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十七回 对峙
冷冷地注视着城头,犀利的目光中闪过几丝钦佩,不由得微微一叹。
“淮阳军居然不顾城中百姓的死伤,好像目无所视,按兵不动,人说高颍治军严明有方,果然名不虚传!”
旁边的一名偏将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轻声提醒道:“将军,守军好像没有什么动静啊,我们是不是调步军上来,准备强攻舞阳啊?”
我吊着嘴角,轻轻笑了笑,拍了拍胯下的的“千里烟云罩”,右手举起马鞭,指着不远处的舞阳城,对身边的部将们说道:“兵书有云‘非三倍于守军,不能下城’,现在根据收集到的情报,高颍这些日子把以前分散到各处的淮阳军卒七七八八地几乎全都收拢回了大营,现在城里差不多有两万四五千淮阳精兵,还有两千守备兵马,似乎可以不计较他们,但是两万多的守军加上舞阳坚实的城防,就算我们紧急从京城调来攻城器械,这么点的兵力还不够给人家塞牙缝的。”
那名偏将有些不解地看着我,颇有一些疑惑:“将军,如果我们不攻城地话,那怎么才能进城呢?难不成淮阳王会主动让我们……”
我挥手止住了他地话,自信地抿了抿嘴唇。
“不错,你说对了,他会自己打开城门让我们进去。”
“啊――”
众人一片讶声,面面相觑,满脸的怀疑。
只有亲兵队长刘布一副崇拜的样子,张着厚实的大嘴巴,眼巴巴地瞅着自己的主子。
看见众人怀疑不相信的样子,我心里也不禁有些惴惴不安。
自己用的是几百年前匈奴人的攻城法子,而且这个法子也不是百试百灵,加上时间这么久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还管用。
“哎,要是高老头死活不出来那可就糗大了,臭老头,妈的,烧了这么长时间还能忍住,不简单啊!”
似乎只剩下了时间,所有的人都选择了沉默。
忽然,禁军人马有些骚动,就听城头上鼓角齐鸣,旗帜呼啦拉地插满了城上。
刚刚用箭矢屠城时不见一个人的淮阳军士兵,“呼”地一下子全都冒了出来。
一时间,舞阳城头一片刀光枪影。
不一会儿,就见吊桥“嘎嘎嘎”落下,原本紧闭地城门缓缓打开。紧接着冲出一队重装骑兵,大约四百人。
紧随其后的是一千名手持强弩的弓弩手,夹杂在同样数目的刀盾手中,呐喊着冲出,沿着护城河散向两侧,形成一个二龙出水的阵势。
城头上也是一阵人影晃动,就见一排排利箭“刷刷刷”齐整整地伸出城垛,闪着刺眼的白光。
这时,我周围的亲兵将佐已然是目瞪口呆,并不是惊讶于淮阳军的训练有素,而是对于我刚才说的话立即就被现场验证感到惊诧万分,不时地用惊异和钦佩的目光瞅着我,那种感觉顿时让我有种飘飘然。
“淮阳王终于待不住了,诸位可随本将军上前叫阵,哈哈哈!”
闻听此言,大家连忙收起正要大拍马屁的念头,见我已经在亲兵的拱卫之下策马前行,便急忙争先恐后地紧随后面,屁颠屁颠地跟了上来。
“传我将令,东门城外全军压上,不许跑动,一律缓步行军,把迫人地那股气势给老子作出来。”
“千里烟云罩”轻快地小跑,排在阵列最前的铁甲骑兵“呼啦拉”纷纷向两边涌去,主动让出一条过道。
不移时,人马来到了两军阵前。
我放缓步伐,不紧不慢的勒住缰绳,马儿调皮的打了几个响鼻,前蹄原地踏了数下便停住不动。
两名亲兵一人擎着一杆旗,傲然地侍立在我身后两侧。
左首边的旗帜明黄色的底色镶着红边,上面绣着“御封天宝将军”六个大字。
右首边的是一面军旗,白底镶着黄边,中间两个大大的“宇文”二字,两侧各有一列较小的字,分别是“镇殿将军”和“羽林军指挥使”两个官职名称。
任谁都没有料到,这两面旗帜在以后相当长的一段时期里竟然被当作了“催命旗”一般,“宇文”二字简直就成了阎王爷的小名儿,旗帜所到之地,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一些地方官员苦于治安太差,于是便假打旗号,仿制若干军旗插在城头和鼓楼,结果效果好得惊人,不仅小偷小摸不见了,连周遭一些占山为王的小股匪患也是连夜烧了山寨逃窜,生怕跑得晚了被那个“宇文”捉住。
这是后话,暂且不再细说。
此时,淮阳王高颍正在一众部将的护卫下出得城来,刚到两军阵前。
手掌淮阳八郡军政大权,被皇上赞誉为“文武双全”的高颍身上披着虎头吞兽犰狳软甲,青色锦袍微微垂在一侧,虽然已经是近六十的人了,可依然是精神矍铄,一对虎目炯炯放光,黑白间杂的胡须,双眉紧皱,不怒自威。
一名膀大腰圆的亲兵双手捧着一柄乌金偃月刀侍立在旁边马上。
再看其周围的淮阳军将领,一个个顶盔贯甲,得胜钩上放着趁手兵器,马鞍旁挂着弓箭和短兵器,果然是一支虎狼之师。
高颍祖籍山东渤海,年轻时就追随当今皇上杨坚夫妇左右,并被委以心膂。作为开国元勋,高颍在杨坚夺取帝位以及随后的统一事业中立事立功,不可胜数。作为山东门阀之后,他与李德林并为山东士人领袖,在朝野中极有声望,加之善于治军理政,素为皇上所重用,曾数次有意让其入朝为相,但由于以杨素为首的关中门阀的从中作梗,故此一直未能如愿。
作为久经沙场的老将,高颍丝毫没有将眼前的这支军队放在眼里,在他看来,消灭一支军队,哪怕是一支装备精良于己的军队,这都不是难事。
但是,作为一名皇上的忠心臣属,高颍畏惧的是这支军队的称号以及它所代表的皇权的意志。
无论羽林军做什么事情,都代表着皇帝的意志和权威,阻挡它就是与当今皇权作对,就是大逆不道,就是谋反。
那天晚上,自己在舞阳大营接到皇上的密旨,旨意里说的很清楚,告诉自己迅速收拢兵马,在舞阳城驻扎待命,一旦京城有大变,立即按照旨意进京勤王护驾。
当初杨素故意分散自己的军队,或在京畿四周的城镇军营,或在城中“虎卫营”和“锐健营”,或是被调到征北军中,五花八门,零零散散,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要秘密进行,总算收拢个差不多,幸不辱命。
孰料到大兴城中骤发变故,皇上废太子杨勇,大兴牢狱,自己的女婿――杨勇的世子――杨俨也受到牵连,被废掉了名位。
城里城外戒备森严,岗哨关卡林立,一队队的士兵挨家挨户搜查所谓的乱党分子,搞得京城内外鸡飞狗跳,人人自危。
派到城里的密探回报说皇上一切平安,让自己高悬的心顿时放下不少。出于对原东宫臣僚的怜悯,高颍通过在“虎卫营”中的一些关系,把车骑将军阎毗、太子左卫率司马夏侯福、学士刘讷、刘臻、陆爽以及云定兴和沈光等人连同杨俨等杨勇子女都偷带出城,隐匿在淮阳军中。
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还是被人发现告密,惹了我率领数万羽林军前来兴师问罪。
“事已至此,如今只有想办法先退了这支六亲不认的虎狼师,才能作以后的打算啊!”
战争不是灵丹妙药,它是政治斗争的延伸,是“内部矛盾外部解决”的手段。
明白了战争的真正含义,就会真正在战场中做到指挥若定,处乱不惊,就能够发掘所有的战争因素来为胜利服务。
如今两军对峙,却没有丝毫的敌意在其中,很奇怪的对垒。
眼睁睁地看我肆意屠杀平民百姓,甚至火烧舞阳,在天子脚下飞扬跋扈,嚣张妄为,高颍心中虽是极为不满,但是却没有多少的流露。
毕竟也是从死人堆里滚打出来的,征战几十年,自己可以说是杀人无数,对于杀戮早已经熟视无睹。有时自己的战马死了还能哭几嗓子,掉几滴眼泪,可是人死在自己面前,高颍一丝地惊讶都没有。
如今老了老了,加上闲时也读了不少佛经,似乎自己的心性变得颇有一些慈悲。
百姓无辜受累,几千人无家可归,好端端的一座繁华城镇几乎被烧了个一干二净,估计一两年内难以恢复了。
高颍恼怒的是禁军竟然“卑鄙无耻”地屠杀百姓,而不是面对面地攻城挑战,简直有损“皇家禁军”的称号。
“老夫征战数十载,大小战仗经历无数,什么场面没有见过,可就没有想到堂堂羽林军竟然会如此卑鄙,哼哼,有胆量便与我淮阳精锐正面打上一仗,哼,无耻之极!”
剑拔弩张的气氛在双方主帅的沉默中愈来愈重,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数万人的战场上只闻风声、马鸣,剩下的只有压抑的寂静。
轻轻夹了夹胯下的“千里烟云罩”,只有两岁口齿的家伙调皮地打了个响鼻,前提刨了几下,转而迈开轻快的小四方马步,稳稳当当地走出阵列。
“吁----”
几步就停了下来,隔着一箭多远,我勒住马缰绳。
冲着高颍一拱双手,,朗声言道:“老王爷,宇文成都这厢有礼啦!末将盔甲在身,不便下马行礼,还请王爷见谅啊!”
高颍冷冷的一笑,手捋胡须,讥讽道:“老夫不敢当啊,天宝将军如今威风得很嘛!哟,怎么连羽林铁骑都出动了?真是兵强马壮呀!”
紧接着,高颍两眼闪过一丝凛人的杀气:“敢问天宝将军此来为何啊?难不成是来抓老夫的吗,嗯?”
周遭的淮阳将领顿时都阴沉着脸,一个个手握兵刃,摆出一副一旦言语不合就要拼死拼活的架势。
高颍也是目光阴獩地盯着我,嘴角挂着冰意。
我见状只是潇洒地一笑,疲沓沓地耸了耸肩,右手握着马鞭,在左手心里掂来掂去,一副好不自在的模样。
棱角分明的俊脸上似笑不笑,唇边流露出刚毅与不羁,还有几分漫不经心在其中。
此时的我在旁人看来,简直看不透,猜不明白。
事后,几个淮阳大将亦曾在私下里谈论,说我真非凡夫俗子,当时那种气氛下还能镇定自若,悠闲谈笑,委实令人佩服不已。
我看似无甚城府------起码在外表看来比高颍差多了-------但实际上已是深不见底,渺无边际,让人无从下手琢磨,顿时凛生惧意。
习惯地摸了摸鼻子,嘻嘻笑言道:“王爷多虑了!我也是奉旨办差啊!有人举报说舞阳守备勾结乱党残余,私藏兵器,隐匿罪犯,图谋不轨,公然抗拒上差执行公务,简直是想造反!末将秉遵圣上谕旨:京城不能乱。故此只好带兵前来抓捕一众叛逆。此中情由还请王爷明察秋毫,另外小将有个不情之请,麻烦王爷放我等进城搜捕乱党,自此末将先行谢过!”
说罢,又是马上一拱。
高颍闻言,咯咯一笑,转头向旁边的一众人高声问道:“诸位将军,天宝将军说我们城中藏有乱党,你们有谁知道这件事啊?”
石余理操着大嗓门,阴阳怪气地高声叫着:“王爷,京城里怎么这多的狗屁乱党啊?前天末将巡哨,抓了几个偷东西的贼子,一口的京城声音,也不知是不是宇文将军要的人。”
高颍眼珠一转,阴笑道:“余理,那几个人现在何处?提来交给天宝将军,也省却了劳动天宝将军打架进城翻个鸡飞狗跳啦!”
石余理故意挠了挠头,故作惊呼,装傻道:“哎呀,王爷,不好了,末将昨夜一气之下已经将他们就地正法了啊!唉哟哟,早知道是乱党,就应该留下来交给宇文将军领赏,换几个赏钱才是啊!哈哈,真是可惜哇!”
顿时,淮阳军中一阵哄笑,几个平日里爱多嘴说笑的将领互相插科打诨,不时地故意大笑几声,显得颇为得意。
禁军阵中人人大怒不已。
“可恶,”我眉头微微一周,心中泛起怒意,“操你妈的高颍,老子给你台阶下,你他妈的竟然不知好歹,跟几个猪猡在这儿取笑老子,丫丫个呸的,活腻歪了!”
心中恼怒,可脸上依旧是那么灿烂。
高颍眯着眼睛,似乎在听部下们的叽叽喳喳,又好像在思考着什么,不一会儿,就见他一挥手止住了喧哗,转头低声嘱咐了些什么,转而一夹马腹,催上前来。
单人单骑来到两军阵中央。
“吁!”勒住战马,冲着我肃声道:“成都,你且上前来,老夫有话说!”
立在我身侧的部将连忙劝阻,道:“将军莫要理他,此人久经战阵,诡计多端,而且刚才纵容部下羞辱将军,末将以为但调一队弓弩手来,将这老家伙乱箭射死,大事成已!”
见我不言声,亲兵队长刘布一声大吼,“呔,我来战你!”
一抖手中铁脊点钢长矛,怒目圆睁,龇牙咧嘴地哇哇乱叫着,便要冲到阵中,与高颍决一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