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浮春(1)
天空依旧是阴霾。
祺璇静静坐在璇镜宫中,手中拿着贤皇留下的传位诏书。明黄的卷轴,里面写着后继之君的名字。
大殿中,贤皇的灵柩前,他的兄弟姐妹们跪着,他的母妃们也都跪着,哭泣声几乎要把这璇镜宫给掀翻了。
祺璇轻不可闻地笑了一声,站起身来,向大殿走去。
祺谧站在大殿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祺璇从内厅出来,挑了挑眉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以为然。
祺璇看着站在门口的祺谧,嘴边扬起了几分难以琢磨的笑容。“四哥,你瘦了。”祺璇缓缓走到祺谧身边,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淡漠的关心,“最近忙了不少吧。”
祺谧轻轻牵起嘴角,淡淡道:“也谈不上忙,和以前也是一样。”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向祺璇手中的卷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跪在灵柩前的祺珞:“来日方长,你说是不是?”
祺璇顺着祺谧的目光看去,又看向手中的卷轴:“我们都没有得到的,父皇给了九哥。”
祺谧看了眼祺珞,表情中飞快闪过一些高深莫测,没有说话。
祺璇轻轻笑了起来,走到祺珞身边,展开了手中明黄的卷轴:“先皇遗旨,九皇子祺珞,中心宅仁,性情温和,特传位于九皇子。”
祺珞微微一怔,不敢置信地看向祺璇,又把目光转向了祺谧。
祺谧和祺璇相视一眼,率先跪下了:“臣参见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祺珞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没有说出话来。
所有人哗啦啦在祺珞面前跪下,山呼万岁。祺珞一怔,颤声勉强笑着:“你们,你们,都起来吧,起来吧。”
祺璇和祺谧相视一笑,嘴边的笑容有相似的高深莫测。
贤皇薨逝,贤皇第九子祺珞登上了皇位,祺珞生母熹妃尊为皇太后,改帝号为崇,是为崇皇。虽然有了后继之君,朝中之人,并没有感到多少安定。他们总会想起那一天祺璇宣读圣旨时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还有最后,祺璇和祺谧相视一笑的高深,仿佛,这个皇位只是暂时寄放在祺珞那里……
依旧是庄严肃穆的登基大典,太过于庄重,反而让人感到有些不适了。祺珞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看着山呼万岁的人们,莫名有些不安。
登基大典的第二天,祺谧离开了京城,到江南的白王府旧地去了。去送行的依旧是一大堆人,也看不出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他走得洒脱,只带着骥儿和几个家仆,把夏淑还有洛姗都留在了京城。
马车不紧不慢在驿道上行驶着,祺谧在马车中闭着眼休息,一边的骥儿在窗户边看着外面。
“父王,为什么我们要离开京城呢?”骥儿突然看向了祺谧,眨了眨眼睛。
听着骥儿的问题,祺谧睁开眼睛,淡淡笑着:“因为,我们要去找你的母亲。你还记得你的母亲吗?”巧妙地把问题挑开,祺谧暗自一叹。
骥儿认真地点点头:“记得,只是……父王不是说母亲已经……”
“或许,没有。”祺谧依旧是淡淡笑着,说着自己都不愿意相信的话,“你的母亲,总能够给人惊喜呢。”
骥儿看着祺谧,笑了起来:“那就是说,我们可以找到母亲,然后一起会京城啦?”
祺谧点点头:“嗯,那是当然了。”
骥儿高兴地跳起来,马车也跟着摇晃了一下。
祺谧又闭上眼睛,嘴边漾起些许苦涩的笑意。
晚上投宿在一个镇子的客栈里面,不算是很破旧也谈不上华丽的客栈。祺谧带着骥儿在大堂里面等着小二把饭菜端上来。
“爹。”骥儿现在已经在祺谧的授意下改口了,“我们就是要住在这里吗?”
祺谧点点头,给他倒了一杯带着些许土腥味的茶水:“对啊,今天太晚了,就要歇息在这里。”
“爹,我能问你一件事情吗?”骥儿从祺谧手中接过茶,看着他。
祺谧微微一笑:“问吧。”
“有人说,离开京城是因为……爹你怕十六叔,是吗?”骥儿小心地问道。
“你觉得呢?”祺谧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的宝贝儿子。
骥儿歪着头看向祺谧:“爹怎么会怕十六叔呢?”
祺谧呵呵一笑,摸了模骥儿的脑袋:“这里面的事情,你现在还不懂。可是爹可以告诉你,你也应该记住,那就是,没有谁应该怕谁。”
“没有谁应该怕谁?”骥儿重复着祺谧的话,好奇地看着祺谧,“难道对方比你强大很多,也不应该害怕吗?”
祺谧一笑,道:“强大,是指哪个方面的强大呢?你记住的是,你总有一个地方比对方强。”
“噢。”骥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等你再长大一点,你会明白我的话。”祺谧淡淡笑着。
那边,小二已经把饭菜都送上来了。
虽然客栈不大,但是伙食倒是非常好,味道也非常独特。一向挑食的骥儿也吃的津津有味,反而是祺谧,吃的很少,仿佛在等待什么。
一顿饭吃完了,祺谧带着骥儿回到客房。客房中,却早就有人等待了。
内阁大学士施杞一身便装坐在房间中,似笑非笑地看着祺谧和骥儿:“王爷,世子,下官有礼了。”
祺谧挑眉一笑,让骥儿进到里屋去休息,自己坐下了:“你怎么会来了?”
施杞笑笑,道:“内阁里面实在是无聊,就出来了,想着王爷和世子也是孤单,就来陪着了。”
“内阁无聊?”祺谧挑眉看向他,仿佛在听一件很好笑的事情,“在我的记忆中,怎么是忙得要死的。”
施杞耸耸肩,淡淡笑着:“皇上放了我们大假,自然是闲闲无事了。”
祺谧轻轻笑起来:“放假就放假,来找我干什么?”
“王爷此言差矣,既然是放假,当然是要找一件最有意义的事情来做。”施杞嘻笑道,“而如今,保证王爷和世子的安全是最重要的事情了。”
“难道还信不过本王身边的侍卫?”祺谧依旧是轻轻笑着,“有什么事情,直说吧,这么绕来绕去的,累。”
施杞看着祺谧,微微笑着:“都说,王爷是因为怕了瑞王爷,才离开的京城。王爷怎么说呢?”
“我怎么说?”祺谧挑眉看向施杞,“你怎么说,就怎么样吧。”
“王爷……”施杞欲言又止。
祺谧微微笑着,看着外面:“如果,此时此刻,瑞王爷离开了京城,你们觉得又是为了什么呢?”
“啊?”施杞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祺璇正斜靠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瑞王爷,小臣参见瑞王爷……”施杞急忙起身向祺璇行礼,额头上渗出了密密的汗珠。
祺璇呵呵一笑,看向祺谧,调笑道:“我出了京城,自然是因为怕了四哥你了,四哥,你说对不对?”一边说着,他看向施杞,淡淡道:“好啦,起来吧,在宫外也没这么多规矩,照老规矩,喊十六爷,知道吗?”
施杞诺诺地点着头:“知道了,十六爷。”
祺谧一笑,挥手让施杞下去:“你下去吧,也累了一天了。”
施杞答应着下去了。
祺璇进到屋内,大大咧咧地坐下了:“四哥,你倒是也喜欢为难人,没看见施杞头上的冷汗吧。”
“怎么没看到。”祺谧呵呵一笑,顺手倒了一杯茶,“这样为难的事情,我可不想去做。”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向祺璇:“你怎么也出来了?倒是没想到呢。”
祺璇一笑,道:“倒是只允许你出来,不让我出来了?”
“朝中的猜想,到了明天可要满天飞了。”祺谧一笑,“你存心给你九哥出难题呢。”他顿了顿,喝了一口茶,“丹熙呢,没把你的宝贝儿子带着?”
“刚才交到你儿子手里去了。”祺璇指了指里面,笑着说,“你儿子的动作可比你快呢。”
祺谧一笑,淡淡道:“好了,你出京城不会是因为好玩,你和我之间,也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对不对?”
祺璇笑了起来,道:“对,如今也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四哥,我只想问一句话,你服九哥吗?”
“父皇选择的接班人,为什么我要不服?”祺谧挑了眉头去看祺璇,嘴边的笑容带着几分玩味。
祺璇呵呵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诡谲,道:“哦?四哥到底比我大度。”
祺谧看了眼祺璇,笑了起来,道:“来日方长,你说是不是呢?”
“说的也是。”祺璇漫不经心地看了眼外面,“说起来,九哥也是在意料之中吧,要不的话,父皇当初不会破例把九哥调到内阁去,你说是不是呢?”
祺谧看向祺璇,淡淡道:“你和我都知道这一点,又何必点破呢?祺璇,不是四哥我说你,你说话,是一天天的变得繁琐起来,这说了这么久,你可还没有说到重点上面来呢!”
“四哥想听我说什么?”祺璇的眉头轻轻挑起来,似笑非笑地看着祺谧。
祺谧放下茶杯,看向祺璇:“我想听的,就是你想说的。到了这里了,你应该知道我想要听的是什么了吧。”
“既然四哥想听,那作弟弟的,当然是要说出来了。”祺璇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看向祺谧,“做弟弟的不敢把话说透,只想把这两个字给四哥,那就是:浮春。”
“何为‘浮’?”祺谧饶有兴致地看向祺璇。
“虚无。”祺璇的眼角挑起些许光芒
“春呢?”祺谧敛了笑容,认真看向祺璇。
“繁华。”祺璇挑起一丝笑意看向祺谧,“这是一个虚无的繁华,大家看到的,或者说,我们想要大家看到的,只是这个虚无的繁华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