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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暖秋(3)

《《明皇》》

入夜,东宫。

太子祺煜呆坐在宫前的台阶上,呆呆地看着天空。

自从知道了安雪失踪的事情,他已经很多天没有好好休息过了。原来在心中,安雪还是第一位呢,他不由得笑了起来,笑得酸涩。他以为,他已经忘了她,到现在他才知道,她在他心中一直最重要。他不由得想起那些温馨的过往,心头涌上点点暖意:如果安雪离开了她会快乐,他希望,她一辈子都不要被找到。可是,他又希望她能回来……一切都是矛盾。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习惯了逃避。逃避老师布置的功课,逃避父皇发下的政令,逃避一切需要他的活动,他骗自己说他活的自在,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只觉得孤单。这么多年来,除了安雪,谁懂了他?除了安雪,谁会真正对他说一句安慰的话?

寂寞原来是这样简单!

凌婷远远的看着他已经很久了。孱弱的身子,她本没有看上去那样的泼辣。泼辣的性子,让人敬,可更多的是让人厌恶吧。说出了那么多伤人的话,拿了自己的矜持作抵押,换回了什么,一句句冷言冷语,一句句都像是针往心口狠狠地扎!这一切不过是自作自受吧,凌婷看着祺煜,心头泛上一丝丝浅薄的凉意,说不清的颤栗还有道不明的痛苦。原来,她是那样在乎他!

这时,那边传来何妃娇滴滴的声音:“太子爷——”

祺煜抬眼望去,何妃已经娉娉婷婷走了过来。祺煜眉头一挑,嘴角撕开一抹笑意:“怎么了?”

何妃一笑,道:“臣妾刚刚绣了块帕子,您看看喜欢么?”一边说着,她从袖中掏出一块带着香味儿的帕子,面带几分羞涩的笑容递到祺煜手上。

祺煜愣了愣,看着她,微微一恍惚,以为看到了安雪,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脸上的笑容都有几分难以明说的幸福。

何妃看着祺煜脸上的笑,心头微微一颤,手却有些颤抖了。“您看看喜欢么!”何妃娇柔道。

就这么一句话,生生让祺煜回过神来。他看着何妃,突然想起了他当初纳她为侧妃的原因:她的笑容,和安雪的笑容,有几分相似。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他或许就不会纳她为妃吧。细想来,除了凌婷,他的侧妃,不都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么。他自失地一笑,没有说出话来,也没有接过何妃手上的帕子。

见此情形,何妃愣住了,却不敢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心头酸酸的,不自觉握紧了帕子。

“太子爷不喜欢这帕子么?”良久,何妃鼓起勇气问道。

听着这句话,祺煜看向何妃,这才接过帕子,僵硬地一笑,依旧笑得迷人:“让我好好看看呢。”他不动声色看了眼何妃,笑道,“这么好看的花样,我怎么会不喜欢呢?”一边说着,他顺手把手帕掖入袖中,站了起来,一眼看到了凌婷,却是一怔,酸楚地一笑,往书房走去了。

秋风冷冷的,带着几分夏的气息,蕴含这几分冬的味道,吹拂着他的衣衫,飞扬起来,冰冷的飘逸,还有说不清的颓废之意。

挑亮桌上的灯,手心上一道陈旧的疤痕,如同十年前一样刺目。

屋外静静的风声,如同十年前一样,冷冷的,一时间,他想起了很多过往呢,甜蜜的,苦涩的,还有,痛苦的。纷繁复杂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轻轻抚摸着手心上的疤痕,心头上涩涩的苦意化作丝丝甜蜜,甜蜜的日子,太少,太少。

眼前浮上安雪的笑靥,祺煜恍恍惚惚露出一抹笑容,喉头泛上几丝腥甜,只觉得眼前一黑……如果这就是死亡,那么,我愿意现在就离开这个世界。他的心头浮上一丝笑意,看不到屋内屋外的丫鬟侍卫早就乱作了一团。

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没人说出病因——或者说,没人敢说出病因。

祺煜躺在榻上,没有任何症状的昏迷着。就这么到了第三天的子夜。

一切都是静静的,他没有任何征兆地睁开了眼睛——可是,他已经看不清任何东西了,一切在他眼中都是一片混浊的暗红。守在床边的是凌婷——她三天三夜都没有睡觉了。

虽然看不清床边的是谁,可他却一下子就意识到那就是凌婷。他淡淡笑着,语气格外清醒:“凌婷,我们出去看月亮吧,今儿是月圆的日子了吧。”

凌婷惊喜地看向祺煜,眼泪夺眶而出。她胡乱地抹去眼泪,扶起祺煜坐起来,高兴道:“今儿的月色正好呢。”

祺煜抬眼看向窗外,血红的月亮,模模糊糊的带着几分寂寞的味道。

凌婷笑着扶着他走出了房间,却一直无法忍住流出的眼泪。

走了没有几步,祺煜便觉得足下沉重地抬不起来了,他顺势在台阶上坐下,软软靠在凌婷身上:“今天的月亮,很寂寞……”

“月亮一直很寂寞,不是么。”凌婷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哽咽。

祺煜看着月亮,似乎是无意识地笑道:“如果,我走了,你怎么办呢?你膝下无子,在皇室中就没有地位……或许,我该把南妃的儿子给你养,那样,你会有一个保障。”

听着这话,凌婷强忍着眼泪,没有说出话来。

“从前,我和安雪常常坐在宁漾宫外的台阶上,看着月亮,直到天亮。”祺煜喃喃道,“凌婷,我很想安雪。可惜,我和她,再也见不到了。如果,她回来了,凌婷,你能替我告诉她么,我很想她……”说到这里,他自失地一笑,只觉得眼前的一切又多了几分红。

凌婷看着他,点了点头。

祺煜看向她,嘴角扬起一抹笑容。

“你和大公主的故事,可以让我知道么?”不知为什么,这句话,居然脱口而出了。

“我和安雪?”祺煜一笑,笑得有几分甜蜜,“我爱上了她……可是,这个太子位,活活把我们分开了……”

凌婷看向他,只见他脸上带着几分绝望的甜蜜的笑容。

“我很爱她……很爱……”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了。

月亮静静地照耀着他们。

他静静闭上了眼睛,沉沉倒在了凌婷的怀中。

我很爱她,很爱……

贤皇四十一年秋,太子祺煜病逝东宫,年仅32岁。太子死后,太子妃凌婷,执意出家为尼。

“他死了。”安雪静静坐在池塘边,说出这句话时,没有任何表情。

叶灵看着她,软声安慰道:“公主节哀。生老病死,本是常事。”

“是。”安雪笑了,“我知道呢。”她看向叶灵,笑得嫣然:“送我回宫吧。我想见他。”

叶灵愣了愣,没有说出话来。

安雪站了起来,微微仰头看着天空,笑道:“我想见他。我不想连他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毕竟……”

叶灵看着她,却是一叹,还是点了头。

东宫,铺天盖地的白。

贤皇扶着祺璇站在东宫外的台阶上,东宫的正殿,正停放着祺煜的灵柩。一切都是静静的,没有哭灵的声音,也没有法事的喧哗。

前来吊唁的皇子们站在东宫外,没有贤皇的旨意,谁也不敢进来。

突然,远远传来一声长啸,宫外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

贤皇眉头一挑,低声叫祺璇出去照应着。这毕竟是太子的丧事,哪里能有一点半点的混乱。

然而,还不等祺璇带人出去,一匹白马载着一个红衣女子冲进了东宫,一步不停地向正殿冲去,那马上的人,正是安雪!

安雪看也不看众人一眼,跳下马来,便往正殿跑去。

红衣的衣袂飞扬起来,在一片雪白中分外显眼。她冲进大殿,奔向祺煜的灵柩,心中已是一片迷惘混沌,只觉得天地宫殿浑浑茫茫,在旋转,在倒涌。这里就是她最爱的哥哥么?心中不禁冷笑,她没命地推着棺盖,可是,棺盖已经钉紧了……

她用力敲打这棺材,想要把这棺材打开,仿佛没有听见身后贤皇严厉的斥责,还有礼官一声声的规劝……

“二哥,我回来了,安雪回来了……”她的声音仿佛丢失了魂魄,“安雪回来看你了,二哥……”

“安雪!你看你成什么体统!”

“公主节哀!还请公主节哀啊……”

无视众人的声音,她瞄准了灵柩尖锐的棱角,狠狠地,撞了上去!

砰的一声,灵柩震动了,东宫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安雪的身子软软地滑倒了在地上。血从她额头的伤口中肆无忌惮地流淌出来,滑过她洁白的脸颊,滴落在青石地板上,一滴,两滴,三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