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探异界 第四十九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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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碎骨地大战结束之后,半兽人高阶领导曾关起城堡大门内斗。争执的主要原因就在于卡拉叙大王枉顾传统美德全力对外结盟的领导方式,而与卡拉叙采取反对立场的主要人物便是他的亲哥哥查普廷将军。查普廷本身具有保守但服众的领导能力与英勇神武的作战技巧,加上他是部落长子,碎骨族大王的地位本应由他担任。不过他在很久以前就已看出弟弟的野心,他知道如果自己出任大王的话卡拉叙必定不会服气。为了避免骨肉相残,查普廷故意犯下领导错误,让族人提案罢免,继而拥戴卡拉叙成为族长。
碎骨地大战的惨‘不胜’让查普廷了解了这个退位决策的愚蠢,他带著亲信冲入卡拉叙的议事大厅大吵了一架。吵到最后卡拉叙怒道:“老哥!你到底想怎样?难道要杀了我篡位吗?”查普廷知道自己下不了手,“呸”地吐了口口水甩门而去,第二天他就带了自己部属近百员离开碎骨地远走小费达克。他并不希望自己的出走造成碎骨族分裂,所以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对外宣称他是出门执行任务,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后来查普廷整合了小费达克上散落的半兽人小聚落,在森林里低调形成一支人口约三百员的大部落。二十年来深居简出,约束下属,未曾与精灵展开冲突。因此大部分的精灵只知道小费达克上有零星的半兽人出没,并不知道他们有这样一个整合的势力。
约在半年前查普廷发现小费达克上有秘斯摩尔堡与碎骨地之间往来信差,对此感到心中不安便即派员暗中查探。虽然没有让他探出费达克之怒的细节,但是两地之间展开了要对精灵不利的阴谋却不难看出。查普廷长居小费达克,自然曾与闇精灵打过交道。克西可特尔虽然不曾亲眼见过,但也知道他不是好对付的。不管他们策划的阴谋为何,查普廷已经可以预见结过必定是卡拉叙再次被利用。
精灵休养生息已久,二十年前的大仇可还没忘记。卡拉叙的阴谋一但败露,碎骨地必遭大祸。查普廷在二十年前出走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有一天故乡会需要自己的援助,不过他一直不敢确定当这一天来到的时候,自己会不会真的带领手下参与战争。他统治的小费达克半兽人是一个和平的族群,有著协调的社会结构,过著与世无争的生活。要是他执意参战,这三百名半兽人八成会全军覆没。但是他能够坐视碎骨地让精灵毁灭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二十年来跟阿坎南城不断的小型交易之下,部族里所囤积的各式新型武器将可以为碎骨地带来一线生机。问题是他要不要牺牲二十年来建立的和平社会,将这线生机带给碎骨地?
一直到大战爆发两个月后,部落已经收拢集结举兵行军至快要进入大费达克的今天,这个问题还一直被小费达克的半兽人们讨论著。这也是为什么半兽人部队尚未对矮人队伍发动攻击的原因,他们还不能确定是否要开战。
温格日若的队伍是在七天之前开始发现小费达克的半兽人有迁移的动作。他们本来并不十分在意,但在隔日又发现似乎住在森林外环的半兽人全都收拾家当向森林中心移动之后,他们开始关注起这件异常活动。矮人并不熟悉在森林里活动,为了怕半兽人利用地形潜入大费达克,温格日若下令舍弃原始阵地,部队转移至小费达克必经路口,以防小费达克的半兽人有不轨图谋。接下来的几天里,温格日若一方面挖掘工事以建造出适合固守的防御阵地,另一方面派遣小型巡逻队向森林深处探去。
今日早晨,巡逻队回报发现半兽人主队的踪迹,而且一发现就是三百多人。温格日若大惊,责怪自己太过轻敌,又怪精灵情报收集不够确实,当场派出四员信差回大费达克求救。可惜他们的踪迹早已让查普廷的斥候发现,信差们跑出阵地一里外后就遭到截杀。查普廷的斥候随后又被温格日若的巡逻队盯上,回去带齐人马后又来这边肃清半兽人,正好在这个时候遇上图拿尔圣女护送队。
以上是综合半兽人的供词与温格日若的报告所得到的当前情势。顾德生与大家讨论过后,都说虽然半兽人动向还不明确,但由派出狙击部队截杀矮人信差这个行为看来,他们多半是倾向于要帮助碎骨地打这场仗的。三百名半兽人为数虽不算多,但以他们所持有的死亡强弓甚至更奇怪危险的武器若是摆开阵线正面冲突,要想阻止他们必定得要付出大量的伤亡。何况自己加上矮人的队伍数量不及对方三分之一?不必多说,顾德生下出的第一道命令当然就是再派信差急往大费达克求援。然后他带领了部队随著温格日若来到矮人架设的防御阵地,安顿协防商量对策。或者说,看著办…
矮人的防御工事充分发挥了他们挖地专长。他们在森林外缘约五十公尺处横挖了一整排的壕沟,纵深三十公尺。后方架有大小营帐二十座用以欺敌,谎报己方人数,混淆半兽人视听。矮人真正的防守屏障是在地底下,地面之上看得到的壕沟不过是他们挖到的五分之一,其实那整过地底几乎都被挖空了,通道四通八达,甚至延伸出他们的防御线直接挖进森林里去。半兽人要攻下他们就必须离开森林的掩护发起冲锋,这冲锋的行动一但开始,矮人就可以走地下通道绕到森林里爬出,反而自半兽人后方展开突袭。矮人有很久很久没有打仗了,这种基本的挖地战术半兽人当然不可能认得。只可惜温格日若的队伍太小型了,就算能从敌阵后方突袭也是无济于事。
如今加入了图拿尔圣堂的一队兵马,等于是将防守的阵容增加了一倍。配合矮人坚固的防御工事,温格日若很有把握地认为他们可以守住这个阵地直到援军到来。对此,顾德生可不像他那么乐观。对方人数多、武器好,这些都还在其次,真正令顾德生心烦的是那个连图拿尔圣女都解不开的死亡诅咒。那个下得出这种诅咒的大祭师究竟有多大的本领?他的存在是否会对这场战役造成决定性的影响?这个芒刺若不率先除去,顾德生始终感觉像是背上有把刀顶著一样。他开始想念起珊西雅来了,他需要一名刺客,但显然精灵跟矮人的队伍里都没有这样的人才。也许,他应该要亲自出马。
“顾德生大人。”崁德丽自他身后报告道:“我们部队已经分洒下去,您要亲自巡视阵地安排吗?”顾德生道:“不必,我都看到了。警戒哨放到多远?”崁德丽回道:“森林向内一公里处。”
“嗯…”顾德生想了想,向温格日若问道:“骑士,你说半兽人的位置距离这里约五公里?”“是的。”顾得生吐口气道:“崁德丽,挑选两个最好的斥候,加置一个流动哨。我要他们直接饬探半兽人本阵,随时保持最新情报。”
坎德丽说:“是。”然后转身离开主帐。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看著打在自己胸口上的温暖阳光,她似乎领悟到了什么。她似乎看到了一双唯美温柔的玉手对她示下了指示。“大人…”她回头面对顾德生,吸口气道:“在这个队伍里面,我就是最好的斥候。”
“喔?”顾德生颇感好奇。崁德丽是一位很称职的圣骑士,交付的任务通常都能处理妥当、确实完成。但是如果上级不是指定要她亲自去做的话,崁德丽通常会自下属中挑选最合适的人选前往执行,很少有主动要求自己出马的。顾德生心想不可能是因为之前莉莉雅的一席话竟然就能改变崁德丽的想法了吧?他说道:“我知道你是最好的斥候,但是现在是大战之前,领导骑士应该要坐镇指挥,并不适合执行这种刺探任务。我想问你为什么想去?”
崁德丽也不隐瞒,直言说道:“我相信是女神要我去的。”
“原来如此。”顾德生点头,停了一会儿又问:“如果女神没有要你去,你就不会想去了?”
崁德丽本想说“没错”,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却迟疑地说不出口。“我不知道…”她说。
顾德生微笑说道:“也许女神并没有要你去。也许是因为你不愿承认自己想去,所以才以为是女神要你去。”
崁德丽默不作声。
“你并不需要女神的命令才能去做事。你也不需要我的命令才能去做事。你自己都有主见,你应该随著自己的意愿去做事。”
“我知道。”崁德丽道。
“很好。”顾德生走过崁德丽的身边出了帐棚,看著精灵与矮人们忙进忙出的壕沟阵地,看向半兽人藏身的小费达克森林。在崁德丽随著他的脚步来到身边站定之后,他问道:“你对这次的防御战有什么看法?”
崁德丽回答道:“矮人的壕沟挖掘确实、掩蔽良好,相信可以打破半兽人武器的距离优势。在这种防御阵地掩护下,攻守双方人数三比一其实还在守得住的范围之内。我认为唯一的麻烦还是附在死亡之箭上的那道诅咒。”
“跟我想得一样。”顾德生神情转为严肃说道:“所以你早就已经想好我们的首要目标是什么了。”
崁德丽说:“半兽人大祭司。”
“不错。”顾德生转头正对她说道:“所以当你要求亲自担任斥候的时候,你已经知道我派下这个任务的用意。”
崁德丽说:“我不肯定,但想应该是这样。”
“你的思绪周密清楚。只要愿意放开心胸,你也可以是扭转战局的人物。”顾德生自怀里取出一枝食指长短的小笛子:“这是枝魔法笛,声音虽小但是可以传出十公里远。你去探听军情,只要发现半兽人部队开始向我们移动就拿它出来吹一长声。如果你有机会除掉大祭司,就吹两长声。”他把笛子交给崁德丽,又道:“任务危险,没有把握就不要勉强。去吧,愿图拿尔保佑你。”
崁德丽行了个抱胸礼,恭恭敬敬地退下。她跳下战壕,走到地道里存放自己装备的地方将一身厚重的盔甲卸下,理了理轻便的衣衫。放下骑士长剑,取出一把轻薄的短剑插在腰旁的皮套里。然后她拿起一把小型短弓以及一支箭绑在一起背在背上。整理就绪之后她就沿著地道向阵地前方走去,来到随队法师森乐碧面前请求加持隐形法术。
森乐碧与崁德丽有交情,问道:“你在树林里潜行的能力可与游侠比美,怎么会来跟我要隐形加持呢?”崁德丽望著远方的树林边缘,找寻著一个适当的切入点,边说道:“不知道半兽人什么时候会有动静,我需要尽快潜过去才好。而且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或许会直接进入他们的营地里。”
“听起来很危险,你自己小心一点。”森乐碧两手放在崁德丽头上念咒,粉红色的光芒微现,崁德丽身形渐渐模糊,消失不见。“好了。嗯…”
“干么皱眉头?有什么问题吗?”崁德丽问她。
“你没有问题。我只是在奇怪…”森乐碧侧著头说:“你要隐身术是为了要进入半兽人营地,那莉莉雅小姐要隐身术是会去哪里呢?”
崁德丽愣一下,问道:“莉莉雅小姐也跟你要隐身术?”森乐碧点头:“对呀,大概十分钟之前吧。”崁德丽又问:“怎么你没问她为什么要吗?”森乐碧道:“她说有任务,我也没有想到要多问。怎么不是顾德生大人要她做什么吗?”崁德丽摇头道:“顾德生大人管不动她的。这事情听起来就像是麻烦,我没有时间多管,你最好去跟大人报备一下。”森乐碧说:“好,我现在就去。”
崁德丽爬出壕沟,走了两步又走回来,说道:“森乐碧,麻烦你再帮我加持‘看隐形’吧。我有预感很有可能会在路上碰到她。”森乐碧急忙帮她加了,叹气道:“快去吧。我们这个圣女有名的会乱来,希望你在她做蠢事之前把她带回来。”崁德丽不茍同,说道:“你小看她了。圣女或许有点乱来,但是绝对不蠢。不管她要去做什么,我会尽力帮她完成任务再回来。”说完拔腿就向树林里疾疾跑去。
这一跑起来可是又快速又隐密,在树林之中穿来插去的比起在平原上跑也不会慢上多少。进入树林之后,虽然没到该有半兽人出现的地方,崁德丽还是稍微放慢脚步,张大眼睛仔细察看。她的思绪敏锐,可以一心二用。一边小心地跑著一边还在心中想著:“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跑步?我应该在主帐外面检视部队,为什么我要跑来这里?”
也许是因为战争对心灵的侵蚀已经影响到她多年以来的价值观,也可能是整个世界都已经处于一个革命性的巨大变动,没有生命能够幸免。“女神要我来的?我的藉口怎么也不找好一点的?”来到一棵大树后,她放轻脚步扶住树干,像前方叫道:“圆月风!”
树上精灵卫哨回叫口令道:“残阳火!请问是崁德丽大人吗?”
崁德丽说道:“是我。”看两名精灵卫兵在树上东张西望,她便说明道:“不用找,我隐形了。有没有状况要回报?”
卫兵说道:“报告大人,没有状况。”崁德丽再问:“有没有看到莉莉雅小姐?”卫兵回道:“报告,没有。”崁德丽不死心,继续问:“莉莉雅小姐可能隐形经过,你们确定没有任何异状吗?”
这么一讲,两个卫兵可就不敢确定了。其中一名道:“如果是隐形了,那有可能。我们刚刚有听到几声杂草压折的细声,不过我亲自下树检查之后没有发现什么,所以当作是小动物路过了。”
崁德丽大步走出,沿路故意碰触杂草让卫兵们看到,她责怪说道:“这么草率,要真是半兽人怎么办?请你们用心一点警戒。”卫兵羞愧说道:“大人,我们想说半兽人不会懂得隐形法术…”崁德丽开跑,边跑边道:“我也以为半兽人下不出让图拿尔圣女解不开的诅咒。我不怪你们,但是你们也不要轻敌。”说著已经跑出百尺之外,卫兵不敢大声喊叫,也就没有再接话了。
再次独自上路,崁德丽很快的就找到了卫兵所说的折草断枝,并随著踪迹向前赶去。她想:“看这方向果然是往半兽人扎营的地方过去。莉莉雅小姐到底想做什么?”知道圣女孤身犯险,崁德丽不敢怠慢,越跑越快。莉莉雅虽然不善长潜行匿踪,但是精灵天生具有在森林里融入自然的本领,一般他族生命是很难追踪的。如今莉莉雅路过的迹象明显,自然是因为她走得很急的关系。崁德丽想不出来莉莉雅有什么目的,以她的思路只能假设莉莉雅跟自己一样是要去除掉死亡之箭。这个假设让崁德丽很著急,因为莉莉雅应该不会以狙击暗杀为手段。不管她打算怎么作,崁德丽都认为她需要自己的帮助。她急得心情烦躁,狂奔的像阵风一样。
一个月之前崁德丽并不喜欢莉莉雅。如果莉莉雅从小就有图拿尔圣女的身分的话,崁德丽或许还不至于不喜欢她。但是以一个普通女精灵来讲,莉莉雅实在过于骄纵、聒噪。一般说来,莉莉雅的个性很得精灵缘,骄纵的方面由于她没有犯什么大错所以大家也不会太过注意。只是在崁德丽这种冷眼看世界的精灵眼里,莉莉雅只是一个胡闹乱搞,没有一点用处的小女孩。她从来没有想过有这么一天,这个小女孩竟然能够如影响自己如此之大。当然这并不只是因为小女孩突然变成了图拿尔圣女那么简单。在崁德丽的想法里,莉莉雅似乎已经为她树立下一个实现自我的典范。
是的,典范。在第二次碎骨地大战开战之前,莉莉雅只是一个什么大事都与她无关的小女孩。她有著强大的牧师能力,但她却不将一己的力量用于造福精灵世界。她只喜欢游手好闲;她的心中只有班尼艾皮索德一个精灵;她徜徉在爱情的悲欢喜悦里,活在自己与他人为她所编织的梦幻中。崁德丽像往常一样并不对此表达意见,但是她心里清楚的知道她非常瞧不起莉莉雅。然而,第二次碎骨地大战爆发了,阴湿邪恶的不眠地在莉莉雅的手中被净化了。图拿尔圣女不但对精灵证明了她的血统、她的能力,更正式向精灵宣告了她将会行使女神赐予她的天赋来成就善举。她依然是聒噪烦人,依然对所有她不能认同的事物提出意见。跟以前不同的是她如今懂得要将她的意见化为实际作为,她愿意尽下全部的心力去做出改变。
为此,崁德丽迷惘了。一个曾经让自己如此瞧不起的小女孩为什么会变得如此无私奉献?圣女的血缘或许是天成的,但是圣女的情操与美德哪有可能突然出现?在不眠地中对抗恶魔一般的纳黎阿克爵士是需要多么伟大的勇气啊?莉莉雅到底怀抱了什么样的坚真信仰让她胆敢这么作?只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有著图拿尔圣女的身分吗?不是的。崁德丽相信莉莉雅的改变与她的身分没有关系,与她的血缘也没有关系。莉莉雅塞瑞芬小姐会去对抗最强的闇骑士、会在圣堂会议中公开反战、会在战阵中尽心救治、会为了不熟的精灵丧命而落泪、会为了防止更多的精灵死亡而孤身前往半兽人主阵,她会做这一切都只是因为她相信这么作才是对的,她不能冷眼旁观不应该发生的一切。
冷眼旁观…
冷眼旁观正是崁德丽最擅长的处世态度,也是她最习惯却又最唾弃自己的一面。崁德丽誓言遵从骑士之道三十余年,平均每年至少会接到五道让她无法认同的命令。三十年来超过一百五十道使她皱眉的命令全部被彻底执行,没有质疑、没有违背,只有流落在心中的冷眼旁观。“我是树…”崁德丽在梦里痛骂自己,“我是一颗身处火海却仍然想要置身事外的树…”
莉莉雅的改变让崁德丽累积在心中的自我唾弃浮上台面。她拜服莉莉雅。她视莉莉雅为现代精灵女性的绝佳典范。但是她不敢表现在言语神情之上,面对莉莉雅的时候她还是维持一贯的冷淡,因为她不再自信了。许多年来她始终认定当自己有一天不再冷眼旁观的时候,她将会做出最正确的行动,她将能担负最沉重的责任,她将被所有上司长官信任重用,成为图拿尔圣堂史上最明智的骑士。如今她真的想要尝试介入的时候,她当然就开始了解到那些都只是自我安慰的想法,只是为了掩饰自己胆小怕事的藉口。她必须保有自己冷酷的外表,她必须隐藏心中一丝一毫的热诚。她没胆,她自私,这些都只是她自己知道就好了的小秘密。然而,这些自我内心缺憾的小秘密驱使了圣骑士崁德丽立志要以一己的生命来保护圣女莉莉雅。
因为莉莉雅有著崁德丽所一直没有的勇气;因为莉莉雅是崁德丽所一直对自己期许的一切。也许对许多精灵来说,圣女莉莉雅都有著类似这样的启发意义。莉莉雅是一道温暖的光芒,是无助中的希望。就像许多精灵们一样,崁德丽必须要保护她,必须要守护这道等待许久的希望。
当然了,莉莉雅并不知道她自己有这么伟大…
“太接近了…”崁德丽心想。她已经在树林里跑了超过三公里,照常理讲应该进入半兽人的放哨范围,即使隐形了也不能继续如此快跑。她放慢脚步,停在一颗大树后面仔细观察前方情势。看不出附近存在明显的危机,崁德莉放心爬上大树,就著高处提升视野,将方圆一公里内花草生物尽收眼底。这么静心一看,半兽人哨兵所在已在她眼前一览无遗。崁德丽算计地形,在脑中画出一条碎石杂草最为稀少的路径,以免接近放哨点时暴露自己行踪。其实以崁德丽的尖兵技巧根本不需这么麻烦,轻易就能绕过这几个半兽人。只是莉莉雅显然没有这种眼光。如今隐形了的图拿尔圣女正在崁德丽眼前两百公尺处笔直地向著半兽人哨兵前进。
“圣女会被发现。只怕我没办法在那之前赶到她身边…”崁德丽著急地想著,放手跳下大树,开始以她最迅速又最隐匿的身段沿著规划好的路线向冲突发起处潜去。
“也许我应该率先曝光吸引半兽人注意,这样圣女就可以…不行,圣女不会放我一个在这里不管。”她边前进边想,并且眼光不曾离开过莉莉雅身上。“只带了一支箭也没有办法从远处摸哨…怎么办?莉莉雅小姐啊…你的眼光应该看得更远才对…”她的身形彷彿融入了风中,在不需顾忌踪迹的路径上无声疾行,转眼间已将自己跟圣女间的距离缩短了一半,不过这个时候莉莉雅与半兽人哨兵也接近到百公尺之内了。崁德丽眼看只要圣女只要踏上一条断枝就会发出足以惊动半兽人的声响,心里一急也管不了许多,取下背上的短弓就搭上了箭,只等半兽人有个反应她就要率先出手。便在这个时候,她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使她怀疑犹豫。
“会不会是我小看了圣女?会不会她早就知道了半兽人藏身的地方?会不会她故意要让他们发现?我如果就这样动手会不会太莽撞了?”崁德丽再怎么想也无法肯定莉莉雅心中的想法,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赶到圣女身旁。她看到莉莉雅前方几步的地方有两枝细小的树枝堆叠,只怕她一时不察就踩了上去,心里捏了一把冷汗。幸亏莉莉雅就在小树枝之前停了下来,低头看了看地上,又抬头看看了不远树上的半兽人。崁德丽见莉莉雅没踩上去,心下感到轻松一点。随即又看到她观察半兽人哨兵藏身处,轻轻地又松了一口气,心想:“圣女毕竟是心细,我担太多心啦。”
然后莉莉雅显出下定决心的表情,抬起右脚对著面前的堆叠树枝用力踩下去。就听到“啪嚓”一声,森林的宁静祥和就让这断枝细声给打破了。
“什么声音?”树上半兽人大叫。半兽人的哲学是“先攻击,后问问题。”伴随著这句“什么声音”而来的自然就是“刷刷刷刷”四声箭矢的破空声。崁德丽喳眼间看到两支箭准确无误地对著莉莉雅射去,想要反应都没有时间。莉莉雅的身躯泛出洁白的光芒,右手直伸对著来箭挥洒。手放下之后,四支箭在圣女的眼前凝止不前,像是四片羽毛一般的缓缓落下,轻轻躺在地上。
半兽人派在这里的有两个树哨,四名哨兵,一个哨长。此时看到射出的箭矢遭到如此奇变,又看到箭后空间扭曲,模模糊糊地凭空出现了一名精灵女子,五个半兽人都乱了起来。“是精灵!”“精灵女鬼!”“鬼你个兽爪!是鬼的话箭就射穿啦,还会挡下来吗?”“是精灵一样射穿了,还会飘到地下?”“管她是什么,射到穿为止!”
半兽人乱归乱,叫归叫,手脚却丝毫不慢,这么一会儿又射了一轮箭,不过结果一样都让莉莉雅的护体法术给挡了下来。那哨长心里虽慌,本能不乱,举起大刀命令手下们再度搭箭要射。莉莉雅看他们射起来没完,张嘴叫道:“请你们不要再射了。我没有恶意,来这里是有事想要求见查普廷大王,麻烦各位代为通报。”
半兽人哨长大刀一落,又是四支箭呼啸飞出。莉莉雅无奈,又挥手把箭挡下,忍住满心的不耐烦,又再礼貌叫道:“我是真的没有恶意,请各位不要再浪费时间了。况且你们这么射没有用的,难道你们看不出来吗?”
半兽人哨长举起另一手命令众手下停止射箭,叫道:“狡猾精灵别想欺骗我们!半兽人跟精灵会有什么事情好谈?”莉莉雅说:“能有和平希望就不应该开战,我是想要…”哨长叫道:“射!”众手下又是四箭齐出,莉莉雅摇摇头,再把四箭挥落。看半兽人这般一直射箭,心中火大,忍不住显了本性,大怒叫道:“不要太过分了!听我说句话会死啊?这样一直射射射,你不烦我都烦啦!”
半兽人哨长知道有些精灵牧师的防御圣法练到高级时可以抵挡强力攻击,虽然没见过像眼前这个女精灵这么神奇的,但猜想大概是如此。他知道精灵施法需要时间、需要专注,是以假意说话引莉莉雅分心,再趁她不注意的时候下令放箭。看到对方连这么阴险的箭都挡得下来之后,半兽人哨长这才终于放弃攻击的念头,开口谈判:“你这个精灵还算勇猛,若在战场上见到了我们也会尊敬你几分。只是费威勒跟碎骨族自古以来就是誓不两立,现在既然开战了哪里还有什么好谈的?快回去,别要我叫了帮手来,你再厉害也没有活命的机会。”
莉莉雅说道:“碎骨地跟费威勒开战真的跟你们有关系吗?你们已经在小费达克定居了二十年,有什么必要在这种时候回来淌这趟混水?”
哨长呸道:“我们离开碎骨地并不代表那里就不是我们的家乡,家园有难我们自然要赶回去救援。你这么说简直是污辱我们赖以立族的荣誉!”
“我没有不敬的意思,请你不要发火。”莉莉雅鞠个躬又道:“然而今日大势明显,你们的参战不可能影响战争结果。请你想想,为了早已失去贵族本心的卡拉叙大王一己的私欲,却要你赔上你跟你心爱亲人的性命,这又是为了什么?”
哨长道:“这用不著精灵来管。卡拉叙是卡拉叙,跟我们无关,我们是听命于查普廷大王的。查普廷大王决定的事,我们粉身碎骨也愿意跟著他去做。”
“但是查普廷大王还没有决定,对不对?不然你们早就进攻了,不会在这树林里面扎营停驻,不是吗?”莉莉雅看到半兽人哨长的迟疑,继续道:“我猜想,该不该参与这场战事对你们整族每一个人来讲都是一个两难的决定,是不是?听我说,还有和平希望的时候就不该轻易开战。请你让我去见查普廷大王,请你让我对他亲口谏言。战争是不应该发生的残酷,请你给我这个机会阻止它发生。”
莉莉雅猜得没错,加入这场战事的确是所有小费达克半兽人的两难挣扎。他们二十年前经由查普廷的努力而凝聚,一直以来与世无争,血液中碎骨族那份好勇斗狠的传统也淡了许多。他们都很尊敬查普廷的王的决定,就算跟著大王走入生命的尽头也无怨无悔。但是说实在的,除了那一百名与查普廷一同出走碎骨地的半兽人之外,其余绝大部分本来就散居在小费达克的半兽人们对于碎骨地并没有这么大的认同感。
是的,大家都同意大王所说的:“生命要知道自己的源头,要捍卫故土的荣耀!”然而他们的部落里可不是只有三百名轻壮的男丁,更还有超过两百名的老弱妇孺。一但开战,找不找得到荣耀还是个问题,平静的生活与亲友的性命只怕是都得要赔上了的。“想不想参战?”“想!”“如果不参战好不好?”“好!”每一个小费达克的半兽人都在心里这么呐喊著,静静地等待著上面最后的决议。他们忐忑不安。
直到昨晚部队行经至此,眼看就要进入大费达克,面前又已出现了矮人的部队。战事终于一触即发,继续向前就永远没有机会回头。反战的半兽人们再也忍耐不住,于今晨推举领袖莽弗第队长晋见大王。就算没有能够阻止这一场荣耀的自杀,总也得要让大王听见众半兽人的心声。这一入帐请愿就从一大清早一日路谈到下午,到现在都还没谈完。
半兽人哨长盯著莉莉雅瞧了很久,慢慢地、迟疑地将手中的大刀挂回腰上,他说:“好,我让你去见大王。”
旁边的哨兵们慌道“队长,这样不妥吧?”“小心大王怪罪!”“如果上面说您通敌,那可是会在您荣誉的一生中画下污点啊!”
哨长叹气道:“荣誉的定义已经模糊,带不带她过去都可能是污点。精灵,请报上你的名号,我好为你通报。”莉莉雅抱胸道:“图拿尔圣堂的牧师,莉莉雅塞瑞芬。”哨长没听过图拿尔圣女的故事,没什么吃惊的,又问:“你能代表图拿尔圣堂说话吗?”莉莉雅说:“能的。”哨长点点头,吩咐一员哨兵下树报信。五分钟后哨兵带了另一名半兽人来补替哨长岗位。哨长跳下树来,领著莉莉雅向主阵地走去。
崁德丽将弓箭背回背上,蹑手蹑脚地保持数十步的距离跟了上去。
一个半兽人跟一名女精灵并肩而行,这真是一个奇怪的组合。由于事态严肃,莉莉雅心情沉重,竟然能忍住不跟半兽人哨长搭讪,这也叫难得。走了一段了无人烟的路程,慢慢已进入半兽人警戒的范围里。路上半兽人们见到竟然有女精灵进入营区,个个都给吓的乱七八糟,等到惊魂暂定之后就开始破口大骂。骂的内容之难听,就像几千年来两族的旧仇新恨都该莉莉雅一力承担了一般。不过幸亏他们都每一句粗言秽语都没敢讲完,因为走在女精灵身旁的半兽人哨长显然威望很高。经他大眼一瞪,众半兽人都只好把话吞回肚子里去。还好是这样,不然那些难听话语真让莉莉雅给听去了,她又忍耐不住爆发出来,事情只怕就要走到难以挽回的地步。
莉莉雅虽然不是刻意想要观察,不过这么光明正大的走在半兽人营地里总也不好一路低著头。她看著,她笑著。不管她心里有没有在害怕,她没有一丝一毫地表现在脸上。她对著每一个路过的半兽人微笑,想要找出任何一张善意的笑脸回报。不过当然,她没见到。就算有聪明反战的半兽人能够考虑到这个女精灵的来意,他们也不敢表达出来。在仇恨挂帅的主流意识之下,没有权力的生命是不太可能有勇气说出心声的。
小费达克森林是这一群半兽人的势力范围,他们已经非常习惯于这座森林的地形以及作息方式。莉莉雅跟著行走,渐渐发现身旁的树木变少,地形缓缓升高。终于,她的眼中映入了半兽人的主阵地营区。这是一个开阔的小山丘地形,突起于树林密布的小费达克森林之中。山坡之上密密麻麻地挺立了四、五十座大小营帐。其中有近二十座比起来较为老旧,但是作工扎实,绘有碎骨地的骷髅战旗标志,想来是当年查普廷出走时随队带出的正规碎骨军所用的营帐。至于其他三十来座看起来就简陋多了,显然是仓促移防的情况下临时搭造出来的。主帐大约是普通帐棚的三倍大小,十分显眼地耸立在山丘顶端。随著与这座主帐的距离越来越拉近,莉莉雅心情开始渐渐紧张了起来。
“女精灵,就快要见到大王了。”哨长小声地对莉莉雅说道:“我不敢肯定大王见你的用意,也有可能他一见到你就下令处决。如果情况变坏,我会尽我所能保你出帐。但是离开主帐之后你要如何逃命,我就无能为力了。”
莉莉雅颇感惊讶道:“违背大王保我出帐,这会舍上你的性命啊?你何必…”哨长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只道:“我带你进来就有责任带你出去,这是半兽人荣誉。”
这时他们已经来到了主帐的门口。以前遇有这类情况,出面谈判的都是班尼,今天可是莉莉雅第一次独自深入敌境。莉莉雅吸了好几口气,希望能平静心中的紧张。旁边哨长就跟主帐门口的卫兵讲话,请他们入帐通报。卫兵尚未掀开帐廉进去,帐内的激辩声已经先传了出来。
“大王!就算我们能突破前方的矮人防线,这点小小的胜利根本也填补不了我们空虚的荣誉。这一战是全面性的,一旦参予我族就注定灭亡。这不是我们的仗,我们何必为了过去而来付出一切?希望大王再考虑考虑!”
哨长轻轻对莉莉雅说:“这是提出反战意见的莽弗第队长。”莉莉雅点点头,随即又听到帐内的另一个声音。
“荣誉是我们全族的,可不是你个人的!莽弗第,我真想不到你说得出这种话来!胆小怕事之辈!你简直是我族的羞耻!”
经由哨长的解释,莉莉雅知道这就是大祭司的声音。虽然莉莉雅是本著中立的态度为了两族和平而来,不过她还是忍不住一听到这个声音就感到一阵恶心厌恶。
“羞耻?你这个鬼祭司!我忍你很久了!我管你还是你妈妈之前跟精灵有什么深仇大恨,你为了报私仇而要动用我们全族性命,你以为我们都看不出来吗?你这是什么狗屁荣誉?他妈的老子才不在乎!”莽弗第沉不住气在帐里大叫了起来。
大祭司心机甚重,说道:“你竟然敢辱骂祭司,你还有把仇恨女王放在眼里吗?这可是唯一死罪,请大王不能继续纵容下去啦!”
莽弗第也不示弱,骂道:“我骂你就骂你了,怎么样?你够胆自称是仇恨女王的祭司,我就有胆子骂你!无耻的东西,你辱骂我这个队长也该鞭打四百!你让我打了这四百下,我给你杀了也不冤枉!”
莉莉雅眼望哨长,想看看他对这个情形有没什么好补充的。不过哨长也不知道主帐里面已经吵成这个样子了,只好无奈地摇头叹气,没有说什么。
一个威严但却听来疲累的声音说道:“不要骂了。难道你们这样骂来骂去会影响我的决定吗?”这个声音不需要哨长解释莉莉雅也知道是属于谁的了。
帐中吵架的半兽人吓于大王的威信,著实安静了好几秒钟。之后莽弗第队长才改换语调以商量的口吻说道:“大王,我不是有意在这里吵架的。我只是认为我有义务为我们全族的未来向大王您提出谏言,不然我就没有尽到一个作下属的责任。我们大家都相信您,只要是您决定的事情一定是明智的,我们都会愿意跟著去做,即使那代表了全面死亡。请大王考虑,当初我们自碎骨地出走就已经表明了不愿意接受那样的领导统驭。卡拉叙走的是灭亡的道路,这我们早就知道的,没有理由在他们真的要灭亡的时刻还回去陪他们一起死呀。”
查普廷“嗯”地一声,不置可否。
大祭司碍于大王不悦,不敢抢莽弗第的话,只好等到这时才道:“大王,我也是尽下属的责任与您谏言。就算我们放下了荣耀与传统,就算我们可以否定碎骨族的血缘,但是所谓唇亡齿寒,等到碎骨地被灭了,我们又还能置身事外多久呢?难道精灵不会来找我们麻烦吗?精灵是有名的种族主义份子,连他们自己同一血缘的都可以强分成高、木、闇三族。有机会灭绝世仇,他们有可能不会把握吗?参战,或许我们真的一点胜算都没有,只会招揽死亡;但是不参战的话我们能活多久?那只是苟且偷生,等待有一天他们找上门来呀。大王,我们体内流的都是半兽人的血,我们应该要以半兽人的方式轰轰烈烈的走完一生,不是吗?”
查普廷大王还是保持著沉默,一时没有作出任何评论。其实两方的说法都有道理,在场听到他们辩论的生命都感到难以抉择的滋味。而莉莉雅跟崁德丽【隐形的崁德丽】心中也颇奇特,原来在半兽人的观念中,精灵是强烈的种族主义份子,是好战无度、没有同情仁慈的脍子手!能说半兽人说的不对吗?难道精灵千百年来不是以这种作为来对待半兽人的吗?两族对立,没有任何沟通的管道,这么多年下来当然会造成误解。会不会所谓的仇恨都是许许多多可以避免却不去避免的冲突呢?每个精灵自小被灌输的邪恶半兽人形象,是不是也被传统的观念给扭曲过呢?半兽人都是残暴邪恶的吗?半兽人真的都是残暴邪恶的吗?
“认识了,了解了,然后才有资格去评论。”
这是司碧爵士死前的教诲,经由班尼转述后,莉莉雅慢慢可以体会其中的意义了。
哨长看主帐里面暂停了争辩,知道是让女精灵进去插一脚的时候了。他撞一撞卫兵,使了个眼色。卫兵得令,在帐廉旁的木牌上敲了两下,叫道:“报告大王,罗普小队长带领一只图拿尔的女高精灵在帐外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