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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唯心而已》》

叁个月後——「帖子!七少爷,有帖子来啦!」呜,感动流涕,感动流涕啊!

「夕生,小声点,不怕吵醒人吗?」

「不会不会!七少爷这时候都早起来诵经啦!」元夕生眉开眼笑的端着托盘,快步往偏善楼走去。

天才微亮,就隐约听见诵经声,元夕生身後的白衣男子缓缓摇着扇,说道:「我怎会不知老七醒了,但是元巧还在睡,你是存心吵醒他吗?」

「是啊!奴才差点忘了您跟十二少半夜才回来,还不及几刻钟的时间。。」元夕生用力拍了下後脑勺,喜孜孜的说道:「府里没了十二少,还真是死气沉沉。。」

走至偏善楼,正欲敲门,却及时被扇柄轻轻打了一下;他抬起脸,不解问道:「四少爷。。」

白衣男子斜睨他一眼,摇头低语:「身为聂府总管,你还有得磨。」不理会他一脸受辱的模样,俏声推开楼门而进。

门内是简单的佛堂,佛堂前是老七背对着诵经。他也不打断,示意夕生将托盘放在茶几上,推开窗子遥望。

窗外,是一片清静竹林,紧邻着十二的石头窝。

白衣男子打开扇懒懒的摇着,白扇上画的是风景,在扇的右下方盖了个「聂阳」之印;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铜门上,铜门高挂「石头窝」的牌子,他的唇畔浮起微笑,盘算着十二何时起床。

过了半盏茶,经声停下,守在一旁打起瞌睡的元夕生立刻惊醒,大惊小怪的叫道:「七少爷,帖子!有帖子来啦!」

聂七站起身合什拜了拜,才转过身来,瞧见老四阳。

「我以为你会待在老五那一年半载的,怎麽才几个月就回来了?」

「玩几个月,够了。」聂阳上上下下打量他,目光最後落在聂七左手握着的佛珠上头,笑道:「怎麽?终日见你不离的那串佛珠不戴了?」

「少爷!是帖子呢!想想看,已经十年了!天啊,说出去都没人相信,好不容易有人寄帖子来了!」元夕生感动得痛哭流涕,将跟着早饭送来的帖子拿起来,正要递给聂七,却见聂七视若无睹的走过他身边,瞥一眼菜色。

「七少爷!是刘老爷送来的帖子呢!我就说他识货,明白少爷的高品味,哪像其他人。。」

「小声点。」聂洵阳将窗关上,微微不悦。「你真忘了你还有个主子在隔壁睡着吗?」

「是是。。」元兀夕生尴尬的笑了笑。」我是大嗓门嘛,四少爷,难道您不高兴吗?有人送帖子给七少爷了。那表示什麽?表示有人开始忘了那回事。。」遭来聂阳白眼一瞪,元夕生立刻收住口。

聂阳接过帖子,瞧一眼内文。「刘府美食飨宴,请你过府赐教。」

「我茹素,推了它吧。」聂七注视素粥良久,才动起筷来。

「正因为你吃素,刘老爷才邀你过去。他们请了个厨娘,是素肴高手。这也难怪,最近时兴素肴这玩意,返璞归真。我从沿海一带回府的一路上,瞧见不少饭馆改成素菜馆。你不妨去试试吧。」

元夕生在旁猛点头。「是啊,七少爷,您的生活可不能老在庙里跟府里打转,不是吃斋就是念佛,要不就是葬花什麽的。您又不是和尚,出去外头打打交道也好啊。」堂堂七之躯去葬花实在不甚雅观,尤其七少爷又是武人身材,看起来更觉怪异。他好怕。。怕七少爷就此变了性。。。

「夕生,你先出去吧。」聂阳随意挥了挥手,在元夕生不甘愿的退出去之前,补了一句:「先别忙着给元巧送饭,让他自己饿醒了就会出来。」

等元夕生离去後,聂阳沉吟一会,坐在聂七对面。「本来,一早呢,我是想来找你一块上街喝粥。。是喝粥没错吧?这一年来见你每日风雨无阻去喝粥,我一直很好奇究竟是哪个摊子如此美味,可惜一早过来听欧阳说,那摊子收了没了,摊老板也失去踪影了。」

聂七停下筷,瞪着他。「你要说什麽尽管说便是。」

「好,我就说。我说,彭厨子闹脾气了。他虽非一流厨子,但在南京城里也算手艺不错了,但他在抱怨,抱怨他的斋菜不合你胃口,所以往往白饭吃了几碗,菜却是原封不动的退了回去。夕生在抱怨,他不是个最棒的总管,不过他也曾偷偷上街细问那附近的人,想找出摊老板的踪影,找了叁天仍然无所获。我更要抱怨,我一回府才叁更天,元巧睡了,我却被人拉到一旁求救,为什麽?他们不敢找老叁,所以找上我,希望我能解决。」

「解决?」聂七眯起眼。「你说话老爱七拐八拐的,你要解决什麽?」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聂阳故作苦恼的叹了口气。「究竟是什麽人间美味让你的情绪暴躁起来。。。」

「我暴躁?」聂七怒道,随即惊讶的收敛。「我的脾气已改,哪里来的暴躁,真是胡扯。」

聂阳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掩饰过头的神色,摇了摇头笑道:「是是,是胡扯。

就算是为了安他们的心吧,去刘老爷那里走上一走,倘若那厨娘作的菜合你胃口,就由我出面交涉,将她请了过来。」

聂七抿紧唇,不自觉的流露厌烦之色。

聂阳看在眼里,并未提醒他又显恼怒。有多久不曾瞧见老七露出脾气来?当年,若不是那件事,他的个性又怎麽会像现在一般温和?

温和是假象,十年只磨平老七面具上的菱角,真正的聂七则隐藏在面具之下。

究竟是哪个朋友将他的本性揭了一角出来?

若有机会,还真想瞧瞧那个摊老板,顺便感激他,感激他让老七的面具有了裂痕。

◇◇◇假鸡、假鸭、假鹿肉、假羊,琳琅满目,似真似假,若不是事先说明了这是场素宴,倒真要以为刘老爷骗他来吃肉了。

叁月天的夜里显得有些阴凉,刘府的双月飨宴设在春风亭里;宾客不多,约莫叁五人而已。宴取双月,正是因为春风亭建在水池之中,方便文人雅士抬头望天上明月,低头瞧见水中隐月,这是刘老爷特别设计过的。

也曾听闻,刘老爷仗着雄厚的家财,有心要成为当代一流的美食家,不惜重金礼聘厨娘,叁不五时邀人过府摆宴。如果说他未来的人生里还有什麽值得追求的,那就是遍天下美食,写成一本美食馏,以供後世流传。

「七爷,您吃吃看,这熊掌是什麽味道。」刘老爷殷勤的说道。

聂七了一口,但觉味似熊掌,佐以酥油、酒酿、白蜜等等。他温吞点头。「应是豆腐做成。」

「咦?七爷吃出味来了?」刘老爷不可思议的睁圆眼。

「不,完全不出来。之所以猜豆腐,是贵府厨娘手艺既然已经炉火纯青,在作菜时必定也会考虑营养。」聂七有礼答道,各式菜肴浅两口便放下筷来。

刘老爷双目一亮。「正是。我找这样的厨娘找得具是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找到这绝顶手艺的高手,这一回我决计要写出一本旷古食书。」拍了拍手,让人请厨娘出来。

每在飨宴结束前,必定要请厨娘出来。若是煮的菜让主子得开心,便要在众人面前再给赏,以示厨娘绝佳的手艺,也是要成为美食家必备的开支。

「说起这个厨娘。。」刘老爷的目光一一闪过众人,最後停在年轻力壮的聂七身上。「可别看傻了眼。她是绝世天才,可也是绝世美人。年龄不大,你们只能看,不要从我这儿抢人,她与人早有婚约了。」

桥上起灯影,娉娉婷婷走来一女,随着灯火愈近,她的容貌愈是清晰可见。

聂七漫不经心地注视她走来,耳畔是众人惊奇的叫声。

「刘老爷。」嬴弱少女福了福身子,朱唇勾起笑来,笑容天真澜漫又可人;她的娇颜绝美,肌肤赛雪,举着灯笼的柔夷瞧似无骨。

「打赏。」刘老爷笑咪咪的看着众人呆楞的模样。「白银一百,锦布二十匹。」

「谢刘老爷。」她微微垂首,莲步离去。

「刘。。刘老爷,您是打哪找来的天仙美人?」有人脱口问了。

「她是自个儿找上门来的。」刘老爷满意的摸摸胡。「我本来也不信这样的小丫头竟是厨技鬼才,让她死求活求,我才试上这麽一回。」

「别说是要她求了,只要她一开口,要什麽我都给。许给人家了吗?这可真不公平,我家也缺厨子,怎麽就不见她来求?」

「听她的丫头说她有良人啦,你们可别胡思乱想,这小厨娘我可是千金不换的。」刘老爷神的笑了笑,正欲开口,忽然,一个晚上难搭上两句腔的聂七脸色诡异的问道:「那是什麽味道?」

「七爷闻到了?」刘老爷如获知己,让丫鬟送上一小碟软软臭臭的东西。

聂七惊诧十足,瞪着它良久。

「好臭啊,这是什麽玩意?」完全打散先前美食的味道。

「来啊。」刘老爷先行举筷,高兴得不得了。「能将豆腐配以佐料,让它起来像各类畜肉,只能算是她的小技。这盘酱豆腐乳才是她的绝活之一。不是我自夸啊,我这回可真真正正的挖到宝了。」

「酱豆腐乳?」众人没听过,纷纷夹块入口,第一口差点吐出来,然而当着刘老爷的面不便吐出,只能硬生生的含在嘴里半晌才吞下。吞下之後,口齿之间有点咸又有点辣,又有点。。。再夹一块含进嘴里——「好。。。好好吃啊!」

「这是当然。若配以白饭,更加添味。」刘老爷笑呵呵,决心在他的食馔之上添上一笔酱豆腐乳的作法。眼角瞥到聂七脸色诡异更甚,不由问道:「七爷觉得有异?」

「不,这味道极好。只是这酱豆腐乳真是方才那小厨娘所作?」其味与先前所啖之美食大不相同,也与苗馀恩当日的一盘酱豆腐乳味道完全一般。

那一日,他晚到粥摊,野菜已用尽,她踌躇了会,将摊下小罐的酱豆腐乳拿出来,挖一小匙到碟中,似乎有点紧张的说道:「若不嫌弃,请聂公子看。」

「是你新研究的吗?」他颇感好奇。

「嗯。」当时她的脸微微泛红。「只有我食用过,若是聂公子觉得不妥,尽快吐出来,没有关系。」

那味道有些刺鼻难闻,但他仍然上一口。

「如何?」她问,紧张更甚。

「。。好吃。」他赞许,见她唇畔露出浅浅笑痕。几乎不曾见过她笑,如今只觉她的笑颜绝非倾城,却教人窝心。

「好吃就好,好吃就好。」她又迟疑了下,将酱豆腐乳的罐子达到他面前。「蒙聂公子不嫌弃,就请您将这罐酱豆腐乳带回去吃好了。」

「普天之下,尚无这类酱豆腐乳,你怎麽不用在粥摊之上?必能远近驰名。」

他疑惑万分。

她摇头。「它。。不该由我问市。」

这是唯一一次见她话多又带笑,然而最後她的脸色显得寂寥而无奈。。回过神,聂七注视那碟一模一样的酱豆腐乳——怎麽会有人在短短数月里,做出相同的豆腐乳?

「七爷,你是不信她年纪小小,就有这等能耐吗?我也不信啊,所以将她与她丫头关在厨房,短短半日便能做出一席美食,这难道有假吗?现下厨房尚有她自制的酱品逢上百多种。你若爱,我吩咐丫头去拿几罐过来。」

是这样吗?聂七眯了眼,心理总存疑惑。方才的少女十指洁白无骨,完全不像下厨之人。。。

「她功夫如此高深,会以野菜为食吗?」

「野菜乃低阶层工人所食,她怎麽会做。」其他宾客对这个话题有些意态阑珊,刘老爷便将话题转移,暗暗记下改日再与聂七研究一番。

聂府乃南京首富,叁百多行多有经营,尤其以封书肆最引人称道。一本书要出,除了内容之外,还需要完美的书排设计等等,食书也不例外。他早打定主意要将食书交给封书肆来出,而聂七虽与书肆无直接关连,然而十年间他吃斋念佛,若能以素食配佛经,他要流名食界并非难事。

过了一更天,刘老爷安排客房,让众人留下,明日一早还有小厨娘的粥点。

聂七也不多话,顺了主人之意,留住西厢房。

「爷,好吃吗?若是好吃,回头四爷出面,必能将这小厨娘借回府。」欧阳紧跟在後,轻声建议。

刘府的夜景极美,聂七一夜未睡,看似漫步在美景之中,目光却四周张望。

「还好。」他并不挑嘴,这小厨娘的手艺也确实一绝,但除去酱豆腐乳之外,总觉不对味。「你也吃了吗?」他随口问道。

紧跟在身後的欧阳点头。「刘府待下人不薄,虽无爷一般的美食,但也有饭菜可吃,也是素食,还挺不错的。」欧阳斟酌了会,开口说道:「爷若愿意,这样的美食飨宴,在南京多不胜数,我请元总管安排安排。。」也好有社交生活啊。

聂七摇首失笑道:「十年前,这样的活动我参与的何止上百?夜夜笙歌,大口喝酒、大口啖肉,那时我快活,可不表示现在我也是快活。。」忽地闭嘴,侧耳倾听。

「爷。。」欧阳立时敏感起来。「有声音。。是女声?」随风飘送的是女人的声音,脚才跨一步,就瞧见爷身形极快的往前奔去。

有多久没见到爷的身手了?欧阳暗叫声好,咧嘴一笑,也跟着疾步飞去。

「你放手!你若不放手,我叫人来!」女声叫道。

「这里地处偏远,谁会来?小美人儿,你乖乖的,别叫别闹,让我摸上一摸,要不。。你自愿不做刘府厨娘,跟着我回府,我保证不会让你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沾烟沾油的,你说好不好?」

「不,我不要!馀恩,救命啊。。」

听见「馀恩」两字,聂七的脚步稍停了一下。

「爷。。」欧阳略喘的跟在後头,定眼一瞧,似乎像是厨房之地。厨房旁有个小屋,屋内黑漆一片,但有人,而且不止一人。

「你别碰她!」

「不碰她,难道碰你?他奶奶的,你敢打我!」似是碰撞又像拳打脚踢,小屋内忽然飞出一人,狼狈的跌在地上。

「苗姑娘。」身形确是苗馀恩,娇小的个儿,只是黑发凌乱的披散,掩去脸蛋。听见有人,苗馀恩尚来不及抬起脸,低喘了几口,又要往屋内跑去。

「馀恩,救我啊——」屋内惊叫、淫声不断。

聂七眼明手快的抓住她,向欧阳使了个眼色。

「苗姑娘莫怕,屋内有我护卫救人,不必担心。」

好熟的声音啊——她抬头,就着月光看去,吃了一惊。「聂。。聂公子?」

他露出浅笑,是温柔的笑,眼底却是压抑的狂喜。

「你还记得我。」

「你你。。你怎麽会在这儿呢?」屋内再传碰撞声,她紧张的想要挣脱他的锢制,却见屋内飞撞出一人。

聂七环住她的细腰,将她提起来护至身後。人滚到他脚前,他微微哼了声,「这不是罗公子吗?」晚上的美食宴上有他一名。

「馀。。馀恩。。」冬芽眼泪汪汪的被欧阳扶了出来。

馀恩挣开他的手臂,跑向冬芽,将她搂进怀里。「没事了,没事了。」心脏还在狂跳之中,难以想像如果不是有人及时救命,冬芽会惨遭怎样的摧花毒手。

「你。。你。。」罗公子试了几次想爬起来,花了半晌时间才发现坏他好事的是聂家人。「聂问涯,你也想要插上一脚?」

「我对刘府厨娘并没有觊觎之意。」

「那你为什麽叫你手下殴打我?」罗公子瞪着他。

「你意当采花大贼,我能不出手吗?」聂七眯起眼。「若是你情我愿也就算了,偏偏你想强抢清白姑娘,要我撒手不管,除非佛无限。」

「啐!」罗公子捧着断掉的肋骨,瞪着他,「你明明是想要她,不是吗?只有刘老爷那种快进棺材的老头儿才会不动如山。要不然,你怎麽也会摸黑来此?」

馀恩闻言,看向聂七。是这样的吗?男人都是。。这样的吗?见美色而淫?

冬芽往她怀里缩了缩。「馀恩,师兄什麽时候回来?」她低语,眼眶含泪,楚楚可怜之貌,当场让罗公子与欧阳看痴了眼。

「别怕,有我在,旁人不会场了你。」馀恩说道,有些头昏脑胀。刚被撞上了头,不敢摸向後脑勺,怕那湿稠的液体真是鲜血。

想都不曾想过会再遇见聂七。。就算遇见,也不该是这样的情景。他半夜出现在这里,真是为了冬芽吗?

「滚。」聂七抑住怒火,缓缓数了佛珠一圈後,才勉强冷静开口:「欧阳,他不走,你带他走,直接送出刘府,别让他再靠近这里一步。」

欧阳回过神,点头领命,跨步上前。罗公子见状,连忙跄跌後退数步,忍不住再瞧一眼花容失色的冬芽,在美色与性命间游移了一会儿。见到欧阳飞来的拳头,惊叫一声,狼狈的隐遁进夜色里。

「还好吗?苗姑娘。」

「嗯。。多谢公子相救。」馀恩低语。

「你。。。的脸色很苍白,快回去休息吧。」见她脚步未移,面露防备之色。

在防什麽?防他吗?

为什麽防他?原本目光尽落馀恩身上,这时才发现她怀里的少女似乎局促不安。是防他成了另一个罗公子吗?

他有些不快,不快苗馀恩将他想成那样的采花狼,随即瞥到她护着少女之姿,默不作声半晌,才问道:「你们明儿个还会待在这儿?」

「嗯。。。。」

「那好,你们快回房去,今晚我也睡不着,就在前头曲桥赏月,若再有事情发生,直接扬声一呼便可。」他摆了摆手,撇头往碎石子路走去。

欧阳见状,快步跟上,眼角瞄到王子的唇畔似有淡笑。为什麽笑?因为见到小厨娘那样的美色吗?老实说,任是哪个男人瞧见那小厨娘,不会动心,世间难有。

「馀恩,他们。。他们。。。。」

「他们是好人。」馀恩说道,拍拍她的背。「这世间绝不止有像方才那样的男人,也有像大师兄一样的好人啊。」

涣散的眼神逐渐凝聚,冬芽泪成串珠流下。「是啊,真希望大师兄能拿到那本食记,咱们就能快点离开这里,找个好地方住下,也就不会有这些。。这些。。。」难以想像这世间竟会有这种男人。

馀恩微微苦笑。「是啊,等大师兄回来,咱们就能离开。」就算离开,又能好到哪里去?只要有男人的地方,冬芽惊人的花容月貌都会弄出问题,能上哪去呢?

「咱们先进屋吧。。。」眼神有些散乱。接下来的半夜应该能好好睡上一觉,等着大师兄回来。她的头好痛,真怕是被打破了。

「冬芽儿。。。」轻声低语飘散风中,馀恩立刻惊觉,回头喜叫:「大师兄!」

人未到声先到,过了一会儿,男人从反方向疾奔出来,冷面孔上有抹狂喜。「找到了!找到了!就在这姓刘的库房里!」

「真的?」冬芽与馀恩一块惊喜低呼。那表示,从此以後不必再流浪,不必卖粥,不必进他人府里当厨娘。

男人瞧向馀恩的眸光微微一闪,再看向冬芽时却是宠溺的笑。「是真的。这老头自喻为美食家,上天下海就是要找个厨娘助他写本食馔,好挤上这百年来美食家的名号,偏不知道失传的食记就被他收在库房里,连翻也不曾翻过。」

「谢天谢地,大师兄,你有没有受伤?」冬芽关切问道。

他一笑,不动声色的将冬芽拉了过来。「这里的护院净是叁脚猫功夫,怎会发现我呢?」他将薄薄的铁盒拿出给二人看。

「师父临终前说过,食记由盒装,外有漆金刻百鸟呈祥,这漆已剥落,大师兄确定是这小铁盒吗?」馀恩问道。

「正是。」男人向冬芽说道:「既然找到了食记,留在刘府的意义也就没有了。冬芽儿,你去收拾包袱,咱们趁夜离开。」

「我去好了。。。。」

「不,馀恩,我有话要跟你说。」等冬芽进屋之後,男人拉着她往竹林走去。

沉吟一会儿,说道:「馀恩,你该知道师父要咱们偷这本食记的原因。」

「嗯。」冬芽自幼对作菜并无天分,师父却一心一意想要将冬芽培养成当代厨艺高手。这是师父的下下策,在临终前要他们偷食记。

据传食记是数百年前某个厨艺鬼才所遗留给後世有关食方面的纪录,是其他厨子遥远所不及的。不论食概、食味、食技皆详记其中。对於其他人来说,这本食记形同废纸,然而对於历代厨子来说,却是天上宝物。也有流传宋朝有一宋叁娘之所以能完成千人宴,从此流传百世,便是因为目睹了食记之一二。

「师父是盼这本食记能让冬芽从此一跃为厨娘之最,留名百世。」

「没错。」男人半垂着眼,动了动粗厚的手指。「师父拾回我们,也是为冬芽。所以,现在应该是咱们报恩的时候了。」

「这是当然的啊。每回有宴,厨娘领赏都是由冬芽出面的,再过不久,南京必会传遍有个小厨娘。。。。」

「还不够。师父最怕的一件事虽然还没发生,但临终前他要我防患未然。。。。」男人忽然顿口,上下瞧她一眼。「你怎麽弄得如此狼狈?」这才想起先前眼里只有食记与瞧着冬芽的脸蛋,没注意到冬芽儿也是一身的单衣。

「刚刚。。。刚刚有人想要。。。冒犯冬芽。。。。」

「什麽?」男人怒气横生。「是谁?是谁敢冒犯冬芽儿?」没在她身边保护,竟然发生这种事。

「没事没事,他给打退了。」馀恩急急安抚他。

「真没事吗?你这师姐怎麽做的?」

「我。。。我尽力了。。。。」

「尽力?你真尽力了吗?咱们当日在师父面前许下什麽誓愿,你真还记得吗?

不管自身如何,先护冬芽。你真记得了吗?你毕竟是女人,若有什麽不测,你还是会舍了冬芽儿。」

「大师兄,你怎麽啦?」不是她多疑,也不是她头伤所致看错了,他今晚好生的奇特,让人捉摸不定。

她是知道他一入门就爱上了冬芽,十多年来将冬芽视若生命,但如今冬芽安然无恙啊,他这样怪罪是从未有过的,也更没见过他这般——杀意四起。。这念头莫名的才冒出心底,忽然肩上爆裂剧痛,整个人往後飞跌在地。

後知後觉的这才发现他出掌打了她。

她错愕不已,嘴一张想要问缘由,却不由自主的喷出鲜血来。她呆住,一时之间难以置信,只能楞楞的瞪着他。

「你要问我为什麽?」他走上几步,见她痛苦的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道:「不要怪我,馀恩。你该知道你之所以被捡回来,是因为师父要一个能够永远帮助冬芽的女人。」

是啊,所以她才尽所能的保护冬芽,教她作菜、让她顶着自己的名出去,不是吗?为什麽要杀她?

「可是,你太有天分了。」男人解开她眼里的疑惑,危险的眯起眼。「从小。

你就是这样,不管做什麽都比冬芽儿强。师父将所学教你,不是要你成为一代名厨,他要你辅助冬芽儿,一辈子辅助她。可是他临终前後悔了,後侮不该收留一个厨子之女。你的天分太可怕,难保将来你不会自立门户,舍弃了冬芽儿。。。。」

「我不曾有过这样的想法。。咳。。」谁要当厨子?谁要自立门户口?谁要啊?就算给她千两万两的黄金,她也不要当厨子啊。

「就算你现在没有这种想法,将来呢?很难说。师父早就打算好了,他要你辅助冬芽儿。收留我,让我去学武,要我一辈子保护冬芽儿。他知道我是心甘情愿,知道我是真心爱冬芽儿,所以他临终前将唯一不放心的事情交给了我——」

即使不敢相信、不愿相信,那样的答案也早已浮现心底。馀恩闭了闭眼,低语:「他要你。。杀了我吗?」

「如果这几年你的厨技未再进,留你;如果食记永远也找不到,留你。但食记找到了,而你着实进步得可怕,连师父不在你身边,你也能日进千里。怎能留你?

留你是祸害,难保将来你不会跟冬芽儿抢一代厨师的地位。「莫怪师父,要怪就怪我有个太过成材的徒弟」,一这是师父要我转告给你的。馀恩,你认命吧。」男人一掌举起,想要送她归阴,忽地听见屋内冬芽正要走出,他脑中纷转,迟疑了下,一脚将她踢进竹林里。

那一脚来得又狠又重,几乎踢掉了她的半条命;连动也动不了,喊也喊不出声来,鲜血流满一身,分不清是头伤或是嘴里呕出来的血,只能趴在那里,痛彻心肺这算什麽?这算什麽?

「馀恩呢?」冬芽的美颜充满迷惑。夜色蒙蒙,放眼望去只有师兄在。

她二十年来无时无刻想的是如何报答师父的养育之恩。师父虽然严厉,却是养她之人啊。难道对他来说,不曾想过相处近二十年的亲情吗>

,就只为了得到一个天下第一的名号?

「她。。先出刘府。咱们分批走,不容易被发现。」

她想起,她年幼时不爱杀鸡宰羊,却不得不学;她怕见血,却不得不日日夜夜磨刀工,为的是冬芽啊。冬芽也怕见血,师父不忍苛责,她无怨言啊,从来不敢有怨言。当大师兄在陪着冬芽时,她在杀鱼切肉,乾呕不已。。。。

为什麽还要这样对她?

「可是馀恩不懂武啊。。万一、万一。。」冬芽的声音彷佛从远方飘来。

这样算什麽?

师父死了之後,她尽她所能,慢慢教冬芽作菜,从来没有想过要自立门户。。

这算什麽?就因为她有什麽天分吗?没有想过啊,从来没有过要背叛啊。

「没事的,她不容易被人发现。倒是你,没走几步,就会被人发觉了。嘘,别说话,咱们快走,她还在外头等咱们呢。」声音愈飘愈远,终至不见。

留下她孤伶伶的一人。

孤伶伶的。。最後的夜色缓缓消失在上的限眸里。大师兄是想要让她孤伶伶的死在这里吗?

这片竹林虽然宜通厨房,但一般人都是往另一头的碎石路走去,她在这里死了一个月、半个月的也不会有人发现;就算有人发现了,也是腐败的首一具。

死。。就死了算吧,反正她留在世上不也是孤伶伶的一个?

拳头慢慢松开,僵硬难受的身子也轻了起来。

耳畔虫鸣不已。即使不愿承认,但,也许这就是她最终的下场。

第叁章

这算什麽?

「她在叫什麽?叫什麽?」有人咆哮道。

「不知道啊,重伤之人都会呓语不断,七爷该。。该知道她所说的话都毫无意义。」

「既然没有意义,为何挣扎不休?你这脓包大夫是瞎了眼吗?」

「七爷。。好歹我也为聂府爷们看了二十来年的大病小病,{奇书手机电子书网}您这样说话是有损我的名声。」

聂七彷佛感觉到自己的失控,连忙深吸口气,强压心头焦灼,说道:「是我不对,卫大夫,我只是。。只是。。。」

「只是担心。」卫老大夫代他接道。「你修身养性後,我可从没见过你这般暴躁,几乎要活活吓破我这老头子的胆了。」

聂七紧紧抿着唇,不置一词,黑漆的眼注视她翻覆不已的挣扎。

「这肩伤一瞧就知道是被人打伤,她八成是梦到杀她之人。你出去吧,男女授受不亲,让小丫头压住她,我来上药。」

「大夫,我压不住她啊!」小奴婢惨叫道,被她挥舞的双臂打中一拳。

「我来。」聂问涯拨开小奴婢,双掌抓住她的手臂。

「七爷,男女授受不亲啊。。」欧阳上前忠心说道:「这种小事,还是我来吧。。。。」

「你进来搅什麽和?出去!」聂问涯怒叫。

「我。。。我不是搅和,只是这种小事。。。。」

「你要我将你打出去吗?」

卫老大夫古怪地瞧他一眼,开始清理她的伤口。

她一痛,欲作挣扎,聂七马上将身体压上她的。她的衣衫半露,沾血的纤肩尽露,连胸部也是若隐若现,被压在他有力的身躯之下。

这算什麽啊?

「别怕,你得救了,没人敢再伤你,」他在她耳畔低语,眸里满是愤怒。「有我在,谁也不敢再伤你了,永远也不会有人敢再碰你了。」

熟悉的声音飘进意识里。是聂公子吗?连他也入她梦里来,她要死了吧?她为师门为师恩,究竟得到了什麽?得到了什麽?没再卖粥後,她念念不忘,怕他这风雨无阻的老主顾难以适应其它米粥,她念念不忘啊!是上苍见她濒死,所以让他入她梦里来见最後一面,让她留下最後美好的记忆吗?

说起来,上天还待她不薄。。。。

「她在笑,为什麽?」笑得这般苦涩。他心一紧,咬牙说道:「你别笑了,有我在,我会保护你。」

他会保护她?二十年来,谁愿意保护她了?谁愿意啊?师父吗?师兄吗?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冬芽?谁会保护她啊?

「她哭了,为什麽会哭?她为什麽会哭?」他咆哮道。

「痛啊,当然是肩伤在痛,不然邃会有什麽原因让她流下眼泪。」卫大夫几乎要塞耳朵了。

不,她的肩只像火烧,却不感到疼痛,她痛的是心啊!就算师兄要她李代桃僵,要她暗助冬芽,她也绝无怨言。但——为什麽要打死她?为什麽?

这算什麽啊?

那一掌将她过去二十年的所作所为尽打散了,那过去的她活着究竟算什麽啊?

「不要哭了,不要哭了,没人会欺负你了,我在啊。」

他是谁啊?他不过是个喝粥的老主顾,怎麽会解她心里的苦呢?

◇◇◇这算什麽?

「算什麽啊?」她猛然叫道,弹起身子,随即全身剧痛不已,低叫一声倒向床铺。

「苗小姐醒啦,太好了!」女声高兴的叫着,随即楞了楞。「要先去找七爷还是药呢。。先药好了。苗小姐,苗小姐,我扶你起来。」

苗馀恩虚弱的张开黑眸,看见一名丫鬟打扮的少女上前。「你。。。你要做什麽?」眼角瞥到古色古香的陌生环境。这不是刘府,也不是她所曾住过的地方啊。

「我要你吃药,小姐。」怀安身强体壮,将馀恩扶坐起来,见她流露痛苦神色,安慰道:「忍着点,喝了药,小姐就可以再睡上几个时辰。」

「我不认识你啊。。。。」

「可我家七爷认识你啊。真是吓死人了,小姐浑身都是血的被抱回来,元总管连夜请了大夫,七爷是有爱心,平常见他埋些动物的首,可从没见他捡回人过,着实把咱们都给吓了一跳。。。。」

记忆猛如潮水涌来。想起师父的绝情,想起大师兄的那一掌,留她孤伶伶的死在竹林里。。。突然之间,气血翻搅,无法克制的将刚喝下的药汁尽呕了出来。

「啊!」怀安惊叫,连忙退了几步,呕出的药汁溅了她一身。「小姐,你怎麽啦?是不是我没煎好药?」

长年相处下来,隐约解师父对厨艺的狂热,只是从来不知道那样的狂热竟然让他狠下心杀她。

这算什麽?

难道养育之情比不过在厨界的举世盛名?

「爷!七爷!」门一开,怀安见到救星,忙叫道:「您来得正好,不知道为什麽,苗小姐将药全给吐了出来!」

聂七蹙起眉头,看了一地的药汁,说道:「再去煎一碗就是。」斥退了怀安,拉了把凳子坐在床沿前。

「你还好吗?」他温声问道,见她不应声,彷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他也没有打断,就静静的坐在凳上注视她。

第一眼见到她,是在一年前的大街上,那时注意的不是她的人,而是她俐落的煮粥身手。她的摊子与其他人不同,卖的对象多是低阶层的工人,便宜而量多。

是素粥,所以他上前一试。这一试,试了一年有馀而难以离开。

她的粥清淡而有香气,菜色并不刻意以模板印成肉型,而是以完全的素菜面貌呈现。也许不是大街上最有味道的饭菜,却是对了他的口味。

从此,风雨无阻的,只为粥,也渐渐的,由她煮粥的俐落身手往上移去观察她的脸。

他已经很久没有注意到女色,却也能看出她的相貌清秀,可惜无特别之处;加以她个性向来沉默,略嫌阴沉,因而在旁人的眼里相当不起眼。她的头发大多时候是规矩的绑在脑後,难以窥见,如今她一头黑发散於胸前,显得十分柔弱而惹他心怜。

涣散的焦距逐渐聚起,馀恩的眼瞳终於落在他身上。

「你。。。是聂公子?」她难以置信的问道。梦里恍惚间似乎梦见他。。。。

「怎麽,你才睡了几天,就不识得我了吗?」他温和笑道。

确实不识得啊,她梦里的聂七大吼大叫又像充满怒意,一点也不像她所认识的聂七。

是真的作梦了吧?眼前的他多温文儒雅。梦里那个男人说要保护她,真是梦了。也唯有梦,才会有人这样说啊。。。。

「你。。为什麽要救我?」她气弱苦涩地说道。

「我能见死不救吗?」

见死不救?那表示,当时她离死不远了?为何不让她就此死了,当作报了师恩。留她的性命,是要她日日夜夜想起他们的绝情吗?

「那。。我。。我要怎麽报答你?」

他沉默了会,随那微笑道:「你安心养伤便是,何须报答呢。」

「怎能不报答?」她脱口说道:「要我时时刻刻都惦记着欠你的情吗?」就算不要人捡,不要人救,仍然还是被师父捡回去了,被他给救回来了。欠的情迟早要还,不如先还。

他又蹙起眉。「咱们是朋友,何须言谢?」怀安小心端着药进来,他接过吹了几口气。

「朋。。朋友?」馀恩吃惊不已,震动了肩上的伤口,引得刺痛连连,她喘了几口气。

「很痛吗?你的伤还没愈合,别随便乱动。」

交谈次数不过十指,这就叫朋友?

聂七显然读透了她的心思,笑道:「君子之交淡如水,言语多寡又有什麽关系呢?」汤药捧到她的唇畔。

她退缩了点,撇开脸。「我。。我不喝药。」

「不喝药,怎麽会好?」他十分有耐心,汤匙如影随形的跟着她。

「我。。我好不好,也不关聂公子的事啊。」

「在下聂问涯。」

为何他要向她自报姓名?她纳闷啊。一醒来像是跳到另一个梦境,聂七原本该只属於她内心深处锁住的记忆啊!

「或者,你不爱药苦?那也没关系,怀安,去弄碗甜水来。」

「不,不必。。」馀恩低叫,充满疑惑。「你。。你到底要什麽?」

「我什麽也不要。」

她抬起脸,怀疑地注视他刚毅的脸庞;他一点也不像是说谎的样子。怎麽可能呢?他施恩多次,怎麽会不求回报?

「你不当我是朋友吗?」他温和说道。

「这。。这样就叫朋友吗?」她不信,小翠与冬芽可不像她与这聂公子之间的关系啊。

他的脸色柔和。「当然是朋友,先把药喝了吧。」

她踌躇了一会儿,张口将药汁含进,脑海里忽地晃过师门的绝情绝义,不由自主的又要吐出来,欲吐之际,眼角馀光落在他脸上。

他沉稳的注视着她,左手捧碗,右手拿着汤匙;一个男人捧碗拿匙,看起来好生奇怪,却让她生起感动之感,喉口的药汁硬生生的吞了下去。

他的嘴角浮起浅浅笑意。「喝了第一口,接下来的就不是问题。」又舀了一匙递到她唇边。

她迷惑啊!

「为。。为什麽?我。。我做了什麽,公子会将我当朋友?」连想都不敢想啊。她没有美貌,不懂讨人欢心,也不知如何与人交谈,她这样的人怎会有像他这样的朋友。

他们之间真能叫朋友吗?

他不动声色的趁她疑惑之际,又了她一口,才说道「你我相处一年,这还不够吗?」

当然不够。那一年他们是卖粥与喝粥的关系,交谈不上几句,他怎麽能解她个性上的阴沉?真是朋友吗?怕是他可怜了她。

「我。。公子爱喝粥?」她轻声问道。

「如果不爱喝粥,怎麽会无视风雨,老上你那里喝粥呢。」

「那。。就请让我在聂府里报答吧。」左想右想,只有此法。「等公子喝腻了喝烦了,我立刻离开,就当馀恩偿还您数度救命之恩。。。。」

他的眼闪过一抹怒火,来得极快,让她以为错看了。他的性子这麽的温和有礼,又是修行居士,怎麽会是个易怒的男人呢?

「好,」他沉声说道:「你要报答就随你,你要不欠恩情也由着你,不过你得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再进厨房。」

她点头,没惊讶他这麽快就应允。病体入厨,对食用者不是件好事。

「多谢公子。。。」又瞧见他脸庞上浮现一抹躁色,她只当是自己头昏了、眼花了。

难得的好人啊。如果他真是不求回报的话。。这世间怎会有这样的好人呢?或者,他只是还没想到要她如何回报?

她垂下黑漆的眸子,心头浮现天真无邪的冬芽。冬芽又会怎麽想呢?在发现她不见之後,会回刘府找她吗?

两人不曾久久的分开过,怕她在旁人面前受了委屈,所以总是尽力护着她;一方面是为师父临终遗言,另方面则早将她视作亲妹,如今她不见了,冬芽会找她吗?

「饿了吗?你得把药喝完,才有饭吃。」他的声音仍然温煦如昔,却多了一分诱哄。

他。。他是在哄她喝药吗?馀恩迅速看了他一眼,连忙撇开,淡白的脸色难以控制的有抹红晕。从小到大,没人哄过她,这样的哄。。好像小时候师父哄冬芽那般,也像大师兄为了讨冬芽欢心,轻声细语的哄。。。」

「怎麽啦?」他问,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

「没。。没有。」她结巴,眼睛有些红,心口是感激也是感动。

没有想过会有人这样的哄她,以往隐约的羡慕成了真实。要报恩,当然要报恩,他不会知道他无意间的姿态让她圆了梦。哄她呢,一辈子也没想过。

「来,那再喝一口,药真是苦了点,忍忍就过。」

她点头,张口吞下。在他举起汤匙停在她的唇畔时,忽然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一股味道——好熟悉的味道啊。。像是梦里那个让她心安的味道。如果那不是梦,该有多好!

「乖女孩,药喝完,就有饭吃了。你现在只能喝粥,粥是咱们府里厨子做的,你若不习惯,也得将就些。」他满意的笑说,将她垂到脸颊的长发撩弄到她耳後,以便喝药。

在旁的林怀安抱着盘子,瞪圆了眼。

何时,七爷也懂得哄人了?

◇◇◇半个月後——介於晨与夜之间的聂府因浓雾而看不清全貌,只是由元夕生带着走时,隐约发现聂府当真非平凡人家。

小桥流水,假山假树,院外有院,即使抄近路,走到厨房也让馀恩有些气喘,微微冒起冷汗。

这就是南京首富之家吗?聂七就住往这里,他的身分与她天差地远,怎麽会真的将她视作朋友呢?

「不是我不相信你,但我有必要再确认一次,」厨房前,「元夕生忍不住转身再叁确定:「你真的不是七少爷的贵客?」

她摇头答道:「我不是贵客,只是蒙聂公子相救,无以为报,便以下厨作饭来报答。」

「是这样吗?」元夕生摸着下巴沉思。

「聂公子是吃斋念佛的居士,天性善良而不忍见我死在外头,他的好心,我怎能不报答。」

元夕生瞧了她一眼,老实说道:「你确实不像贵客。不管外貌、衣料及气质,都远远不及七少爷。。。」尤其她不说话的时候,总觉阴沉。

有些人话虽少,但却给人安心舒服之感,但她则闷得让人浑身不舒服,怎样看也不像是七少爷的贵客。

「好,这是你说的。」元夕生走进偌大厨房,厨婢、厨仆见到他,一一喊声「元总管」,他满意的点点头,往厨灶前走去。

「彭厨子,我给你带帮手来啦。」

厨灶前的中年大汉正指挥火头生火,见到元夕生,叫道:「元总管今儿个倒早,天还没全亮呢,是哪位主子早起饿了吗?那可得等一等。」

「不,都不是,我是给你带人来啦。她是来帮忙作菜的,你知道的,就是七少爷每天早上去喝粥的那个粥老板。。」话还没说完,就见到那中年大汉猛然停下动作,转头瞪着馀恩。

「就是她?」

「对,就是她。」元夕生纳闷彭厨子突来的不友善。「现在开始由她负责七少爷的饮食,你呢,只要管好其他少爷的叁餐就够。」

「元总管!」彭厨子面有薄怒,瞪着馀恩。「七爷看不起我吗?要是看不起我,我走便是,何须找个小女娃儿当藉口!」这麽小的女娃儿,七爷怎会吃得惯她煮的?「你是哪家派下的小厨,也敢来这里献丑?」

馀恩有点无措,解释道:「我。。我不是来抢厨子之位,只是想讨个地方煮粥炒菜。。。」

「煮粥炒菜?你有胆子在我面前说出来,好!」菜刀猛地砍进砧板里。「既然你敢放话在我彭厨子的地盘上动刀动锅的,我就给你一块地方。元总管,别说我不给七爷面子,她若是煮不好,我立刻将她赶出厨房。」使了个眼神,让火头、厨婢、厨仆一律退下。

厨房以分工合作为主,尤其是大宅院的厨子头,并不必完全学会所有的事,只要懂得指挥大局,由手下切菜、切肉、升火提水,他下锅一炒就行。这小女娃没有旁人相助,行吗?

馀恩走上前,转过身问他:「我可以讨些米菜吗?」

「废话,你要多少都拿去。」

馀恩点头言谢,挑选了其中一把青菜,讨了几块豆腐,架上有数排菜刀,她拿起长刀,在掌里掂了掂,便俐落的切起青菜来。

彭厨子暗暗叫赞,倒是瞧不出这小女娃年纪小小,刀法乾净且细致。那把刀,是他惯用的长刀之一,旁人用不来,也赚太长,这个小女娃。。。。

「你要煮粥?」他忍不住问道。

「是。七爷茹素,我打算煮甘蓝粥。」

「你做粥可有规矩?」他又问。

她煮饭时,少与人交谈,看了他一眼,又瞧现成的米与水,摇头说道:「有现成的米、水,就不桃剔,只须注意火候;火候未到,气味不足,火候太过,气味遂减。」

彭厨子的眯眯眼微微闪烁一下。「说是容易,要将火候拿捏得准,没有一定的经验及功夫,只怕成了烂粥。」等着她的反驳,却发现她早专心煮粥,听若未闻。

他煮粥煮了一辈子,首要择米、择水再顾火候,叁个步骤缺一不可。这女娃究竟是大胆或者无知?

过了一会儿,厨房微微起了一阵喧闹。馀恩没在意,目光落在开始沸腾的粥锅。菜、米、豆腐都有了,若是有她自腌的酱菜就好了。她注意过,聂七以往来喝粥时,虽然每一样菜都吃得乾乾净净,但她摆上的自腌蔬菜是他第一口也是最快吃完的。

「彭厨子,待会可否给我一些白菜、鲜荀。。。」微微侧脸,看见彭厨子的目光热切转向她後方,是发生了什麽事吗?

「十二少爷!」是元总管惊讶的声音。「天还没亮呢,你怎会这麽早起?」

「把嘴巴闭上,不必惊讶成这样,你当我多会睡。」清朗的声音打了个呵欠。

「我是给饿醒的,有没有可以吃的啊?」

馀恩没回头,却能隐约感觉周边人开始热络起来。。那种感觉像是冬芽一在时,身旁人不由自主的往冬芽那里聚过去。

「这麽早,才煮到一半呢。。十二少爷,你能吃吗?不是吃坏了肚子?这些日子你只能喝汤喝药呀。」

「那是四哥想整我,要不就是嫌我胖了。」聂元巧走到放隔夜食的地方,打开盖子,捡了个白糖儿馒头。「我不过是吃坏了肚子,休息几天就好啦。」不顾元夕生的抗议,咬了几口。

「是冷馒头呢。」元夕生咕哝。

「能吃就好。」元巧环视了四周,失声笑道:「别理我,你们做你们的,我挺久没吃大彭厨子的菜了。我就说最近搞什麽美食宴,李家厨子做出来的菜还不及大彭厨子的手艺,连我的胃也搞坏了。」

话甜得像冬芽一般,馀恩忖道。像是无心的话就这麽顺口说了出来,教人窝心又受用。他究竟是怎麽说出口的?为什麽她连一句好话都说不出来?

「啊,好香。。是在煮什麽?」元巧闻到了味道,双目发亮的走过来,看着一锅米粥,顺着粥往上看,瞧见了馀恩。他顽皮笑道:「是新来的厨子吗?怎麽连煮粥也能煮得这麽香?」

「苗馀恩,十二少爷在问你话呢。」元夕生叫道,惊回了馀恩的神智。

她直觉抬起头,瞧见在旁的少年,一时惊不已,将杓子落了地。

那真是个好看的美少年,瞧上去差不多十七岁左右,五官是说不出口的赏心悦目,黑瞳有神而淘气,薄薄的唇形极美,拥有少年的纤细与少女的精美,他。。是男的吧?

他眨了眨眼,逼近她的脸,美唇勾起笑意。「你叫苗馀恩?有趣有趣,是你爹帮你取的闺名吗?是不是你爹想要你记得谁的恩惠呢?」他言者无心,却狠狠击中她的胸口。

取这个名字,确实是要她永远记得这分恩情啊——养她教她的恩情。这是师父捡回她时,为她取的名字,要她一辈子连别人喊着她名字时,也要记得她欠的恩情永远还不清。

思及师父,那一夜竹林发生的事闪过脑际,她连忙甩了甩头,转身注意那锅粥,粥已沸腾,她瞪着粥——连怎麽煮饭烧菜都是师父教的,只要她懂得作菜,就永远也忘不了他们的绝情绝义,忘不了大师兄的那一掌是要她死。。。

喉口猛然涌起异物,来不及走避,急忙撇开头呕了出来。

「十二少爷!」元夕生几乎要在当场昏了。

异物尽吐在元巧的衣袍上,她不住的乾呕。

「十二爷!」惊叫不断,有的忙拿乾布过来,有的人奔出去提水。

元巧正咬馒头的动作僵住,双眸瞪着她。

「苗馀恩,你究竟在搞什麽?」元夕生叫道。

「别叫别叫,没什麽大不了的,不过呕了一身而已。」元巧回过神,翻了翻白眼,见元夕生又要怒骂馀恩,拍了拍她的背,先抢白说道:「够了够了,这味道在厨房不好受,你们快去清清。苗馀恩,你跟我出来清洗一下。」他抓住她的手腕,随手接过乾净的布擦擦她的嘴。

「十二少爷,你先回房清洗,苗馀恩就交给我好了。」天啊天啊,他不要活了,身为聂府总管竟然让这种事发生!吐在旁人身上也就罢了,吐在聂家最宝贝的十二爷身上。。呜,他要上吊,他要上吊了!绳子在哪里?在哪里?

「你们各司其职,不必理我,不必理我,我让馀恩这丫头侍候我清洗就可以了。」元巧胡乱挥了挥手,强拉馀恩往屋外走。

出了厨房,那股恶臭的味道散了不少,他低吐了口气,拉着她往井边走。

「对。。对不起。。。」馀恩尴尬的说道。

「你是对不起我,我要是没了食欲,第一个就找你开刀。身子不好,直接跟夕生说了不舒服便是,他不会强要你去厨房做事。」到井边,他立刻提一桶水起来,忙脱下沾有秽物的外衣。

馀恩连忙撇开脸,不敢再看。

「我不打赤膊,你怕瞧什麽?你先洗洗脸吧,瞧你一脸病气。」元巧冲了冲脸,鼻间恶气才逐渐散去。差点,也要跟着她吐出来,能硬憋到现在,十足的佩服自己。

他抬起脸,看着她安静的擦拭脸蛋。「要不要请个大夫过府?」

「我。。我没病。」

「没病?没病会吐了本少爷一身?」才说完,就发现她微微的脸红起来。

哟,这厨娘的脸皮还具有点薄呢。元巧放下袖子,细细打量她一番。

「你是打哪来的?厨房是大彭厨子的天下,你怎麽会被夕生雇来当厨娘呢?」

他的脸庞精致漂亮,虽然是个少年,但较之冬芽,却毫不逊色;四肢纤瘦而比她高些,难以言喻他亦男亦女的美貌,只觉目光无法克制的往他溜去。

曾经以为这世间只有冬芽一人享尽天老爷的恩宠,现下瞧见他,才发现天老爷的恩宠不只给一人。

「瞧我瞧到呆了吗?」元巧难得耐心的微笑,抚上胃。「你既是厨娘,以後见面的日子可多了。你见了我,可以叫我一声十二,有没有冠上爷,那倒是无所谓。

见到白衣服的主子呢,只需含笑点头就可以走过,拄着杖走路的王子嘛是我叁哥,照理来说,你是不会碰见他的,他泰半时间在最偏东的上古园;而你遇见的若是拿着佛珠念经的主子,马上往回走,不要回头。」

他是在说聂七吗?「为。。为什麽?」她有些结巴。

他睨了她一眼,笑言:「因为,我怕七哥将你视作弱小动物,直接捡回偏善楼去啊。」

弱小动物?是在说。。她吗?她可是从小就守护冬芽的,独立到连自己也能照顾,怎麽会像是弱小动物?

「你不像吗?」他无辜反问,随即晃头晃脑。「你跟着我回石头窝吧,等我换一件衣服,你要还不舒服,可以在我那儿休息一会儿再回去,夕生那时也该气消了。他正值青年,偏偏有一副小老头儿的性子,动不动火气就上来。他若真还在气,你忍着点,让他骂骂就算。」

馀恩心底微微吃惊,这才发现他拖着她出来,除了避开元总管的责难外,他还真以为她病了,让她出来喘口气。

他们又不相识,为什麽他要待她这麽好?

想要问他,却不敢问出口。也许,他的心肠跟冬芽一样好,那便对於素不相识之人,也能尽心着想,若是她。。就做不到了。。。

元巧见她脸色有异,正要开口逗她笑,忽地一阵交谈传来,他惨叫一声:「哎呀!不妥。」东张西望一番,拍了拍她的肩。「馀恩儿,不管你见了谁,都不要说看见我,听见了没?」他动作极快,翻过井边的小亭,直接闪进假山之後。

还来不及反应,前头便有人从转弯处走来,正是聂七与一名不相识的男子。那名男子身穿白衣,手执瑶扇,与聂七有几分相似,应是方才聂元巧所提的四哥。

「哪里来的丫头,我怎麽没见过?」聂阳说道。聂问涯从交谈中抬起脸,怔了一怔,脱口说道:「你怎麽在这儿?」

「我。。我。。」她尴尬的回道:「我是苗馀恩。。。」

他瞪着她的眼神像她在说梵文。「我可没忘了你是谁。我是问,你的伤未愈,又没人陪着,天刚亮,到厨房附近做什麽?是饿了吗?怀安呢?」

原来他没忘了她!

「我是请元总管带我过来弄早饭。」这半个月来除了头一两天他来过,陪着她聊几句话外,就再也没出现过。

她以为。。他早忘了他曾经救过的女人。

「弄早饭?早饭自有厨子下手,你能做什麽?」

「聂公子忘了吗?我卖的就是我的手艺,您爱吃,我就以此为报答。。。」她垂下眼,难以回视他如炬的目光。为何这样看她?难道她做错了吗?

聂阳缓缓摇扇,有趣的看了聂七一眼,视线落在馀恩身上,温和的打破僵局。「原来,就是你啊,我还以为那个卖粥之人是男人呢。」

她动了动唇,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男人应是聂四,是聂府的主子,她该如何回话?

从小就是这样,师父、师兄与她少言少语,说的话都是必须的,从没有过闲聊,也就养成她话少的习惯,长年下来,反而不知如何面对一般人突来的问话,即使在刘府行李代桃僵之计,那里的丫鬟多也是跟冬芽说话。

聂阳将她的紧张看在眼里,露出恶意的微笑。「是我傻,才会误猜是男人。

问涯虽然吃斋念佛,但也难得救人;我听说他救了人,却始终不知被救的会是那个卖粥的老板,要不然我早去瞧瞧你。」

「瞧。。瞧我?」

聂问涯白了阳一记,不悦道:「你应该在养伤。」

馀恩挤出笑。「我伤早好啦。」

「所以才想要报答?」他恼怒说道。对她的心思几乎摸透了,却又无可奈何。

又瞪了在旁好奇的阳一眼,压抑声音:「你跟我来。」

「啊?」

「不是想要报答吗?跟着我来,自然有你报答的机会。」他转身离开。

「好。。。」馀恩朝聂阳微微颔首,急急忙忙的跟上前去。

聂阳摇着扇目送,状似自言说道:「怎麽会没料到呢?能让七弟挂心的不该是男人啊。。。」眼角一斜,声音略大:「能让我挂心的,偏偏就是个小男孩,你说是不是啊?」

四周沉静半晌。

「还不出来?真要我去抓你?」

假山後头探出张苦脸来。「四哥,你怎麽猜到的?」四哥是神啊,竟然也能猜到他躲在这里。

「不是用猜,是用看的。」扇柄指着井边的锦服。「你吐的?」

「非也,是馀恩儿吐的。她吐了我一身,我还没吃早饭呢,能吐什麽出来。」

元巧乖顺的走出来。

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个恶魔般的四哥;不管他怎麽变,都逃不出四哥恶鬼般的掌心。

扇柄轻敲了下元巧的头,聂阳注意到他单薄的衣衫,只手压胃。「你的胃又痛了?」

元巧吐了吐舌。「还有什麽能逃过四哥的法眼?」四哥是鬼啊。

「既然痛,怎麽不回房休息?」十二个兄弟里除了元巧外,每个人身边都有一名贴身护卫,聂阳示意跟在身後的护卫大武过门请大夫去。

「我早想回房,只是瞧见馀恩那丫头好像不太对劲,所以就留下来陪陪她了。

你知道的,四哥,姑娘家嘛,总是教人疼惜,尤其我瞧她手足无措的。原本我以为她是见我漂亮过了头,一时哑言,後来才发现。。」发现她是不知如何与他交谈。

呜,真令人心疼,只要是女人,对他来说都该是宝,是值得疼惜的,管他丫鬟还是孤女,能让他看对眼的,他就忍不住生起怜惜之心。

元巧眨眨眼,视线有些模糊,冷汗放肆的流下来,软绵绵的靠向聂洵阳。

聂阳直觉要侧身避开,但见他流露难受之意,便让他依赖在自己身上。又迟疑了下,伸手搂住他略嫌纤细的腰,撑住他的重量。

「府里不止你一人,要陪她,也不用轮到你。」聂阳斯文的脸庞上出现薄怒。「以後看你还敢不敢胡乱参加美食宴,闹坏了肚子,赔了身子。」

元巧吐舌。「不敢了。」就算他敢,只怕四哥也不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