快休息!”他沉脸,却被我嬉笑着赖过。
只要明白了他的心意,我便不再惧怕。
胤祯,只是胤祯,拿我没办法的胤祯!
“盈盈——”
未完的话被瞬时起身的我堵在口中,我的唇紧紧地贴着他的,探寻着久违的温暖。跪在床上的膝盖一阵疼痛,我却无暇顾及,只是抱紧他,笑得满足。
手下的身体一阵紧绷,他沉着脸僵硬着,好似努力控制着什么,比肯回应我。
“盈盈,你累了!”倏然,他一把将我拽下,拉扯间,衬衫应声而裂。
纠缠的身体双双怔住,他看着我,双唇紧抿,低垂的眼眸看不清神色;我低头,看着裂开的衬衫,忽地笑得灿烂,“胤祯,我还可以再累一点的!”
说罢,不容分说的吻上他,相贴的身体不留缝隙。
胤祯,即使对我来讲,只是分离了五天,然而,这五天却是我一生中最漫长,最痛苦,最彷徨的五天。
五天,一百二十个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种煎熬,生生的折磨着我,撕扯着我。你的名字刻入了心底,你幽黑的眼眸,纵容的神情浸入了骨血,只要我拥有夏盈盈的记忆一刻,便无法忘记你。
胤祯身体紧绷,被动的迎着我的吻,抗拒的想要将我拉下来。奈何,我却像只八爪章鱼,死死的缠着他,手下急切而熟练的轻扯他的衣衫。
散落的长发拂在他隐忍的面孔上,模糊了彼此的视线,放在腰间原本拉扯的双手蓦然一震,微微用力。
“你……迟早要逼疯我!”倏然退离的双唇,粗重的喘息着,如汪洋般的深邃眼眸中,泛着浓浓的情欲之波。
我轻喘着,听到他的低吼,妩媚一笑,双臂顺势缠上他的颈项,细细的吻着他的耳际,或轻触,或舔吻,每动一下,他的身体便更僵了一分,喷在我后颈的热气灼烧了皮肤。
微微启唇,轻咬他的耳垂,“我知道,胤祯,我一直在等你‘疯’!”
话音未落,一阵力量推搡,身体瞬时向后仰去,我慌乱的搂紧他的脖子,惊呼出声。
预计的疼痛没有袭来,睁开眼却望进他幽黑的眸子里。
炽热的狂吻狠狠地印在唇上,略带报复的啃噬在唇上,颈上,锁骨处留恋,慢慢滑下,轻浅的疼痛中夹杂着难言的喜悦,引得身体轻轻的颤着,更加贴近他。
“胤祯?”出口的话语变为低喘得嘤咛,迷离的眼中只有他眼底闪动的狂潮。
闻声他忽地停下动作,墨黑的眼眸中溢满浓浓的情欲,一瞬不瞬的盯着我,喘息的胸膛剧烈浮动着。
我探出细细的摩挲他的面颊,顿时笑弯了眉眼,“没事,我只是想唤你——”
开口的话未完,便被他堵住了声音,交握得十指紧紧地扣在一起,湿濡的汗液印在彼此的掌心。
压抑的呻吟声悉数被他吞没,他极力的吸吮着我,深邃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我的,似是要看进我的心底一般,不容许一丁点的躲避。
修长的指尖在身体上游走,薄薄的茧子摩挲在皮肤上,刺激着神经,刺激着肢体的抵死相缠。透着丝丝疼痛的双腿随着他温热的手而轻颤,渐渐环上他劲瘦的腰。
“胤祯!”我呢喃轻唤,却化为低声的呜咽。
倏然,温暖乍然离开,我轻喘着,口中干涩,目光迷离。
“无论是怎样的你,都是我的,只是我的!”紧绷的身体,微微的颤着,他却忽地笑了,我瞬时怔然,仿若时光倒流般,看到了当年那个笑得痴迷眷恋的少年。
他脸上满满的幸福,他眼中溢满的柔情,他满心的挚爱!
模糊的面孔交叠,交织成面前含笑的他!
眸色渐深,俊朗容颜忽地压下。
刺疼瞬时袭来,身体好似空了什么,心底却又矛盾得溢满了幸福,出口的痛呼被他悉数的含进口中,细长的指甲狠狠地刺入他瞬时绷紧的背脊。
我的身体止不住地轻颤,微眨的眼角慢慢逸出一丝潮湿。他附在我身上,目光沉沉的锁住我,眼底布满怜惜。
“乖,一会就过去了……”呢喃细吻似飘落的花瓣,落于眼眸之上,吮吸眼角的泪珠,不紊的呼吸拂在面上,一片炽热。
“我知道。”我想也不想的答道,说完之后却猛地发现失笑的他,自己不禁也扑嗤笑了出来。
身体的一阵放松,乍起的疼痛也渐渐隐退。
我微动身体,却听得他猛然的吸气声,不禁瞬间笑开了眉眼。
幽黑视线袭扫而来,却转为莫可奈何的愠气,最后只得狠狠地堵住了我连串的笑声。紧绷的身体瞬时蓄满力量,一寸寸侵占我的身体。
久违的缠绵,仿佛早已企盼了千年,而此时,我却只能沉浸在欲海之波里,因他而沉沦,因他而撼动。
两次痉挛的疼痛,两次的疼痛后蔓延的喜悦,或许,只是为了让我用一生,来记住眼前的男人!
“胤祯?”深夜,我睡醒一觉,摇着身旁疲惫的身体。
八月的夜里,已经有了丝丝寒凉,我依偎在他的怀里,笑得安然。
剑眉轻皱,他眼都没睁,便向我的脖颈靠去,环在我腰上的手臂有力一带,彼此的身体更加紧贴。
“你还不累?”他嘟囔着。
我轻怔,瞥着他困倦的面容,无奈的笑了。可是,这件事倘若不说,我今夜肯定睡不踏实,“胤祯,你以后会不会再娶小老婆?”
乾隆时期的那两个女人,就像鱼刺一般,哽在喉间,让我无法安心。
呼出的热气在脖子上撩拨着我的神经,我手指轻动,推了推沉默的他。
胤祯叹气,猛一翻身,将我置于身上,黑亮的眼眸里眨着莫可奈何,嗤笑着说道:“你怎么想起这事儿了?”
我撇唇,趴在他身上,委屈的看着他,“你说啊!”
“我有你就够了,要那么多女人,我怎么吃得消?”他意有所指的睨了我一眼,兀自笑得开怀。
“人家跟你说正经的呢!”脸色微郝,我拐了他一下。
“咝,下手真重!”他瞥了我一眼,悠悠说道:“你又怎知我说的是玩笑?盈盈,我们这一世,这样,便很好!”
“可是书上说你——”我顿时语塞,欲言又止的看着他。
“书上说什么你务须去管,你只要相信我便好!我不想做的事情,没有任何人能够强迫我!盈盈,你又怎知,你说的历史便是事实?”他搂着我,深邃的眼眸真切清晰。
我瞧着他,沉默。
“盈盈,忘记你说的历史,你只是我的女人,一个和我相伴一生的人。其他的所有事情,都已经和我们没有关系了,我们只要自在的生活便好,又何必再理会别人的恩恩怨怨?”
“那……当初我脖子上戴的那块玉佩,你可还留着?”我记着那时的自己紧紧地抓着那块玉佩。
他微微眯眼,犹豫了片刻后,小心的自枕旁拉出一个木匣。
我赶忙打开,却发现,里面装满了‘我’以前的物件。
大至折扇、玉箫,小若手镯、玉佩、尾戒,凡是我当年留下的饰物,都在里面。
“你的所有东西,都留在这里,我当初……”他停口,抿了抿嘴,涩笑着别开了眼。
我知道他又想起了那年的七夕,忙依在他的怀中,“胤祯,你还记得我们在何园的墙壁上刻下的字吗?”拿起手镯,指尖细细的摩挲这雕刻的痕迹,轻轻地戴在腕上。
他抬眸,略一点头。
“我当初曾说,要让我们的爱情像紫禁城一般,百年不倒,历久弥新。那天,我找到了那块砖,虽然砖缘破损,但是我们的名字却是那般清晰……以后的岁岁月月年年,它仍会那般……”徐徐的讲述着回去时发生的事情,直到眼皮无力,慢慢的进入了梦乡。
朦胧的睡梦中,仿佛听到了他轻浅的低笑,“无论你是月儿还是盈盈,都是这般……小醋罐儿啊……”
一夜好眠!
“爷、爷,您快看,这是什么东西啊!”
清晨,刺耳的尖锐声音自外面传来,我皱眉,翻身靠近温暖。
砰——
“爷,您快看啊,这——”
“李子,一大清早儿的你干嘛啊!”好眠被扰,我猛地起身,控诉的开口。然而,待我瞧清他手中拎得东西后,忙探出了身子,“那是我的东西!”
“别动!”
腰间一痛,我猛地跌回身后的怀抱,薄薄的棉被瞬时裹到了脖子,“小李子,你先出去吧!”胤祯沉声说道,手臂微微用力,制止我的乱动。
小李子早就呆在了原地,张大了嘴巴看着我,眼睛里写满了不敢置信,连胤祯的话也没有听到,只是指着我,不停的说着,“她、她、她不是……”虚晃得手指指着隔壁的方向,“爷,她……”
“出去!”胤祯厉声说道,小李子如梦初醒,放下我的背包和墨镜,溜了出去,临了,还不停的回头扫视着我。
看着他那副‘见鬼’的表情,我顿时笑得前俯后仰,夸张地动作带得伤口一阵微痛。
胤祯小心的揽着我,避免碰到我身上的瘀青,颇为无奈的开口:“这里不是你说的公园,这里有重兵把守,没有皇上的旨意,任何人都不可能踏进这里!”他摇头失笑,起身穿衣。
“啊?”我倏地停止了大笑,不解的看着他。
重兵把守,那也就是说……根本没有人会知道这里多了一个我?
‘咕噜咕噜’,冥想间,肚子忽然传出一阵不雅的声音,迎着胤祯顿时笑开俊朗容颜,我脸上顿时发热。
“我……”才要开口,却也跟着他笑起来,“把衣服给我!”
他微顿,蹙眉想了一下,便向角落的箱子走去。
“咦,我的衣服在地下。”
“你想穿它?”胤祯微愣,眉毛几乎拧在了一起,不屑的指着地上的布片。
没错,是脏了些,但是……我没有其他衣服啊!行李箱已经送回家了。
“休想!”我还没说话呢,他便斩钉截铁的说道,而后自柜子里翻出一套我以前的素色长裙。
他哪里是没把握的贴身饰物陪葬啊!我看,他几乎把能留下的都留下了!
摇头失笑,我才要穿上内衫,眼眸却染上了促狭,忙把胤祯叫到身旁,耳语道:“胤祯,我的身材是不是比凌月好?”
面前的身体猛地一震,眉头皱了又皱,几次张口都没能出声,我忽然笑得开怀。
“你不想吃饭了?”低沉的声音有一丝压抑,胤祯噙着嘴角,手掌慢慢探向我。
“当然想!”
躲开他的手,我大叫着迅速穿衣,清脆的笑声在屋内久久盘旋。
如愿以偿
早饭过后,我靠在胤祯的怀里,望着窗外的碧蓝天空,看着树上半黄半绿的枝叶迎风飘摆。而胤祯,则拿着我的背包,翻弄着里面的东西。
“这是什么?”身后猛地发声,我侧头看去,撇唇道:“机票。”
“机票?”他不解。
“这个就像是通行证一样,没有它我就上不了飞机,也没有办法去意大利。在这里的就像是……”我凝眉想着合适的解释,而他却想也没想的,三下两下便将手中的纸片撕得粉碎,末了,狠狠的扔到了地上。
“你干吗?”看着他一连串的动作,我惊呆。
“谁也别想把你带离我身边!”他愠怒,将我紧紧搂住。
我失笑,继续望天,享受这种宁静的幸福。
……
“盈盈,你和她……你们……”
听到他饱含惊讶的声音,我再次回眸,瞧着他手中的钱包,浅浅的笑了,“胤祯,你猜哪个是我?”
钱包中的照片时几年前,也就是我和默语参加马术比赛胜利后,请人拍照留念的。照片内,我和默语分别倚在御风的两侧,笑得含蓄。那扬起的唇角高度,都仿佛相同。而御风也一改往日的淡然,唇角略扬,眼眸含笑。
胤祯沉默着,抿紧了唇畔,良久,他才指着其中的一人肯定的说道:“左边的是你!”
我顿时惊讶,“你怎么猜到的!”
这张照片,就连沐锦都猜错了。
他笑得自满,洋洋得意,“眼神!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就是这样看九哥的——”他忽地停口,一抹暗色自眼中瞬间闪过。
“盈盈,九哥他……”屋内顿时沉寂得让人压抑,胤祯犹豫着,轻轻的开口。
“我知道。”
望着照片中御风的笑容,我却忽然想起那个阳光下邪笑得少年,细长的凤眸,含笑的眉眼。
即使过了二十几年,他俊美的身影却仍是那般清晰。
“胤祯,他为什么要这样?他完全可以离开的,为什么要和四哥相抗到底?”去广州隐居,真的有那么难吗?他明明有机会离开的!
伏在他的胸前,涌出的泪水湮没在他的长衫上。
胤祯轻轻的拍着我的背脊,沉默良久,才幽然叹息,“盈盈,身为皇子,我们有自己一生放不下的骄傲,无关生死!这一辈子,我们和四哥斗得太凶,以致无法相容。倘若他不是我的亲兄长,此时的我,恐怕也和他们一般了吧!”
“可是,蝼蚁尚且求生存!”
我当初之所以敢饮下毒酒,是因为我再赌,赌我可以安然回到现代,可是他呢?
“蝼蚁求生,只是因为它习惯了渺茫,习惯了压迫;然而尊贵如他,又岂能容忍别人如此的羞辱?九哥一生自诩过人,能够入得他眼的,又有几人?”胤祯轻喃,细细的摩挲着照片中的人像。
“盈盈,那一次你那般看九哥,可是因为他?”他忽地开口,指着照片中清淡含笑的人。
我怔仲,想着他话中的意思,闭眸点头。然而,心头却始终觉得,有什么消失了。
景山的生活不用于汤山,毕竟这是京城,即使是圈禁,生活条件也有了大大的改善。
“胤祯,你在干吗?”步出屋子,我看向院里忙得满脸汗水的他。
已经深秋了,他却能热到这种地步?
“你来得正好,你看这里怎么样?”他起身,将我拉到一旁,指着院内两个相邻不远的树干说道:“我看你平时没什么事做,便寻思着做个秋千给你,省得你闷着。”
“我又不是小孩子!”我嗤笑,习惯性的倚在他的怀里。
“怎么不是小孩子,哪次和我在一起你不耍赖?”他顺势靠在树干上,以手背轻抚我的脸颊,“我都老了,可你却是这般年轻。”
瞧着他略显黯然的神色,我忽地笑开了。
原来这些日子,他时常望着我怔仲的原因,就是为了这个啊!
“胤祯,我们那儿有句话叫‘男人四十一只花’,而你现在的年龄,正是如花的岁月啊,所以我才会赖皮的抓着你,不肯放手!”
“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他失笑,眼底却一片豁然清亮。
第二天,胤祯便已将秋千做好,忙不迭的将我拉出来试玩儿。
漫天的金色树叶洒落在地上,迎风荡起的秋千,仿佛放飞的风筝,自由的翱翔;回落的瞬间,却似玩儿累得孩童,眷恋的归家。而胤祯,便是那助力之人,无论我飞得多远,荡得多高,终究会再次回落在他的身边。
清脆的笑声迎着扑面的微风,飘荡在寿皇殿的周围,忽高忽低,婉转悠扬。
“胤祯,你知道吗,这景山自天上俯瞰的话,就像是一尊坐着的佛像。这围墙,便是镜框。而我们所处的寿皇殿位置,便是这佛像的头部。”微荡得秋千上,我将头歪在他的肩上,迎着落日的余晖,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
我喜欢这样依偎着他,借着他身上淡淡的体温,温暖着我;喜欢他身上留下我特有的香水气息;喜欢在他的眸底找寻自己的影子。
“哦?这我倒真不清楚,兴许是巧合呢!”他挑眉,兴趣缺缺。
时近初冬,天气渐渐寒冷,即使屋内设有炉火,可是寒凉却仍是沁入皮肤,莫名寒颤。
站在院落中央,我搓着手哈气,呼出的白雾在眼前缭绕,而胤祯却只着单衣,持剑挥舞,薄薄的汗液布满了额头。
我不时地跺脚,骤起的寒风打在面颊上,生生的疼着。
“怎的不回屋呢?”旋身的身影看到我这副样子,顿时停了下来,拉过我的双手捂在掌心中,湿濡的汗液透着滚烫的温暖瞬时驱走了寒凉。
“屋里有什么好!”我撇唇,眼眸轻转,忽地笑了起来,“胤祯,不如我们比试比试吧!”与其在这严寒天里冻着,倒不如活动一下身体,况且我最近……
“你?”胤祯挑眉,自下而上的瞄了瞄我,摇头失笑,“不成,伤了你我可舍不得!”
“胤祯……”我摇着他的手臂央求着,“再说了,活动一下,可以暖暖身体,便不会总怕冷了!”
话毕,他漆黑的眼眸闪了闪,我连忙继续游说:“我们那里常说,生命在于运动!”
此话一出,胤祯的脸色瞬时一亮,却不急不徐德说道:“虽说你会几招,可是在我这里,可讨不到便宜。”
“当然!”
话落,我迅速抬腿,出其不意的向他腰际扫去。胤祯微怔,旋身闪开,以手臂轻搪,顺势想要扣住我的脚腕,却被我急忙闪过。
第一次攻击不成,我退身,再次攻击,专挑他的弱点进攻。当然,只是点到为止,以伸展身体为目的。
自始至终我始终处于攻击的地位,而胤祯只是宠溺的笑望着我,连连后退防守,不到必要时不会出手。看着他这副悠闲的样子,而我却有些虚喘,顿时气不过,步步紧逼。不知不觉间,薄汗印湿了衣襟,我忽然觉得身上的束缚太多。
闪神间,胤祯倏然出手,朝着我的颈项袭来,然而却在咫尺时猛地收回劲道,转而扣住我的肩膀。我顺着他出力的方向转身,想要借力使力,才拉到他的手臂,腰间却瞬时腾空。
“啊——”我失声尖叫,“你耍赖!”
铁臂紧紧地扣在腰间,微一用力便将我旋身抱起,朝着屋内快步走去。
“今天活动够了,太累你吃不消的!”他蹙眉,碰了碰我的手,满意地笑了。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吃不消?”我故意顶嘴,却又舒适的靠在他的怀里。
促狭的笑意瞬间爬上他的眉梢,胤祯脚下微顿,凝视着我不住的笑着,低头的瞬间,温热的唇畔擦过耳际,“你一会儿就知道自己累不累了!”
“你——”我语塞,挣扎着想要跳下来,却被他勒紧了身体,三步两步的奔回了内室。
傍晚后
激情放歇,我慵懒的趴在他身上,捋着彼此相缠得头发,慢慢的编成小辫儿。
“胤祯,你以前铸的干将莫邪剑还在么?”
长长的发辫,一股是他,一股是我,还有一股,是我们相缠得发丝。
“你又想干嘛?”胤祯微闭的双眸未抬,只是唇角略扬,以指肚在我的脊背慢慢的画圈儿。
我冲他撇嘴,奈何他看不到,“我想跟你学舞剑,我们也可以来套双剑合璧!”悠闲的时光想法就是比较多,我兴奋得比手划脚,想到那样的情景竟有些忘乎所以。
然而下一瞬,我却被他狠狠地压在身下,无法动弹。
幽黑的眼眸闪着浓浓的笑意,他垂眸,扫视我的身体,目光所到之处,我却觉得泛起阵阵的灼热,身体止不住地颤起来,更加依偎着他。
细细的浅吻印在耳畔,撩人的呼吸拂动颤抖的神经,扰得人意乱情迷。
模糊中,悠悠虐笑缓缓传入耳中,“我们现在便可‘双剑合璧’!”
钢劲身体猛地一沉,不容拒绝的挺入我的身体,我嘤咛着,连篇的话语顿时哽在喉间,幻化为声声低喘得呻吟,伴随着剧烈的喘息。
夜正深,情正浓,满月慢慢躲在飘云的身后,似是害羞般,探出半个头来,小心的遥望着屋内相缠得身影。
那朦胧的月光,若有似无的洒下,然而浓情之人,早已无暇顾及。
时间在每日的悠闲中倏然度过,惬意相依的生活却让人渐渐忘记了时光的匆匆。
一觉醒来,忽觉天地间银装素裹,皑皑白雪装点了宫墙殿宇,苍松翠柏在冬色中竞妖娆。
这几天,宫里又送来了新一批的衣物、俸米。然而,因为没有人知道这里多了一个我,所以这些东西,当然没有我的份。
胤祯总是心疼得搂着我,细细的摩挲着我的手指,眼底布满了歉然、怜惜。而我却兀自笑得开怀,因为我可以光明正大的穿着他的衣袍,在院内肆无忌惮的跑着,闹着。过长的衣襟像是唱戏的水袖,被我甩来甩去,却不用担心胤祯过分纵容的斥责。
前些日子特意让小李子‘婉转’的向上面要了一些布匹,虽然不是上好的丝绸,不过手感却也是极佳。
说起小李子,他到现在看到我时,仍是过分的留意,眼睛里总眨着迷惑,对我的一举一动都透着好奇。正因为这样,胤祯斥责他已经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情了。而他每次都是委屈的看着书房的方向,兀自纳闷儿。
书房的案子上,整齐的摆放着一摞我以前描绘的画册,岁月无痕,而那纸张却磨出了细细的毛边儿。
我小心的裁着手中的丝绸,眉梢眼角含满了幸福的笑意。
“盈盈,今儿这天儿放晴了,咱们出去练剑吧,你不是想学那个双剑合璧嘛!”调笑声传来,我头也不抬,怒道:“不去!”
过了那么久,还常常拿我打趣儿!
“怎么,真生气了?”他忽地凑到我跟前儿,极力的弯腰想要看清我低垂的面孔。
我摇头不语,专注的裁剪。
“盈盈,我以后不再拿这个闹你了还不行?不过那个名字本来便让人遐想不已。”他咕哝着,含笑的唇角吊得高高的。
我仍是摇头,瞧着他仍是冥思苦想的面容,叹息的轻笑。
说他细心吧,可是有些时候,他的神经却又大条的让人无奈!
我直起身,将他的手慢慢的贴在小腹上,侧头一瞬不瞬的看着他,唇角含笑。
“怎么了,肚子不舒服?”片刻后,他怔愣着开口,眼底担忧。
我翻了一个白眼,顺便剐了他一眼,“胤祯,你喜欢儿子还是女儿?”
“女儿!”他想也不想的答道,眼眸中却更加迷惑,“干嘛突然说起这个?”
我顿时无语,深深地吸气,“因为明年的这个时候,这寿皇殿又要多个人了!”
“明年……多?你说什么?你、你……”他不敢置信的瞧着我,复又看向我的肚子,惊喜在脸上乍现,而后又慌乱得不知所措,只是紧紧地将我揽在怀里。
“我要做阿玛了?呵呵……”他傻笑着,温热的手掌轻轻的抚着我的小腹,“几个月了?”
“大概三、四个月吧!”
具体的日期,我也不敢确定。因为来到这里后,我的月经便没有来过,我一直以为穿越时空导致我的身体发生了某些变化。而这些日子以来,我也只是稍稍胖了些,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我还以为是生活太安逸导致的身体突然发胖,所以那日才会想要活动一下:减肥!
不过,追根究底,原因只有一个:生完弘暄后的不孕,让我和胤祯早就疏忽了这点!看来有时候,习惯并不是一件好事情,因为它会让人忽略很多细节。
“哦,才三、四个月。什么!你再说一遍?”平息的声音顿时高了八度,他‘蹭’的站起身,手指不住地指着我,“你居然上个月还跟我比试,你……”
“那时我也不知道啊!”我强辩,然而迎着他喷火的双目,忙转移话题,“胤祯,我们给孩子起名字好不好,如果是女儿,起什么名字好呢?”
我投其所好,果然,胤祯汹涌的怒火顿时平息,“我这就去查!”留下一句话,兴奋难抑的人影已然不见了踪迹。
我望着衣決消失的方向,眉眼弯弯,附在小腹上的手抓紧了衣衫。
或许,身为完颜凌月时的遗憾,终于在今日如愿以偿。
小厨房内
“好吃吗?”我侧头,举着筷子问着身后的胤祯。
他细细咀嚼着,面上看不出神情,直到咽下后才慢吞吞的开口,道:“有点酸!”
“酸?怎么会?”我疑惑,挟起盘中的拔丝苹果,嚼了两口后凝眉摇头,“是甜的啊!”
这是昨天宫里送来的时令水果,我一时嘴馋,便琢磨着变点花样。
“酸儿辣女,这一胎不会又是男孩吧!”胤祯的眉头重重皱起,瘪着嘴巴看着我已经凸起的肚子。
近一个月来,体重突长,肚子更是变化迅速,让我不禁有些担忧。
“哎呀,那个不准啦,我当初生弘暄的时候不是专吃辣的嘛!”我笑着安慰他,可惜某人的脸色还是有些不痛快,“所以他才那么呛!”
闻言我轻怔,转念一想,才明白他是说弘暄专门和他作对的性格,只得无奈的摇头失笑。
“盈盈,我想要女儿!”胤祯抵在我肩上,轻轻地摇着我,那语气竟像撒娇般。
可是我也不敢保证啊!
到口的话仍是咽了回去,我笑着保证,“胤祯,一定会使女儿的!”一定会使一个被你宠上天的女儿!
“爷,殿外高总管求见。”
“他来干嘛?”腰间猛然收力,我轻呼,看向一脸震色的胤祯。
高总管?莫非是——高无庸?
“你让他等会儿,”胤祯垂眸,小心的抚着我的肚子,“盈盈,你先回屋等我,我一会儿就回去。”
看着他顿时沉重的神色,我点头想要离开。
“爷,高总管说……皇上、想要见主子。”小李子谨慎的抬头,瞥了眼我的方向。
胤祯本来让他唤我福晋的,可是我却拒绝了,只说叫主子便好。
“什么?”横眉倒立,胤祯踏前一步,将我揽进怀中,紧紧地扣住。
“高总管说皇上要主子即刻进宫面圣!”小李子颤巍巍的说,小心的睨着愠怒的胤祯。
我顿时怔在原地,垂眸思索:雍正难道知道了什么了?以他的性格,即使推托了今日,他要是真想见我,也必会选其他的方法。
抬眸,看着胤祯紧抿的唇角,我附上他握拳的手掌,莞尔一笑,“既然他想看,便让他看好了。”
昨是今非
靠坐在略显颠簸的马车上,手指轻轻地抚着肚子,指尖轻触,沁着薄薄的凉意。
不是没有想过相见的场景,只是每次想起时,都会被我刻意的忽略;不是不怨他那年的狠绝,只是无法去恨;不是不想见胤祥,只是见过又能如何,我们终究不是当年的彼此了。
佛说:人的一生与身外人的种种关系,都是纠缠、都是业。因与果的偿还,美好的时候,是缘;情尽的时候,先不爱的人便是还清了业,对余下的一个就是成了劫;若困在此思索不开,致密不肯出的,便是孽……
时到今日,前世之事已不愿再去回首,走过,终究化为回忆。而胤祯的相伴,便是唯一!
逃避也好,怯懦也罢,劫与孽却都不是我想看到的。
“这……夫人,皇宫到了,咱家扶您下来。”车外的高无庸犹豫了良久,开口唤道。
也难怪他不知如何称呼我呢!一个莫名其妙出现在重兵把守的景山中的女人,况且现在又怀了胤祯的孩子,却又承蒙皇上召见……
这一连串的巧合,恐怕连他这个宫内的人精儿都弄糊涂了。自打出了景山,他的目光就不时的打量着我的一举一动。
掀开车帘,一阵寒风瞬时刮过,身体不禁打了一个激灵。我小心的扶着他的手,慢慢的步下马车,又慢条斯理的紧了紧颈上的狐毛围巾。
这是我以前最喜欢的围巾,我喜欢严寒中柔软的狐毛拂过面颊时轻痒的瞬间。
朱红色的宫门在眼前开启,绵长的甬道没有尽头,高高的围墙好似遮住了四野,顿觉压抑。
伫立在原地,我几不可测的皱眉,说不清此刻萦绕在心底的憋闷因何而起,只是迟迟得不愿迈进脚步。
深深的呼吸,仰头,凝望着雾蒙蒙的天空,缓缓地闭上了双眸,那些尘封的记忆,似是演示文稿般,倏然闪过。
一丝冰凉飘落在面上,似是花瓣的依托,终是化为一滴冰水。渐渐的,更多的冰凉落下,眼皮上,睫毛上,唇畔上。
抬眸看去,不知何时,早已漫天飞雪,垂眸的瞬间,我甚至看到了睫毛上凝住的水滴。探出披风内的手,[请看小说网-wWw.QiSuu.cOm]接着一片片白色的雪花。
寂静的紫禁城,似是沉睡了一般,没有丝毫的声响,沉寂。
“夫人,皇上还等着呢!”不远处焦急等待的高无庸轻声催促着,然而面上却挂着小心翼翼的神色。
“劳烦高总管带路,我只是一时入神而已。”唇角微抬,我歉然一笑。
“不敢当。”他应承着,却仍是小心的走在我的身边,不时的嘱咐我注意脚下。
养心殿在康熙年间,曾作为宫中造办处的作坊,专门制作宫廷御用物品。雍正登基后便将寝宫移到了养心殿。
这里,我以前并不常来,只是通传过几次话而已。
在殿外等候了盏茶的功夫,高无庸便传话让我进去。
迈出的步伐,一步重过一步,行至殿门时,几乎难以迈步。其实,我远没有自己表现得那般轻松,那自如的表情,也只是为了安抚胤祯而已。
这一见,是福,是祸;是起始,是结局,无从得知。
才跨入殿内,身后的殿门便倏然紧闭。阵阵暖气扑面而来,还没行礼,我便连打了几个喷嚏。然而,御案后的人却惘然未闻,低头写着什么,细细的毛笔急速的游走在奏折之上。
“民女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单手扶腰,我小心翼翼的跪下,由于刚才呛了风,所以此刻的声音略略沙哑。
不知我这么请安是否正确,然而,我确实是一个民女,一个没有身份的人。
他的身旁没有随侍之人,勤勉的身影在‘中正仁和’御匾下,竟有些模糊。大殿之内,唯有轻浅的呼吸声,余下的,便是瘆人的寂静。
手下的羊毛地毯软融融的,我的指尖不时地绕着它打转儿。
长久的沉默消磨了心底隐隐的不安,渐渐的,悬起的心慢慢放下,一片平和。
“你可知罪?”良久,记忆中的薄凉声音响起,与室内的温热气息极不相称。
我抬眸看去,他仍是刚才的那个姿势,自始至终甚至没有抬头扫视下跪的我。
是不屑,是已知,还是无暇顾及?
“民女不知。”私闯景山的罪名吗?
“不知?”他轻哼,语气渐沉,“那么,你为何出现在寿皇殿内?”
“民女也不知道。从山上跌下后,民女醒来后便已在那里。”我不急不徐德回答。
“山上?你可知,景山乃皇家御苑,岂是你说去就去得了的?”逼人的压迫感慢慢袭来,他低沉的话语中带着浓浓的嘲讽。
我不语,只是将头垂得更低。对这次的谈话我是真的无力,我甚至不知要用什么借口来解释。
多说只是多错而已,而过多地错,也许却会加注于胤祯身上。
再次的沉默,沙沙的纸声弥漫在大殿之上。
长久的跪地,肚子却有些闷闷的疼,我不断的深呼吸,以减少压迫感。恍惚间,好似有什么轻微的声音响起,我以为是幻觉,没有在意。
“你抬起头来!”压得更低的声音传来,好似冰冻的湖底传出回音。
手掌紧紧地攥紧羊毛,我踌躇着,然而有些事,终要面对。
迎着他的话音,我一点点的抬头,扬起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直视面前的人,腾飞的耀眼祥龙一闪而过。我看着他眼中乍起的震惊,看着他眼中的不敢置信,看着他眼中复杂的种种,看着他眼底化为一池死水!
“你……”停顿的话音,迟迟没有下文,他死死的盯着我,连手中的毛笔戳在桌上都无所觉。
直到,他的视线注视到我附在肚子上的手,脸色默然一变,‘嚯’的站起了身,胳膊挥动的瞬间,案上的笔砚奏折瞬间散落,碰撞声在空寂的殿内格外明显。
“皇上?”殿门外,高无庸小心的试探着。
“滚下去!”一杆毛笔瞬间打在门框上,飞落的墨滴洒在白色的羊毛地毯上,似是白雪中绽放的一朵凝固的寒梅。
“你是谁?”脚步声响起,下颚瞬间被粗鲁的抬起,一丝疼痛蔓延。
“民女说是谁,皇上都信吗?”我叹息,不愿看他眼底的深沉,缓缓地闭上眼睛,敛取眼中的情绪。
“那要看你说的是谁!”僵硬的手猛地施力,引起更多地疼痛,我不禁轻呼出声。
抬眸的瞬间,眼中甚至带着一丝浅浅的怨,轻颤的唇角几不成声。
如果不是他,我和胤祯不会有五年的分离,如果不是他……
一时间,脑中不断闪现分别时的痛彻心肺,那种被无尽绝望吞噬的感觉,渐渐笼罩着自己。
不恨,不代表不怨!
“皇上,民女姓夏,”我微停,唇角尝到一丝咸咸的苦涩,一字一顿道:“叠字‘盈’!”
雍正瞬时甩手,猛地转身背对着我。
我一手撑着地面,小心的环着自己的肚子,看着他极力控制的背影,抿紧了唇。
“皇上,怡亲王殿外求见!”高无庸的声音再次传来,我与雍正瞬时一震,出其不意的对视一秒。
他的眼底太过复杂,我甚至来不及探清,他便已转身坐回龙椅上,垂眸想着什么。
我咬着唇,目光不自觉地跟着他走,轻扫得视线却瞬时落在他置于御案上的左手,掀起的衣袖露出了他的手腕。那里,古朴的佛珠翻着盈亮的光。然而,这却不是我震惊的主要原因,而是,那佛珠上或站、或坐、或卧的双面刻佛。
那年除夕过后,他曾来找过我,要走了那串佛珠。
那时的佛珠,只是普通的泛着乌黑的佛珠,没有丝毫的亮光。
掌心的疼痛慢慢袭来,唇角僵硬的抿成了直线,我紧紧地盯着他,膝盖处泛着阵阵的酸麻。
相见,有时不如不见!
“你下去吧,偏殿你知道怎么走吧!”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般,他挥手,眼也未抬。
那一刻,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感觉,似是松了一口气,却又似长叹一声。
我缓缓起身,拖着沉重的身体,朝着南面的暗门走去,那里有一道门,通往偏殿。
“他便是那个人吗?”开门的瞬间,低沉压抑的声音若有似无的飘来,我回头,他却仍是刚才的姿势,只是,头,垂得更低。
抿紧唇,我迈步离开。
步出偏殿的时候,却正巧瞥到一抹深色的衣決消失在正殿的门口,徐徐关闭的殿门隔绝了我的视线。
望着渐闭的门缝中,那微驼却极力挺直的背影,唇边不禁浮起一抹浅浅的笑容,悠然转身。
“夫人——”
“我知道回去的路。”看着高无庸急忙跑来的身影,我略一点头,“高总管您也去忙吧,我自己出宫。”
高无庸惴惴的瞥了眼正殿的方向,又看了看我坚定地神色,犹豫不决。
我转头,迎着满天的飞雪,一步步踏离这里。
只是这么一会儿的时间,银装早已覆盖了紫禁城的每个角落。
红墙白瓦,好似笼罩在朦胧的烟雾之中,如此和谐,如此萧肃,如此苍凉。
由于身子重,我走得极其小心,生怕脚下不稳,只得盯着地面猛看。
阵阵梅花的香味伴着飞雪,扑鼻而来,清香沁凉,骤然驱走了心底的那一丝压抑,不禁笑弯了唇。
“啊——”
肩上一痛,我稳住身子,猛地抬头看去。
“怎么走路的,你没——”狠戾的话语顿时卡在喉间,他看着我,一脸的迷惑,如黑耀石般的眸子仿佛要看进我的眼底。
我怔愣在原地,一眨不眨的看着眼前沉稳却显阴沉的男人。
昔日清俊的面容早已变为此刻的棱角分明,然而,俊美依旧,却多了一分隐忍的狠决。
多少年未曾相见,我甚至以为,这一世再也不会相见。
望着熟悉的面容,我忽地笑了起来,然而,眼眶却渐渐酸涩,不满了氤氲的水气。
他皱眉,严肃地抿紧了唇,直直的看着我,而后,望向我的小腹,深沉的眼中瞬时染上了一抹深沉的怨愤,甩袖离去。
看着他一连串的动作,我却笑得愈加灿烂,忽然,他猛地转身,目光迟疑,“地滑,你仔细着脚下。”
话毕,绝然的转身,疾步离去。
望着他渐走渐远的身影,看着他白色的长袍在风雪中消了影踪,眼眶却再也止不住地涌出无尽的泪水。
“弘皙……”
凛冽清风拂过脸颊,风干了泪水,只留下紧绷的干涩。
“四哥,你快来看,这是哪个宫的女人,怎么笑得哭了?”
清脆的话音拂过耳畔,我却懒得抬眼。
“五弟别闹了,我们赶紧回去吧。”另一个年少却沉稳的声音传来。
四哥?
四哥!
倏然抬眸,迎面的两个青涩少年顿时一怔,齐齐地侧目看我。
“你是哪个宫的,怎么穿得这么……素净!”那个笑得悠闲的少年指着我的衣袍问道,或许他想说的是,怎么这么陈旧。
是啊,这是我当年最喜欢的衣服,到现在,已经有多少年了?!
瞧着他们身上的锦衣华服,我轻轻擦去脸上的湿濡。
这个就是弘昼吧,那么,另一个便是弘历了!
我侧头,正巧迎上他审视的目光。
“你不是宫里的人!”沉稳的话音出口,自有一股破人的压力,小小年纪,便是这般从容稳重。
“四阿哥说的极是。”我微福身。
“那你为何在皇宫中,又为何……为何哭泣?你难道不知道这是忌讳吗?”他微凝眉,沉沉的看着我,斟酌着用句。
年少的脸庞,飞扬的眉梢,却有着内敛的眼眸。
“扰了两位阿哥的兴致,民女这就告退。”不想再说,我退身离开。
“等一下,你还没有回答我呢!”
“四哥,你到底还回不回去啊?”弘昼在一旁催促着。
“五弟你先去等我,我速速就来。”弘历说完,弘昼便撇嘴离开了,临了,还不耐烦地催促了两句。
“四阿哥,民女今日受皇上召见,所以特来进宫!”看着面前略比我高的少年,我倾笑着回答,脑中却想着几年后,他俯看天下的样子。
“皇阿玛召见你?”他疑惑,眉头紧紧蹙起,那神情像极了四爷当年。
“民女一直在景山伺候十四爷!”我解答他的疑惑,长久站立的脚下泛着阵阵冰凉,不禁挪动着步子。
胤祯还在等我!
“你在景山?那……”他小心的瞥了眼窝的肚子,眉头皱得恨不得结在一起,嘴里嘟囔着不可能。
“四阿哥,你要记住,天下间,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事。即使不可能,也要将他变为可能!”最后,我深深地看着他,浅笑着离开。
回到景山的第二天,宫里便派来了几个宫人:两个年长的嬷嬷,四哥粗活太监,以及一位太医,常侍景山。
胤祯看着院中忙碌的那些人,脸上看不出神色,只是手下,紧紧地握住我的。
我侧身,慢慢依偎在他的怀中。
雍正的用意为何,我,不愿去想;而胤祯,却只是关切的照看着我的生活,一心等待着喜悦的降临。
泪送君归
春节的时候,我和胤祯仍是像以往那般,自己包饺子过年。虽说今年身边多了几个人,可是我却不想他们插手,只是让他们随意的自己准备便好。
胤祯擀得饺子皮,不是太厚,就是太薄,要不就是太长,总之,奇形怪状,难以用来包馅儿。
“胤祯,我们明儿早上干脆吃片儿汤算了!”我瞧着板子上放着的各式饺子,揶揄的笑着。
黑亮的射线瞬时瞟来,他举着擀面杖,指着我说不出话来。然而,他脸颊上的白色面粉,却让抬眸的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哈哈……”
“别笑,别笑,唉,小心身子!”他‘蹭’的窜到我身旁,小心翼翼的顺着我的背脊,脸上宠溺的笑颜即使一辈子我也不会看腻。
“那么大的人了,怎么不知道轻重呢!”他顿时变得唠叨起来,立在一旁不住的数落着我,将我这几天不妥的行为都一一列举。
我含笑着点头,却只是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自己的眉梢眼角,诉说着无尽的欢愉与满足。
出了正月,我的肚子更是一天比一天大,望着自己凸起的肚子,瞧着每天晃在身旁忙手忙脚的胤祯,我只得哭笑不得。
“胤祯,你晃得我眼睛花了!”躺在软塌上,将手中正绣着的小衣服猛地向他丢去。
都从早上晃到现在了,他不累,我看了都累!
“盈盈,这才六个多月,怎么、怎么……那个太医,也不知道吃什么饭的,横看竖看楞是说不出个说辞来。”他顿步,挑起的眉头沉沉的瞧着我的肚子,担忧不已。
我轻笑,侧身拉过他的手,缓缓地靠在他的身上,柔声安慰着,“胤祯,你不要乱担心,这才六个月,你就慌称这样,那要是到了生产时,你还不把稳婆吓跑了!”
他不语,只是慢慢的顺着我的长发,若有所思。
春末的空气,夹杂着一丝夏日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青草枝芽的味道。和煦的暖风,渐渐抚平了心底的焦灼。他魁梧的黑色影子印在我的身上,凝望着那暗色的轮廓,我微微的痴怔。
“盈盈,你可要乖啊,不可以吓我!”呢喃声自发间幽幽传出,我抓着他的手,紧紧地握住。
须臾,掌心已是一片湿濡。
尤记得上次自皇宫回来后,有几天我怎样也无法入睡,心底总是想着什么,难以成眠。那些日子,胤祯的脸色每天沉的像什么一样,不住地嘱咐嬷嬷帮我炖补汤,只是那语气、那神情,几乎吓怕了嬷嬷。
“胤祯,他知道我是谁了,可是他也没有说什么!而且,那天我看到弘皙和弘历了!”深夜,我枕着他的胳膊,徐徐的讲着那天发生的事情。
他不语,可是身体却绷得很紧,“盈盈,你不用和我说这些,我说过我相信你!可是,你现在的身子不一样了,忧心对你、对孩子的身体都不好,我只是担心。”
“我知道,我以后不会了!”我赶紧打断了他的啰嗦,笑着抱紧了他。
自那以后,我渐渐的学会了忘记,不去想那些纷乱的事情,只是每天同胤祯一起期待着宝宝,然后便是不断的取名,否决,再修改,再否决!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起名字有这么大的学问!岂是一句‘痛苦’可以解决的?!
充实的生活,时间总是过得飞快,转眼间,柳叶早已压弯了枝丫,院内的几株花卉,也开得斑斓艳丽。
一大清早起来,便觉得精神有些恍惚,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被我忘记了,可是,任凭我捶了几次头,也想不起来。最后,胤祯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搀扶着我到院子内散步。
“胤祯,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情啊?”
断断续续的走了两圈后,我在靠椅上坐下。
“你还能有什么事?这几天的画都画了啊!你啊,别想那么多了,平白闷坏了我的小宝贝!宝贝,你听到阿玛的声音了吗?”胤祯笑说,蹲在地上,将耳朵贴在我的小腹上,笑得傻傻的,看得一旁的嬷嬷和几个太监瞪大了眼。
虽然他们已经看过不下百次了,但是,每看一次我们相处得情景,仍会此般诧异,然而,神情中却也夹杂了一丝终于明白的样子,好像在说:原来所言非假啊!
“爷,主子,宫里的高总管又来了!”小李子进院,看到我们,笑嘻嘻的说道。
咯噔一下,我的心底顿时慌了起来。
按理说这高无庸已经陆续的来过几次了,我们也都习惯了。反正,他不是送些布匹衣物来,便是新鲜的时令水果,再不便是一些补药之类的。
可是今天——
“小李子,今儿是什么日子?”我就着胤祯的胳膊,慢慢的起身。
“不是什么大日子啊,不就五月初四嘛!”他想了想,歪头说道。
“初几?”我猛地踏出一步,心底怦怦的,剧烈的敲击着。
“四啊!”小李子看着我,蓦然退后一步,嗫嚅着说。
“盈盈,怎么了?初四又不是什么大日子,值得你这般——”
“哎哟我说夫人啊,您怎么还没准备呢,皇上正等着您呢,这可耽搁不得啊!”人未到,声先到,高无庸略尖的嗓音似是划过心头的一根刺。
“咋呼什么,没听见爷正说话呢吗?”胤祯沉眉喝斥,继而转过身小心翼翼的看着我,言辞极尽温柔,“盈盈,哪儿不舒服吗?”
我低着头,慢慢的摇头,心底却不断地挣扎。
见,还是不见?
最后一面!
胤祯关切的话语自耳旁掠过,我只是攥紧了他的手,好似只有这般,才能阻隔忧伤的狂潮。
“十四爷,这皇上让夫人即刻动身——”
“动身?你没看到福晋的身子吗?都这个时候了,怎么坐车?混账奴才!”胤祯见我久久未开口,顿时满腔的愤怒冲着高无庸而去。
“十四爷,这——”
“这什么这,爷说得话就不是话吗?不去!”胤祯用力一挥,顿时将高无庸推了一个踉跄。
“十四爷,十四爷,不是皇上,是、是、是怡亲王相见夫人……怡亲王昨儿个夜里病重,恐怕……”险些跌倒的高无庸顿时跪在地上,瞧着胤祯坚决的神色,声泪俱下的说着。
院内,死一般的沉寂!旁边的闲杂人等,小李子早已眼明手快的清场。
清晨的空气,舒畅而清新,而我,却觉得心里一阵阵的堵着,只是盯着地面,沉默着,沉思着。忽然,寒颤袭来,身体不禁颤了一下。
“盈盈,”温暖顿时将我揽进怀中,“去吧!他既然派了高无庸来,那么,十三哥……”胤祯微顿,深深地叹息。
贴着他的胸口,我烦闷的摇头,难以抉择。
“盈盈,听话,我不想你有遗憾!再怎么说,你和十三哥,也不比别人的!这一生我总觉得亏欠他的,你去吧,就当替我送送他。”胤祯附在耳旁,低着嗓音说道,那话音中夹着一丝紧绷、与轻颤。
胤禟走了,连胤祥也要走了吗?
没来得及送走胤禟,使我深深地遗憾,难道连胤祥也……
泪水倏然滑落,我埋在他的怀里,重重的点头!毕竟,上一世,我欠下了太多太多。
怡亲王府
府内姹紫嫣红的花朵开得娇艳,修正得颇有讲究,然而,我却无心留意这些,只是跟着年老的何福,扶着小李子的手快速的走在幽深的宅院中。
出来的时候,胤祯不放心,还是觉得要派个人陪着我,省得他担心。
拐进一处干净简单的院落,入门便是一片竹林,而竹林的一旁,则种满了梅花树,只是时节未到。
院内,粉色旗装女子慢慢转身,凄楚沉痛的目光倏然射向我,期待、埋怨、震惊、疑惑纷纷自她红肿的眼中闪过。只是,那清澈的目光里,却没有一丝的恨意。
倾洛!
当年那个巧言倩兮的女子,如今却已染尽了风霜,昔日眼中的幸福,今日浸满了悲痛。
我无暇多想,只是微微点头,绕过她,跟着何福走进了一处房间,才踏进门,何福便关门退下了。
屋内,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汤药味,才吸了几口气,便呛得我连连咳嗽。
“是你吗?”沙哑无力的声音,自屏风后幽幽传来,带着期盼,带着焦灼。
脚下却仿佛灌了铅水一般,迟迟迈不动步子。
“盈、咳……”才开口,便又是一连串的咳嗽。
脑中忽然想起我当年离开时的样子,心头惴惴的,忙不迭的走入内室。
内室的床榻上,薄薄的被子,盖着一副瘦弱的身体,正咳得撕心裂肺。
我急忙上前,小心的顺着他的背,低垂的目光瞥到他瞬时睁大的眼眸,只能抿紧了嘴,说不出话来。
想不到,我们的再次相见,便是永不再见!
“真的是盈盈?”他忽地笑了,脸上深深地纹路仿佛瞬间消失,他又回到了那个落寞忧伤的年纪,仍是那个教堂旁和我闹着别扭的男孩。
往日的一切如此清晰,然而岁月却已无情的走过。
“胤祥……”开口,只有两字,便哽咽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真的是你!”他持续的念叨着,眼眸中的星辉乍隐乍现,明亮却又黯然。
拄着床铺的手,渐渐被一只瘦弱见骨的手包裹,却只是轻轻的覆着,没有丝毫的力气。
胤祥深深的呼吸,继而睁着黑亮的眼眸,一瞬不瞬的望着我,唇边含笑,满足而欣慰,就像一个孩子般,充满了欢愉。
“盈盈,你坐到我身旁,陪我说说话好不好?”阵阵气喘,使他的话听起来断断续续的。
我点头,靠着床柱,慢慢的坐下,而他清澈的目光,在发现我凸起的腹部时,瞬间混沌模糊。
“这胎,会是一个女儿的!”久久,他再次抬眸,浅浅的笑了,可是眼眸,却不再清亮,“可是我却看不到十四弟宠她的样子了!不过,她的性格啊,一定要比弘暄还淘气,那样你们才不会寂寞。”
瞧着手背上那只清晰见骨的手,我死死的咬紧了唇畔。
“盈盈,我可不可以碰碰她?”胤祥不知怎的,突然慢慢靠坐起来,颤巍巍的手伸在我的眼前。
我凝视着他,点头。
他颤抖的手慢慢贴近我的肚皮,隔着层层衣物,我却仿佛感到阵阵灼热涌进肚中。
“她动了呢!真好,真好!”他重复着这两句话,忽然笑得无比满足,眼眸中光彩乍现,却又瞬时黯了下来,“可是,我却永远看不到了!我总是一次又一次的错过。着一次,仍是如此!盈盈,你回来,为什么不来看我呢?那天回眸的时候,只一眼,我就知道,那个人,是你!”他专注的瞧着我的肚子,低哑的话语似是从牙缝间挤出来的,不时可以听到牙齿打颤的声音。
我却知道,那不是因为他气怒,而是因为,病痛无情的折磨。
脑中的记忆一幕幕回放,眼泪滴滴潸然落下。
瞧着外面近午的阳光,脸颊早已湿润。
“盈盈,不要哭,我不想看到你哭!我喜欢你笑,那欢愉的笑颜,仿若将烦恼都笑走了!”他的眼睛里,闪着莫名的光亮,然而,他的声音却越来越小,越来越低,咳嗽,也越来越颤。
我忙要去端药,却被他拉住了手腕,瞬间的力气,大得惊人。
“眼泪要擦干的。”薄凉的手指微碰了面颊,泛着丝丝寒气,仍是那熟悉的‘盈’字手帕,却是两个不同的人了!
“盈盈,你为什么不说话呢?”渐渐混沌的眼眸,直直的看进心底。
我摇头,泪如雨下,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失笑,渐渐向我靠近,“原来,泪水是甜的!”
为什么要这样?心头撕扯着,疼痛不断蔓延。
“胤祥,胤祥,你会好的,你还要帮四哥治理天下呢,没有你,四哥便失了左膀右臂,你怎么可以离开呢?胤祥……”
“我也舍不得四哥,舍不得……”他忽然大口的喘息着,脸色青紫,我忙手忙脚的想要叫人,却被他死死拉住,“盈盈,你……可不可以……再抱我一次?就一次……我真的好冷,好……”企求的眼眸,失了往日的神采,只是一个迷失了的孩子般。
“胤祥,胤祥……”我紧紧的揽住他,面颊埋在他白色的衣衫里,隐没了泪水。
“盈盈,你就像那画像一般,一点也没变,只是,我却老了,我们都老了……只有你,一点也没变。”
顺着他痴然的目光,我看到了屏风上镶嵌的那幅画——那年生日时,我送的油画!
绛紫色的衣袍,落寞忧郁的眺望;白裙女子,痴痴的遥望!
过去的终将过去,只是回忆而已!可是原来回忆,也会让人心疼!
“……咳、咳,明明幸福就在自己的手里,可是我却看着它一次次的流走。盈盈,这是不是就是我的命?”他用力的仰头,额头上皱纹清晰,太阳穴处青筋乍现,“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咳……我以前常常在想,为什么我不能放下,为什么我要有那么多的顾虑,可是盈盈,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这一生我都在拼搏,可是到头来,我得到的是什么?盈盈,盈盈……”他急切地拽着我的手,断断续续的说着,甚至有些颠三倒四,像是生怕说不完似的。
丝丝冰凉滴溅在手面上,冷凝刺骨。
我紧紧地抱着他,泪水几乎浸湿了彼此的衣襟。
为什么吗?
也许,这只是我们的命吧!
命里注定了我们的相遇,但是也注定了我们的分离,因为,在灯火阑珊处等待我的,始终是胤祯!
胤祥睡得很沉,瘦弱的手,却紧紧地抓着我的,似是倾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般。我揽着他,凝视直射在屋内的阳光,却只觉脑中一片恍惚。
刹那间,仿佛轮回了一世般!
我步履不稳,极其缓慢、平静的走出房间。院外,早已站了很多我不熟悉的人。我侧身,沿着一旁的墙壁,慢慢的走着。
片刻后,屋内爆发出撕心裂肺般的哭声,声声泣血,而我,却仰望着天空,闭上了眼睛。
“主子,我们……”小李子不知道打哪里冒了出来,小心的搀扶着我,眼眸中一片担忧,却又犹豫的开口。
“李子,我们回去吧,我累了!”无力再开口,我只想靠在胤祯的怀里,什么都不要再想,不去再想。
马车极其缓慢的走着,感觉不到一丝颠簸。
“李子,我想到以前的府上看看,那里是弘暄在住吧?”撩起车帘,我轻声询问。
“嗯。主子,前边大街就是了,奴才这就赶车过去!”小李子精神一振,便要催车。
“等下,我想走过去看看,你在街头等我便好。”
“这……恐怕不好吧,爷让我小心的照看着您,这街上人多,要是不小心碰到您,那奴才……”
“没事的,你在这里等我吧,我就是去看看!”
我只是太过怀念而已,看着他们像史书记载那般,一个个的离去,让我自心底发出阵阵的恐惧。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府门,只是牌匾却换了。这十四阿哥府,已经换了一个又一个牌匾了!
靠着对街的墙壁,我垂眸深思,却忽然听到对面一阵喧嚣传来。
“赶快备马。”
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我闻声不禁站直了身体,看着不远处清逸俊朗的身影,印出一丝满足的笑意。
弘暄真是一点也没长大,总是一副风风火火的样子,没有一丝的稳重样;弘明却是越来越像胤祯了,只是那表情,仍是泰山压顶、面不改色的淡然。
今天我来这里,只是想来看看,没想成,却真的见到了他们!
真好!
满足的舒气,最后深深的凝望一眼,却正对上他们即要上马的身影,顿时,三人僵立不动。
看着两张让我彻夜思念的容颜,我悠悠的笑了,极其缓慢的,转身离去。
为何不相认,为何要相认!
我已不是完颜凌月,便已和这里的很多人,隔断了关系。太过离奇的身世,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理解的!
心底涩然,浓浓的忧伤漫布。
“等一下!”着急的呼喊声自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快,越来越近,我怔仲地楞在原地,一时无法动弹。
“你是……”颤抖的声音,才吐了一个字,便迟迟没有下文。
我背着身子,轻轻的叹气。
“这位姑娘,我和舍弟无意冒犯,只是姑娘长得很像我们的一位至亲,所以唐突了。不知姑娘可否转身?”沉稳的声音,起先还很流畅,可是渐渐的,却也多了一丝隐忍。
“主子,这天也沉了,您赶紧回去吧,不然爷该着急了。主……奴才给——”
“罢了,你叫她什么?”弘明猛地打断了小李子的话,话语中急切异常。
“主子啊!”小李子楞了下,直直的回答。
“她便是陪阿玛在景山的女人?”弘暄激荡的话音才落,我的身体便猛地被他转了过来,身后的小李子赶忙扶住了我。
“你——”弘暄语噎,先是看着我的面容瞪大了眼睛,继而瞧着我的肚子,迟迟无法开口。
一时间,几个人无人开口。他们沉沉的看着我,眼中激动、疑惑却又企盼,我沉默的叹气,小李子一个人盲目的看着我们,抓不着头绪。
“我想,你可能要给我们一个解释!”久久,弘明按住按耐不动的弘暄,沉着嗓子问道。
我无语,咬紧了唇畔犹豫着,说、还是不说?
许久,我幽幽叹息,终是抵不过心底浓浓的企盼,只是拉过弘明的手,在他的掌心,慢慢的写下两个字:“妈妈!”
细长的手指顿时一震,反手便握住了我的,“你是额——”
“弘明,完颜凌月已经死了,这世上,再也没有这个人了!我只是我而已,如果愿意,你们唤我妈妈便好了!”笑着瞧着他,又看了看一旁渐渐明白的弘暄,终于吐出了心中憋闷的气。
“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您?”弘暄急忙拉起我另一只手,虽然眼中有些许的疑惑,但是看到弘明失去了冷静,他却坚信了某种可能。
瞧着他们急切的面孔,我莞尔一笑。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要走,只要知道彼此安好,便是最大的幸福!弘明,弘暄,只要可以和胤祯在一起,我便很开心了。所以以后的事情,你们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我们……便很欣慰!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只是时间的早晚而已!”
“可是我们……”弘暄顿时哽咽,紧紧的拉着我的手,“昨儿个我去十三伯府上,他就已经病得不轻了。可是刚才我接到消息,说十三伯他、他——九伯没了,为什么十三伯也这样……”弘暄顿时哭得无依,死死的拽着我的袖子,不肯放手。
“弘暄?”
他的心情我可以理解,胤禟以前总是把所有新奇有趣的,都给他玩儿,凡是他开口的,便没有胤禟做不到的。而胤祥,自雍正年间,便一直照看着弘明、弘暄,更何况弘暄很得他的心,而他又是怡亲王,自是宠他由他!
“弘暄,天晚了,让妈妈走吧,阿玛会担心的。而且、而且妈妈身体撑不住的……”弘明叹气,用力掰开弘暄的手。
他总是这样,一双通透的眼睛,便可以看清一切。
在他的漫画本上,我曾经画了很多很多的图片,小时侯的记忆即使忘记,可是画片上的图象,那简短的语句,却清楚的记下了曾经的点滴。
那幼小的孩童,第一次咧着嘴巴喊“妈妈”;他抱着算盘,窝在我的怀里,“妈妈”、“妈妈”叫个不停……
记不清自己是怎样与他们分别的,只是,回来的一路上,迎着小李子愈加迷惑的目光,我只是沉默着,任泪水慢慢滑下。
有些事情,不是想忘便可以忘记,也远没有说的那般轻松!
欢喜歆韵
雍正八年五月初四,雍正帝亲临怡亲王府,悲恸不已,辍朝三日。初五,再临丧次,奠酒举哀。谕称:“自古以来无此公忠体国之贤王”,“显名厚德为宇宙之全人。”谥曰“贤”,配享太庙。诏令怡亲王名仍书原“胤”祥。
……
“辅政之初,阿其那包藏祸心,扰乱国是。隆科多作威作福,揽势招权。实赖王一人挺然独立于其中,镇静刚方之气……王之年齿,小朕八岁,不但赖王襄赞朕躬,且望王辅弼于将来,为擎天之柱石,立周公之事业,使我国家受无疆之福。此实朕之本怀。岂料王竞舍我而长逝耶!”
……
……
墨黑的笔记,淡淡的晕染在纸张之上,像是渲染的梅花,绽放开来。
幽幽的叹息,我颓然的放下手中的折子,靠在椅子上闭紧了双眸。
胤翔离开已经一个多月了,可是那一日,他离去时含笑的眼眸,那笑意中淡淡的满足,透着浅浅的忧伤,却怎么也无法挥出脑外。
胤翔,或许,这一生,你得到的,便是这贤王之称——忠、敬、诚、直、勤、慎、廉、明!
“盈盈?”
吱呀声倏然传来,我微怔,侧头看去,胤祯正倚立于门口。西斜的阳光射进,镀在他黑色的长衫上,半明半暗之间,瞧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我猜你就在这里!”他轻笑,步伐轻缓,一步步地踱近,半眯的眼睛瞥了眼书桌上的奏折,微微紧了紧唇角。
“胤祯……”我低唤,却觉得口中的苦涩渐渐蔓延,肚子也闷闷的疼了起来。
“嗯?”低沉的闷声听不出情绪,只是他手心的温度却温暖了身体。
“没事,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变老了!”心底思虑,终是缓缓的摇了摇头,仰着头轻轻的环住他的腰际。
“你老?”他忽地笑了起来,目光掠过我,望着窗外,带着薄茧的指尖细细的摩挲着我的脸颊,“那我算什么?古董?”
我嗤笑,只是依着他懒得再开口。
六月的天气,高温已经袭来,稍有动作,便是燥热难耐。前两天的一场大雨冲刷了暑气,可是今儿个却又有些闷热。
“盈盈,有些事情,终会过去的!我知道你心里堵得慌,可是千万别憋出病来,这、唉……”他沉思了片刻,斟酌着说,忧虑的目光深深地凝望着我。
幽幽的叹息声,好似在我的心底划开了一道缝儿,那尘封的一幕幕回忆,蓦然袭来,那般猛烈,那般沉痛!
“我只是觉得……愧疚……”我深深地吸气,压下心口传来的阵阵憋闷。
早年的云淡风轻,本以为随风飘散,谁成想,风却又吹了回来。
他的落寞,他的忧伤,我曾自以为是的想要抹去,可是,我却制造了更多的伤痛给他,而那却是他一辈子难以逃脱的枷锁。
如今,我找到了胤祯,可是他呢?
曾经的年少,如今想来,却——
“盈盈,你看着我!”胤祯猛地蹲在我的身前,平视着我,眼眸中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凌月已经走了,属于她的前世也早已结束。现在,你只是夏盈盈,是我的妻子,我得女人,你没有亏欠任何人!你来,只是为了我!”
深邃的眼眸溢满了怜惜,粗燥的手指轻柔的拭去我眼角的湿濡,“如果真的有亏欠,那也是我欠他的!因为……从你走进我心底的那一刻起,我,便再也无法放手!”
呢喃的话语轻缓的落在唇畔,和着丝丝清咸,交融在彼此的唇际间。我抓着他的手,紧紧地,抠进了皮肉。
这一个月来心头笼罩的薄雾,渐渐消散。
炽热的呼吸仿佛瞬时燃烧了干燥的空气,火星摩擦声隐隐在耳畔响起。后背上的宽厚手掌,隔着层层的衣物,却灼烧了我的背脊。顺着他小心的抚触,我得呼吸渐渐急促。
湿濡的舔噬沿着耳垂,慢慢下滑,流连在锁骨侧,我想要推开他,身体却无意识的将他拉得更近。
“胤祯……”
这样的耳鬓厮磨,已经隔了太久。久得我仿佛已经忘记,深夜中将我轻轻揽入怀中,轻摇折扇的熟悉气息;以及,那紧绷身体传来的隐忍喘息。
情正浓时,胤祯仍小心翼翼的环着我的肚子,可是紊乱的呼吸却越来越不受控制。
倏然,小腹一阵闷疼,在我还没来得及痛呼出声时,两腿间便感到了阵阵湿濡,顺着大腿内侧,慢慢流下。
意识顿时清醒,我一把推开他,蜷着身体大口的喘息着。然而,一阵阵揪心的疼却瞬时袭上小腹,渐渐蔓延到身体四肢。
“盈盈?怎么了?”胤祯跌坐在地上,眼底暗沉,待瞧清我因疼痛而紧皱的面孔后,却顿时慌了手脚,“小李子,快去叫太医,快——还有稳婆——”
他向窗外大声喊着,自己则迅速的将我抱起,朝着卧室跑去。
略显凌乱的脚步声自院外响起,碰撞声,催促声,夹杂在一起,在耳旁不住地响着。
“盈盈,你别怕啊!”喉结滚动,胤祯连连深呼吸,握着我的双手握得死紧,带动我得手臂一阵轻颤。
“胤祯,我没事!”我趁着换气的刹那,忙出声安慰他。
胤祯的面孔,苍白得仿佛浆过了一般,好似秋风中的落叶,颤抖着飘摇。
“爷,您还是出去等吧!”一旁的嬷嬷瞧了瞧我,又看了眼胤祯,终是开口说道。不过,她才出口的话却被胤祯用力的吼了回去,顿时低着头不敢再说话。
阵阵疼痛自小腹闷闷的传来,陌生却又熟悉的感觉渐渐来临,然而痛得麻木的右手,却被他紧紧的扣住。
我侧脸,瞧着近在咫尺,却仿佛正经历着磨难煎熬的他,“胤祯,你出去等我!”
看着他惊颤过渡,快要昏厥的样子,我真的无法集中精力。
“不要!”他想也不想的拒绝,语气里却没有丝毫的力度,反而透着一丝颤音。
“胤祯——啊——”
“夫人,您用力啊!”
“盈盈?”
小腹坠坠的,我闭眼,用力的深呼吸,可是却愈发感觉到右手掌心传来的颤抖,“胤祯,你要是再不出去,我也不要生了!”
我赌气说道,不住地喘气。
上一次生弘暄的时候,给胤祯留下了太过恐惧的记忆,所以现在的他,早已失去了平日的沉静、稳重。
“盈——”僵白得面孔一脸的打击之色,黑亮的眼眸模糊一片,如深渊一般,然而他指节处传来的声声轻响,却在吵杂中那般清晰的传入耳中。
“我没事的,我还想……陪着你一起变老呢啊——”
疼痛再次袭来,我死死的抓紧床上的被褥,抠进了棉芯,然而肚子的肿胀却始终盘旋着。
汗水浸湿了衣衫,脸上仿佛被水淋了一般,不住地淌着汗液,浸入了薄被。
院外,隐隐约约的传来了小李子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屋内不知何时已然点上了蜡烛,阵阵晕黄的光,朦朦胧胧的笼罩着,投注在床幔之上。
阵阵疼痛仿佛早已麻痹了自己,只是机械性的随着嬷嬷的声音,用力、呼吸。忽然,在一阵推力之下,小腹顿时一空,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惊天动地般的啼哭声。
‘砰’——
“爷——”
“盈盈?”
眼前微弱的光亮瞬时被黑影覆盖,我慢慢的睁开眼眸,黑暗中,对上他清澈明亮的眼睛,那里,写满了怜惜与不舍!
“恭喜十四爷,是个小格格呢!您瞧这孩子,才生下来,这眼睛就亮的和什么似的呢!”嬷嬷赶忙抱着包裹好的婴孩,凑到胤祯跟前儿。
“格格?”正为我擦拭额头的手微微一顿,他猛地转头,半扬的唇角动了又动,却迟迟说不出话来,只是手下紧紧地握住了我的。
“是啊,爷!小格格很漂亮呢,像个瓷娃娃似的!”嬷嬷更靠近了些,将孩子轻轻放到胤祯的手上。
“我有女儿了!”咧开的嘴角,痴痴的瞧着包裹里的宝贝,“盈盈,我们有女儿了!”他念叨着,小心的伸出食指,轻碰孩子的脸蛋。
我瞧着他这副样子,无奈的撇唇摇头,“怎么还是这么丑?”
皱巴巴的小脸,可是眼睛却真如嬷嬷所说,出奇的澈亮。
“哪里丑?我的女儿是大清朝最漂亮的格格!”胤祯埋怨的瞥了我一眼,自己抱着孩子笑得开怀。
我轻笑,忽觉疲乏,才想休息,另一阵疼痛却瞬时自腹部窜起。
“胤祯!”我大叫,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好像,好像还有一个!”我死死的扣着他的手腕,看着正收拾东西的嬷嬷们忙又跑回跟前儿伺候着。
胤祯顿时呆愣,瞧着怀中的孩子,再看看疼痛难奈的我,直直的化为雕像。
“我怎么就没想到会是双胞胎呢……这颗怎么办呢?要不然……不好!那……”
我虚弱的躺在床上,歪头瞥了眼绕着桌子自言自语的胤祯,不禁失笑,继而望着身旁两个同样皱皱的面孔,微微的怔神。
她们的将来会是怎样的呢?
现在只是雍正八年,待到乾隆年间时,她们也有五、六岁了,那个时候,仍要她们步入每一个皇族女子的后尘吗?
弘明、弘暄有他们既定的命运在走,可是史书记载外的她们呢?我的女儿,我只希望,可以简简单单,平平淡淡的过完属于自己的人生便好。
京城的繁华,并不适合她们!而我与胤祯的未来,也绝不愿束缚在这一方天地中。以后的岁岁月月,只愿自在逍遥便好。
慢慢的抓紧胸前的玉佩,脑中快速的盘算着。
“盈盈,你倒是说句话啊!当初我起的名字,你总反驳,说不急不急,现在宝贝儿都出生了,怎么能不急啊!”黑影瞬时凑到我身旁,不过,却笑着趴在床边逗弄着两个小孩儿。
沉思被打断,我听了他的话,不禁失笑,“是谁当初一个个否决的?嫌弃这个,嫌弃那个!”我瞪了他一眼,从被下抽出一张纸片,塞到他手里。
“这是什么?梓歆、梓韵?”浓黑的眉眼轻皱,他侧头睨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孩子,“原来你早就准备好了,还偏要看我着急,你真是……!”
唇上一痛,我忙不迭的推开他,兀自窃笑着歪道一旁。
“我这叫有备无患!胤祯,大女儿叫梓歆,小女儿叫梓韵,好不好?”我凑近,拉着他的袖子央求着。
这个名字可使我想了很久的,从怀孕时起,我就期盼着生一对双胞胎。
胤祯目光沉沉,瘪着嘴巴一瞬不瞬的看着我,难掩失落,正当我打算放弃时,他却忽然狡黠的笑了,眼中闪过一抹得逞,“宝贝说什么都是好的!梓歆、梓韵好,字号,寓意更好!盈盈,谢谢你!我真的很高兴,真的……”
低浅的话音在颈项间响起,他紧紧地将我扣在怀中,胸膛颤抖起伏着。
生命降临的喜悦,慢慢淡去亲人逝去的忧伤,流光的岁月匆匆而过,不变的,却始终是长守的浓情。
时光如水,岁月如梭。
自从有了梓歆、梓韵,平淡的生活顿时变得多姿多彩,牙牙学语的稚嫩童声,清脆悦耳的顽皮嬉闹声,胤祯气急的大叫声,日日在寿皇殿上空漂浮。
雍正九年四月,梓歆、梓韵十个月
“盈盈,盈盈!”
才跨进屋门,便听到胤祯兴奋得大叫声,我失笑,朝着内室走去。
“今天她们又怎么了?”
胤祯每天最大的兴趣,便是观察她们的一举一动,然后兴奋得向我汇报,那激动得神情,俨然是一个清涩的少年。
“盈盈,梓歆唤我阿玛了!她叫我了!”胤祯回头,忙不迭的将我拉到身旁,细心的再次引导着一声声‘阿玛’!
可惜,坐在床上兀自玩儿得开怀的两个小孩儿,一点儿也没有体会到他的急切心情。
“宝贝,叫阿玛!”
……
“来,叫阿玛!”
……
……
“阿玛!”
良久,两个孩子连连揉眼,蹒跚着向我爬来,无奈胤祯在一旁拉着她们教导,不肯放过。最后不知是谁,瘪嘴嘟囔了一句,换得他瞬间惊喜地笑容。
怀里抱着梓歆,我低低的笑了。
其实,昨天,她们就已经开口唤过我了!
雍正十一年腊月,梓歆、梓韵4岁
“呜……”
嘤嘤哭泣声自书房传来,我自院外走进,微微蹙眉,朝着书房的方向快步走去,心底疑惑不已。
“怎么了?”胤祯的声音瞬时传来,心底盘旋的石头终于放下。
“阿玛……”呜咽声顿时化为软软的轻唤,两道嫩脆的声音同时响起,“刚才我们不小心打破了额娘最喜欢的瓷瓶。”
“额娘一定会生气的!”一道声音补充道。
站在窗外,我失笑不已,却只是驻足倾听。
“不会的,你额娘怎么会生宝贝儿的气?告诉阿玛,你们打破的是哪个瓷瓶?”放低的声音一片轻柔,好似怕惊吓了什么一般。
“就是额娘和您一起烧得那个丑丑的瓶子!”清脆的声音,分辩不出是谁的。
天啊!她们竟然把它打碎了?!
那是我和胤祯去年一起烧得瓶子,纯粹的消磨时间,不过,的确很丑!
“你们怎么——”
“阿玛,怎么办?”严厉的谴责还没来得及说完,便被软哝哝的童音盖过。
“你们啊,下次再也不能这样顽皮!等你额娘回来,就说是阿玛不小心打破的,知道吗?”
“知道!是阿玛打破的!”顿时精神的话音,伴着嘻嘻的笑声,消散在浓浓寒风中。
我立于门外,摇头不已!
雍正十三年六月,梓歆、梓韵六岁
“阿玛,阿玛!”
稚嫩的童声传来,坐在位上的胤祯‘噌’的起身,一把抱住了冲进门的嫩绿色身影。
“宝贝儿怎么了?”胤祯笑得满脸宠溺,抱着怀中小小身影轻声问着。
“姐姐说要爬树抓家雀儿——”
“什么!这个梓歆,真是……”
墨色身影瞬然消失,徒留一个娇小的娃儿笑得脆脆的,脸颊上一片得意之色!
“梓歆,你又骗你阿玛!唉……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才能不惹你阿玛着急啊!”我无奈的摇头。
古有慈母多败儿,这里却是慈父多霸女。
“反正阿玛是只纸老虎!”梓歆噘着嘴,拉着我朝外走去,“额娘,为什么您总能认出我们啊!一点意思也没有!”
院外阳光明媚,胤祯正站在一棵半高的树下,朝着树杈上同样身着嫩绿色衣衫的身影,大声喊着。
“梓歆,你给我下来!”
胤祯绕着树转,想要将梓韵抱下,却又怕闪躲的她摔着。
唉!难怪她们捉弄他,难怪胤祯平时只叫她们宝贝儿!
“不要!”小小的身影抱紧了树杈,笑得开怀。
“下来!”低沉的声音中夹杂了一丝严厉,树下的身影站得笔直。
……
“阿玛,我是梓韵,您怎么总认错人啊!”噘起的嘴巴翘得高高的,白皙的手掌在阳光下透明,“阿玛,您要接住我哦,我跳了!”
话音才落,一抹嫩绿便迎风落下,稳稳的落于胤祯的怀中,娇脆的笑声悠悠飘荡于院落之外。
深夜,晕黄的烛光柔和的洒下,微微凉风自窗外拂过,捎来一丝夏意。
床铺上,两张同样娇俏可人的面孔,静静地沉睡着,没有了平日里的淘气闹人,伶牙俐齿,乖巧得不可思议。
看着她们,我才觉得,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便已是雍正末年。
一切,似乎,将要结束。
手下忽地一暖,我蓦然回首,浅浅一笑。
浪漫的事
“你怎么过来了?”步出屋外,我低声询问一旁的胤祯。
“等了你很久也不见你回来!”他笑,握紧了我的手。
明亮的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我踩着他的影子,低头慢慢的走着。
暖暖的夏风,拂过了衣摆,荡起的秋千上,飘扬着彼此的衣衫。
“胤祯,如果……能够离开这里,你……最想去哪儿?”歪头靠在他的肩上,我遥望着清亮的明月,幽幽开口。
紧搂我的身体微微一怔,良久,他才轻叹地开口,话语中是从未有过的沉重,“盈盈,陪我守在这里,是不是——”
“你乱说什么,我不爱听!”我气怒,噘嘴说道:“我只是想知道,如果离开了景山,你要不要陪我一起游山玩水?”
真正的放下一切,离开满是是非的京城!沉溺于江南细雨,大漠孤烟,做那青海湖畔相依偎的身影。
胤禟的选择让我清楚地明白,皇子有皇子的骄傲与尊严,并不是所有的责任都可以放下。胤祯宠我、疼我,可我却不希望他在迁就我的时候,隐忍了自己。
只要是胤祯的选择,那便是我的选择。
“胤祯,其实在我们大婚前,我便和胤禟一起做生意。胤禟的很多产业都有我的财产,而且,微雨一直在广州经营者保泰楼。那里,汇集了胤禟大部分的财产。虽然雍正查封了盈月楼,可是主要的财产,其实早在几年前就已经转移了。”我嗫嚅着说,不敢抬头看他。
以前的自己,不知道他们的最后结局是什么,所以,我不敢说,也没有必要说。可是现在,既然打算要离开,那么,便要有所准备。
无论是陪着胤祯留在京城,抑或是云游四方,经济财源永远是不可或缺的主要支撑。
低鸣的虫叫,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的清晰。
我不知道,胤祯是否会责怪我这些年的隐瞒?心底不禁有些惴惴的,小心的瞥着一直沉默的他。
低沉的浅笑缓缓逸出,细长的手指倏然挑起我的下巴,我顺势抬眸,月光下,他的眼眸清澈如水,明净温暖,却迟迟不语,只是指尖不断的轻扫我的皮肤。
“唉……”幽然叹息,我心底一沉,他却忽地笑了,撇唇摇头,“我还在想,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呢!”
“你知道?”
我以为我瞒得很好!
瞧着他舒然的笑意,我不禁疑惑。
“起初的确不知道,但是夫妻二十多年,倘若这些事情也无法察觉,那我岂不是太失败了?宝贝儿的事情,我自是放在心底的!”挑逗的细吻落在唇角,上扬的眉眼饱含笑意。
“宝贝儿?我现在可不是你的宝贝儿!”我抿唇,朝着屋子的方向努了努嘴。
胤祯顿时大笑不已,将我搂在怀里轻晃,“盈盈吃女儿的醋了!”
“我才没有。”我嘴硬,不肯承认。
“好、好,没吃醋!”他嗤笑不已。
想着自己看到胤祯宠梓歆、梓韵时,心底曾升起的异样情绪,我也不禁笑了起来。看来,自己还真是吃起女儿的醋了!
“盈盈,你是不是心里有事?”话锋一转,胤祯忽地转头,认真地看着我。
扬起的笑丝瞬时僵在脸上,像是播放慢动作一般,唇角一点点拉平,直到抿为一条直线。
深深的吸气,一丝叹息幽然滑出,“胤祯,四哥今年恐怕……”我迟疑着说,一瞬不瞬的凝视他的眼睛。
惊诧顿时闪过,他的眉头倏然地拧紧,黑亮的眼眸渐渐模糊,看不清底色。胤祯沉默着,深深的吸气,直直的看着我,却不言语。
“胤祯?”小心的握紧他微微泛凉的手掌,我轻唤着。
“你、是说四哥今年——”微顿的话语迟迟没有下文。
自若的脸上布满深沉,看不清他沉默的背后,然而,从他眼眸里的光亮,我却知道,他的担忧。
即使那些年他们闹得水火不容,积怨不少,可是近几年,他们之间的情况已经有所缓和。对雍正,胤祯也不再针锋相对,奏折上的顶撞,也仅仅是气话,逞一时之快而已!
迎着他略显沉痛的表情,我迟疑,却坚定的点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胤祯沉沉的看着我,干涩的嘴唇闭了又开,不住的深呼吸。
良久,他缓缓地睁开紧闭的眼眸,眼底一片平静,“盈盈,我记得你以前常说,有套院子要到南方建才有情调。等离开了景山,我们便带着梓歆、梓韵到江南去吧!京城的一切,只是昨日的浮华!至于弘明和弘暄,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也不要太多虑了!”
眸底氤氲,我紧紧地抓着他的手,重重的点头。
雍正十三年十月二十四日
一大清早儿,胤祯正拉着两个孩子在院里锻炼身体,便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嚣之声。
“阿玛,那是什么声音?”正蹲着马步的梓歆‘噌’的跳了起来,跑上前拉着胤祯的袖子问道。
平日宫里派人来时也是毕恭毕敬的,凡事都小心谨慎,不曾有过喧嚣。所以今日的声音,着实让人奇怪。
“谁让你起来了?”胤祯挑眉,只是瞧着暗自吐舌的梓歆,对那些声音没有丝毫的理睬。
“阿玛,我累了!”
“我也是!”
两个身影一边一个,瞬时将他牵制住,胤祯瞧瞧这个,又看看那个,训斥的话咽在喉中,不住地摇头叹气。
对女儿,可不像当初弘暄那般,胤祯是一点重话也舍不得说!
“爷,主子,宫里来人宣旨了!”院外,小李子急急忙忙的跑进来,脸上一片慌乱。
闻声,我和胤祯对看一眼,默默地抬步走去。
“从前,允禵狂肆乖张,不知大义,罪戾种种,皆获罪皇祖之人。我皇考悉皆宽免。因恐其在外生事,复羅重谴,不得已加以拘禁,乃委屈保全之大恩也。今朕即位,念及其收禁已经数年,定知感皇考曲全之恩,悔己身从前之过,意欲酌量宽宥,予以自新……”
尖细的嗓音,在寿皇殿上空阵阵盘旋,搅得脑汁生生的痛着,心底却顿时觉得有什么堵在中间似的,憋闷难耐!
这场持续了几十年的争斗,终于彻底的结束了!
我侧头,瞟着身旁的胤祯。他始终低垂着面孔,看不清神色,然而背脊却挺得僵直。
无力的叹息,我紧紧地抓紧胸前的玉佩。
我们的将来,只有靠它了!
紫禁城
上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是怀着忐忑的心情,犹豫不决的面对雍正。可是今次来,那个高坐于宝座,满面陈冷,却有着迷惑眼神的人,却早已不再。
这幽幽的紫禁城,又送走了一位君主,迎来了新的主人。
眼中仿佛闪过烛光下挑灯夜读的模糊身影,颤抖的手指握着不稳的毛笔,却执意的一本本批改着。
曾经怎样的怨,也终该烟消云散了!
“夫人,您仔细着脚下。”清润的声音,换回了我游离的意识,我顺势抬眸,朝着眼前的妙龄宫女温和一笑。
前几日胤祯入宫谢恩的时候,我便将玉佩交予他手中,让他务必转交到澜熹,也就是现在的太后手上。
自从那日之后,我心底便一直不安,凌月已逝,不知当日的诺言可还当真?!
直到今天,我接到懿旨,奉旨入宫。
“民女夏氏见过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我毕恭毕敬地叩首在地。
“起来吧!”
片刻,迟缓的声音幽幽响起,沉稳中自有一股压力,“你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闻言,我轻咬唇,缓缓扬头。
澜熹面色平淡,眸底清深,凝视了我良久,方挥手让身旁的人全部退下。
“你怎么会有这个?”
清翠的碧玉在她白皙的手掌上轻晃,澜熹不急不徐的看着我,昔日甜美的容颜略显苍老,明明是温淡的笑意,却让人感到凛冽的寒风来袭。
我抿唇,不答反问:“恕民女冒犯,太后可还记得当日的承诺?”
“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是谁拿着这个来找我,无论什么事,我都会尽我所能得帮你完成。”盯着她忽然惊讶的面孔,我一字一顿的说。
“你、你……”细长的指尖,颤颤的指着我,满目的惊魂。
“太后,当日您对凌月的承诺,可还算数?”
澜熹不语,只是直直的盯着我瞧,仿佛要看进我的心里,似箭的目光越来越锐利,却在瞥到玉佩时瞬时软了下来,渐渐的,浮现丝丝暖意。
“罢了,既然她相信你,我没道理不遵守承诺。年说吧,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便会倾力去做!”扬起的眉梢,似是回到了昔年那般,年轻依旧。
浓浓欣喜顿时溢满心底,我压抑着激动之情,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恭敬的递于她的手中。
我想说的话,信中自已详细说明。
“民女代凌月谢太后恩准之恩!”跪拜后,我背身,缓缓退出。
昔日的繁花似锦,终将似梦而去,而我与胤祯,也定将逍遥自在。
“等等,你到底是谁?”
才扶上把手,背后威严的声音顿起,我微顿,却并没有回首,“太后,我只是一个平凡的人,只想守着他而已!”
语毕,我猛然开门,大步离去。
这些话,这种心情,她懂的!
离京的官道上
“盈盈,为什么皇上会同意我们离京?我那日请辞,他明明拒绝了。”胤祯皱眉,疑惑的看着我。
我瞧了瞧马车上睡得正熟的可爱身影,忙嘘声说道:“秘密!”
胤祯撇唇,摆明了不相信我,却不再追问,反而摩挲着我的脸颊,笑得轻松,“盈盈,我们先去哪里?”
“广州!我有些事情要去处理。”
‘刷’的打开折扇,凝视着扇面中的江南烟雨色。
“九哥也有这样一把。”胤祯歪着身子抱紧我,下颚抵着我的肩膀,懒洋洋的开口:“那时我跟他要了几次,他都小气的不答应。”
我轻笑,没有答话。
“去完广州我们去哪儿?”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双目迷离。
“绍兴、杭州、苏州,我们还可以去青海湖,你答应我要再去看的,我们也可以去塞外,欣赏长河落日,大漠孤烟,我们还可以……”
宏伟瑰丽的景象,仿佛瞬时在眼前展开:天青色的暮色烟雨,朦胧中露出婉约;碧草连天的草原,纵马狂奔的身影;湖水清幽似画,[请看小说网|qinkan.net]岸边人影相携,共看朝阳与夕照……
舒适的马车,在凛冽的寒风中,在茫茫的官道上,缓缓而行。
“盈盈,为什么这么多年了,你始终是来时的样子?”
“笨啊,如果我也老了,谁来照顾你?”
“可是,你曾经说过要陪我一起变老的。我都快成老头子了,可你却仍是这般年轻!”
无奈的笑声,悠然传出。
“盈盈,你再唱一次那首歌好不好?”
“哪首?”
“就是当年我们在海边时,我背着你,你唱的那首!”
背靠着背坐在地毯上
听听音乐聊聊愿望
你希望我越来越温柔
我希望你放我在心上
你说想送我个浪漫的梦想
谢谢我带你找到天堂
哪怕用一辈子才能完成
只要我讲你就记住不忘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一路上收藏点点滴滴的欢笑
留到以后坐着摇椅慢慢聊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直到我们老的哪儿也去不了
你还依然把我当成手心里的宝
……
……
——古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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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篇
意大利 米兰 XXX宴会厅
“盈盈,发表一下获奖感言吧!顺利夺得金奖,请问你现在心情如何?”室友金敏恩轻碰我胳膊,笑得贼兮兮的,目光却不时的瞥着某个方向。
我瞥了她一眼,微啜杯中的红酒,嗤声道:“无聊!”
陈红的酒水,在透明的杯壁上慢慢旋转,丝丝水纹,旋转着涌向中心。
明明是二十二岁,却仿佛是七十二岁一般,经历了太多的沧桑与沉浮。至今,脑中仍能浮现,胤祯离开时,脸上洋溢的浅浅笑意,那上扬的唇角,那疏散的纹路。
能够与他相知相守,即使是在前世的轮回中,即使要靠回忆来缅怀一切,但是对我来讲,今生,亦无憾!
“盈盈,你很没劲儿耶!我总觉得你这次回来变了不少,可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了!还是一样的拼命,可是又不同于以前。哦……是了!”她忽地拍着脑袋说道:“我知道,是眼神!以前你啊,眼里除了图纸一类的,几乎没有别的,可是现在呢,你闲下来的时候,眼眸便总像浸在水雾中一般,迷蒙游离。喏,就像现在这样!”
我微怔,心底蓦然地一沉,仿佛被人窥探了内心一般,脸色顿时一变,却仍是镇静的瞥眼,“无聊!”
懒得再和她周旋,我瞧了瞧时间,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喂,盈盈,你别走啊!唉——你等等我!”身后不断传来敏恩的声音,在宴会厅里格外瞩目,我只得放慢脚步,等待她。
“盈盈,你干嘛订了明天的机票回国啊!多可惜,今天很多公司找你耶!”
“工作的事情,不急。我想先给自己放段假期,调整一下心情。”为了这份参赛设计,我足足奔波了近两个月。
或许,更主要的原因是为了沉淀某份思念吧!
“那也不用那么赶啊!喂,你打算到哪儿度假啊?”她八卦的问。
“青海湖!”想也没想的,我脱口而出。
你喜欢?那我们下次还来!
曾经,他如是说!那汪洋的碧波,鉴定了我们一次次的诺言。
如今,他不在了,我却仍然想要守住这份承诺,到青海湖,去寻找相依偎的影踪。
心口阵阵的闷痛徒然袭来,我咬紧唇畔,沉淀着思绪。尤记得自己回来时候的那种离别伤痛,虽然没有了上次的绝望与痛彻心肺,然而,心底仍是留有一丝浅浅的遗憾。
很多事情,留下来的人,才是最痛苦的!
两世的美好回忆,却不再有人与我分享!
“盈盈,盈盈!”敏恩一把拉住前行的我。
“你到底要不要走?”我还要赶明早的飞机呢!
我有些不耐烦,而更多的,却是想一个人静静。
陡然的空闲后,是无尽的失落与彷徨。
“当然走!可是、那边有个帅哥从你进场起就一直在看你,几个小时从没挪开过眼睛耶!”她凑近,向我指了指某个方向。
“无聊!”不愿再理会她,我才要转身,却被她大力的拉住了胳膊,“看看吧,不看怪可惜的!难得在这种场合碰到这么优质的东方帅哥!”
眼眸无意轻扫,不知为何,透过层层人群,我却一眼便看到了他。
上扬的唇角,噙着一抹懒懒的笑意,幽黑的眼眸,似深潭般无尽。
我蹙眉,心底涌起一抹奇怪的感觉,再次抬眸的时候,他笑着向我举杯。
那眼中的坚定与势在必得,让我顿时怔在原地,仿佛时光倒流,我又看到那个倔犟的少年,不服输的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却执拗的不让我发现。
摇摇头,再也不敢乱想,我逃难似的跑离了宴会厅。
“女士们,先生们,我市你们的机长,欢迎大家乘坐……”
裹紧身上的薄毯,我歪头在椅背上,懒洋洋的靠着,听着广播中传出的声音,眼皮渐渐沉下。
昨晚我一夜辗转无眠,脑中始终浮现着一双深邃的眼眸,明明是两张不同的面孔,却偏偏奇迹般的融合在一起。
忽地,放在椅把上的手不小心被别人碰了下,我换了个位置,躲离了那片温暖。不到三秒钟,温暖再次贴近,这次,直接覆盖在我的手背上。
我蹙眉,却没有拿开眼罩,只是用力的抽手,却被对方死死握住。
拉扯几下,仍然无法抽出,我顿时气急,一把扯开了眼罩!
“你——”开口的声音顿时哽在了喉间,我瞧着面前笑得得逞的面孔,久久无法找到自己的声音。
“如果我说自己对你一见钟情,你相信吗?”低沉的嗓音,悠扬悦耳。
我顿时惊呆,眉头紧皱,口中的话更是迟迟无法说出来。
这个人?
有问题!
“先生,有问题请找空乘人员,如果你再骚扰我,别怪我不客气!”刚才一直没注意,他说的竟然是标准的中文。
我用力的挥去手背上,却反手背他抓牢了手腕,挣脱不开。
“我不会放手的!”深沉的眸底满是笑意,“因为……从你走进我心底的那一刻起,我,便再也无法放手!”
我顿时惊呆,脑中却不断地重复着这段话,一遍又一遍。
不同的声音,相同的话,勾起了往日的记忆。
眼眶微酸,心底空空的。
蓦然,唇上一热,我抬眸,却望进了一汪深潭,清澈明亮……
胤禟篇
无尽的黑暗中,角落的洞隙里透出薄弱的亮光,似是残烛一般,在狂风中摇摆,挣扎着,影影绰绰。
刺鼻的恶臭在憋闷得潮室中漫布,呛得我连连咳嗽,仿佛要咳出心肺一般。虚弱的手臂撑着地面,一阵干恶。可是,几日来水米不进,又能吐出什么?
微硬的干草摩擦着掌心,夹杂的几根细柴刺痛了皮肉。我拨开挡在眼前零乱头发,猛地靠在墙壁上大笑不止。
哈哈哈……
这便是我爱新觉罗·胤禟的下场吗?
四哥,你够狠!
可是,我不甘心,死,也不会甘心!
“胤禟,倘若有一日,你已到了生命的尽头,对今生的种种,可会后悔?”
恍惚中,轻柔的话音朦胧的响起,忧伤的眼眸中漫着浅浅的水雾,“即使你可能做了误及终生的决定,即使你为此付出了惨痛甚至是生命的代价,不再荣华,不再富贵么?”
昔日的话语,今日想来,才觉得,她竟看透了一切。
“对,只要是我选择的,我便决不后悔!”那时的我,如是的说。
时至今日,坎坷至此,我的确没有后悔,只是,不甘心而已。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连最后一面,也无法看到?那清丽婉约的容颜,却只能在梦中遥想……
颤抖的摸索出袖中的瓷瓶,阵阵冰凉透过瓶壁,传入皮肤。
我深深地吸气,淡笑着、迟疑着、颤抖着,拔开了瓶塞。瞬时,清淡的凛冽香氛,慢慢的,淌入了口中。苦涩的毒酒,混着一丝清咸,缓缓滑下。
朦胧中,我遥望着无尽的黑暗,眼中却顿时闪过了很多很多,那满载的幸福,那心甘情愿的守候,化为动人的甜、锥心的痛、无尽的苦、无望的悔……
[之一]
回眸一笑百媚生!
我以为,这只是诗词中的盛赞,然而,她抬眸的刹那,却似惊雷闪过天际,我只觉得皇宫中的女人顿时变为庸脂俗粉,毫无颜色可言。
“谢谢!”轻柔悦耳的声音。
低垂的面孔倏然抬起,一张精致柔美的面孔,水雾般迷人的眼中惊吓未除,却又瞬时迸发出惊讶于欣赏,那么的直接,那么的纯粹,只是一瞬间,却印入了我的心底。
不是绝美的容颜,可是顾盼流离间,却有一股婉约的娇俏,不似一般女子害羞扭捏的闪躲,没有丝毫的献媚于阿谀,有的,只是纯然的惊叹!
世间怎么会有这般的女子,没有丝毫的顾忌,这么直白的盯着男人瞧。虽然,那只是闪神的刹那。
然而,只是这一眼,我却可以断定,她,绝不像外表那般柔弱!
许多年后我才真正的明白,原来这一刻,便曾经是永恒!
我应该生气地,因为她这样无礼的看我,因为她刻意拉开了我们的距离,因为她顿时疏离的话语。可是,凝视她低垂的眼眸,那浓密的睫毛,投注下淡淡的阴影,我却迫切的希望,从此,她的眼底,有的,只是我的身影,一如她刚才那般!
是的,我希望!
然而,却只是希望而已!
当天去给额娘请安的时候,我状似漫不经心的提到了她,让额娘留意着。可是,谁成想,皇阿玛一声口谕,却将她指到了永和宫。
虽然心底有几分不愿,可是却也并未放在心上。
宫中的女子何止千人,哪一个不是千娇百媚,各有千秋,兴许,我也只是一时的兴趣,热度过了,便也会忘记。更何况,德妃娘娘最疼爱十四弟,倘若我有意于她,也只是一句话的事情。至于四哥和十三弟,我更是放心。依四哥冷漠的性子,又怎会留意到一个小小的宫女?而十三弟,自从敏妃过世后,便常常不见影踪。
多年以后,每当午夜梦回间,我常常自嘲的问着自己:倘若当初,我不是这么自信满满,是不是,我们之间,便不会这般?
在她离去的刹那,心,便不会不可抑制的痛?!
或许,这便是冥冥之中的决定!我对她,永远差了那么一步。
然而这小小的一步,便是一世!
[之二]
细腻的肌肤,吹弹可破,那滑腻的触感让我舍不得放开。然而,瞧着她下颚处无法掩饰的瘀红,怒火却铺天盖地般的涌上心头。
我狠狠的看向一旁那个冷静自若的人,握紧的拳头不自觉地颤着。那是我的四哥,我从未放在心上的人,第一次,让我尝到了愤怒。
我怎么会傻得以为他不会留意到她?
塞外之行,她吐得昏天暗地,一些宫女太监都在暗地里嘲笑着她。
清风拂过,马车的窗帘微微扬起,纵马奔过的瞬间,苍白嬴弱的面孔顿时闪入眼中。虽然只是一瞬,然而她毫无血色的双唇,黯淡的眼圈,虚弱的样子,却久久无法忘记。
一阵若有似无的刺痛划过心头,我顿时怔愣在原地。
“九哥,看什么呢你?”十四弟回头喊道,我忙收敛了神色,望着闭合的窗帘,暗自下定了决心。
完颜凌月,塞外之后,我定会恳求德妃娘娘!
行车之际,我命丁顺去暗中照看着她,听说她要了很多的床褥,又将车轱辘做了点改动。听着丁顺详尽的汇报,心情说不出的愉悦、轻松。以后的几日,她的晕车症倒真是好了很多,也让我颇为放心。
私下里,我几次和十四弟提起她,可是十四弟却总是故意岔开话题,实在躲不过时,也是口气僵硬的嚷上几句,眼眸中闪着矛盾的愠怒。
我不解,可也不好再说,只是想着过些日子便好。
博君一笑为蓝颜!
呵,我只听说过冲冠一怒为红颜,可这博君一笑为蓝颜,却闻所未闻。不过,这样的诗句,却不像四哥所作,倒像是女孩子家的口气。
瞥了眼四哥书桌上的字条,我不禁嗤笑,然而脑中却不期然闪过十三弟和她在一起的时候。
十三弟脸上毫不掩饰的纵容,那种无奈却又心甘的甜蜜,以及,她眼中匆匆闪过的促狭的光亮。
狠狠的摇头,用力的压下心底的躁动,我不愿再想。
马场上,人声喧闹,众人的目光紧紧地追随着远处纵马奔跑的身影,或许,更多的视线,也是同我一般,紧紧地追随者那一抹娇红,在太阳的尽头,耀眼而眩目。
这样的马术,怎么可能上不去马?又怎么可能跌下马?
自嘲的轻笑,眼神却随着她,流转。
被风吹起的长发,漂浮于半空中,白皙的面孔,镀着一层淡淡的金晕。她眼中的晶亮,那满载的自信,却似一块巨大的磁石,紧紧地将我吸引,无法移开视线。
瞥眸的瞬间,十三弟笑得骄傲,好似拥有了所有一般。四哥轻扬唇角,对这样的结果好似早有预料。
我嗤声,才向和一旁的十四弟说上几句,却发现他此时目色深沉,紧蹙的眉峰一瞬不瞬的凝视着某一点。
咯噔一下,心底莫名慌乱,我小心的瞥视着神态各异的几人,却觉得哪里被我忽略了。
精湛的马术,冷静自若的神情,不卑不亢的态度,犀利的话语甚至让八哥一时陷入了困窘。
原来,八哥竟然派人调查她。我小心的瞥了眼十弟和十四弟的方向,原来他们也知道?!
来不及细想其他,因为,我在皇阿玛的眼中看到了激赏。心底突然惴惴的,怕她的出众被太多的人看到,因为,她只是我的,是我发现的宝贝!
“恭喜十三弟,恭喜凌月姑娘,赢得比赛。凌月姑娘骑术精湛,日后九爷我可要领教一二。”
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愤怒,待皇阿玛离去后,我忍不住出声打断她的凝视。
她怎么可以那样看他!
愤怒瞬间席卷了理智,冲动的话脱口而出。然而,望着她指缝间溢出的鲜红,心却闷闷的痛了起来。
看着她疏离的态度,满腔的嫉妒无处可发,望着他们相搀的身影越走越远,我仿佛感觉,心底的温暖正慢慢的远离。
博君一笑,原来如此!
只是,我却不是她的君!
从来不是!
[之三]
瞧准她离开了筵席,我忙抽空借口脱身,顺着丁顺指引的方向,快步赶去。
自小到大,哪个女子见了我不是一副羞郝忸怩的姿态,唯有她,总是刻意的疏远我,好似躲避着什么一般。
爷难道就这么不招人待见吗?!
天下的女人那么多,只有我不想要的,哪儿有我得不到的?又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美人,我又何必跟她计较!
脑中不断的想着,平息心底的酸涩。然而,我却气闷的发现,自己的目光,总会不经意的随着她转,她低眸、她蹙眉、她讶然、她不耐……
越想越不是滋味,越想越觉得自己窝囊,大清朝堂堂的九皇子,在她眼里怎么就这么不值一文?
她哼着不知名的曲子,嘴里念念有词,却随意的躺在地上,惬意得很。我顿时觉得心底一片柔软,只是看着这样的她,却满足不已。
脚步轻缓,我慢慢的靠近。
然而——
“……奴婢不知是您,冒犯了九爷,这就退下。”
什么叫不知是我?难道见了我就只能退下吗?
唇角的笑容顿时敛去,怒火涌上,再也顾不得其他,一把将她扯入怀中。
淡淡的磬香,混着特有的味道,手下的身体是那般柔软,一瞬间,我几乎想要将她揉入身体里。
她剧烈的挣扎着,急切地想要摆脱我。
她就那么不能容忍我吗?我到底哪里不如十三弟?
我死死的按着她,牢牢的,不让她挣脱。
“我一直以为自己发觉到一个宝贝的,一直是这么认为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还在疑惑,为何你与十三弟之间如此默契,亲昵,原来你们早就认识,而我却像一个傻子,哈哈……”漫溢的酸涩,在血液里流淌,我自嘲的说着,却觉得口里无比苦涩。
挣扎了许久,她终于开口说道:“至于九阿哥您,奴婢从来没有逾矩的想法。”
从来没有!
心底猛然一抽,说不出的黯然。
她可以不顾形象的出丑,只为博得十三弟舒心一笑;对我,却连想都不愿。难道,在她的眼中,我就只是一个伙同十四弟欺负她的人?!
恍惚间,她用力的推开我,转身快步离开。
气急之下,我却仍是不愿她离开。听着她生疏有礼的对话,才平息的怒火渐渐升起。她难道就一定要这样对我说话吗!
若是平常,我岂容别人这般放肆,可是面对她,即使是气得自己发狂的她,我仍是无计可施。
为什么一定是她吗?
“你很特别。”就那样,在不经意间,以最不经意的方式,狠狠的抓住了我的心,让我第一次尝到了挫败,感到了狼狈。
决不是她说的,越是得不到,便越想得到。
从小,我便清楚地指导自己想要什么,要做什么。女人,我见过太多,也太轻易的得到。可是,却从未有一人,让我尝到了此般的滋味:惦记着、兴奋着、却也痛苦着。
凌月,你到底想要什么?
只要是你想的,我一定会送至你的跟前!
瞧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彷徨与迷惑,我心底暗暗发誓!
一个誓言,便是一世的情结!
瞧着她豁出去了的样子,听着她口中未曾听闻的话语,心底溢满了无尽的甜蜜。我多么希望,时间可以在这一刻静止。就这样,只是我们两个人——她憧憬的说着,我安静的听着。
多么希望……
[之四]
奇思怪想的故事,香酥美味的叫化鸡,美妙绝伦的洋人画,精美细致的木雕娃娃,历历传神的苏绣……
我不知道,她到底有多少的奇思妙想,又多大的本事,仿佛总是可以在瞬间给人无限的惊喜。
生活仍像往常那般继续着,可是却又有哪里不一样了。
塞外回来后,我和八哥私下里谈了几次,也清楚了她的一些身世,虽然觉得奇怪,可也不愿多想。
这样的她,更好!
我去找十四弟,让他恳求德妃娘娘,可是这次十四弟却一改常态,明确地拒绝了我。
“九哥,凌月现在是额娘眼前儿的红人,连皇阿玛窦亲自赏赐的人,岂是说要便能要了去的!依我看,还是等过些日子吧!”十四弟蹙眉沉思了片刻,谨慎的说道,一点儿也不像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样子。
“十四弟啊,这几日怎么不见你去找那个若含啊?”
我正想继续询问,一旁的老十却开始捉弄起十四弟。
“十哥,你休要胡说,别平白毁了人家的名声。”
‘噗’——
老十一口茶便喷了出来,一脸的惊讶。
我顿时一怔,眉头深深蹙起。
“十四弟,你别吓十哥我啊!这若含的名声,要毁也是你毁的啊,是谁口口声声的说——”
“十哥,我还有事,先走了!”十四弟神色倏然一变,瞟了我一眼,便快步离开了。
“嘿,这十四弟今儿个是怎么回事啊?”
“老十,你少说两句!”首位上一直沉默的八哥开了口,神色一片清明,然而那扬起的唇角,却饱含深意。
我敛眸,瞧着杯中浮动的茶叶,心下暗沉。
转眼之间已是寒冬,听丁顺说,前些日子十五、十六两个人整天缠着凌月,她倒是能躲便躲,窝在永和宫里不出来。
“老九啊,你这些日子忙什么呢,整天都瞧不见你的影儿。”额娘端坐在软塌上,胛着茶水淡笑着。
“儿子还能做些什么啊,还不是宫外面的事情。”我歪在靠椅里,懒洋洋的回道。
“听说你前几个月开了一家酒楼?叫什么‘盈月楼’?”
抬眸,我暖暖一笑,心底一软,“额娘消息好是灵通啊!”
“你啊,净琢磨这些个事情了,怎么就……唉!”额娘指着我,长叹一声,连连摇头。
额娘的意思我懂,可是那个位置,有太多的人都虎视耽耽的盯着,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与其苦苦相争,倒不如做我的逍遥皇商,全力支持八哥便好。
说起这盈月楼,那还是我刚从塞外回来的时候,盘下的店面。
盈是你的名,月也是你的名,可是却不知,你是否明白?心底恍惚,不禁失笑起来。
“娘娘,永和宫的德妃娘娘派人过来了。”
闻言,我精神顿时一震,忙向门外看去——果然是她!
我歪在一旁,细细的打量着她,瞧着她应对自如的回答着额娘的话,可是眼中的笑意却越来越牵强。
呵呵,她果真像我想的那般,连伪装都这么不甘啊!
她以为躲起来我便真的找不到了吗?
这紫禁城里,我要是想找个人,岂是她说躲便躲得了的?可是,我却喜欢陪着她玩儿这种游戏。
只要是她想的,我都可以办到。
叫她‘小月子’,为的不是别的,却只是想要看她不甘愿却又无处发泄的神情,那般的生动,那般的莫可奈何。
原来,她也有无奈的时候!
原来,不只我拿她没辙。
想到这里,心底不禁乐开了花。
“我要是叫你禟禟你能开心么?”她突然抢声道。
我一怔,顿时呛到了,连连咳嗽。
“你叫爷什么?”
“禟禟、禟禟,小九九、小禟子……”她嘟囔着,眼珠却滴溜溜的转起,瞧准了空子想要逃跑,却被我挡了下,绊倒了石块,跌坐在地上。
看着她一系列的动作,我大笑不已。
“你怕我?”我收敛笑意,蹲在她身旁沉声问道,心底却惴惴的,生怕她的回答是肯定的。
“我为什么要怕你?”她反问,双目轻挑,倏然一笑。
那一刻,我听到了心底的雀跃,不禁放松了神情,有一搭没一搭的逗着她。
或许,她没有发现,和我说话时,她总是有意无意的歪着头,笑得灿烂轻松,不然,便是托着下巴,兀自陷入了沉思。
临走,我们击掌为名。
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我低头凝视着自己的右手掌心,感觉温暖正一点点的侵入身体。
龄月,其实,无论你称呼我禟禟还是什么,只要是你唤的,我都会雀跃万分,只要是你给的,我都会心甘如饴。
你说,如果我有了女儿,一定要唤她‘糖糖’!
你说,因为你喜欢。
而我却希望,那会是我们的女儿……
倘若那样,该有多好!
我想,自己是着了魔,这一辈子,再也无法洗去你的记忆。
[之五]
凛冽的寒风刮过,吹乱了衣襟,淡淡的梅花香气,随风飘来。
一道衣影自眼前闪过,我不禁扬起了唇角,朝着她消失的方向慢慢走去。
“凌月,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陌生的声音响起,我的脚下猛然一顿,停在了假山后,遥望着远处正在采梅的两人。
她身边的宫女,好像叫红梅?!以前德妃跟前儿的红人。
不过,她的问题我也十分好奇,很想知道凌月怎样回答。
“喜欢啊?”凌月微微皱眉,好似这个问题很棘手一样,然而手下却没有闲着,不停的够着梅枝,“为他欢喜为他忧吧!”她轻描淡写的说。
好一个为她欢喜为她忧!
望着那抹身影,我幽然叹气。
“那爱呢?你爱不爱十三阿哥?”红梅突然面色潮红,说完便低垂了面孔,眼眸里快速的闪过什么。可惜凌月背对着她,没有发觉。
然而,我却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儿。
右手紧紧地抠着假山,我死死的盯着她的方向。寒风拂过,寒战连连。
“红梅,你今天很奇怪耶!”
“凌月,我只是好奇而已,你快回答我啊!”
“这个啊……”她摆弄着手中的梅花,轻轻的凑到鼻前闻着,“对我来说,喜欢是一种感觉,而爱,却是责任!”幽幽的话语,满载的压抑。
“不过,有人说,爱一个人,只是想让他幸福!”她笑着说,然而那笑里,却载着深深的忧。
我不懂,她这般的年纪,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这样的见解,清晰而理智。
爱一个人,只是想让她幸福吗?
黯然转身,我默默地走在长长的宫道上,第一次发觉,这条路,是这般的长!
幸福?如果她的幸福,要牺牲自己的幸福呢?那还是幸福吗?
回到府里,却听管家说十四弟已经等了我一个时辰了,心底不禁疑惑起来。
“九哥,我喜欢凌月。”
没有一丝修饰,见我进门,十四弟‘嚯’的站直了身子,沉声说道。那气势,那坚决地眼神,没有一丝闪躲,不像前些日子的避而不见。
“你喜欢她关我什么事?”我轻笑,缓步走至桌前,慢慢的倒着茶水,背对着他。
“九哥,你明白的!”他顿时扬高了声音。
杯边的手一颤,我连忙收回,垂眸一看,才惊觉,不知何时,茶水早已漫溢。
我明白什么?
转身,我一瞬不瞬的瞧着他,却不言语。
“九哥,做弟弟的今天来只是想要告诉你一声,凌月,我不会放手的,无论对方是谁!”离去的背影,果断而坚决。
原来,一直缠在身后,只知玩闹得十四弟,也已经长大了!
自那以后,我一连几日呆在府中,谢绝见客。
然而,沉心细想了几日,却仍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便不再思虑,继续过我的逍遥日子。
听管家说,额娘送来了几名侍女到我的府中,我并未放在心上。除了她,再多的女人,也只是点缀而已。
对她们,我向来是懒得理睬,只是偶尔去她们屋里转转,赏赐些玩意儿。
“爷,您为什么总是唤妾身完颜啊?人家明明有闺名的。”一日,身旁的女子看我心情不错,撒娇的问道。
我瞥眼,眼神流转在她细致的容颜上,脑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张芙蓉笑颜,唇角慢慢高扬,“哪儿有那么多为什么!”
她的闺名是什么,又与我何干?
[之六]
如果说认识了凌月,便与惊喜相伴,我想这句话,一点也没有错。
我永远猜不到,她下一个表情是什么,而她的脑子里,又有多少新奇的点子。
自南方回来,已是皇阿玛巡幸塞外的时候,当我得知凌月并未跟随的时候,心底雀跃万分,欣喜不已。忙赶到宫中,不成想,却看到了怡然自得的她。
连月的思念,在乍见的刹那,却顿然消失,只是贪婪的凝视着她,舍不得漏过一分一毫。
虽然远在江南,可是她的消息,却分毫不差的传到我的身边,她出宫到四哥府上照顾弘晖,以及,她在皇宫里的流言!
望着她眼中时而闪过的凝重,我故作轻松的转移了话题,投其所好。
果然,她一脸的馋相,吵着要我带她出宫。
瞧着她不情愿的拉扯着身上的太监服饰,我笑得开怀。马车上不断的逗弄着她,只为博得她展颜一笑。
盈月楼内,对这一道道苏、浙名菜,她却侃侃而谈,吃得酣畅淋漓。丝毫没有一点女孩子的文雅劲儿,我却只觉亲切。
“因为——我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听着她坚定地语气,我缓缓一笑。
一个盈月楼算什么,只要她想要,即使是我全部的财产,我也甘愿奉上。不过,我倒是好奇,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经商?
看着手中的一本本计划书,我顿时无语,原来她并非玩笑。只是,看着那熟悉的字体,心却顿时一颤,一丝酸涩蔓延。
唉,终究是差了一步!
“使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紧紧的握着这两把折扇,我痴痴的凝望着她的侧面。
如果,我注定无法得到你,起码,我拥有你亲笔书写的扇面!如果,我注定要看着你远去,起码,我拥有可以相思的物件,睹物思人!不管他日你在何方,起码,我可以留在原地,等待你偶尔的回眸,起码,有个地方,可以成为你的‘家’。
你总是说我捉弄你,可是你知道吗,轻佻的戏虐只是伪装,因为我怕沉默的刹那,泄露我满腔抑制不住的柔情。
十三弟、十四弟被赐婚?
一直忙着京城的几家店铺,闲下来的时候却听到了这道圣旨。我以为自己应该开心的,可是心头却阵阵的痛着,脑中不期然的浮现一张梨花带雨的凄婉面容。
这会不会是她求签的原因?一个不相信命运的女子,一个总是倔强的笑着的女子,又岂会笃信神佛?
想要进宫看她可是却寻不到适当的机会,可是我却没想到,我们的再次相见,会是那般惊魂。
她昏倒的刹那,我的呼吸仿佛瞬间停止了,我清晰的听到了自己如雷的心跳声。整整三天,我寸步不离的守在她身边,不想探寻她和弘皙的关系,不想知道若含为什么会在那边,我只期盼着,她可以睁开眼睛看看我。
只要她能醒来,便好!
爱她,只是想让她幸福!这一刻,我终于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了!
凌月,如果守在他身边这么痛苦,以致你用性命相搏,那,便放手吧!
如果一趟江南之行,能让你忘记这扰人的痛苦,回到那个灿若春风的女子,那么,我愿意成全你!
十三弟的大婚宴,异常的热闹,可是新郎官却有些心不在焉,紧绷的面孔一天都未舒散过。
兄弟几人神色各异,酒桌上,也是杯杯入口,滴滴饮尽。因为心里始终挂念着她,所以趁着人声喧嚣,我不露声色的离开了乾西五所。
找到她的时候,她早已喝得昏昏然,口中说着我听不懂的话,然而她凄然地眼神,悲伤的面孔,却狠狠的揪住我的心。
发泄过后,她在四哥的怀中沉沉的睡着了,像是孩子一般。只是,当我看到四哥低垂的面孔轻扫她嫣红的唇畔,却顿时呆在原地,忘记了呼吸。
一直知道四哥对她的感情不一般,可是……
掌心一片刺痛,湿濡顺着指缝,缓缓的滴落。
凌月,已经不适合呆在京城了!
私下里找到弘皙,将我的计划说与他听,虽然我不知道皇阿玛是否会同意,可是倘若不试,凌月便没有一点的机会。如果这次不成,那么即使是我亲自去求,我也定要让皇阿玛首肯。
只是,我不知道,她竟真的能够画出万园之园的图纸,我找了几位江南最有名的木匠师傅,请到了皇宫,帮衬着她。
果然,半年之后,皇阿玛看到微缩模型,心喜不已,在弘皙的游说下,成全了凌月的要求。
坐在马车内,我静静的等待着。其实,我心里明白得很,皇阿玛此番做法,只是顺水推舟,假借成全之名,行监查之实。
只是,监查又如何,只要她高兴便好!
出了皇宫,她便像是脱了缰的野马,到处的乱窜。每到一处,都是极尽所能得闲逛,举凡吃、穿、用、玩,没有一样空下的。
她的语出惊人,她的肆意玩闹,只要不过度,我一概一笑了之,纵容的看着她。
“胤禟,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不过,相像的却不是样貌,而是气质,那种卓绝的高傲,如贵族般的优雅,当然,还有最完美的五官请看小说网-整理。你们都是上帝最杰出的作品。”
她看着我,眼中溢满了星辉,柔和的目光,让我久久无法自拔。
“他是谁,我倒想见见!”想要留住她此时的神态,我不禁开口问道。
“他啊,他是一个对我很重要,和我的生命密不可分的人。”
心底一颤!这个人是谁?不是十三弟,也不是十四弟,而是一个和我相像的人?
“不过,你们永远不可能相见的,他离这里好远好远。”淡淡的忧伤,在她苦涩的唇角荡漾,“不过,还好有你啊,看到你,我就觉得好温暖,好亲切。”她的眼底,在阳光下,泛着光亮,映衬着湖水的倒影,我顿时醉了。
有她这句话,便够了。
这一世的信任,于我,便已足够!
我希望,永远都可以给她这样的温暖。
哪怕不能拥有,只是远远的看着。
[之七]
一趟江南之行,其实,我是想她远离京城的。可是,在绍兴河畔那惊鸿一瞥,看着她学着村妇的样子,河边洗衣,我却舍不得她的身影远离自己的视线。
即使,经过上次的塞外之变,谁也不敢再向皇阿玛开口要她。
以后的几年,我常常在想,如果当初在绍兴我没有心软,而是放她自由,是不是,便不会有那江南惊魂的一刻,便不会有十四弟大闹乾清宫,皇阿玛便不会赐婚,而她,更不会黯然的选择饮下那杯毒酒,远离京城。
两年的时间,从我得到消息的那刻起,懊悔就不停的在心尖萦绕,时时刻刻的折磨着我。看着手中的折扇,想着她写字时的神情,想着她灿然一笑时清脆的声音。
“胤禟,你看我洗得衣服!”她发现我,忙邀赏似的举起摊在石块上的长衫。
阳光下,金光镀在她白皙的面孔上,仿若透明一般。她的手上,那件我常穿的白色衣衫,却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裂痕,似是嘲笑她一般,透着丝丝光亮。
一旁的村妇早已笑得岔了气儿,“姑娘,我还没见过你这样拍打衣服的呢!”
她顿时羞郝,脸色‘唰’的红了,这是第一次,我看到她此般女儿家的神态。
蔓延的刺痛狠狠的啃噬着我,我再也顾不得其他,冲到了十四府。
倘若不是他,几年之后,凌月便可以在江南自在的生活,盈月楼分布全国,只要她想,她可以随心的去经营。
那把折扇,便等同于给她一半的财产。因为我能做的,除了远远的看着她,便只是保有这个秘密,一个只属于我们的秘密。
可是他呢,为什么得到了却不珍惜!
一拳挥下的瞬间,‘啪’的一声,酒坛应声而落。[请看小说网·手机电子书-wWw.QiSuu.cOm]
十四弟趴在地上,歪着头,一声不吭。往日总是溢满幸福的笑眼里,此刻却一片氤氲。殷红的血丝顺着紧闭的双唇,慢慢滑下。
“九哥,你打死我吧!”他开口,没有一丝波澜,反而像是解脱了一般。
我怔在原地,挥起的手臂,再也无法落下。
我有什么资格怪他?当初,是我自己放手的。看着她不情愿的样子,舍不得她婚后冷清淡漠,嗜卧叫她放开心扉,是我……
胤禟,你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现在你又有什么资格怪别人没有珍惜?!你就应该让漫溢的酸痛啃噬着自己,永世的折磨!
我始终不相信,她会那般轻易的死去。皇阿玛至今没有亲自承认她的事情,只是避而不谈。我想,依皇阿玛的性格,
只是想给她一个教训而以。
所以,我广开盈月楼分号,她会明白的,如果她愿意,一定会去联系。可是一年过去了,她,仍没有丝毫的信息。
得知山东有一家布庄,在短时间内急速窜起,我的第一感觉竟然是她。不管如何,我一定要亲自去查清楚。然而皇阿玛的突然召见,委派任务,却耽搁了我的行程。我只得派山东分号的掌柜前去打探,回来之后,他只说,没有见到画像上的人。
可是我却知道,那,一定是她!
[之八]
(其实,十四弟可以做到的,我一样可以的,甚至更好!但是,或许我输,就输在太过在乎,太过了解……)
她回来了,却仿佛哪里变了,一样明媚的笑颜,却生动了许多。
她说,想看糖糖。
那是我和董鄂盈姗的女儿,一个很可爱,很喜欢她的女孩儿。在府中,我常常抱着她,一声声的唤着‘糖糖’、‘糖糖’。
当年她说过,她喜欢!
而我,承诺过,只要是她喜欢的,都会给她!
我没有再立福晋,糖糖的额娘只有一个,我的妻,也只会有一个!
为了这,她甚至可以选择毒酒一杯!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她有这样的勇气,可是我了解她,绝不是因为那愚蠢的名分。这些虚名,她从不在乎的。
京城里谣言四起,说十四福晋这个妒妇,比之八嫂,有过之而无不及。
十四弟为了这些,没少生气,把那些碎嘴的人,整得够呛。我当时听到只是笑笑,然而没过几日,那些富家子弟的祖业产,便瞬然失去了大半。
“十四婶……”
我喜欢糖糖唤她,听着她软绵绵的声音这样唤着,凌月便笑得格外的三灿烂,她总是喜欢把糖糖抱在怀里,编织着一个个奇怪的故事。
而我,总是靠在一旁,状似品茶,实则眷恋的刻画着她的一颦一笑。
如果时间可以定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只是,我的这番心思,又怎么瞒得过身边最亲近的人。
可是,她知道了,又何妨?
凌月有孕,十四弟整天笑得像个傻子,逢人便说这胎会是一个女儿,说他会怎样的宠爱这个女儿。
我总是淡笑着在一旁听着,心底,却似刀刮般。
随着太子的被废,八哥的威望如日中天,我们也仿佛看到了胜利的曙光,整天都在商量着。
十四弟怕凌月担心,所以每次的密探从来不会到他府上,只是在我和八哥的府里。对此,老十总是嘲笑他,而我,私下里却不止一次的训斥老十。
凌月,实在不应该知晓这些,她只需安静的等待便好。
然而,正当我们暗自庆幸的时候,皇阿玛的一系列举措,却顿时将我们打入谷底。随后的太子复立,再废太子,八哥的势力却开始一蹶不振。
“辛库者贱籍”,这便是那高高在上的皇阿玛,对昔日宠爱之人的评语,这般的不堪。倘若真是贱籍,这般的鄙视,他当初又何必呢!
哼,不过十借口而已!
良妃黯然离去,八哥身体瞬时垮了,而此时,十四弟却展露锋芒,直逼首位。皇阿玛亲封的抚远大将军王,并由固山贝子超授王爵。
“用正黄旗之嚢,照依王嚢式样。”,“出征之王、贝子、公等以下俱戎服,齐集太和殿前。其不出征之王、贝勒、贝子、公并二品以上大臣等俱蟒服,齐集午门外。大将军胤祯跪受頼印,谢恩行礼毕,随頼印出午门,乘骑出天安门,由德胜门前往。诸王、贝勒、贝子、公等并二品以上大臣俱送至列兵处。大将军胤祯望阕叩首行礼,肃队而行。”这是何等的荣耀!
只是,我没想到的是,凌月会跟随着他远赴青海。不过,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不是吗?她那样的性格,怎么会安心等待呢!
她说要在广东开保泰楼,以转移盈月楼的财产,我笑笑问其原因,其实心底早已同意。只要是她说的,原因才是最不重要的!
[之九]
(凌月,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你,可会选择我……)
好像每一次,当我们准备迎接胜利的时候,失败总会突然而至。
皇阿玛在畅春园离世,四哥的登基,十四弟的远在甘州。
失败,就这样突然袭来,不给我们一丝准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彻底的敲碎了我们的黄粱美梦。
十四弟回京,却被拦在九门之外,不得进入。
依他的性子,自是一番大闹,不给雍正留一丝面子。
雍正下旨,让我驻守青海,我借病拖延,他却查封了我的盈月楼以及很多商铺。看来,凌月早已料到了这一切。
封便封吧,钱财本就是身外之物,现在的我,一切都不在乎了,只是不想让他顺心而已。
寻来了噬心散,我整日把玩着,想象着,自己会不会有朝一日服下这剧毒之药。
倚靠着窗棱,我细细的品尝着杯中的佳酿,瞥眼间,却看到踱步而入的窈窕身影。
多少年过去了,我们都老了,可是她的神态,却仿佛永远停留在那些年一般。
十四弟现在守在遵化,她却仿佛没事人一般,一句自有打算,便驳回了我的话。是啊,她从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依她对十四弟的心意,又怎可能坐以待毙?
我哑着茶水,享受这难得的时光,我们已经有多少年没有这样安静的谈话了?
雍正的打压,我并不害怕,大不了一死!可是离开京城,到广州躲避,我却万万不会同意。
凌月,我有我的尊严与骄傲,更何况,我曾经发过誓,只要是你想要的,便会倾力给与。如果我真的隐居了,那岂不是再也无法看到你?那样,又和死去有什么分别。
至少,我留在京城,而这里,有你!
“既然你已经做好决定,我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了,不是吗?”她僵硬的起身,眼眸里漫着层层的水雾。
我戏虐的回笑。
她不语,深深的看着我,转头离去。阳光下,一滴晶亮自她的眼角滑落。
凌月,这泪,可是为我而流?你那悲伤的沉痛,可是因我而起?如果我真的离开了,你会不会……
“凌月……”不知为何,我突然害怕这一刻的分离,忙失声叫道。可是当她回眸的刹那,我却笑着摇了摇头。
有些话,说了又如何?
脑中忽然浮现起第一次相见的时候,也是抬眸的刹那,却注定了永恒。
看着她的身影慢慢离去,心底顿时空了。
那一刻,我不知道,这一分别,便是永远!
咳、咳、咳……
腥涩自唇角流出,心底一阵阵的抽痛,好似什么正啃噬着心脏一般。
眼前模糊一片,而记忆,却始终停留在她回眸的刹那。
‘叮啷’——
冰凉自掌心滑落,疼痛渐渐隐退。
“胤禟,胤禟!”
朦胧中,模糊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无力的睁开眼睛,依恋的看着。周围,却仍是漆黑一片,然而,那声音却一声高过一声,那般的真切。
蓦然,一阵剧痛,我趴在地上剧烈的吐着,身体顿时抽空了一般。
闭眼的瞬间,一个身着异服的女子,倚靠着墙壁,正哭得伤心。只是那侧脸,却是那般熟悉。
……
……
澜熹篇
[1]听说
“皇上这次下旨,为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同时赐婚,不过,听说他们两人好像都不满意……”
……
“昨天毓庆宫的世子险些溺水,幸好让永和宫的一个宫女给救了。听说是被许配给十四阿哥的侧福晋推下水的,皇上知道后,很是生气,严令九阿哥查处此事。要说起这九阿哥,在宫里也算个奇才,正经的阿哥不喜欢当,偏偏要去经商。不过这次他可是一反常态,一直守在毓庆宫,到现在还没离开呢!”
……
“……这回啊,那个宫女可是因祸得福,被调到乾清宫作奉茶女官了……”
……
“昨天几个传教士送进宫一台洋琴,叫皮什么的,据说弹奏的音乐好听得不得了,还说我大清没人能弹。可你猜怎么着,皇上身边的一个女官居然会弹,而且,她还和十三阿哥一起演奏了一曲,连太后都赞叹不已。我还听人说,当时太后差点就为他们指婚,要不是十四阿哥忽然站出来……”
……
“澜熹,你知道吗,她居然花了半年的时间,造出了一处什么皇家园林。据说……”
……
……
……
“表哥,你总说的那名女子,是哪家的女儿?”
我是钮钴禄·澜熹,我的表哥恪岩,是大内侍卫,自幼便是一直住在我家。别看他平时一副严肃谨然的样子,偏偏回到家后,就变得异常的多话。
每天,他闲来的时候,都会将宫内发生的闲事,当作笑话一般讲予我听,而这些日子以来,他的消息,总是莫名的集中在一名女子身上。
“她啊,是礼部侍郎罗察家的谪长女,叫完颜凌月,据说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我大清朝名副其实的才女,就连皇上对她,都是格外恩宠。”
“表哥,那你 ……见过她吗?”不知为什么,我忽然好奇起来。
“嗯,见过几次,不过,也只是远远的看着。”
第一次看到表哥如此的犹豫,好似回忆着什么一般,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表哥?”
“哦!她啊,容貌虽不是倾城之姿,不过,却独有一番凌然的韵味。最吸引人的,恐怕是她的神态吧!总是那么漫不经心,可是一举一动之间,又流露出掩饰不尽的风华。那样的女子 ……”他笑着,眼神有些恍惚。
完颜·凌月!
第一次,自己这么迫切的想要见到一个人!
自从那次问过表哥以后,他便不曾提起她的消息,直到……
“表哥,你怎么了?”
回家以后,表哥便一直呆在屋内不曾出来。晚饭后,我在花园里散步,却发现了在凉亭内兀自发呆的他。
“今儿一大清早,皇上下旨,将完颜凌月赐婚于十四阿哥。听他们说,清晨的时候,李总管发现十四阿哥竟然留宿在她的屋里,皇上盛怒,打了十四阿哥二十大板。可是依我看,或许,这正顺了皇上的意吧!”表哥重重的叹了口气,仿佛惋惜着什么一般。
可是——
“十四阿哥前几个月,不是才迎娶的侧福晋吗?怎么会……”
“呵!”他轻笑,别开了眼。
“表哥,你该不会,喜欢她吧?”瞧着他黯然的身影,我不禁脱口问道。
“喜欢?怎么会呢?她甚至不知道我这个人。只是,如果你以后有碰到她的一天,你便会明白,她是一个让人无法抗拒的人,总会轻易的夺去别人的目光!”
身影渐渐远去,漫布的幽深夜色掩盖了浓浓的落寞。
她,会是什么样的人?
[2]遗憾
“澜熹,十四福晋,消失了!”
消失?
什么意思?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表哥,你在说什么?”
“皇上昨儿个回京,而我听随行塞外的人讲,十四福晋却没有随同归来。十四阿哥现在还留在塞外,可是,也一直没有消息。皇上那边,也……”
一个人,会这样凭空消失吗?
自那以后,我一直关注她的消息。
可是,一个月过去了,半年过去了,一年过去了……
她,却仍没有回来!
贴身的丫鬟出府为我添置饰物,回来的时候,她告诉我,京城里的人都在说,十四福晋其实早在塞外时,就被皇上赐死了!
想着那个传说中的才女便这样离开了,心底不禁惋惜。
听说,十四阿哥大闹乾清宫,被皇上重重责罚;
听说,十四阿哥才从江南回来,却仍没有找到她;
听说,十四阿哥每天都在府内,饮酒度日;
听说,连德妃娘娘都出宫了,只为劝解他;
听说……
她,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值得一向骄傲自诩的十四阿哥,如此对待?
怎么会呢?
一个女人,到底有怎样的魅力,可以赢得如此多的目光?
怔坐在椅上,我深深的凝望铜镜中自己的身影,不禁暗暗自问。
康熙四十三年,我一生最难以忘记的一年!
皇上赐婚,将我赐予皇四子胤镇。
通红的盖头罩在头顶,入目皆是无尽的红色,双手紧紧的交握,想着未曾谋面的四贝勒,心头隐隐透着一丝莫名的欢愉。
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是钮钴禄家的小姐了,只是他府上的格格!
他,使什么样的人?
他和十四阿哥是一母所生,会不会,他也如他那般痴情?
如若真的是,那么,他的痴,会是为谁?
喜轿轻晃着离开府上,而我,也要奔赴未知的未来。
喜帕轻挑,朦胧的烛光映入眼帘,凝望着眼前挺拔的身影,我迟疑着,胆怯的抬眸,却在瞬间陷入了一汪幽深的碧潭之中。
这,便是我的夫吗?
冷峻的面容,清癯锐利的眼眸,紧抿的唇角,略显苍白的面容在满室的红色映衬下,布着浅浅的红晕。
心口扑扑的跳着,我连忙垂首,掩饰自己方才的闪神,然而,他墨黑的视线,清冷的目光,却在瞬间深埋心底。
[3]惊叹
“澜熹,今儿个十四弟府上设宴,你跟着我去吧。”福晋坐在首位上,慢悠悠的开口,我一怔,抬眸看她。
十四阿哥不是?
福晋仿佛看出了我的疑惑,倏然一笑,“十四福晋自幼身子就不好,这两年一直在江南养病,前些日子才回来。所以今儿个府里便设宴聚聚。”
难道,她回来了?可是这养病一说……
我抿唇一笑,微微点头,眼神却不由得瞥向了内室的画像。
樱花飘落,片片花瓣似是晶莹的雪花,散落在他们的身上。孩童可人的笑脸,福晋脸上幸福婉约的笑容,爷眼中那丝丝难舍的柔情。
爷何曾这般看过我?
自打我进了这四贝勒府,见到他的次数屈指可数。那清冷的目光,似冰冻的霜雪,将我心底唯一的一丝奢望狠狠的冰封。
福晋看出了我的怔然,微微一笑。她告诉我,这便是十四福晋当年画的。那时,连德妃娘娘都惊呆了。
是啊,此般传神的画法,怎能不让人惊叹!
而今日,我却真的要见到传说中的人了?!
隔着一张桌子,我远远的看着她走近,听着她温和有礼的向几位福晋赔罪。
乍见之下,她确实没有久福晋的倾城之姿,可是却格外的让人安神,举手投足之间满是自信沉稳,好似万事稳于心底一般。
晚宴上,我不时的留意着她,看着她游刃有余的在几位福晋间穿梭,礼貌间透着淡淡的生疏,那恰到好处的笑意,镌刻在唇侧。
自始至终,十四阿哥痴然的眼光,总是不自觉的跟着她转,待到她回眸的刹那,便笑得满足惬意,好似瞬间点亮了幽深的夜空。
心底一黯,丝丝酸涩漫溢,我绞着帕子,不禁望向四爷的方向。
低垂的面容,即使在通亮的灯火下,仍是模糊影绰,隐隐约约。望着他的方向,我却久久挪不开视线。
忽然,十阿哥咋呼着要十四阿哥喝酒,听着十四阿哥推托的话,转眼却看到她若有所思地眼神,我忽然了然。待要垂眸的瞬间,却看到爷刹那的闪神,深邃的目光停留于一点,仿佛痴了一般。心底一动,我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只看到福晋正和她低语着。
难道,那画像,竟是真的?可是,平日爷在府中,并未对福晋有任何特殊的宠爱啊,甚至还不及那李氏。
回到府里,脑中仍会不自觉的浮现起十四阿哥和她相视时的柔情万千,为妻为妾,倘若可以遇到像十四阿哥这般深情的人,便也不枉此生了。
但是,这样的感情,在这世间,又有几人可以拥有?
想到四爷对我的态度,看着自己院里冷清的气氛,心底闷闷的痛着,布着浓浓的苦涩。
完颜凌月,你可知道,你有多幸福!
“叫我凌月便好,我不习惯那些称谓。”她淡笑着说,笑容恳切,没有一丝的虚伪,也没有那晚宴会时的应承。
我有些受宠若惊,怯怯的看着她,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跟着她,在府中慢慢的走着。
“澜熹,从容和自信,不是别人赋予的,而是我们自己要去培养的。你首先要相信自己,不要看低自己。”
那天,她如是说。这简单的一句话,却在我的心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还想再说什么,爷却突然来到后院,行礼后,我忙抽身退下。
走到假山后,我终是挨不过心底的企盼,眷恋的回眸,却只看到爷仰天深望,而她,坐在一旁,静静的品着茶。
那斑驳的树影,那宁静的时光,却莫名的让我想到了那幅画。
自那以后,十四福晋常常到府上串门,而我们的关系,也越来越近。
一日午后,凌月到府上串门,福晋让我到跟前儿一块儿呆着。我拘谨地坐在一旁,听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谈话。一旁的侧福晋李氏也同我先前一般,时不时的扫着凌月,唇角紧了又紧。
“我也认为这是一个男孩,而且性子一定像胤祯,淘气得不得了。不过这话可不能让他听到,他盼女儿都快盼傻了。”
一阵愣神,待回神后只听得她如此说道。
“哦?十四弟竟希望这胎是个格格?”李侧福晋惊讶的抬眸,眼里有着不相信。
我顺势看了她一眼,心里却嘲讽着,就如福晋所说,京城里谁不知道,十四阿哥疼凌月,都疼到心坎儿里了,盼个格格有什么稀奇的。
可是,看着凌月轻抚肚子的神态,心里却又钝钝的疼着。为什么,她可以轻易的得到所有的幸福?
而我,却连孕育爷的孩子,都是奢望!桌下的手紧紧地握拳,咬紧的唇畔尝到了一丝腥甜。
我深深的吸气,压下心底那翻腾的苦涩。正巧这时凌月开口要走,我连忙起身,听着福晋的吩咐,送她出府。
自始至终,她一直紧紧的抓着我的手。
“是你的,谁也抢不走。你的福,会到的。”她认真的看着我,一瞬不瞬。
我想笑,唇角却僵硬无比,我的福?
我还有幸福吗?在四贝勒府中,我根本看不到一丝的希望,我日夜企盼的那抹身影,何曾眷恋的来过?
看着马车渐渐远去,我站在门口,迟迟未动。
身在这皇家之内,哪个人没有自己的打算呢?每个眼神,每个动作,每一句话,所代表的,都不仅仅是表面上的意思。凌月对我的好,我并不是不懂。我只是一个格格,而她却是十四阿哥捧在心尖的宝,是皇上亲封的才女,是德妃娘娘眼前的红人,却为何独独对我另眼相待?
只是,即使她有目的又如何?从她的身上,我渐渐的学到了很多,学会了忍耐,学会了努力,学会了怎样为自己赢得更多的注目。(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4]繁华
京城在一夕之间变了天,太子爷被废,朝廷上顿时乱了,爷更是整月里看不到身影,即使远远的看到,也总是心疼的看着他眉间凝起的纹路,却不能亲手抚平他眉间的烦忧。幸好第二年,太子被复立了,爷回府后的神情,才略略的缓和。然而,十三阿哥却不再到府上来了,听说他在去年的塞外犯了事儿,使得皇上疏远了他。自那以后,府中始终笼罩着一股低沉,即使颇受宠爱的年侧福晋,行事都低调了不少。
就在我整日里盼着爷的时候,我却突然发现,自己,有喜了!
爷得到了消息,特意到我屋里来看我。靠在他温暖宽厚的怀里,我歪着头,凝视着他眼眸里的那一抹温暖,痴痴的笑了。
我想,现在我可以明白,为何十四阿哥的眼中,总是溢满无尽的幸福。
爷,我终于有了您的子嗣,这一切,终于不再是奢望了!
然而,就在我憧憬在幸福之中时,丫鬟却带来了消息:格格耿氏,也有了身孕。而爷这几天都在她的屋里。
铜镜内,我笑得嘲讽,冰凉的泪珠,顺着眼角,一点点的滑下。
我怎么会傻得以为,他这几日的陪伴,便是爱?其实,我们在他的眼中,又有何分别,无非都是女人罢了。只是,谁孕育了他的子嗣,便赢得了多一些的目光。可是,女人的美丽又能有多久?岁月无情的走过,面孔上的沧桑,却无法掩盖。
自始至终,我从未在爷得眼中看到那抹如画像中的柔情,至少,我拥有他的骨肉!
弘历出生后,身体极弱,凌月总是不断的将名贵的补药往府里送。私下里,曾有人有意无意的问过我为什么,我也总是一笑而过。
有些事情,只是各取所需,虽然我不知道她要的是什么,又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不过,至少我可以肯定,我们对彼此,绝无恶意。
随着孩子一天天长大,弘历的聪慧用功逐渐赢得了爷得注意。爷对子嗣,向来是严谨对待的,从不马虎。看着弘历困乏得眼睛,即使心疼不忍,可也从不敢劝阻。
“咦,弘历,你今儿个怎的回来这么早?”看着进门的孩子,我连忙起身,迎向前去。爷特意找了师傅教导他们,每天都要学到天黑,今天怎么这么早?
“额娘,弘暄哥哥来找我,阿玛特意放了我们半天假。”弘历缓缓的笑了,说罢便退到一旁,看向门口的方向。
我顺着他的目光,却发现爷正挑帘而进,忙要行礼,爷却挥了挥手,顺势坐在了桌旁。
“熹姨好,额娘让我带弘历、弘昼却吃甜点。”弘暄走在爷的身后,一蹦一跳的,好不快活,“四伯,您可不能总让他们这么学,会学傻的!”他没正形儿的趴在爷的肩上,郑然说道。
我忙低首,忍不住轻笑,恐怕也只有弘暄,敢这般和爷说话。
“歪理!”爷嗤声,却也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怎么会呢,我额娘说,学习要懂得劳逸结合!”
“你啊,和你额娘一个样,四伯说不过你!”爷看着他,不住的笑着,那笑容,却没有一丝的严谨。
瞧着几个孩子玩闹着跑开,我立在门口,久久的凝望。
爷对自己的孩子,何曾有这般温馨平淡的时候,何曾这般笑颜谈天,何曾这般轻松悦然?
几年的相处下来,我以为爷是真的性子冷,那画中的眼神,只是幻想的临摹。然而此刻,想着他面对弘暄时的纵容,想着那无数次在凉亭上仰天惆怅的身影,想着福晋若有似无的眼波流动,心底,却渐渐的明白了什么。
原来,那一年,那痴痴的目光所凝视的,根本不是福晋;那凉亭上宁静的片刻,之所以那般安详,是因为他心底的满足;而那幅画中的眼神流转,只是因为,那样的目光,只有她看过!
唇角微动,我缓缓的笑了。至少,不光我一人在等待,在挣扎,为情所困!他堂堂的雍亲王,一样也有痛的时候一样会因得不到,而压抑苦闷。起码,我还能守在他的身边,而他,却只能远远的看着,连过多的注目,都不敢表露。
如今,已是雍正年间,回首遥想过去的事情,才发现,很多事情,原来她看的比谁都清楚。今日的这些,她仿佛早已了如指掌。而我,在这漫长的岁月中,也早已看透了一切,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摸着薄凉的枕畔,心底仍是布满了酸涩,埋怨他的冷清,却又心怜他的压抑。
即使爷如今贵为天子,可是面对她,他仍会全无分寸。仍记得十四弟自甘州归来时大闹寿皇殿的情景,爷当时已是盛怒,紧皱的眉峰几乎凝结,可是在她昏倒的刹那,他眼眸里瞬时闪过的惊慌,却是那么直接。
额娘一次次的拒不受封,皇上一次次的盛怒而归,凌月一次次的进宫。其实,每一次永和宫门口,他的驻足凝望,我都在远处,静静的看着。
或许,他对十四弟的气怒,不仅仅是夺谪时的争风,不仅仅因为额娘的偏心,还有,得不到的宣泄。
有的事情就是这么莫名其妙,当你没有察觉时,总觉得一切似乎都是那般合情合理,可是一旦你发现其间的蹊跷,他所做的每一件事,仿佛都是为了另一个人。
然而,那个玉佩的承诺,恐怕再也无法实现!那样通透的人儿,就这样杳然而逝,至死,她都没有一丝留恋京城的繁华,只是那般绝然的赶到遵化,陪着十四弟。
轻风拂过,我站在殿前,遥望着窗外朦胧的背影,心里的那一点怨,终于消逝了。
即使贵为妃嫔又如何,却得不到丈夫全心的疼爱;即使贵为皇帝又如何,不还是只能在这无人的深夜中,独资舔噬着溃烂的伤口,怀念那抹消逝的倩影!
岁月匆匆,身边的人,却一个个的离开。
凝望着手中碧绿的玉佩,心底翻滚,往事前尘不断涌入脑中。
摒退了跟前儿的侍女,我久久的端详着面前的年轻面孔。二十出头的年纪,镇静自若的神情,眉眼间的神态却是那般熟悉,仿佛昔年的人再现眼前一般。
只是,自打我听到她的事情,到现在,也有七、八年了,可是她怎会仍是这般年纪?想到这里,我不禁蹙紧了眉头,然而,瞥到玉佩,想起当年的承诺,心底却瞬时开朗。
就让一切彻底结束吧,她到底是谁,便也不再重要。
呵呵,只是平凡人,只想守着他吗?!
原来啊……
缓缓打开信纸,纯白的纸张上,却只有寥寥数字:
第六女,乾隆二年丁已正月二十三日酉时生,母为滕妾吴氏常有之女;乾隆六年辛酉八月十二日亥时卒,年五岁。
第七女,乾隆十八年葵酉十月初五日子时生,母为庶福晋伊尔根觉罗氏西泰之女;选婿钮钴禄氏额尔登额,未婚;婿乾隆三十二年丁亥十一月卒,县主守节,乾隆四十一年丙申二月二十二日寅时卒,年二十四岁。
澜熹,此生,我只愿与他沉浸江南烟雨,自在逍遥!
看着纸上熟悉的字迹,我幽幽的笑了,冥冥之中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呢!
凌月,如果这便是你的要求,那么,我定不会让你失望!
胤祥篇
“朕不准!”
瞬间迸发的怒斥声,将我脸上未尽的笑颜硬生生的打掉,我甚至来不及思考,上扬的唇角一点点的僵硬、滑落。
“黄阿玛?”我不敢置信的抬眸,看着前一刻还是慈眉和颜的人。
这次狩猎,我再次博得头筹,皇阿玛奖赏了我许多珍稀物件,可是我想要的,却只是心底的那抹温暖。
蜡烛的光晕笼罩在朦胧的金黄里,隔着几步的距离,我却无法看清正前方那怒目直视我的人。
轰隆——
震天的雷声遥遥传来,却像是在耳边劈开了天地,将我的梦想瞬间击碎。
“皇阿玛,您应允了儿臣的!”紧紧的抓着地下的毯子,我存在最后一丝希冀,艰涩的开口。
静寂的沉默蔓延在轰隆的雷声中,帐内的憋闷几乎扼住了我的呼吸,只能僵硬地,企盼着,瞧着我自幼崇拜、敬爱的人。
“不错,”我闻声抬头,看着仍旧阴沉着脸的皇阿玛,“只是,不能是她!”
“皇——”
‘啪——’
猛然飞来的异物打在肩上,一阵吃痛后摔落在地上,我不禁垂眸看去,却顿时僵在原地。
“……儿臣愿娶礼部侍郎完颜罗察之谪长女完颜凌月为谪福晋,望皇阿玛恩准……”
熟悉的笔迹,似是一根根尖细的针尖,字字刺在心间。颤抖的指尖几次碰到奏折却又迅速的收回,久跪在地的膝盖泛着阵阵锥心的痛。心口仿佛在瞬间被人硬生生的撕裂开来,缝隙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那种无尽的痛吞噬了自己。
兄弟相争一女!
不用抬头,我都已然猜到,皇阿玛心底所想。可是,盈盈——
为什么?
十四弟,你为何?
原来,谣言并非空穴来风;原来,是自己一直沉浸在她给与的温馨快乐中,而忽略了身边的种种目光!
……
“皇阿玛,儿臣知错,儿臣不会再提此事,可是凌月——”
只要她安然无恙,我们便会有希望。
“她的事朕自有打算!”
……
“为什么——”
豆大的雨滴狠狠的砸在脸上,浸湿的衣襟紧紧的依附在身上,望着前方的雨帘,望着跳跃的湖面,我却几乎无法站立。
那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清脆的话音,俏皮动容的笑颜,依稀漂浮在身旁,可是那娇俏的身影,却仿佛正远远的飘离自己。
“盈盈,盈盈,我要怎么做?”要怎样,才能将你紧紧扣在身边,一生都不放开?为什么,我却觉得你离我越来越远?
“盈盈——”
阵阵虚汗自额头滑下,我拄着床板深深的呼吸。
有多久没有梦到那年的塞外了?额际抽痛,我紧闭双目,想要阻挡那股无尽的黑暗袭来。
“爷,您怎么了?”
柔软的手轻抚上额头,黑暗中,像极了少年时,那双细柔温暖的手掌。我贪恋的留恋这一刻的眷恋,只是,柔弱中少了一股坚毅。
“我没事,你睡吧!”下意识的拨开了她的手,我翻身下床,着急之下,右膝猛然一阵疼痛袭来,险些摔下床铺。
“夜,您没事吧,还是叫太医来看看吧!”倾洛赶忙起身,搀扶着我小心的坐下。
朦胧的烛光缓缓燃气,窗外的狂风不断的吹打着窗子,摇曳的树影在烛光下扭曲着,疯狂的摆着,晃得心底不住的心慌。
“爷,喝杯热茶吧!您明儿个还要上早朝呢,还是早些歇了吧!”低柔的嗓音,在耳畔缓缓响起,我有些恍惚的抬眸,却看进了一双了然清澈的目光中,顿时心下一怔。
曾经,也有一个女子这般的看着我,那时的她对我说:这一生不为何求,只希望在我的身后看着我便好。
可是渐渐的,她的目光却不再清澈,昔日的柔情渐渐染上了妒嫉。
对她,红梅,我是愧疚的!她也只是一个牺牲品,一个我和十四弟相争时的陪葬品。我曾经想过好好待她的,可是,我能做到的,也只是弥补,却永远无法在心底辟出一方天地,来存放她的存在。
“倾洛……”瞧着面前不再娇美的容颜,我有些动容。
这二十几年下来,一直在身旁不离不弃的人,始终只有她!
不问,不听,只是一味的等待与陪伴。
“这些年你受苦了!”凝滞了许久,对这她企盼、期冀的目光,瞧着她略显憔悴的面容,我却叹息着说道。
不是不明白她的心思,只是,誓言,曾经给了另一个人,一个自己这辈子都无法抹去记忆的人!
“爷,您怎么又说这样的话!”她轻斥,瞬间低垂的眼眸掩去了眼底的失落,“爷,您的心思,夫妻二十几年,倾洛怎会不懂。只是,各人有各人的痴,各人有各人的坚持,您愿意这样守着,倾洛也甘愿这样陪着您。”
“唉……”重重的雷声打下,瞬时压过了我低沉的叹息,噼哩啪啦的雨点持续着打在房檐碧瓦之上。
“爷、爷,不好了!”何福的声音自院外慌慌张张的传来,我身体顿时一僵,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在心间,惴着。
“什么事情,怎的没了规矩?”倾洛瞧了瞧我的脸色,沉声问着窗外。
“爷、爷,十四、十四……”断断续续的话音被轰隆的雷雨声间歇着打断,我‘嚯’的起身,一把打开了门扉。
狂风夹杂着潮湿的雨气扑面袭来,猛力之下我不禁倒退了两步,“你说什么?”顾不得脸上的雨水,我一把抓着何福追问着。
“十四福晋,昨儿个,薨了!”何福颤巍巍的瞧了我一眼,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薨了?
我呆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心底却始终无法明白何福的意思。翻腾的心口掀起阵阵腥甜,哽在喉间。
怎么会?
“咳、咳、咳……”
怎么会呢?我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她,她眼底从容淡若的笑容,那抹神采是那般清晰,怎么会?
眼底瞬间氤氲,满着层层的水雾,我再也顾不得其他,急切的奔入暴雨之中。狂风骤雨瞬间打湿了内衫。
暴雨中,听不清身后不断传来的呼喊声,我只是迫切的朝着大门疾步走去,脑中混乱的思绪碰撞着,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倏然,右腿一阵剧烈的疼痛,虚晃得身体顿时倒在地上。
“爷——”呼叫声传来,却渐渐飘离了耳畔,蓦然袭来的黑暗中,我却仿佛看到她笑着对我挥手!
盈盈,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这只是一个玩笑,一个你以前你最喜欢开的玩笑!
雍正二年七月初八,我想,这一生,我都不会忘记这一天!
对四哥,或许应该说是皇上,我向来是忠心不二,尽心尽力的帮衬着。无论是康熙年间的忠心相随,还是雍正朝的全力相助。
然而,他怎么可以——就算十四弟再怎么偏执顽固,可他万万不会拿盈盈的身体开玩笑的。
不是不怨,只是无法去怨!
退一步想,或许,她的离开,才是这场战争的结束!
盈盈的心思,我们那个人不明白呢?这么通透的人,清楚的看清了一切。
一个连皇阿玛都不忍心去处罚的人,一个总是想着平淡生活的人,偏偏陷在了这深渊般的紫禁城中……
只是,我以为我的心早已死了,却不知,它只是一直陪着她,直至今日,才一同埋入那深深的黄土之中。
自始至终,我却始终是没有看到她最后一眼。
十四弟悲恸萧瑟的容颜,弘明咬紧唇畔强忍沉痛的紧绷面容,弘暄早已哭喊得失声的喉咙……
那一幕,刻在脑中,再也无法挥去;他们,才是她最亲的人!
可是盈盈,那我,在你心中,到底有着怎样的位置呢?
其实,这个问题,不用问,答案早已明白于心!
先认识你的人,是我;你倾心的人,是我!可是,我却眼睁睁的看着你愈走愈远,看着你伤心远离而莫可奈何;我的犹豫,我的顾虑,让我最终失去了你;以前的我,只是一味的享受着你的付出,却在失去的那一刻,才突然醒悟,自己竟然错过了你!
一念之差!
无数次的责备自己,无数次的想着如果,可是就如你所说:人生,没有如果!
或许,这便是我们的命!注定了相识、相知,却无法相守!
只是,无法见你最后一面,却是这一生最大的遗憾!
雍正七年八月
疲倦的放下手中的毛笔,我无力的靠在椅背上,遥望着窗外的绿竹。
清风吹过的时候,竹叶沙沙作响,宁静中独有一股韵味,仿佛远离了喧嚣的尘世,独处悠然世外一般。
我知道,她一直都喜欢这样的地方。只是,无法去生活罢了!
细细的摸索着手中的木雕,看着那些早已被摸平的棱角,眼角却不自然的晕湿。仿佛,时光又回到了康熙三十八年,在那个拐角的胡同,我独自离开四哥府上,却被一个清秀俊雅的少年硬生生的撞到在地上。
那时的我,心里想的只是自己的委屈,便厉声责问,谁成想,却被‘他’拖着跑了几条街。
清风拂过脸颊,吹走了夏日的燥热,奔跑间,那些萦绕在脑中的忧伤与烦恼,仿佛也在一点点的消失。我贪恋着掌心的那一抹温暖,瞧着前方那娇小的身影,看着她歪斜的帽子里露出的黑亮长发,唇角缓缓的扬起。
清脆的声音,出人意料的举止,洋人的教堂,优美动听的琴声,暖暖的笑意,在不知不觉间,就那般闯入了心底,不容拒绝!
西黄看着她笑,因为那样明媚的笑颜,照亮了心底的暗涩;喜欢听她说个不停,因为她口中的故事,总是那般新鲜,虽然她的话,俏皮、不合规矩,可是,却又那般贴切;喜欢她凝视自己,因为望着她眼中自己的倒影,仿佛人生已别无他求!
赛马之际,看着马背上那抹娇艳的红色倩影,环视着场中赞叹的目光,我多想大声地告诉他们,你是我的盈盈!
落橙湖,亲耳听到她说喜欢,那一刻,心底的雀跃仿佛化为一只只小鸟,翱翔着冲上了云霄。
还是塞外,御帐中,我满怀激动地向皇阿玛请婚,却晴天霹雳般的看到了十四弟的请旨奏折!
我以为,我保全了你,然而我却忘记,坚强的你,对待爱情,又怎会那般柔弱?
多年以后,从四哥的口中,以及十四弟的种种做法中,我才恍然明白,原来,我仍是不够了解你!直到你消失在塞外的那年,我才惊醒,原来,一开始我就错了!
虽然我们的相识先于十四弟,然而,我却不够完全的了解你。一味的等待,甚至让我没来得及去更多的了解你,便失去了你!
也是在那一刻,我才彻底的释然,原来,自己无法给你想要的幸福!与其让生活磨平了我们的爱恋,倒不如自己绝然的放手。
时至冬日,习习寒风打在脸上,微微的刺痛。我不禁驻足,望向有些阴沉晦涩的天空。
有多久不曾这般仰望天空了?
好像自她走了以后,我便不愿再看,也没有时间看了。整日里,都是朝廷上的事情,事无巨细,我都亲力亲为。仿佛只有这样的忙碌,才能让自己忘记那种锥心的闷痛,那无尽的悔才不会一点点的吞噬了自己!
听手下的人说,十四弟身边莫名的出现了一名女子,行踪不明,来历不详,却日日与十四弟相伴,朝夕不离!
我虽然疑惑,可是却又不愿相信。
十四弟怎么会忘了她呢!
但是,难道一切只是空穴来风?
想探听,却又怕听到任何关于她的消息!
养心殿前,高无庸眼神略有闪躲,我迟疑,却仍是等待通报后,慢慢的走着。
这条路,已经走了无数次,然而这一次,心底却浮起一股说不出的躁动。缓缓的推开门扉,一眼便看到了皇上遥望的目光,那瞬间眷恋的眼神顿时刺入心底,仿佛为了印证什么一般,我连忙转身,缝隙间,一抹倩影隐逝而去。
是她!
务须再看,务须再问,只一眼,我便知道,那是她!
大殿之上,皇上也是无心多谈,神色难掩疲惫,我禀明事情后,忙躬身告退。
几次想要派人去景山,细想之下却又作罢。她想要的,不就是这样平淡的生活么?连皇上都已应允,我何必再去凭空打破呢!
盈盈,只要你快乐,我便无所求!
以前的我,等待你的付出;圈禁时的十三阿哥府,是你每年不间断的给予帮助;如今,就换作我来保护你吧!
只是尊贵如怡亲王又如何,一人之下又如何,我情愿,自己只是那年那个冷漠别扭的男孩,那个你拉着手跑了几条街的男孩!
过了年,不小心着了风,患了风寒。本以为是小病一桩,像以往一般,吃几副药便可治愈,然而直至过了春天,身体却丝毫没有痊愈的征兆。皇上几次命太医过府把脉,太医都是摇头蹙眉,自他们的叹息声中,我已然了然。
这么多年,于我,早已足够!我唯一放不下的,只是未来,四哥要一个人支撑了。这大清的基业,压在他的肩上,太过沉重!
然而——
“四哥,我想见她!”自打他登基以来,这是第一次,我唤他四哥,或许,也是最后一次了!
“十三弟……”他看着我,眼底布着淡淡的湿气,久久,却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般,转身离开。
四哥!
望着消逝的黄色身影,眼角一点点润湿。
如果有来生,我仍愿是你的弟弟,四哥!
“爷……”哽咽的嗓音,啜泣着,语音不清。
“倾洛,谢谢你!”
“爷,您——”她摇头,却被我打断了声音。
“倾洛,这一生,如果说我胤祥最有愧的人,便是你了!你的好,我都记在心头,只是,那里早已住了一个人……倾洛,对不起!”
“爷,我无悔,无悔!”她失声痛哭,紧紧的抱着我的手臂,哽咽着,许久后,她才抽噎着,却又坚定的开口,“爷,如果没有她,留在你心底的那个人,会不会是我——兆佳·倾洛?”
湿润的泪珠滴落在脸颊上,抬眸,望进她溢满泪水的瞳眸,唇角微动,“会!”
布满泪珠的容颜顿时笑了,如春风拂过,仿佛岁月穿梭,回到了那如花的年纪一般!
“爷,我在外面等您!倾洛嫁给您,一生从未悔过,我只希望,来世,可以第一个认识您!”浅笑得倩影转身离去,留下了淡淡的清香,飘在阵阵药香中,一点点隐逝,直至消失。
“是你吗?”
开门声蓦然传来,我赶忙睁开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屏风后。心头快速的跳着,怀着少有的激动。
脚步声骤停,死寂的沉默漫布在浓浓的药气间,深深的吸气,才要出口唤她,撕心裂肺般的咳嗽却蓦然袭来。
素色身影瞬然走近,轻柔的手掌附在背上,我连忙抬眸,却看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容,陌生却又那般熟悉。
真的是盈盈呢!
只有她,才有这般的淡定从容,也只有她,才能让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安静与平和。时光仿佛回到了康熙三十八年,我望着她明亮的双眸,陷入了回忆。然而,待我看清她突起的小腹时,震惊却又那般刺痛的袭来。
虽然了然,却不愿承认,我们终究又错过了!抑或是,她这一次,只是为他而来的!
隔着层层衣物,我颤抖着手,小心的贴在她的小腹上。跳动瞬间袭来,我惊讶的看着她,第一次感觉到生命的奇迹。虽然,这不是我的孩子,然而,我却仿佛看到了漂亮的女童绕着他们旋转的样子,看到了十四弟满脸宠溺。
如果是我,一定也会同他一般雀跃的!
可是,那个人却永远不是我!
连忙垂下眼眸,不愿眼底的失落被她发现。然而,嘴里却不停的说着,将这些年发生的事情,一点点的高速她,即时晕眩的脑海里,早已不知说些什么。
晶亮剔透的泪水落在唇畔,我不觉得抿紧了唇畔,吮尽那滴甘甜,却仿佛尝到了里面的心伤。
熟悉的手帕,早已磨损,却依旧白皙。
“盈盈,你……可不可以……再抱我一次?就一次……我真的好冷,好……”舍不得你!
曾经以为,再看你一眼,便可以无憾的离去;然而,人总是贪婪的,真正的见到你,却希望,只是这样紧紧的拥着你,直到天荒!
……
“盈盈,你就像那画像一般,一点也没变,只是,我却老了,我们都老了……只有你,一点也没变。”
画像中的她,如花的年纪,淡漠的容颜,眷恋的眼神;身旁的她,仍是那般年纪,却有着慈爱温馨的目光。
我们都老了,只有她,一直是这样,活在我们的心间,活在眼前……
为什么,明明幸福就在自己的手中,我却眼睁睁的看着它溜走呢!人之将死,却愈发抓着曾经的过往,无法放下,望着眼前泪水涟涟的绝美容颜,却愈发舍不得。
为什么,你不能只是我的盈盈?
温暖自脸颊一点点的传来,无尽的黑暗却疾速的蔓延而来,我紧紧的抓着她,想要张口说什么,却发现,阵阵干咳取代了未尽的言语。
我只能望着她,望着眼前日思夜想的容颜,无力的垂下眼眸……
为什么,你不能只是我的盈盈呢?
我多么希望,人生,可以有如果的存在……
那样,我会紧紧的抓着你的手,再也不让你离开;那样,我会带着你,放下一切,只羡鸳鸯不羡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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