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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喧嚣的电气爵士

《《丝绒金矿》》

更新时间:2007-10-13 14:18:00 字数:5455

Somebodycutoutyoureyes,yourefusetosee.

——DrinkBeforeTheWar,SineadO’Connor

镜头里出现的是林原在D区的家。那是夏天,晴朗的午后,他像是刚刚起床,头发蓬乱,套了一件LeeCooper的粉红色尖领T-Shirt坐在院子里。他面前的桌子上散乱地铺着几张纸。他右手夹着烟,左手捏着笔,不停地在纸上抄抄写写,样子十分懒散,像是还没有睡醒。镜头移近了一些,他仍然没有察觉到有摄影机在拍摄他。画外有两个人的声音在窃窃私语,他们在似乎在商量着些什么。接着一个声音叫了他一声,我听出是孙维的声音。林原吓了一跳,猛抬起头,看见了摄像机,于是习惯性地对着镜头伸了一下中指,然后继续低下头去抄抄写写,样子很认真。这时有个清晰的画外音出现,是个女人的声音,她似乎无法压抑心中的激动,不断地重复着说,他今天心情不错啊,心情不错啊。说着,镜头于是又得寸进尺往前推进了一些。我听出这个女人的声音是孙维当时的地下女友赵澈,她那时在另外一家唱片公司工作。

原儿,你干什么呢?赵澈在画外像是在故意逗他说话。

写东西。他头也没抬十分含糊不清地说。画外传来一阵呵呵的笑声。镜头里同时出现了一只女人的手,翻动着桌子上的纸。赵澈继续问道,这是谁给你留的作业啊?

林原完全不再理睬赵澈,抬头对着镜头后面的方向,露出了一脸的可怜样说,你替我抄吧。

孙维这时走进了镜头,拿起那几张纸翻看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张说,这地方错了。

林原扒着孙维的手说,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孙维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拚着说,N-E-I-N,Nein。你少写了个I。

镜头凑近了一点,照着林原的手。他很麻利地在E和N之间加入了一个明显小了半号的I。

孙维在画外的声音,你不觉得你这I特别委屈吗?

林原学着孙维的口气晃动着手指头说,Nein,Nein,Nein,你不懂。

镜头晃动了一下,拿着摄像机的人像是强忍住笑。

镜头里的孙维把纸扔给了林原说,涂了重写吧。

林原仍然晃动着手指头说Nein,Nein……接着,还没等人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孙维就冲着镜头伸出了中指大声喊道,张胖子去死!

镜头剧烈地晃动着,最终变成了漆黑一片。录像厅中的灯亮了起来。屋子里一片寂静。坐在我身旁的张宏极力想打破尴尬气氛,于是冲我笑了笑说,那次不就是我让他手抄份歌词,做CD里的歌词本吗。他至于那么恨我吗。

孙维忽然对张宏说,这段要不还是别要了吧。

张宏挑起眉毛说,你怕赵澈吃了你啊?

孙维苍白地笑了一下说,我都快忘了她长什么样了。

张宏搓了搓手说,那别急,后天你就能见到她了。我约了她还有Spike乐队的人吃饭,到时候你们也出席,算是对外界的一个宣传也好,表态也罢,反正就是宣布你们正式回公司来了就是了。Spike你们知道吧,就是现在国内当红的摇滚乐队。那乐队主唱陆菲你应该认识的,就是王伟,我们上次还说起他来着。赵澈现在就是他们乐队的经纪人……见孙维还不说话,张宏连忙继续说,其实这么多年啦,什么事儿不能谈开了啊。就说赵澈她以前对不起你……

张宏还没说完,孙维就打断他说,我出去抽根烟,你们先看着。

说罢,孙维起身走出了录像厅。

张宏看着他扬长而去,半天才问我说,你不是说他戒烟好多年了吗?

我冷冷地反问道,你不会真的以为他要出去抽烟吧?说着,也起身欲走。

张宏长叹了口气道,我真受够了。每次都是这样,我兴高采烈地计划好了一切,你们看也不看地转身就走。你们潇洒,你们有派。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们这些人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我本来想对这一切充耳不闻,一走了之,就像林原、孙维和我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我们无时无刻不在尝试着新的道路,发现此路不通后转身就走。但问题在于,我们谁都不愿意承认自己走错了路,甚至不愿意再去提起这件事情。

那天我已经走到了门口,张宏仍然在身后喋喋不休地数落着,抱怨着,控诉着,于是我决定做个改变。我站了下来,回头接过了他的话说道,你不知道,是因为你根本不想去知道。张宏,无论是我、孙维还是林原,我们都感谢你做的这一切。但我想知道的是,你有没有一次,哪怕只是一秒钟,能够真心诚意地为我们想想?你不需要把我们当成是什么摇滚歌星,甚至不需要把我们当作是你的朋友,但你能不能把我们当作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幅招贴画或是别的什么你可以随便摆来摆去的东西?你明明知道赵澈当年是怎么搞孙维的,你现在还想拉着他去找赵澈,这简直……

张宏那次可能也是真的急了,丝毫不买我帐地反唇相讥道,这简直是疯了是吧?我告诉你,你们这种人的问题就在于,我用高价的天鹅绒给你们搭了幕布,用金砖金粉给你们堆成了高台,找来记者、化妆师、灯光师、道具师簇拥着你们,你们就真的以为自己能够生活在一个什么所谓的丝绒金矿里,真的能够脱离世俗,真的能够不食人间烟火了。一旦稍微让你们去面对一下现实,你们就一个个地转身就走。你走一次我能容你,走两次、三次、十次,这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可我拜托你清醒一点,你已经三十多岁的人了,不再是十年之前的你了。人不能一辈子都逃避,不能一辈子都生活在回忆里,总有一天要面对现实。人这一生总有许多不愿意去做但又不得不去做的事情,难道你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个道理吗?这就是现实啊。你还要躲多久?你还要逃避多久?林原是彻底解脱了,可他的死难道……

我厉声打断他说,你不要再提他的名字。你根本不配提他的名字。

他站了起来,不停地搓着手说,你听我说完,听我说完……

我又一次打断他说你有病你知道吗?你们这些让别人听你们说话的人都有病。我为什么要听你说完?

张宏眼睛一瞪道,因为我说的恰恰就是你一直都不想面对、不敢去面对的事情。真正有病的人是你们,懂吗?

我怒火中烧,但忽然平静了下来,尽量放慢语速,好让他把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听清楚。我对他说我不懂,就算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理,我也不懂。说着,我拉开了录像厅的门准备离开。只听张宏在我身后冷笑了一声说,那我说陈克这个名字,你应该懂了吧?

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立刻关上门。我知道孙维就坐在走廊里不远的地方等着我。

张宏在我面前幸灾乐祸地笑着说,看来你也有不能让孙维知道的事情啊。

我一把拽住张宏的领子道,你有种就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张宏按下了手中的遥控器开关说,陆菲,这次我本来想让你看的其实是这个。

漆黑的屏幕上忽然出现了一扇门,尽管镜头剧烈地摇晃,我也一下子就认出了这扇门。下一个镜头就已经是在屋子里了。几个男人把一个男孩捆在了椅子上,撕开他的衣服,用烟头烫着他的身体。男孩痛苦地挣扎着,呻吟着。一个男人走了过去,给他灌了一杯粉红色的液体。男孩的身体开始不住地颤抖。一个男人将一部电话放在了他的嘴旁……

关了它!我卡住了张宏肥胖的脖子,冲他喊道。

张宏嘶嘶地从喉咙中喘着气说,你最好再喊得大声点,让孙维也进来和你一起看看……

关了它!我的手卡得更紧了。

张宏几乎用全身的力气按下了遥控器的开关,屏幕在瞬间又变得一片漆黑。

你从哪儿找到的这个?我问道。为了能让他说话,我的手稍稍松了一些,但仍然不会让他太好受。

这你不用管。你如果想现在就卡死我的话随便你。反正这东西我已经拷贝了很多份,放在不同人的手里。你要是现在弄死我,他们立刻就把这东西送给媒体……[奇·书·网-整.理'提.供]啊对了,我差点忘了告诉你,陈克他现在是Spike乐队的主音吉它手。他和王伟现在是公认的林原和孙维的翻版,只不过比他们更健康、更积极、更……阳光、更主流。你说媒体要是把这东西捅出去……说着,他忽然说不下去了,开始不停地张大嘴巴,想要呼吸。

我知道这样下去我真的会弄死他,于是松开了手。

张宏弯着腰不住痛苦地咳嗽,但边咳嗽却边呵呵地笑着说,看来想要治住你,还得靠这招。

吴迪。一定是吴迪。我早该想到是他。只有他才会有当时的录像。但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东西会落到张宏手里,成为他来要挟我的工具。

你想要我怎么样?我紧紧靠在身后的门上,瞪着张宏问。我害怕自己一旦控制不住,真的会扑上去撕开他臃肿肥胖的身体。

张宏开始干笑了起来,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陆菲,我们什么时候到了这种地步了。从乐队最开始组建的时候,我就最看重你了,这点你最清楚。你现在想想,比起那些曾经伤害过你的人来,我张宏有没有逼你做过你不愿意做的事情?你如果不想让这段视频公布于众,你就应该想想你自己能为公司做些什么,而不是我张宏让你去做些什么。

张宏,我不知道你怎么认识的吴迪,不过我告诉你,你最好也去转告吴迪。从现在开始,陈克要是再受一点伤害,我绝对不会让你们两个好过。我说到做到。

说罢,我摔门走出了录像厅。孙维坐在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边,望着手里的一次性杯子发呆。

我冲他走了过去,停在他身旁。他抬手摸了摸我的胸口,我低下头望着他。

我刚下飞机的时候,赵澈给我打过电话,他低着头说,我没跟你说。

我坐在他身边,长叹了一口气说,你其实没必要瞒着我。

我不知道到现在她还想要我干些什么。孙维疲惫地叹了口气说,她说她约了张宏去Velvet,也让我一起去。

你答应她了?

他点了点头,不停地捏着手里的杯子。

我不耐烦地问,你们现在还有什么话可说?

孩子。孙维答道。说着,他捏碎了手里的杯子,随手扔进了一旁的垃圾箱。

孙维和赵澈五年前分手是因为孩子的事情。孙维一直都想要个孩子,可赵澈一直不同意。她属于那种特别精明的女人,不肯让自己受一丁点委屈。她知道孙维和林原之间一直都藕断丝连,但表面上却装出一幅并不在意的样子,由着他们之间去暧昧不清,而其实却并非如此。在公众场合,她从来不愿意让自己的身份显得过于明确。

心计这种事情,男人哪儿算得过女人啊。孙维跟我说起赵澈的时候,总是面带惧色。他说在他离开乐队之前的那一个月,赵澈几乎天天抱着电话跟孙维远在德国的父母哭诉,一打就是两三个小时。后来他父母半夜三点多钟打电话给他,哭着喊着让他立刻和那个“怪物”做个了断。孙维百般无奈,只要半夜里给张宏打电话,告诉他自己要退出乐队的决定。

第二天下午,林原几乎是被两个乐队的工作人员架着,走进了办公室。那时乐队已经连续三个星期没有参加任何演出活动,因为林原实在已经瘦得没办法看了。有家娱乐媒体花重金买通了林原家的小区保安,远远地照到了一张他洗澡时裸着上身的背影。第二天早上照片就上了报纸的头版头条,大标题是“他肯定吸毒!他肯定吸毒!”。我总觉得这应该是件心照不宣的事情,不知道这个发现怎么至于令他们如此激动。

那天林原刚一进办公室,就一头栽倒在沙发上,任谁跟他说话他都不理。张宏百般无奈想宣布孙维要离开的消息,但却不知道林原这种状态,能不能听得懂自己在说些什么。正在左右犹豫的时候,忽然听见林原伏在沙发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孙维后来跟我说,其实他想退出乐队已经很久了,但就在那一刻,他心里忽然有种冲动,想跟张宏说这事要不然先算了,缓缓再说。但那天赵澈特意在唱片公司请了一整天的假,就坐在张宏办公室门口等着。孙维见事已至此,就走过去拍了拍林原的肩膀。

孙维,你妈的,你要走了。林原哭着说。接着,他忽然用力抓住了孙维的手臂,挣扎着抬起头说,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你看看我。孙维,你看看我。我他妈要死了,这就是你最后一次看见我了……

张宏在一边实在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劝林原道,我的少爷,你就别犯糊涂了。孙维只是合约期满了退出乐队。这不是什么生离死别,你们以后还能见着。

但那的确是孙维和林原的最后一次见面。

我那时候一直以为她能给我个孩子,孙维缓缓地说,我知道我不爱她,却奢望她能给我个孩子,这么做很自私,对她不公平。但我已经尽力弥补了,我本来还打算和她结婚来着,钻戒都订好了。你知道吗,离开乐队之后,她把我在家里锁了整整一年。她害怕我再去找林原,她怕得要死。但后我知道她还是把孩子做了,我觉得一下子天都塌了。真的,我从来没有像那次那么后悔过。

走廊里很安静。我和孙维就一直那么沉默地坐着,一直坐到了天黑。我一直都试图把陈克的事情告诉他。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觉得我们之间不应该再有任何的秘密。无论是张宏拿陈克的事情来压我,还是赵澈拿孩子的事情去要挟孙维,我们两个人的命运在断开了一段时间之后,又被重新地粘合在了一起。

就在我下定决心要把一切都告诉得他时候,我发现孙维也在望着我。我一下子意识到,面前的这个人曾经无数次地帮助了我,现在也该是我帮助他渡过难关的时候了。于是,我在最后一刻改变了自己说出的话——

孙维,要是你怕再见到赵澈的话,我们改天约个时间,我去找她谈好了。

说着,我握住了他的手。他抬手抚摸了一下我的头发。我们之间的每次谅解都以这样的小动作告终,像两个大难临头却又无计可施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