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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雪祭(4)

《《明皇》》

敲过了三更,雪慢慢变小,渐渐停下来,乌云散开,月亮竟然出来了。皎洁的月光,照在洁白的雪上,泛着微微的蓝色。

在床上翻来覆去,祺谧始终没有睡着,过了很久,还是披衣起身,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住了几十年的明亲王府,一场大雪过后,竟然看着有几分陌生了。点燃了桌上的蜡烛,卧室中有一些明亮,在黑暗中,却还是有些刺眼。

这房中灯一亮,外面的仆人就提着灯笼悄悄来到了门外:“王爷,有什么事情吩咐么?”

“没事。”祺谧淡淡道,又熄灭了蜡烛,不经意间,声音有些嘶哑,“你去睡吧,没事儿。”

“王爷有事吩咐一声。”仆人恭恭敬敬地说着,又提着灯笼走开了。

祺谧没有再说什么,回到床上躺下,依旧是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好不容易朦胧入睡,却听得门嘎吱一声被打开了,祺谧警觉地睁开眼睛:“谁?”

来人点燃了桌上的蜡烛,轻轻笑起来:“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看向来人,祺谧愣住:“婉儿?”

昏黄的烛光下,一身青衫的白婉,略显憔悴。她笑得虚弱:“你还好吗?外面的雪下得好大,自从去了南边,就再也没有看过这么大的雪了。从前总是不适应这儿的天气,可笑的是回了南边,倒是不适应南边的潮湿了。”

祺谧愣愣地看着白婉,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白婉温柔地笑着,走到床边坐下:“你……”

“婉儿——”祺谧一把抱住了她,声音有些颤抖,“没想到,没想到你会来。”

外面的仆人听到这边的声响,急忙来到门外,看着虚掩的门,着实一愣,看到白婉,更是一惊,张了张嘴,识相地没有说话,悄悄退了出去。这么多年,再一次看到了自家的王妃,心中的感受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悲伤。王爷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不知道顾忌自己的身体了吧,有了王妃,王爷还有什么事情没法做到呢?仆人擦了擦眼睛,向厨房走去。他知道自家王妃最喜欢京城的喜福糕,南边做不出的糕点,王妃必定是想念吧……

“你一个人来的么。”祺谧不住地打量着白婉,眼眶不自觉中有些湿润,“这么冷的天,这么穿这么少,我的婉儿啊婉儿,这么大的雪,等雪停了再来,不好么?”

白婉柔柔地笑着:“今天,王府的军队,到了帝都南边的绢镇,所以急急忙忙过来看你。”

祺谧捧着她的脸庞,颤抖着吻上她的唇角,眼角颤颤掉下的泪珠,湿湿的,凉凉的。颤抖着松开她,祺谧擦了擦眼睛:“当年你走得那么坚决,那么坚决。这次,我不会放你走了。”

白婉虚弱地笑笑,倚在祺谧怀里,声音有些飘忽:“不会走了,以后再不会走了……”

“婉儿?”祺谧眉头轻轻皱起来。

“嗯?”白婉从他怀中抬头看向他,疲惫地眨了眨眼睛,“兜兜转转那么久,我好累。”

祺谧心中一颤,抱紧了她,想起了祺璇的话:“四嫂还能不能活到明年的春天,谁也说不准呢”,心中莫名有些不安:“好好睡一觉,我陪着你。”

白婉安心地把头埋在祺谧怀中,轻轻喟叹:“骥儿是个好孩子,我不想让他再在这说不明白的权力之争中打滚。我们只有这一个儿子……唯一的一个儿子……”

祺谧愣了愣,感觉到了怀中白婉的颤抖,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白婉轻轻笑着,抬头吻了吻他的下巴,轻声道:“我知道你会答应我。这辈子,我一点都不后悔嫁给你。你呢?”

“娶你,是我最大的荣幸。”祺谧轻轻笑着,用手梳弄着她的长发,却惊讶地发现,曾经浓密的头发,如今已经很单薄了。

怀中白婉轻轻笑起来,声音有些模糊:“你明明觉得我太厉害,当初不想娶我的。呵……”

“从来都没有后悔过。”祺谧抚摸着她的后背,轻轻道。

白婉闭上眼睛,微微笑着:“我想看到你登上皇位的那一天,站在珞华亭上,睥睨天下……不知道,我看不看得到呢……”双手揪住了他的衣襟,她脸上的表情有些痛苦,声音一点点变得微弱:“我好累,我想睡一下,你记得叫醒我。我有东西要给你……还有话对你说……我想知道……想知……想……”

祺谧怔住,胸前一片濡湿,低头一看,竟然是一大片黑血,下意识抱紧白婉,却不愿意低头去看,脸上牵强地扯出笑容,声音颤抖着,话语无法连贯:“婉……婉儿?我这些年很好,你好不好?南边潮湿,你的身子不好,一定吃了很多苦,是不是?我的婉儿,为什么不留在我身边,你的夫君能为你做很多很多,为什么要自己扛那么多事情呢?我的婉儿,你怎么这么瘦,都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吗?我的婉儿啊,你当初怎么就那么心狠,先是生下骥儿不让我知道,后来又丢下骥儿一走那么多年,难道你就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我等待着和你同甘共苦呢……婉儿,我的我的婉儿,你以为你一个人就可以扛起一切么,枉你自称聪明,你怎么就……怎么就……婉儿,你听到吗?这些年我过得很好,很好……,婉儿,你好好睡,一会儿叫仆人送喜福糕给你,你最喜欢这个的吧,南边可吃不了呢,多吃一点,好胖起来,你太瘦了,太瘦了……”絮絮叨叨说了这许多,祺谧手颤抖着更加抱紧了她,眼角不自觉掉下一串泪珠,声音渐渐变得嘶哑:“你说你不会再走的,婉儿,你知道么,我想和你一起站在珞华亭上,看天下。天下是我的,天下也是你的。婉儿……婉儿……?你好好睡,天亮了我喊你……”

蜡烛渐渐烧尽,桌上只留下一淌凝固了的蜡泪。

天渐渐亮了,月亮隐退,天空不再是泛红的阴霾,而是蓝,很蓝。

仆人端着喜福糕喜滋滋地来到房前,开心地喊着:“王爷,老奴做了王妃喜欢的喜福糕来了。”

抱着白婉的祺谧一怔,怀中的她,已经僵硬了,衣襟上的血,也已经干枯了。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祺谧低头看向白婉:“喜福糕送来了,我给你拿进来。”一边说着,他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到床上,轻轻地为她盖上被子,轻轻地绕过她的鬓角——他不想自欺欺人,真的不想。

转身走到门口,不顾仆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胸前的血迹,径直取了仆人手中的喜福糕,回手关上门,走向她,祺谧的手轻轻颤抖着滑过她的脸颊:“起床了……”话没说完,他跌坐在地上,手中的喜福糕撒了一地。

她死了,他不想再自欺欺人。

可是,如果这就是事实,他真的不想面对。

门外仆人担心呼喊着他:“王爷,你没事儿吧。王妃还好吗?”

祺谧看了眼外面,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我没事,你先下去吧。”

仆人不放心的看了眼门口,眼前总是晃着祺谧衣襟上的那滩让人发怵的血迹,心下已经明白了三分,又惴惴地看了眼门口,不安地离开。

也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出来了。

阳光照在雪地上,亮的惊人,银妆素裹的世界,美丽得有些寂静。

接到王府仆人的消息,施杞拖着伤匆匆来到王府。

王府中寂静得吓人,厚厚的积雪,一眼看过去,有些伤怀。

顺着仆人的指示,施杞一路来到祺谧的卧房。卧房的门还是紧紧地关着,施杞犹豫了一下,让仆人们去准备棺材寿衣和纸钱。

仆人们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也不多问,就匆匆下去了。

过了许久,房门嘎吱一声打开了,祺谧站在门口,疲惫地看着施杞:“你来了。”

“王爷请节哀。”施杞咬咬牙,小心地看了他一眼。

“没事。”祺谧扯动嘴角,笑容勉强又难看,“你回家好好养伤。”

施杞忍不住看了祺谧一眼,叹道:“王爷……王爷请节哀。”

祺谧皱皱眉头,挥了挥手:“你回家吧,我要静静。”说着,他转身回到房间,又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