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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或跃在渊》终

《《占戈》》

逝者如斯 第一章 入阁

京城多久没有兵战了?我不知道,反正当年太祖皇帝没有机会打进来,因为前吴献帝传了业祚,算是禅让。有太祖故事,今天我若是真的要逼宫,或许也不是不能一享龙庭之乐。或许现在太后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惜,抢天下容易坐天下难,所以我不会做这种傻事。

再者,一家人和和睦睦不是挺好?现在又国事繁重,仅北疆就已经足够熬白头发了,遑论天下?我虽然不觉得自己是忠臣,师父也没要我做过忠臣,只是娘说做人要对得起良心,我若是抢了圣上的皇位,会良心不安。所以我只要接回芸儿和仪妹,一家人安安稳稳过日子,将来真要过不下去了,去江南买块地,雇些长工……

“大夫军驾到!”

开路的兵士喊了一声,我才发现已经到了坤宁宫口。

不一会,宫门开了,两旁女侍内侍分立,他们身后是王宝儿的兵士,手里按着刀。

我上了正殿,太后端坐主位,似乎有些微微打颤。章仪和芸儿站在她身侧两边,毫发无损。

“微臣明可名,奉旨前来护驾。”我打破冷场,先行了半礼。

太后半晌没有说话,终于回了句:“你要如何?”

“奉旨护驾而已,太后以为呢?”我立即反问道。

“你这是要逼宫呀。”太后咬着牙,听起来有些冷丝丝的。

“微臣不敢,只是,太后是否知道孝王对圣上下毒一事?”我反退为进。

太后冷笑:“圣上的病整个太医院都瞧过,你要说下毒,恐怕不是国老高足还难下手呢。”

“俗话道:疏不间亲,微臣本就不该多话。只不过这事乃是孝王亲口所言,微臣不敢隐秘不报。”

太后又是两声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懒得和她说,直接问道:“圣上所在何处?”

“你真想逼宫?”

“微臣不敢,只是兹事体大,微臣需要圣上的圣裁。”我盯着皇太后,不卑不亢道。

“在金龙殿。”太后终于吐出四个字。

我让王宝儿保护好太后,不动声色地下令将坤宁宫中女子全部押回受审,章仪芸儿自然也在其中。两人从我身侧走过时,六目相接,我看出她们欲言又止,似乎有话要说。不过还是放了放,先去金龙殿看看圣上的情况才是正经。

一路无话,到了金龙殿,内侍们规矩地跪在两旁,我让人挑开帏幕,上前探看。一看之下,居然有些心痛。圣上脸颊深陷,眉头紧锁,整张脸黑得吓人。哪里还有当日雄姿英发,更不见昔时风流倜傥。

我退了一步,轻声问内侍:“圣上就是这么昏睡吗?”

“回大人,圣上有时也会醒转片刻,只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我点了点头,转而对王宝儿道:“去将左右宰相六部主事三公九卿都叫过来,圣上有口谕宣讲。”

王宝儿微微定了定,还是去了。

我跪坐在圣上身边,伸手将几根粘在圣上脸上头发拨去,想起的却是拔剑泄愤的皇帝。

人都在变……

我也曾是个直言犯上的八品长史……

等诸位重臣都到了金龙殿,圣上还没有转醒的迹象。

我清了清喉咙,道:“请诸位臣工落座。”

果不其然,朱子卯首先发难道:“你是什么身份?居然持兵逼宫!悠悠众口,定留下你逆臣恶名!”朱子卯本就心脉有损,偏生就一副火爆脾气,若不是见圣上卧病在床,不敢喧哗,恐怕能震塌房梁。

我知道了他与我家的渊源,不想为难他,低声道:“下官奉懿旨护驾,有赤金虎符调兵,焉是逼宫?”我故意颠倒了一下言语顺序,作反一事匆匆掩饰过去,又道:“诸位臣工少安毋躁,适才圣上转醒,传下口谕,由下官转达。”

冯霂佝偻着身子,第一个坐了下去,低声道了句:“圣上定有安排。”

余之宁却没有坐,也不行礼,冷声问我:“圣上口谕,莫非不传于宗室诸王?”

“圣上只说传诏诸位大臣,未提及宗室,故下官不敢妄传。”我顶了回去。

余之宁撇了撇嘴,还是坐了。

待众人坐定,我发现少了右相,遂问道:“右相大人何在?”

“右相房志龄大人年老体弱,卧病在家,未能前来。”冯霂答我。

我心中骂了一声老狐狸,居然托病。

不料余之宁冷声笑道:“明大人少来朝堂,恐怕不知房大人是经年卧病吧。”

他这显然是想暗指我不配主持朝中大事,正中了我的下怀,只因我本就不打算站到最前面。

“传圣上口谕,”我爽声道,“诸位皆是朝堂重臣,社稷栋梁,今朕卧病不起,监国孝王有失朝纲,深寒朕心,故传旨,立皇长子鞠为皇太子,行监国事。明卿可名,加太子太傅,左相冯霂,加太子太保,组金龙阁,由冯霂明可名选荐阁员,行辅佐事。”

我深知自己不能服众,现在把冯霂拉下水,让他当挡箭牌,只要大军掌握在我手里便无妨。环顾在座大臣,我咽了口口水,朗声道:“钦此。”

过了片刻,冯霂拜倒道:“臣,领旨谢恩。”

礼部尚书杜正伦、户部尚书裴淼当即也跟着拜倒:“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余之宁却跳了起来,手持象牙笏指着我嚷道:“谁不知道圣上已经多日不曾醒过,定是你矫诏!”

“余大人此言差矣,多日不曾醒过,正该今日醒来啊。”我好整以暇,悠悠道。

“天下可有如此巧事?”

“哼,”我冷哼一声,“连大理寺都能定人死罪,还有什么事不会发生?”

“你……”

“大胆!”我手拍软榻,喝道:“圣驾之前,容得你大呼小叫吗?来人,拉下去,斩首!”

“你敢杀文官!我是言官!放开我……”余之宁挣扎着,却被身后的兵士牢牢拉着。

我又想起旧恨,冷声道:“先放了他。”

兵士们依言放手。

余之宁正了正衣冠,正要说话,我抢先道:“剥了他的衣冠,贬为庶民,斩!”

“陛下啊!”余之宁大惊之下,哭喊道。

我有些心虚,转脸去看圣上,圣上还是没有醒。

斩余之宁的兵士也不知道走远些去杀,大概就在院子里,反正余之宁最后一声哀嚎清清楚楚地传入金龙殿。

我扫了一眼座下臣工,刚好看到都察院监正韩子通,正在那里发抖。

“韩大人别来无恙啊。”我笑道。

“明大人。”韩子通摆出一个笑脸,却比哭更难看。

“都察院监正似乎不在传召之列啊。”我笑道。

“下、下官补了大理寺卿。”韩子通道。

“哦~原来如此。”我长长应了一声,看他抖得更厉害了,我道:“上次家里还留了些茶叶呢,改天送些到大人府上,大人不会嫌这贺礼太寒酸了吧?”

韩子通也一定想起他在公堂上说韦白给我通风报信的事,脸上红白交替,突然起身骂道:“明可名!你这小人,一朝得志便是如此嘴脸?恨只恨当日派了个糊涂官,否则哪有你今日张牙舞爪?”

我脸色一沉,低声道:“有辱斯文,来人,剥去朝服,乱棒打出宫去,贬为庶人,永不叙用。”

兵士们依言照做。

我又扫了一眼群臣,道:“还有谁有什么话要说?”

群臣中不是面面相觑的,便是低头不语的,谁都没事。

“如此便好,冯大人暂留,其他人散去吧。”

我留下冯霂,待其他人都走了,请冯霂出了内室,行礼道:“学生明可名,代家师虚公问冯相安。”

“不敢当,”冯霂连连摆手,“说起来你师父还是老朽的老师,我不过比你痴长几岁罢了,不敢当,不敢当。”

我其实不知道冯霂和师父的关系,只是套个近乎罢了,当下道:“冯相身历四朝,必有教学生,还请不吝赐教。”

冯霂在外间坐了,也不管这是天子家,吩咐左右倒茶。

“国老高足,名不虚传,适才那一贬一杀,有意思,有意思啊。”冯霂笑道,“你杀余之宁,告诉群臣,若是有人敢叫板,一定杀无赦,很好,很好。贬了韩子通,又告诉他们,即便是孝王的人也不会被赶尽杀绝,不错,不错。你能如此拿捏火候,老朽实在没什么能教的了。”

我当时其实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依稀的感觉罢了,不好意思笑道:“多谢冯相赐教,不知以后朝堂之事,老师有何教我?”

“你信得过老夫?”冯霂笑着问我。

“学生怎会不信?”我笑着反问道。其实我对他还是大有好感的,昔日在金城,师父说他虽然滑头,却也让我去请教他。

“那金龙阁阁员……”

“自然由冯相定。”我很爽快地说道。

冯霂哈哈大笑道:“那怎么行?明大人也是圣上钦点的太子太傅呢。这样吧,阁员人选之事,莫若大人抽空来趟寒舍,咱们哥俩也好好斟酌斟酌。”

“那学生恭敬不如从命了。”我躬身行礼,先送了冯霂。

回到内殿,圣上还是老样子,没有醒。王宝儿凑到我身边,低声道:“大夫这不是假传圣旨吗?”

“不欺心便可。”

我回了五个字,让王宝儿推我出宫。王宝儿又问太后如何处置,我低头想了想,道:“依旧留在宫中,日夜派人看紧了,不能让她出坤宁宫。”

回到章府,章仪芸儿已经被送了回来,我没见到岳母,遂玩笑道:“你们两个妮子,出了宫也不回家,倒先回娘家了。”

章仪干咳两声,芸儿含笑不语。我正纳蒙呢,后堂传出一声响亮的咳嗽声,是岳母……

“我姑娘回娘家不对?你倒是说个理出来啊!”岳母瞪着我,问道。

我知道自己闯了祸,使了个眼色给章仪,道了声请岳母大人安好。

章仪只是坏笑,显然是要整我。亏得芸儿良心好,替我解了围。

应付完岳母,草草用过晚膳,我被章仪推入她当年的闺房。

一叫开周围的丫鬟,章仪便坐在我身上,我只好把她往上抱了抱。

“你个坏人!想不想我们?”章仪搂着我的脖子,在我耳边轻轻道。

我没有答她,只是从芸儿手上接过了茶,一口气喝光。芸儿站在一边,接了茶盏放好才羞羞地走过来。

我一把抱住芸儿,在她脸颊亲了一口,问道:“太后没有为难你们吧?”

章仪一阵娇嗔,大骂我偏心。芸儿羞红了脸,道:“太后没有为难我们,就是夫君一见面就欺负人。”

“你还知道我是你夫君啊,那怎么还说我欺负你?”说着,我又亲了芸儿一口,又引来章仪一阵绣拳。

“虎符被盗后,太后什么反应?”我问到了正题上。

“太后发现后,只是淡淡问过我们。”芸儿道。

“你们怎么说的?”

“你以为你的娘子就那么傻?我们自然不会认罪。”章仪笑道。

“好在太后也没怎么大动干戈,此事便不了了之了。夫君,那虎符到底是干吗用的?”芸儿问道。

我呆了呆,问她:“你们都是将门虎女,不会连虎符干吗用的都不知道吧?”

“我知道是调兵用的,不过这虎符样子好怪,所以芸儿姐姐才问嘛!而且太后怎么会有虎符呢?还天天压在枕头底下不让人知道,嘻嘻。”章仪调皮道。

“赤金虎符是皇帝调兵用的,而且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用,得是天子安危受到威胁的时候,传召外臣入京方能动用。太后留着虎符,说是怕皇帝冲动,擅动兵戈,照我想来无非是自重身份罢了,到底如何,帝王家事难以琢磨啊。”我抱着两位娇妻,这些事一点都不想再参与,恨不得今天便和她们远走高飞。

“那么重要啊!”章仪吐了吐舌头,“早知道它来头这么大,就没那么简单给你偷来了,不管,你得好好谢谢我们姐妹!”

芸儿打了下她的手,笑道:“当时还是仪妹说的呢,夫君要的东西必定不是小物件,赔了性命也得偷到手。”

我跟着笑了一阵,芸儿问我:“夫君有何打算?”

“还没想好。”我轻轻道。

章仪急道:“一定早就想好了,快说嘛!”

我拿她没办法,只好道:“真没想好呢,抱着你们,我就想去老家买块地。看到那些将军,我又想开府立衙,威风八面,再不能让你们受气。唉,难以决定啊!”

“夫君,奴家有一言相劝,不知当讲不当讲。”芸儿低声道。

“娘子但说无妨。”

“夫君屡遭冤屈,难免萌生去意,莫说是夫君,便是奴家也不想在这是非场里多呆。只是……夫君,奴家听说,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上次那起黑狱不了了之也就罢了,这次的事可不能这么轻易就过去。”芸儿一反阴柔,掷地有生道。

我拍打了一下章仪的屁股,道:“定是你教芸儿说的。”

“夫君又偏心啦!”章仪嚷着“不依”,还我颜色。

“倒不是仪妹说的,奴家想了好久,夫君这次掌了大权,先安排些信得过的人在朝廷,等风平浪静,该升的升,该罢的罢,那时我们一家人远走江湖也走得心安不是?”

“芸儿说的有理,为夫自然不能再让娘子陪我受罪,日后我们隐居山林也要隐得开心,不能让人当是逃犯,天天缉捕。”我笑道。

二妻娇笑说我这次总算开窍了,之前还生怕我再犯迂腐,不肯放手大干一场。

其实这次的事也给了我不小的启发,一直担心自己只是狐假虎威,靠着圣上这棵大树自然令行禁止,若要造反,怕就怕将军们那关过不去。现在看来,我也算是有些虎威的,不妨下个大注,试试运气。

第二天一早,我赶到兵部,命有司下了兵部制令,召回金绣程,进其大司马、兵部尚书、天下兵马元帅,开府仪同三司。没一会,张琦老儿手持制令赶了过来,也不客套,直接冷声道:“明大人将兵部尚书给了金绣程,那如何安排老夫!”

我笑了笑,道:“张大人少安毋躁。呃,张大人今年高寿?”

张琦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瞪了我半晌,终于放软道:“明白了,老夫明白了,怕就怕你执迷不悟呢!”

未过晌午,张琦便缴了官印冠服,告老还乡了。

冯霂也问我,我原原本本告诉了冯霂。冯霂笑道:“金绣程为人老朽也略知一二,好学问,作得一手好文章啊,呵呵。不错,不错。”

我知道冯霂说的“好学问,好文章”并非真的学问文章,有道是:“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从当年金绣程以二品之尊对我一个九品芝麻官的礼遇便能看出一二。

“兵马的事定了,今晚还请明大人来寒舍用些粗茶淡饭,说说政事啊。”冯霂走前对我道。

我散了班,先回家用了些点心,和两位妻子聊聊了,便要往左相府去。芸儿取出一套新衣,定要我换上,说是见宰相不能失了礼数。

那天冯霂还真是只准备了粗茶淡饭,一共两盘素菜。不过这样也好,吃过了便直奔主题,商讨正事。

冯霂命人撤了餐具,上了茶,道:“不知明大人对朝体有何看法?”

“学生还是先听冯相的。”

“那老朽托大了。”冯霂抿了口茶,悠悠道,“以前倒不是没有过大臣辅政的先例。宋神熙三年,宋文宗暴毖,景宗三岁继位,因为其亲母忠顺皇后殉葬,便是大臣辅政的,不过……现在皇帝在世,太后、皇后都身体康健,似乎……”

“太后、皇后的事暂且不必理会,大越天下焉能让两个女子出来指手画脚?”我笑道。

冯霂也笑了,继续道:“大臣辅政也有规矩,明大人是知道的,先组阁,然后要祭祀天地并祖宗先帝,首辅大臣才能暂摄国事。明大人不过三十出头,做首辅……”

“学生人望轻薄,首辅自然是冯相来做。”

“大人误会老朽啦。照有宋先例,首辅在幼帝成年之后必要致仕,且其子孙三代之内不能为相,怕的是什么,大人知道了吧?”

我倒不是很清楚,给冯霂这么一说,有些不好意思,道:“那冯相的几位公子……”

“犬子不足挂虑,并无一个有宰相之质。所以,老朽担了这个首辅,大人不介意吧。”

我介意什么?首辅便能掌兵吗?呵呵。

“冯相高风亮节,首辅之位实在非冯相莫属,至于子孙不得拜相,那也是过往故事,今时今日,自然另有考量。”我道。

冯霂对我笑了笑,又道:“官场之上不过‘平衡’二字,大人将兵权给了金绣程将军,打算如何平衡他呢?”

这个问题我早在起兵之时便想过,天下兵马元帅再不能如过去一般权大,所以,我想出了个枢密院。

“设立枢密院,选各路武官入院,一年聚上一次,商讨兵事。天下兵马元帅便是枢密院首座,手中给他兵,却不给他调兵之权。看似天下兵马俱归元帅府统辖,其实元帅府再无当年那许多部曲了,最多是几十亲兵,呵呵。”我笑道。

“不错,那谁能调兵?”

“另外设军部,由宰相兼其长官,合同金龙阁方有调兵之权,此二者又都是文官,能调兵却手中无兵,如此可算是平衡了?”

“军部与兵部如何划清关系?”

“军部只管调兵,设两三个司,选几个郎中便可。兵部日后只管兵士,凡是行伍之人触犯刑律的,也只有兵部能管,地方官员无权过问。凡是将军触犯刑律的,只有枢密院能裁决,其他各部也无权过问。”我又补充道。

冯霂对我一笑,道:“如此倒也好,怕就怕大权为一人所控。金绣程已然掌了枢密院和兵部,那军部之事定然是由大人打理了。”

“学生不敢推搪,定当勉力而为。”

“呵呵,明大人这是当仁不让。不过,枢密院与军部,算是三省并列呢?还是同于六部?”

“学生以为,三省徒有虚名多年,不妨撤了。”

冯霂略微一怔,道:“撤了也好,日后以内阁为尊,枢密院落后一档,其下便是七部,如何?”

“冯相说的是。”我附和道。

“那我们还是先论论金龙阁的人选吧,明大人有合适之人否?”

我略微想了想,提了韦白、贺隐贞,还有那个看似糊涂,其实可能的确糊涂的贾政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贺隐贞,只是当时福临心至,想起他给我送行,对此人实在颇有好感。

自从我被劫走之后,听说贾政廉的日子也不好过,在都察院关了一个多月,又领了吏部的斥令,正收拾行李准备被流放去安南路呢。

不知道他得到金龙阁辅臣的委任状,是否会大吃一惊。

冯霂也提了些人,都是老成持国之人,包括房志龄和朱子卯。

我听冯霂说出朱子卯的名字后,有些意外,道:“恐怕尴尬。”

“唉,朱子卯在吏部一干三十年,到了尚书,怎么也该往上提提了。其实,当年令尊大人也的确是私节有亏。”冯霂见我想打压朱子卯,低声劝我。

“怕就怕朱子卯心脉有损,受不得日日见到学生。”

“话是如此,你也太像令尊。唉,我和昌平王不善,却和你娘挺有缘的,可惜啊,这么多年没见,珍丫头长什么样都忘记了。”冯霂感怀道。

我听出了弦外之音,笑道:“冯相忘了,有人忘不了。”冯霂见我坚持,没再多说什么,说了几句父亲昔年故事,便说乏了,明日还要早朝,怕起不来。我连忙告辞,出了左相府。

回家之后,我对着铜镜坐了许久,冯相说我和父亲长得很像,冯相还说父亲是个名震京师的大才子……我觉得很不公平,自己父亲的事不知道,母亲的事也不知道,相处十年的师父更别提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在想什么呢?”章仪笑我,“对着镜子长吁短叹的,和芸儿姐姐一般了。”

“我在想啊……”话到嘴边又不知道怎么说了,转过话锋道:“哪天有了儿子,一定要让他知道,他爹娘是怎么样个人。”

章仪居然脸上一红,道:“怎么突然说起这些,给芸儿姐姐听到了又惹她不开心。”

“哦?怎么了?”我似乎对妻子们了解得也不多……

“芸儿姐姐背后和我说的,别说出去啊。”章仪叮嘱一句,“姐姐说,入门都这么久了,还没……那个……”

“哪个啊?”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就是那个呀!”章仪急得跺脚,压低声音道,“害喜!”

我大笑,道:“你们入门之后我就没安生过,若是有了那个,那才麻烦呢。”

章仪脸更红了,道:“我是这么说嘛,芸儿姐姐偏偏弄得是桩心事一般。”

“芸儿呢?”我问。

“去教章义诗词了,席老夫子又给气病了,娘说不拘是谁,哄他别闹事便成。”

“那也不能欺负芸儿啊。”我想起那个顽皮小子,牵挂起芸儿的好脾气来。

章仪自然又是一番笑闹,说我只偏心向着芸儿。我笑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我这么做是上体天道。”

章仪正闹着,芸儿进来了,还牵着一脸坏笑的章义。

“末将章义,见过大夫!”章义突然甩开芸儿的手,单膝跪倒,奶声奶气道。

我和两位妻子大笑,拉起章义,道:“谁教你的?”

“芸姐姐说了,将军们都是这么打招呼的。”章义一指芸儿。

“那也不是每个将军都跪我啊,呵呵。”我看着他直想笑。其实我以前最烦孩子,大概现在大概是转性了。

“芸姐姐说了,刘叔叔都跪你,那我当然也要跪。”

我望向芸儿,笑问:“哪个刘叔叔?”

芸儿也笑了,道:“还有哪个?不就是刘钦将军么?”

我夸张地张大嘴,道:“我是这小子的姐夫,那不是也要叫刘钦叔叔?他不过比我大了十多岁,如此也太亏了些。小子,日后给我改口,叫他大哥。”我假装板起脸,训道。

“不!爹和刘叔是我最崇拜的将军,我将来也要和他们一样。”章义一脸严肃。

我和章统领不熟,几乎就没说过几句话,不过章统领是员虎将,那是全军公认的。刘钦却不愿看到太多杀戮,不愿冲锋陷阵,那也是刘钦自己招供的。完全两种人,倒给章义说得像是一种将军似的。

“你见过父亲么?说这大话。”章仪板起脸训他。

我知道章仪极爱这个弟弟,却对他又凶,就是怕宠坏了难成大器。我也知道章义是遗腹子,根本就没见过章统领,所以见他咧嘴要哭,急忙道:“为将者,宁可流血不能流泪,你爹是全军闻名的虎将,你可不能成那小狗,让人背后笑你爹爹虎父生了犬子。”

章义果然止住哭,对他姐姐凶凶道:“哼,就是你凶,也就大夫会和你一伙,哪里像芸姐姐那般温柔?”转头又对芸儿道:“芸姐姐,等我当了将军便来娶你,好不好?”

芸儿脸上一阵绯红,我笑道:“晚了,芸姐姐也是我们一伙的呢。”章仪在旁边羞他,这下,章义终于忍不住哭出来了,芸儿哄了他半晌才止住哭。

夜里,我和章仪又拿这事笑她,芸儿故意道:“是呀,有些人的见识还不如个孩子呢,当初死活不肯娶我。”

我只好吃瘪,这事早就成了两位妻子的杀手锏,早知今日,当时爽快些就好了。

“明日要早朝,睡吧。”我翻身装睡,她们两个又说了几句,不外就是骂我狡猾,也就睡了。

七月的天还是那么热,吏部早给我送来了夏装,是套一品朝服。我本不想穿的,因为我的品衔只是正二品上,大概是吏部有司不知道当前朝廷状况,怕送得低了让我生气。

到了宫城门外,碰到几个来上朝的大臣,当初都是点头而过,现今他们却都恭恭敬敬地行礼,口称:“明相。”我客气地一一回礼,却懒得和他们多说,刚巧看到冯霂的车驾来了,和冯霂一起入了朝房。那厢,正殿上的钟乐大起,该上朝了。

逝者如斯 第二章 闲相

往朝堂正殿的路上,冯霂忙着和同僚拱手招呼,一直到了阶下,冯霂和我站了同班,低声问我:“李永平招了吗?”

“嘿,冯相这么一问学生才想起来,没顾上呢,这个不急吧。”我笑道。

“啊,明相怎么这么糊涂了?玉玺的事怎能不急?”

我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自己居然把这天大的事给忘记了!急道:“玉玺在那厮手上?”

“那是自然,他行监国事,落的可是皇帝的款。”

“学生疏忽了,今日散朝便去追问,只要他人在我们手上谅他也翻不起大浪。”我道。

“明相可要抓紧,若是没有玉玺,那政令可就难说了。”冯霂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道:“朝中有些庸人,就是死认体制,不用玉玺恐怕压不住。”

刚放下两天的心又提了起来,李永平可是手握玉玺的亲王宗室,皇帝陛下的同胞兄长,我现在还是个谋逆的武将,并未正名。可笑自己被人叫了两声“明相”就真的以为自己是宰相了。

钟乐再起,百官上阶入殿,冯霂快走一步,待百官立定,面向百官,朗声道:“今圣天子染恙不起,监国孝王李永平,任人惟私,残虐大臣,败坏朝纲,故受皇太后懿旨,中散大夫、军师将军、辽东经略相公明可名受命返京勤王。又得圣上口谕,立金龙阁行辅佐事,本相宣读之臣,便是龙阁辅臣:首辅大臣离山公冯霂,亚辅大臣中散大夫明可名,季辅大臣平安侯房志龄,辅大臣宝文阁直学士韦白,辅大臣……”

冯霂宣讲的时候,我微微侧脸瞄着百官,其神情各异,煞是可笑。再看坐在龙椅上的皇太子鞠,一脸茫然,手脚都缩在朝服里,似乎还有些害怕。他今年也就五岁吧。

“……以上诸臣,定当忠心社稷,不持私利。今日朝会至此,其余大臣亦应各归其责,忠心国事。”冯霂说着就散了班,连质疑的机会都不给那些脑子转不过弯来的大臣。我看着他苍老的面庞,似乎今天容光焕发,到底是身居四朝的不倒翁。

“明相,还得要李永平的玉玺,你看那些官儿,不服啊。”冯霂和我说了,又回头看了一眼御座上的太子,叹了口气走了。

我觉得有些没劲,让人直接推我去了兵部大牢。

“王爷,这里住得还舒服吗?”我打量着地牢,兵部的地牢远比我住过的其他大狱小,湿气却更重。

“明可名,”李永平咬着牙叫道,“你会有报应的!”

“报应?是呀,我现在就是在给你应得的报应。”我心中有了一股快意,笑道:“我有些问题,若是你能回得爽快些,你的报应或许能早些结束。”

“你要问什么?”李永平虽然让步了,声音里的恨意却更浓。

“你为什么那么想杀我?”我问他。

“你说哪次?”他突然笑道。

我打了个冷颤:“便是第一次。”

“哈哈,第一次?你根本就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什么第一次第二次!”李永平咆哮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我来杀你?哈哈……”

我干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

李永平笑了两声,突然神秘道:“若说我想杀你,大概在七年前我就想动手了,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打赢西域之战!为什么你赢得那么走运!这皇位,本就该是我的,都是你!你坏了孤王的大事,你说你不该死吗?不该死么!”

“宗室之间的夺位,我并没参与……”

“没参与?我在京师苦心经营,只要西域再多打一年半载,禁卫军就全是我的人了!你们回来那么快,不是坏了孤王大事?你怎么不替蒋帅去死!”

关大帅什么事?我觉得李永平已经疯了……

“千古良机,千古良机……就给你这个扫把星破坏了!你说你该不该死?”

“七年了,你都没有把个禁卫军握到手里,还有脸说一年半载?一个手里连兵权都没有王爷,还想争帝位?”我冷嘲道。

“胡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兵权?蒋帅已经答应了孤王,拥立孤王登基!”李永平吼道。

我心中怒火暴涨,大帅视我如子侄,当初拥立哪位皇子也是和我商议的,从未想过立二皇子。这等谎言让我恼怒不已,当下骂道:“大帅已然位极人臣,怎会答应立你这个志大才疏的东西?”

“你一个虱子大小的官知道什么?蒋帅亲口答应我,只要到时候骗老三出了阳关,中原就是我的!要不是陈裕也死了,你以为你会这么简单就混进京师?”李永平仰天哭道:“天不助我,天不助我啊!”

“陈裕是你的人我信,他一手葬送了你苦心经营的禁卫军我也信,不过……你若胆敢再辱了大帅清白,别怪我不客气。”我的拳头已经握紧,骨节喀喇作响。

“大帅,呵,你对他了解多少?蒋帅谥了烈翼,都道他是铁石心肠,呵呵,可他私德有亏!他私生子在我手里,哈哈,他敢不听我的?”李永平笑得很猖狂,似乎忘记了自己身在囹圄。

“大帅的私生子?在哪里?”我心下一惊。

“哼,蒋栋国死了,留着他还有什么用?”李永平的声音比地牢还冷。

我怒火中烧,强强忍住,道:“本官懒得和你说这么多,只再问你,玉玺在再何处?”

“玉玺?呵呵,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你别想错了,孤王就是喜欢看着你痛苦,烦恼,你一辈子都别想再看到玉玺!”李永平朝我笑道。

我心中雪亮,要把我饿死在黑牢里的人八成也是他,定是他恨我两番坏他大事,想用那么残忍的办法折磨死我。

“来人!”我叫了一声,来了两个狱卒。

“砍去他的右手。”我道。

那两个狱卒犹豫了一下,还是不顾李永平的哀嚎砍下了他的右手。

李永平的痛哭声中,我悠悠道:“你大可不说,有种你五天不说出玉玺下落,我便放你走,再不为难你。记着,五天。明天是左手,后天右脚,大后天是左脚,最有一天是你的命根子。你不是不要我活吗?好啊,我便让你生不如死!”

恨恨说完一席话,我让人推我出了大狱,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我有些感伤,大帅定是因为儿子被人劫持而难以启齿,又不甘心做违背忠义之事,于是定下战死沙场之心……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歌我军魂。

军魂不可灭兮,唯有飞烟。

葬我于大湖之阳兮,歌我英灵。

英灵不可没兮,唯有哀伤。

葬我于乡梓之野兮,歌我父老。

父老不可追兮,唯有悲鸿。

葬我于天国之内兮,歌我家邦。

家邦不可待兮,唯有赤心。

天苍苍,地煌煌,神州悲,国有殇。”

我轻轻唱着,又想起当日珐楼城外,冲天烈焰下,我扶着大帅的棺椁……

当天,回到家里,每每见到芸儿就心头一紧,好在她耐心地带着章义,没有发现我的异样。章仪倒是看出我心神不稳,大概也只是以为我朝堂不顺吧,没有和我闹。

第二天我托人告假,朝堂上烦恼的事交给冯霂去处理,自己躲在家里看书。一直到了傍晚,我让小僮去大牢问李永平的情形,小僮回来说已经被断了两只手,还是没有说出玉玺的下落。我冷笑。

不过晚上,冯霂却发了张帖子,约我去水凤楼。一问之下才知道那是我打高济倭奴的时候新开的青楼,老板是个财大气粗的大商贾,买了许多绝色女子,两年间便搞得红红火火,现在更成了京师显贵汇聚之所。

我又问,是否还请了其他人。那送信的回我,还有一些阁员。我有些犹豫,不想去,只是接了帖子,让那人走了。

章仪知道我心情欠佳,极力鼓动我去赴宴。我自作聪明说了句:“不舍得和你分开。”章仪打蛇上棍,自告奋勇要女伴男装当我亲随。

说实话,当初我一眼就认出章仪是假男儿,那些兵油子更没有道理不知道,所谓积功累至什长让我很是怀疑。即便真的,章仪也定然受了统领们暗中庇护。可今天不一样,带章仪一起去,看出来的人会说我好色,便是赴宴都自带美女。没看出来的人会说我断袖,居然还养男宠……

我不希望被人传得太离谱,昨天还做梦成为师父那样的大人物呢,千万不能在私节上落下不明不白的污点。

更重要的是自己老婆女伴男装居然还能骗过某些人,这是章仪的悲哀,也是我的悲哀。她美则美矣,身材却……远远不如芸儿。现在老夫老妻了,我也不如当初新婚时那么检点口舌……

我还是决定去了,章仪恶狠狠地说要和芸儿扮作歌姬让我难看。不过芸儿显然不打算和她站一伙,闻言便表明立场,会乖乖看家,看住章仪章义两个活宝,让我安心。

到底是芸儿,就是乖。

我有了芸儿的助力,现在和章仪的争斗也偶尔能获胜了,想到这里,我心情一松,赴宴去了。

到了水凤楼一看,果然都是阁员。冯霂不知怎么的,居然包下了其中一个别院。我暗自皱眉,觉得太奢侈了些,不过或许对于这些京官来说,这等排场是再自然不过的。

“明相。”众阁员见我到了,纷纷见礼,神情就像是我多年的老友。

我虽然不是宰相,不过朝堂里不成文的规矩,凡是和两位宰相能够平起平坐的一律称作“相”。比如那个被我杀了的余之宁,他是御史中丞,与左右相是另个体系,官面上的称呼是“中丞大人”,不过一样有人叫他“余相”。

我在门口与人见礼尚未见完,又有一队车驾过来,八匹纯色大马,四轮房车,饰着红缨,正是宰相的仪仗。

车缓缓停稳,后面的仆役上前掀开帘幕,铺了垫子。这才有人探出个头,居然不是冯霂。

“房相。”众人躬身行礼,我也急忙跟着,没失了礼数。

银发满头的胖老人下了车,说话有些喘,笑道:“诸位同僚,长久未见了。”言语中带着一股风采,宰相就是宰相。我心里暗暗想着。

房相房志龄的目光慢慢在众人脸上扫过,一片冷场,终于,他走到我面前,轻声细语问了句:“明相?”

我连忙再躬身行礼,笑道:“学生明可名,怎敢在老相爷面前托大。”我知道他比冯霂年纪还要大,做官的路上却不平坦,为人疾恶如仇,太祖曾说他只适合做言官,没有宰相的度量。

“像啊!”房志龄叹声道,“像极了令尊大人,活脱脱一个小明晨凤。”

我惊讶于房志龄一开口便道出了我的家底,心中有些莫名的忐忑,正等着他说下去,谁料他大手一挥,道:“大家还在等谁呢?都进去吧。”当下有人说冯相还没来。房志龄笑道:“冯相哪次不是迟到个一时三刻的?”说着,弓起背,学着冯霂沙哑的声音道:“诸位同僚,抱歉得很,来迟了,来迟了……”

众人一边笑着一边往里让。

我跟在房志龄后面,那是规矩,除了房相谁还敢走我前面?看着房志龄肥大的背影,我不知道为何这个一直卧病不朝的老人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房志龄当仁不让坐了主座,我坐在他下首。他朝我笑笑,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明相不过而立吧,也已经出将入相了。”

我猜不准他是不是在说我年龄资历不足以称相,笑道:“房相过誉了,看可名两鬓苍苍便可知道可名心已经老了。”

“心老是好事,少年人戒之在燥,老成些方能谋国。”房志龄道。

我一笑,没有说什么,其他的阁员也没有说什么,看来和这位长久不朝的右相好得有限。正冷场着,冯霂来了,果然一进来便道:“诸位同僚,抱歉得很,来迟一步。”看到房志龄在座,微微有些吃惊,转而笑道:“房大人也来了啊。”

“嘿,有冯大人的请柬,怎敢不来?”

“唉,房大人这就不对了,以房相之尊,怎能踏足这等地方?在下请您也只是应应场嘛。”冯霂在房志龄身边的矮几后落座,又问道:“房相近些日子身子可好些了?”

“托冯相的福,近日来神清气爽,听说朝廷又出了些事,所以出来晃晃。”房志龄笑道。

“这便是了。”冯霂对我道,“房相出了名的护犊子,定是恼老夫把他儿子选了外任,没有让他入阁呢。”

我知道两位老臣在玩笑,也是憨笑不语。

房志龄一撇嘴,道:“那个小兔崽子不在也清净了许多,何况你儿子都出去了,我家的小子去做几年外官也没什么。只是,这天要变了,家里没人收衣服啊。”

房志龄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如同刺入我的心里,不自由紧张起来。

“天变了,自然有人收拾。天就是塌了,还有高个子的顶着呢,是吧?”冯霂对着房志龄说,又像是对我说的。

“所以嘛,老夫也就是出来喝喝花酒,今天可不许论政事。”房志龄说罢便嚷着上女乐。

我猜冯霂把金龙阁阁员请来是有话要说,不过房志龄又似乎死压着不让说政事。看着两个老头话中有话,暗藏机锋,我觉得这是我渡过的最尴尬的一个晚上。

将近要散筵席的时候,房志龄已经喝得有些醉了,一把拉住我道:“今夜就上老夫府上,好好聊聊,聊聊你爹娘……”说着,趴在几案上睡了过去。

我看了一眼冯霂,冯霂点头笑道:“有劳明相了。”旁边的几位阁僚陪笑一个晚上,想来脸都抽搐了,各个如蒙大赦,纷纷告辞离去。

送房志龄回府的体力活当然不会轮到我,不过我有些急着回家,暗道摊上这种事真是倒霉。有趣的是,我再次发现自己实在是稚嫩了些,待众人一走,房志龄居然醒了。

“有劳明相了。”他说。我连忙表明是我的荣幸。房志龄的三层下巴抖了抖,笑道:“老朽与令尊堂有旧,当今之事,不敢不说两句。”

“还请房相指教。”

“韬光养晦。”房志龄压低声音道。

我不解。

“冯霂是头老狐狸,李永平的爪牙是怎么给敲掉的,你忘记了?”房志龄说着,费了老大力气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往外走去。

我愣在当场,如同遭雷劈了一般。房志龄一直托病不朝,原来走的是韬光养晦的路子。而且最后一句话让我有些迷茫,李永平的爪牙,不是我干掉的吗?

回去的马车上,我一直思索着这个问题。就在快要到家的时候,突然心神一惊,想起当日大殿之上,正是冯霂进言,让我和陈裕共同领军平息倭乱。冯霂简单一句话,即讨好了皇上,又安抚了臣僚,还将了李永平一军……

一石三鸟,这就是高人!

我不由顺着这思路继续想下去,现在这个官场不倒翁,从来都不多说一句话的冯霂突然转了性,非但挡在前面,还积极活动,绝对不光是因为师父。当今政事,幼子坐朝,我统领京师兵权,却不能调动外路驻军。冯霂不显山不露水,其实早就根深蒂固。昌平王死了,圣上卧床不起,此次的大乱又是我干的。将来我若是倒了,他便是临危受命安定王室的功臣。若是我成了,他更是稳坐钓鱼台,唾手可得大利。

“天就是塌下来,还有高个子的顶着……”

冯霂席上的那句话更让我打了个冷颤。

也或许,是房志龄故意离间我和冯霂,好让我倒在他一边。现在京城上下,我说谁人卯时死,他定然拖不过卯时初刻,若是只一句话我就投靠过去他不是拣了大宝?而且,那样我似乎也太贱了些……

朝堂真是诡异,我居然开始有些怀念领兵在外的日子。

不过房志龄那句“韬光养晦”倒是不错,只是如何韬光养晦呢?我想起手里还有一张牌,叫住车夫,道:“去宗正寺。”

“大人,这么晚?”那车夫道。

我领兵习惯了将军们的爽快,最受不得令出不行,有些不悦,没有理他。

宗正寺的人一定都睡了,连值星的都是被叫了许久才出来。

宗正寺的一个郎官陪我去了大牢,打开了两层木门便是女监。不知道是否因为坐牢的日子太多了,我已经习惯将各衙门的大牢相互比较,宗正寺大牢是最容易越狱的。

“你们下去吧。”我对狱卒道。

狱卒行礼告退,我低声叫道:“皇后娘娘,皇后娘娘!”

石板上的囚衣女子慢慢转醒,见到是我,手脚并用爬了过来,嘴里只是说:“明大人开恩啊,开恩啊……”

“娘娘还想回宫吗?”

“不想了,不想了,奴家愿意被贬为庶人,打入冷宫都可以……求大人开恩啊!”

我看她早已没有往日的尊容,心中恻隐心起,道:“我送你回去,继续当你的皇后……”

“不,不,奴家再也不去了……求大人放了奴家。”

“你现在,要么继续留在这里,要么去做皇后,我让你自己选。”我冷冷道。

皇后低头一会,喃喃道:“回去……”

我当时还真有些害怕她选择留下,在我看来,身处钩心斗角之所,还不如大牢里清净。不过坐牢时那种生死操纵人手的感觉,实在太难过。

因为皇后的答覆,当天我就带着国母,陈皇后回家了。出门的时候,我关照在场众人不得泄漏我今天来过的消息,也不准对人提及皇后被人带走。众人喏喏,只是那个宗正寺郎官的眼神有些龌龊。

回到家里,章仪等人也吃了一惊,芸儿本想去看她,被我拦住了。

“奴家在宫中,和皇后交善……”芸儿定是以为我生气了,怯怯道。

“不要和这种不守妇道的女人玩。”我笑着拉住芸儿的手,收起刚才的犀利。芸儿勉强笑了笑,推我回房,脚步有些慢,我一回头也刚好看到了皇后眼中的泪光。或许可怜,但她做出来的事情却已经到了罪不容诛的地步。

翌日,我不动声色地入宫觐见皇太后。

“你要把哀家如何?”太后冷着脸,问我。

“微臣想请太后听政。”我说。

“听政?”太后的脸上满是疑惑。

“皇太子年幼,大臣辅政虽然已经足够了,但天下到底是李家的天下,最后的决策还是得由太后来做。”

“你真是这么想的?”

“微臣前来就是请太后明日上朝,莫非还有假的吗?”

太后盯着我看了半天,还是答应了。

不过我还要见见那个何美人,当时太后的脸色有些难看,还是命人去传。不过太后不愿见到那个“贱人”,所以我只好在花园里的凉亭等她。

她来的时候,脚步轻浮,发髻不整,身上还有股溺骚味,很重。不过她显然已经洗过了脸,看得出也是个美女,只是憔悴了。

“妾身见过明大人。”何美人行了大礼。

“你知道我?”我笑问。

“妾身当日服侍圣上,常听圣上嘉奖大人,说大人是当今国老,孙宜子再世。”何美人笑得很妩媚,几乎掩去了一身落魄。

“你似乎受了很大的苦?”

“太、太后让妾身去、去刷溺桶……”何美人说着便委屈地哭了出来。

“我只想问一个问题,若是你的回答让我满意,我不会让你继续受苦。”我低声道。

“多谢大人。”何美人跪地一拜,转而又妩媚一笑,道:“不知怎样的回答能让大人满意呢?”

“实话实说。”

“妾身最不会说假话,圣上也曾……”

“皇子是谁的?”我打断她的话,沉声问她。

她似乎早有准备,应声道:“自然是皇上的,还会有谁的?”

“啊!皇上的?”我装作十分失望的神情,苦笑道:“本还想用他去换李永平的玉玺,现在看来也没用了。”

“啊!”何美人大概意识到自己押错了宝,有些惊色,不过马上镇定下来,突然哭道:“大人……其实……唉,让妾身如何说得出口?”

“莫非另有隐情?”我诱道。

“其实……”何美人咬着嘴唇,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道:“其实,那日,李永平不知怎的摸进……他……呜呜……侮辱了妾身啊……”何美人哭着,泪珠几乎打湿了青石地板。

我装作震惊万分,骂道:“那个畜生!你可曾告诉了圣上?”

“妾身只是一个侍妾,如何敢告诉圣上?圣上的脾气大人也知道,若是他知道自己的哥哥……恐怕伤了他们兄弟之情啊!”何美人继续哭诉道。

我一拍把手,道:“唉,算了,那个颠悖人伦的畜生不提也罢,只是就此一次,怕……”

“后来那李永平又来过几次,妾身避无可避……就又……”何美人哭得更大声了。

“话不能乱说,你可有什么凭证?”我话锋一转问她。

何美人突然止住哭,道:“李永平为了勾引妾身,曾送了一面玉镜。妾身本想摔了,只是那玉镜也是一宝,又想将来指证那厮,是以留了下来。”

“取来。”我道。

“是,就在妾身昔日别院榻下。”何美人说了藏宝所在,我喊人去取了来。

那玉镜果然是宝物,正面光可鉴人,丝毫不弱铜镜。外围是一凤一凰,张嘴唱和,栩栩如生。玉镜背面阳雕着一条龙,盘曲着身子,是正脸。

一般人不会雕刻正脸龙,那是龙皇,非大贵之人震慑不住,反而会遭厄运。何美人见我反复把玩,凑声道:“这面龙凤镜,听那厮说,乃是先帝赐给他的,他说以此表心,送给妾身。”

“只是一面玉镜,怕他不认。”我假做为难。

“大人,玉镜乃是能开阖的,凤嘴便是机括。”她道。

“哦?”我轻轻触动凤嘴,果然镜面外弹,轻轻一搓便露出里面的光玉来。那上面刻着一阙小令:“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这是有汉一朝传下来的艳辞,传说是光帝四子阐所作,为光帝不喜,贬为庶人。李永平自然想说自己爱江山更爱美人,可惜他不该把自己的别号也雕上去啊,留下名号也就罢了,更不不该连赠什么人都写出来吧。真要写也总写得隐讳些,皇帝老婆的闺名也是你叫得的么?如此一来,平白落人把柄姑且不论,连带着这面宝镜都给毁了……

“果然是李永平送你的。”我低声道。

“大人,妾身一介女流,没什么见识,还请大人替妾身做主啊。”何美人哭道。

我袖手收了宝镜,道:“本官自有主张,其实,李鞠不论是谁的种,都是太祖皇帝玄孙,李家嫡传一脉,这九鼎……”

何美人见我拖长了声音,欺身上前,道:“一切皆凭大人做主,若是日后……妾身自不忘大人恩德。”说着,还抛了个媚眼。

“我看到你害怕。”我说。

何美人一愣。

“你心机太深,可惜,你不是个好戏子。”我冷声道。

“大人!”她大概意识到了什么。

“呵呵,我也就是这么一说,不必介意。来人,送她去皇后寝宫歇息,沐浴更衣。”

“谢大人!”她站了起来,福身谢了又谢。在女侍的环伺之下,走向那座肮脏的别院。

我心中一笑,那条地道还没有堵上,如此一来算是物尽其用了。

袖里的玉镜有些凉,让我想起自己的如意,翻遍了李永平和陈和的府邸都没有找到,不知道流落去了哪里。正有些难过,又想起如意上的文字:“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大人。”

我正往宫外走去,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公鸭嗓子。我对内侍有很深的成见,当年在西域的时候留下的,抹不掉。回首望去,是个花白头发的胖老头,没有胡子的下巴显得无比刺眼。

“何事?”我冷声问道。

“大人,小的吕无仁,以前是伺候先帝的。”那老内侍道。

我应了一声。

“大人,小的现下服侍皇太子,知道大人是太傅,来请大人过去。”他讨好道。

“太子的意思?”

皇太子只有五岁,哪会有这种意思?我一问,他一惊,我已经挥手招来了黄门:“打,杖责五十!让他一个阉人多嘴。”

老实说,当年不得不与那个监军张泰应酬让我很不甘心,后来听说张泰被斩首了,可我一肚子的气并没有随着光阴飞过而消弭,今天看他这副模样反而更恨。

我不理会他的哭喊,下令回府,今天没去早朝,还不知道有什么事等着我。似乎做了这个明相的位置之后就再也没有眉头舒展过,真是劳心劳力。

逝者如斯 第三章 天灾

果不其然,冯霂的车驾停在门口。

我理了理衣襟,吸了口气。自从房志龄的那句话之后,我对冯霂居然有了些惧意。那张慈善的脸再不像之前那般和蔼,似乎每丝微笑都藏着一把刀。

想来好笑,当年我还问大帅,为何朝中有人知道国老被囚,却没有人营救。现在算是想明白了,朝堂是个名利场,人人心中都有一把小算盘。

“冯相,恕学生失迎之罪。”我堆起笑脸道。

冯相也是一脸堆笑,道:“何必如此见外?私下里,老夫托大喊你一声贤侄,如何?”

我当然装作受宠若惊,连声称呼“冯伯”,心里却更加忐忑,不知他为何如此客气,只几日前还是叫我“明大人”的。

让了座,冯霂端起茶,笑道:“贤侄啊,昨日房志龄可是装醉?”

我不料他居然说得这么坦白,顺势惊讶道:“冯伯是怎么知道的?”

冯霂一脸得意,笑道:“为官这么多年,还会看不出他的小九九?他说了些什么?”

“他……只是说了些家父的往事。”我支吾道。

冯霂“哦”了一声,低头沉思起来,不知道他是在想我是否骗他,还是在想房志龄为何要说那些话。

当然,因为老一辈人都知道爹娘的往事不适合提起,所以冯霂没有多问,甚至我刚才的支吾都成了再正常不过的事。

“贤侄,玉玺的事追查的如何了?”冯霂问我。

“李永平尚未招供。”

“贤侄啊,这事可要抓紧些了,今日朝中已经有人想出头了。”冯霂喝着茶,道。

“哦?朝中还有人这么有胆色?”我略带嘲讽地笑答一句。

“大越立国不过四十年,忠臣总是有的。”冯霂盯着茶盏,说得我倒不好意思,“而且,有些人倒不是忠……”

“哦?那是什么?”

“哼,还不是想沽名买直?贤侄久不在朝堂不知道,有些儒生就是把名声看得比命重。你道他们为何敢顶撞皇上?他们就是怕皇上不杀他们,那他们就不能留名青史了。”

“不会吧,怎么说还是命重要些,呵呵。”我笑道。

“贤侄莫要不信,汗牛充栋呢,哪朝哪代没有几个要名不要命的?碰上聪明些的皇帝,让他们吵,史官下笔的时候便是明君贤臣。呵,碰上笨些的,一刀斩了,史官便留下一笔暴君直臣。不论怎么,本来默默无名的,现在总是能让千百年后的人记得了,呵呵。”

我仔细品味,终于有些明白了,更多的却是不屑,笑道:“命都丢了,身后事谁知道呢?”

“呵呵,贤侄说得是呀。”冯霂身子往前倾了倾,神秘道:“老夫历经四朝,不过两个字,保命……”

我一愣,跟着笑道:“呵呵,冯伯说的是啊。”

“圣人之道,圣人之道嘛。”冯霂哈哈一笑,“不过……贤侄,话说回来,朝堂的事可有办法?”

“呵呵,冯伯,小侄倒是有个法子,不知成不成。”

“贤侄说来听听。”

“听政。”

“听政?”

“小侄记得汉时有过皇太后听政的先例。”

“贤侄莫非忘了,正是女祸专政才亡了大汉天下啊。”

“呵呵,冯伯,小侄说的乃是汉初窦太后的听政。大汉非但没亡,还休养生息,方令光帝征战四方啊。”我看出冯霂一定是在装糊涂,又道,“兵权在小侄手里,政权在冯伯手里,那两个女人不过就是用来压压那些沽名买直的儒生,哪里会有什么祸害?”

“就怕两位娘娘不肯答应陪咱们演这出戏呢。”冯霂道。

“呵呵,这个小侄自有计较。”

“那便好,其实照老夫看啊,陈和的余孽,尤其还是不守妇道……这么抛头露面总不怎么合适。”

“陈和的余孽?”我不解问道。

“贤侄不知道?”冯霂一脸愕然,“陈皇后便是陈和的次女啊。”

“陈和原来还有个皇后女儿啊,呵呵。”我干笑道。

冯霂跟着笑了一声,突然硬生生收住,问我:“贤侄认识陈裕吧?”

我当然点了点头。

“贤侄不觉得他和陈皇后长得很像?”

“呵,的确有人说陈将军生得女相。”我笑道。

冯霂似乎对我的反应有些失望,提醒我道:“贤侄不觉得他们的姓……”

“呃……莫非陈裕是陈和之子?陈和的儿子不是早死了吗?”

“是,死在高济……”

“哦。”

我终于明白为何三部要审我高济战事,还要治我慢军之罪,更要将我正法,无非就是告诉全天下他儿子是个失败的英雄,而且失败的惟一原因是我这个残废陷害他。

“搞出那么大动静……”我叹气道。

“爱子之心,也怪不得他。”冯霂又喝了口茶。

我心中一紧,不怪陈和,那就是怪我了……“呵呵,是呀,爱子之心。”我陪笑,端起茶盏遮住了脸上的尴尬。

冯霂又说了些天气燥热不下雨之类的废话,告辞回去了。

等冯霂一走,章仪从后堂走了出来。

“夫君,今天皇后一点东西都没吃。”章仪苦着脸。

我还在想冯霂的事,有些不耐烦,冷声道:“她不吃便不吃,还真当她是皇后?”

章仪撅起嘴,不满地瞪了我一眼,退了下去。

翌日再次坐在大殿上时,皇帝身边已经多了两个位子,左侧高坐着皇太后,右侧是皇后。下面第一班坐着冯霂、我和房志龄,是为三相,其后立着的是在京金龙阁辅臣,再后面方是闲杂百官。

如冯霂所言,果然有几个小官跳出来说三道四,不过位高者有兴趣的并不多,所以几句话便给太后打发了回去。我看那些小官们也是赌徒,若是押中了一朝便能青袍换紫蟒,若是没押中,我朝到底还有不杀文官的祖训,大不了回乡做个白衣卿相,一样傲笑王侯,也是一段佳话。

位高者却不敢玩,他们已经得享高位,再要他们下去恐怕比杀了他们更难过。而且他们也都知道了我的手段,不杀文官不罪言官是祖训,也仅仅是祖训,当不得不真的挡箭牌。更何况世人都知道,宁打老虎不拍苍蝇,让小官们乱叫那是我做宰相的度量,大官敢不识相那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既然再无他事,众卿家便散朝吧。”太后一挥手,结束了早朝。

百官山呼万岁,按班而出。

冯霂对我笑道:“如此倒真的稳住了。”

房志龄也笑道:“大越立国已然四十年,人心思安,稳起来容易。”

“呵呵。”我陪笑着出了正殿,心中一松。

在青龙门告别冯霂房志龄,我独自赶到军中,命王宝儿点十几个好手跟我入宫。

“只带十余人吗?”王宝儿有些担心。

“从李永平的秘道走,人多口杂。”我说。

“末将这就去。”

很快,十几个人穿过了秘道,出现在皇后寝宫。那座别院现在住的是何美人,陈皇后被我送去了倚翠园,本来是给贵妃住的别院,因为圣上并未册封贵妃,所以我刚好用了,也算将她一等,以示惩戒。

何美人大概早就知道这条秘道,看到我的出现并没有多大的惊疑。

“明大人。”她大概以为母以子贵,自己有些价值了,说话也硬了起来。

我遣开周围内侍女官,冷声道:“来人,就地正法。”

“啊!明大人开恩……”

何美人的话还没说完,有兵士上前手起刀落,当胸一刀,美人一缕香魂回归无极。

王宝儿苦笑:“大夫要杀她,何必亲自跑一趟?”

“她也算是帝母,给她点面子。”我笑道。

其实,我是要转去东宫,顺路监刑罢了。

东宫大门前立着迎接的便是吕无仁,被我下令打了五十大板,现在连站着都显得别扭。

“恭迎太傅驾到。”吕无仁扯着嗓子,东宫内侍统统跪了下去。

这是见师礼,太子太傅是储君之师,九成九会成为帝王之师,礼数慢不得。我也不让,叫人推我进去。五岁的太子鞠已经迎到阶下,略微有些怯意地问我好。

我让过礼,笑问道:“太子殿下可还记得老臣?”

话一出口不禁有些尴尬,自己才过了三十,居然自称老臣起来……

太子显然是不记得了,摇了摇头。

我招手让太子过来,低声问他:“今日做了些什么啊?”

“苏夫子教我练字来着。”

我记得圣上说过他聪明,想来该开的书都开得差不多了,现在练练字,等年纪大些再教导国事。

“是哪个苏夫子啊?”我问他。

太子说不清楚,我瞪了一眼立在远处的吕无仁,看似低头闭眼没有听我们说话,其实他听得再清楚不过了,当即上前道:“便是礼部侍郎苏轨。”

“哦,东阁侍郎苏端己啊。”我听说过这个人,才名不下韦白,因为韦白是北方人,苏轨是南方人,所以时人道是“南苏北韦”,隐隐还排在韦白之前。

“描的是谁家的本子啊?”我又问。

“是临的本朝韦学士的《告宣州钱校书书》。”

我笑道:“苏夫子倒是让你临韦学士的字啊,呵呵,那等韦学士归京了,让他来教你可好?”

“但凭太傅做主。”太子道。

我看得出他的确很怕我,有些担心,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抬头看到一旁侍立的吕无仁,我想到了什么,对太子道:“他服侍的可好?”

一问到这个阉人,太子顿时来了精神,道:“大伴陪我玩得可好呢。”

我心中暗骂一句,依旧笑道:“既然大伴这么会陪太子殿下玩耍,太子殿下一定很高兴是吧?”

“嗯。”

“那殿下是否还有更高兴的事做呢?”

“更高兴……”

“比如,孝敬娘亲啊。”我诱道。

“嗯,太傅说的是,我最喜欢看到娘笑着夸我了。”太子咧嘴笑道,露出一口乳牙。

我假装皱眉道:“唉,可惜,娘娘现在可不好呢。”

“为什么?”太子奇道。

“因为宫里最最会玩的吕公公陪着太子啊,没人陪娘玩了。”

“啊……”太子略微不舍地看了一眼吕无仁,道:“可是娘是大人啊。”

“大人也要玩啊。”我笑道。

“那、那就让大伴去陪娘玩两天?”太子看着我,小心翼翼问道。

“殿下真是乖孩子。”我夸奖了一句,对身后的将士道:“带吕公公去见何娘娘。”

吕无仁大概看出了什么,刚要叫喊,已被大步上前的王宝儿卸了下巴。我拉过太子,不让他去看,只是问着功课。

太子怎么说也是个孩子,到了午间已经忍不住要找“吕大伴”了。我不愿意宦官教坏太子,尤其是个与我有仇隙的宦官,遂道:“殿下一直和大伴玩些什么呢?”

“嗯……玩很多东西啊,骑大马,藏猫猫……”太子板着手指道。

“夫子知道一种更有趣的游戏呢。”我随手折了一条柳枝,只是一捋便剩下了一片最合适的叶子,放到嘴边。

这人啊,若是小时候玩惯了的事,等七老八十了还能记得。我都不知道自己多久没有吹柳叶了,结果放到嘴边还是吹了出来。太子当然不会知道我吹的是什么,他只觉得一片叶子能吹出声音很有趣。

所以他也要试试看。

有些看似简单的活实际上很难干,当年我也是练了很久才吹出个调子的。太子吹了一手的口水,还是没有声音。我耐心地教着诀窍,就怕他丧失信心,不过三岁看人老,太子的确是个可造之才,一直吹到了下午,除了当中吃了一顿饭,愣是没停过。

“殿下,太晚了,夫子得回去了。”我对太子道。

太子已经能吹出音了,正得意着,见我要走,微微有些失望。

我和太子真正只是相处了大半天,却也有些舍不得他,自己也觉得好笑,道:“夫子明日再陪太子殿下玩。”

“夫子明日可一定要来啊。”太子扶着我的轮椅,一直把我送出了大门。

到底就是小孩子,不过就是一夜不能相见,弄得和生离死别似的,没走几步就要回头看看我。出于臣礼,我只有等太子回去之后才能转身走,这么一来真是耗费了不少光阴。

太子又走了两步,突然又跑了过来,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还有些诧异。

“夫子,我忘记了,大伴说要见娘亲一定要夫子同意,是吗?”太子眼里闪着光。

我心头一紧,道:“殿下想见娘亲么?”

“嗯。”太子点头道。

皇家规矩,皇子三岁离母由宗正寺看护教导,因为李鞠是惟一一个皇子,现在又是太子,所以一个人住在东宫。但是规矩不会废,照宋时传下来的旧例,他只有到了束发之后才能见生母。

“太子多久没见娘了?”我问他。

“好久好久了,每次我问大伴,他都说要看父皇的意思,后来又说要夫子同意。”太子显得有些委屈。

“嗯,明日夫子带你去见娘。”我对“娘”这个字最没心防,大概因为娘在世时我是个逆子……

“多谢夫子!”太子很高兴地蹦跳着回去了。

王宝儿在外面等了我一天,微微有些倦色,我不好意思,道:“辛苦王将军了。”

“大夫言重了!”王宝儿急忙道。

我因为刚才太子把吕无仁和“娘”并提,有些不舒服,或许那个阉人并没有我想得那么恶毒,但是我不能不杀他。

有宋之前,皇朝每当末年总是因为皇帝年幼,外戚专权,甚至女祸。所以宋时便定了规矩,皇子三岁离母,且后宫不得干政,违制者斩立决。

宋后的确没有了女祸和外戚,可是宦官专权却葬送了宋齐吴三朝。所以国朝太祖定下宦官不得言政,不得识字等规矩,铸成铁碑立在宫内。虽然宦官们不识字了,却未必不会干政。太子幼年监国,吕无仁对他的影响一定很大,我可不能让一个阉人毁了将来的大越之君。

“大夫,或许我们得改口了呢。”

出宫的那段路长而无聊,两旁的高墙让人压抑,王宝儿突然笑着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哦?为何啊?”我随口问道。

“大夫可知道百官是如何称呼大夫的?”

“不知道,可别是什么坏词吧,呵呵。”

“呵呵,怎会呢。百官都称呼大夫军相。”

“什么军?”我心头一紧,若是君王的君,那是骂我有篡位之心,若是军部的军,也难保不是说我军权在握,傲慢跋扈。

“自然就是军部的军,现在百官都在议论这个军部呢。”

“哦,百官那是闲得慌,我们披甲的也别去掺和,见虎符便是,军部、兵部或是什么枢密院都没意思。对了,王大将军那的回信来了吗?”

当时是王致繁给了我起兵的本钱,与其说现在京师是在我手里,不如说是在他王致繁手里。如今算是开宝了,怎么也得给人点利钱,所以我让王宝儿发信问王致繁,是愿意继续领兵屯住柔云抑或想回京入枢密院做个副使。当然,做了副使也一样领着京畿卫戍,否则不成了削他兵权?

“多谢大夫,信使还没到,大概已经在路上了。”王宝儿道。

我点头应了应,又道:“这是小事,即便王大将军将来改了主意也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那支御林军的动向如何?”

“匈厥古的骑兵见都没见上就撤了,那支御林军现在屯在河东路,调令已经传过去了。”

“不知是哪位将军领兵。”

“是晁钟祥将军领的兵。”

“也是老将了。”我的意思是,年纪大的人该懂点事。

“晁将军出了名的懂事。”王宝儿笑道。

我也笑了,等这支御林军归位,天下可说是真的安定了。到时候,我要大举充边,灭了匈厥古大患,让太子做个太平天子,让大越的百姓不再被异族欺辱。

似乎一切都出奇地顺利,美好的未来就如近在眼前的果子,只要伸手便能摘下来。

翌日上朝的时候,太子坐在龙椅上,看着我笑。

我也对他笑了笑,靠在椅背上。

“微臣陇西路采访使蒋光启奏监国殿下千岁,陇西路今年从六月起便没有下雨,上报大旱。”一个中年人出班奏道。

“微臣河南路采访使霍亟,启奏监国殿下千岁,河南路今年自六月起亦是滴雨未下,上报大旱。”

太子大概并不明白大旱意味着什么,他若是转头看看两位听政女后,他就能看到两人面带欣喜的面容。但是他看着我,所以他只能看到我在苦笑。我左右环顾,房志龄眉头紧锁,冯霂面不改色。朝上静默半晌,突然从很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微臣礼部侍郎石中士,启奏监国殿下千岁。”

我回头看去,一个青衫小官出班,跪倒在殿上。我很快就发现,他没有任何恩赐,诸如鱼袋、玉带等等都没有,显然很不得宠,或许圣上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臣以为,上天不雨,乃是朝中失和,宰相职在调节阴阳,平衡生死,上通于天,下达于人,当问之。”石中士朗声道。

他便是那只出头鸟吧。

我早就知道借天灾言政事,乃是远在战国之世前便有的传统。一般而言,要调节阴阳,或是祭祀天地,或是放宫中女官内侍出宫还家,或是大赦天下……再或者,罢相……所以,那两个女人居然忍不住笑意。

“石卿言之有理,三位宰相大人,不知有何高见啊?”皇太后道。

冯霂闭目不语,似乎没有听到。

房志龄清了清嗓子,道:“臣以为,当初李永平祸乱朝政,以至于天怒人怨,故有大旱之灾。咳咳,现下太子监国,大越正统无恙,又有群臣着力辅佐,太后与皇后听政,想来天灾不久便会过去。”

“老臣有句话说,”冯霂接过房志龄的话头,道:“当下圣上染恙不起,太子幼龄监国,二后听政,恐宫中阴气太甚,放些宫女出去,求得老天早日下雨也是好的。”

我还在细细品着两个老臣的答奏,没有说话。

“冯相言之有理,便从老身的坤宁宫开始放吧!”太后显然生气了。

我让她坐在上面并不是让她乱说话的,只是打一下的她的旗号,现在她的生死不过我的一句话,居然还敢跟我叫板,真是豪妇。

“太后言重了,”我开口道,“冯相只是为了缓解天灾,并非为了裁减大内属员。臣想,或是因为郊祀的关系?”

“那明相的意思是再郊祀一次?”谁都没听说过过期郊祀的事,太后显然是在嘲笑我。

我并未动气,道:“也未必要再郊祀一次,由礼部安排一次祭祖或许也可求列祖列宗上天之灵化解这次大旱。”

“臣礼部尚书杜正伦启奏,微臣以为明可名所言不错,九月十四乃是太祖诞辰,历年来都因为太祖说要持俭,所以不曾大办,便是没有大旱,今年也该好好办办。”

“臣户部尚书裴淼启奏监国殿下,我大越休养生息多年,国库殷实,虽不足以开疆裂土,应付一场大旱尚不在话下。”

我认得他们都是冯霂的亲信,还没来得及感叹有学生帮着说话的便利时,又是几个文官站了出来附议。朝堂就是看谁嘴多嘴快嘴狠的地方,兵法上的“以多击寡”的话一点不错,只是兵法上说的“虚实之道”却没办法了,哪帮人多哪帮人少一目了然。

房志龄的人就是没有冯霂的多,而且冯霂一手夺下了礼部、户部,比之兵部、吏部似乎弱不禁风,实际上礼部掌管制举,天下仕子之心操于一手。户部更是民生之首,全国的银粮皆在其算计之内。离了户部,官员的俸禄便没了着落;离了户部,祭祀的腊肉就没钱买;离了户部,工部便没钱破土;离了户部,我大越就是个穷乞丐……所以,户部尚书也被称作“计相”。

我想着,一阵心寒,冯霂的都是精兵啊!就算我和房志龄一伙,冯霂那边还是有两个宰相……他再在秋考时出道什么怪题,恐怕更是兵多将广。这还是朝廷,不知地方上又是如何情形……

监国的太子没什么想法,照例喊了一声“准奏”,也不知是准谁家的奏。

冯霂出去的时候只和我说了句:“山雨欲来啊。”

房志龄缓了一步,对我道:“臣强主弱,乾坤颠倒啊。”

我一直都没有答话,等周围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我对房志龄道:“冯相手里兵多啊。”

房志龄愣了一下,笑道:“明相过虑了,古来多少权臣不比冯相手下兵强马壮?要改朝换代哪是那么容易的?”

我碰了个钉子,讪笑不已。

“不过,”房志龄话锋一转,“当下风雨之秋,坐大一家总是不妥,谁人没个家小?哦,朱子卯早上与老夫说,山南路布政使马全郭涉嫌贪墨,数目还不小,不知怎的手里又积了两条人命,御使台已经去查了,吏部也招马全郭回京叙职,这权山南布政使……”

“呵呵,山南啊,说是西域蛮荒,其实倒是油水丰厚,华夷交粹,奇景连绵。若非走不开,我还真想再去一遭呢。”我现学现卖,暗示房志龄派自己人,却不明说。官场上许多话都是辞不达意语焉不详,如何听说读写也是一门大学问。

房志龄也是老手,不动声色问起山南土产。我随口说了几样,又想到怡莉丝,顺势约了房志龄去怡莉丝京城开的酒家喝酒。

房志龄的身份早已不轻入市井,不过既然是我约的,还是答应了。当时我没有细想,等我晚上到的时候,才发现里三层外三层,明明暗暗全是房志龄的人了。不知怎的,那时居然有些悲哀,位极人臣,却不能安心喝酒……

别了百官,我从慈恩门递牌子入了后宫,先去金龙后殿看了圣上,一脸黑气还没有散去,人却更憔悴了。

“你们太医院便没有办法?花那么多银子就是养你们这帮废物!”我很生气,忍不住骂道。

太医们的确没有办法,只好垂头被我骂。

事实上,这种毒实在诡异,或许只有派人到它的原产地才能找到解药了。可它的原产地在元毒,派谁去呢?万里遥遥,若是个靠不住的,恐怕一辈子都取不回来。

头一阵晕眩,我出了金龙殿,让人推我去倚翠园。现在内宫中的禁卫都是我的部下,远远看到我的车驾就单膝下跪行军礼,让我看着放心安心顺心……不过也有人为此操碎了心。

“见过明大人。”皇后对我还是惧怕的多,行了大礼,言语中也不敢托大。

“起来吧,你是国母,注重着些身份,有道是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我冷冷道。

陈皇后低头不语。

“你知道何美人的事了?”我问她。

“略有耳闻。”皇后强作镇定,我却看到她的手克制不住地再颤抖。

“别怕,我只是给你的机会,当太子的母亲。”

“啊?”

“幼年丧亲,中年丧偶,晚年丧子乃是人生三大悲事,我不忍见太子年幼便真成孤家,所以要你冒充太子的生母。”

“可是……”

“我自然会去做得滴水不漏,你好自为之便是了。”我仔细看了看陈皇后,不论身段还是相貌还真和何美人有六分相似。不过我也有些心虚,大概因为青春年少的时候在黑狱渡过,女子见得太少,我总是觉得女人都很像……偶尔章仪换穿了芸儿的衣裙,我这个做夫君的都会认错……

“宫中从未有过何美人,太子就是你的长子,你可记得了。”

陈皇后眼中闪烁着迷茫和混乱,还有恐惧,不过她还是答应了。我不知道她有什么资本不答应,这是我意料之中的。

“不过……”我又道,“太子弱冠之后,你便离开京城。”

“去哪里?”

“清泉宫,那里是太妃们养老的地方,你虽是皇后,但是你做了什么也该自己心中有数。”我说。

陈皇后过了半晌,道:“多谢明大人。”

我让人去接了太子过来,太子果然不认识自己的母亲了,羞怯地躲我身后。

“我的驹儿都长这么大了,来,让娘看看。”陈皇后眼中居然真的涌出泪珠,让我心头发冷,真不知道女人还有这说哭便哭的本事。

太子缓缓往前走去。

“娘都不认识驹儿了,驹儿可乖么?”陈皇后搂着太子,哭得真切。

我知道不该继续留着,悄悄退了出去,等在庭前。

七月将过,日头正热,我停在树下发呆,刚才那一幕让我想起了娘。或许陈皇后的眼泪只是为了自己流的,却真真切切让我想起了喜欢暗自流泪的娘……

逝者如斯 第四章 乱起

过了很久,太子拿着一把点心,跑了出来,还很高兴地将糕点与我分享。我想起陈皇后毒害圣上的前事,不敢往嘴里放,只是收了起来。太子[奇-书+网//QiSuu.cOm]已经在里面洗过了脸,红通通的眼睛告诉我他刚才哭过,现在却是喜笑颜开。我送走太子之后就没再进去,皇后也没有出来,或许不见胜过见面尴尬。

回到家里时间还早,换了套衣衫,和章仪芸儿聊了些便去赴宴了。

大概也是下午太子的事导致我心情不佳,又没见怡莉丝,所以有些郁闷。房志龄倒也只是关心歌舞,没怎么谈政事。其实,谈些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坐下来谈这个事实。今日我和房志龄的无聊一叙,或许半夜便能传到冯霂耳朵里。

政治就是如此微妙。

“夫君今日一天都没精神呢。”芸儿帮我更了衣,在我身边躺下。

我叹了口气,把今日宫中事告诉了芸儿。

“其实,奴家说了夫君可不准生气。”

“为夫何时生过芸儿的气?”

“夫君,唉,这……芸儿也不知如何开口,只不过若是圣上多关心些皇后,想来皇后也不会做出这等傻事了……”

“哦?”

“李永平那厮,不过就是嘴上会说,皇后一人独守空闺寂寞难耐才给他钻了空子。”

“嗯。”

“所以说,虽然皇后不守妇道是真,可也不能全怪她一人啊。”

“那若是我领兵出征,不能照顾你和仪儿,你们也会红杏出墙?”

“哎呀!夫君说什么呢!”芸儿大嗔,“怎么一样嘛!说好不生气的……”

我听出芸儿声音里有些哭腔,连忙逗她:“玩笑罢了,不要小心眼嘛。”

芸儿转过身去,不说话了。

章仪沐浴出来,脸上红扑扑的,笑道:“夫君又欺负芸姐姐了?”

“他说他若是领兵出征,我们姐妹便会红杏出墙!”芸儿气鼓鼓道。

“这……哪跟哪啊!”我叫道。

章仪大笑,扑到我身上:“那还能轻饶了他?姐姐,一起治他!”说着,一双小手在哈我的痒。

我的身体真是不好,一口气没有喘上来,再用力呼吸时居然带出一口血……

真是乐极生悲,芸儿和章仪一时不知如何处理,只是呆呆看着我。

就着灯光看了看,血里略带黑色,想来是肺里的淤血,吐出来也不是坏事。不过再看仪儿和芸儿,两人已经脸色苍白。

“来人啊!去叫医士来!”章仪大声叫着,披衣起身。

芸儿也高声叫道:“去打水来啊,来人!”

万幸不是独身时的家境,否则两位娇妻最多叫来两个老头……想到这里,我不禁笑了起来,抹去嘴角的血丝,道:“不过就是吐了口血,不必这么大惊小怪吧。”

两人瞪了我一眼,还是招来了一个营的人,我真是不知道,家里居然有这么多,如果这些人都是我付工钱,那我的俸禄……

芸儿帮我洗了脸,一脸焦急之色。

“芸儿,跟你说件事。”我压低声音,尽量不让旁人听到。

芸儿神色更加焦虑,眼圈都开始泛红了,柔声道:“你不会有事的,别瞎想。”

“不是瞎想,我说真的……”

“别说了!夫君不会有事的。”芸儿眼泪掉了下来。

我接过芸儿手里的方巾,帮她擦着眼泪,也不敢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芸儿终于忍住哭,抽泣着问我道:“你好些了吗?”

我连忙点头,正要说话,章仪带着大夫进来了。那个大夫我倒是不认识,只是他能来这么快让我感觉有趣,尤其是他眼角还带着睡意。

“医者不自医,明相虽是行家,老朽还是献丑了。”那大夫说着,把手指放在我手腕上。

他把脉的时候我不能说话,等他转身去写药方的时候,我才笑道:“劳烦先生了,还害先生来得这么急。”

“明相客气。”他皱着眉头,回了一句,又凝神想着处方。

“还好黄大夫住得近,若是来迟些……”章仪的声音里也有种怪味道,又对黄大夫道:“大夫,他的身体……”

“哦,明相似乎肺经受损严重,不知是怎么落下的病根?”

章仪芸儿不知道,盯着我看。

“哦,大概是当年出征西域的时候落下的伤吧。”我努力回忆着。

“难怪,当日你从黑狱出来也吐了血……真是的也不知道自己治一下?”章仪佯怒道。

“当时身体虚当然经不起你的捶打。”我想起当日自己遭到的“蹂躏”,又问道:“不过黄先生,我这咯血的毛病倒也奇怪,大悲大怒倒没吐出来过,往往有喜事的时候经不起了。”

“哦,这也是老夫不明所以的,以明相的脉象,并看不出什么异状,怎会莫名其妙就咯血呢?”黄大夫放下笔,将药方递给我。

我看了一眼,还是一些顺气润肺的常药,并无新意。再看一旁帐房先生递上的诊金,心中一痛,差点又吐了口血出来,硬生生忍住了。

等该走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两女送我上床,我一把拉住芸儿,道:“那个……我还是得说一下……”

“夫君,你就不要瞎想了。”芸儿再次打断我,替我盖上被子。

“我不能不跟你说一下……”

“我不要听!不要听!”芸儿捂住耳朵,不住摇头。

“唉,”我叹了口气,拉住仪儿,道:“那就跟你说吧。”

章仪到底比芸儿坚强许多,哽咽问道:“夫君想说什么?”

“我们家里怎么有这么多人?那要花多少银子?”我问她。

章仪一脸茫然地看着我,没有说话。芸儿放开捂住耳朵的手,反问我:“夫君就是要说这个?”

我点了点头。

“夫君……你吐血之后想的就是这个?”芸儿问我。

“我之前还不知道,为什么家里会有这么多人呢?当年住谪仙胡同的时候,家里不过四个家人,去了北疆我们也不过五个差役,为什么今天有这么多人出现呢?你们还遮遮掩掩不让我知道,唉,太不应该了。哦,还有,那个大夫什么来路?就这么一会会,什么都没说,开的方子也不见得比我开的高明,为什么要给他十两银子!”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有些凝固了,我有些担心自己的语气太重……勉强挤出个微笑道:“算了,以后不要这么奢靡,人遣散些也就是了,那种野郎中也不能惯他毛病,哪有这么容易就得十两银子的?普通人家……”

“夫君……刚才那位是太医院的黄大夫,不是野郎中。”芸儿瞪大了眼睛,道。

“要不是他住我们家后面,还没办法这么快请来呢,你倒好意思嫌人家的诊金贵。”章仪缓了口气,“还有,我们姐妹不管怎么说也是有封号的,怎么可能家里连个下人都不养?你怕人多吵闹,我们都已经让下人们不要在你面前晃,打扫都在你出去的时候,你今天倒是烦起来了?再说北疆,那是迫不得已,你倒真安心看我们姐妹两个操劳?”

“那个……我的俸禄……大概……”我见章仪一脸凶相,有些胆怯,结巴道。

“你以为你当了宰相就有多少俸禄?你在高济打仗的几年,一纹钱都没有存下,后来北疆总算存了些,给人家抄了一次就什么都没了,到现在都不见发还回来!”

“那个……不是你说加起来连五两银子都不到,去讨回来白的丢人现眼……”

“是呀!你也知道啊,你那点薪俸连付我们家厨子的工钱都不够!”

“那他们……”

“自然都是我娘送来的!哼!”

我对家事一点概念都不懂,只好点头受教。

“算了,仪妹,夫君也是不懂事,不要那么大火气嘛。”芸儿在一旁劝道。

我觉得背脊有些凉飕飕的,咽了口唾沫,道:“是,为夫错了,不要那么大火气嘛。”

“呜,你好端端的吐了血出来也便罢了,全家人都为你操心的时候你倒好,还不领情,还说出那些刻薄话气我们姐妹。”章仪也是说哭便哭,眼泪应声而落。

我额头上已经密密麻麻出了一层细汗……那些话,算是刻薄吗?

芸儿一个劲地安慰章仪,我被晾在一边,似乎犯了大错。

当夜,没人说话。

次日早上起来,两人还是继续给我脸色看,我只好闷闷不乐地去上朝了。

到了朝房,大臣们也来得差不多了,相互打了打招呼,时辰也要到了。

钟声还没有响起,外面倒是起了一阵喧哗。我以为是冯房二相中的一位到了,若是冯霂,还不知他要是问起昨日我和房志龄的酒会该如何答他呢。

进来的人让我大吃一惊……

是韦白。

“大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笑着问韦白,“就算知道自己入了阁,这么快也有些过了吧,不怕颠坏了嫂子和侄子侄女?”

韦白一拜到地,道:“明相莫非不知道?陈和造反了。”

“哈哈,晚上来家里喝酒吧。”

“陈和造反了。”韦白似乎很失望没能骗到我,又低声说了一遍。

我刚想大笑,却不得不硬生生停住:“没开玩笑?”

“我大半夜逃出来,你说我像是开玩笑吗?明大人……”我看韦白简直都要瘫倒的模样,的确不是在开玩笑。

“那个老头逃得快也就罢了,还敢起兵?哈,哈。”我干笑的时候,正殿上上朝的钟声也响起了。

“有把握吗?他们可是有十三万大军啊!”

“哈,哈,哈,不过十三万……”

“你的声音怎么越说越轻……”

“……上朝了。”

今天冯霂和房志龄都告了病假,两人居然连生病都那么有默契。

所以,今日无事,退朝。

“干吗不报陈和造反的事?”韦白问我。

“韦学士,你是金龙阁阁员,又不是探马,急什么?”我笑道。

“那不是会坐误战机?”韦白急道。

我摇了摇头:“大哥,你说为何另外两位宰相都生病呢?”

韦白面有难色。

我叹了口气:“大哥还是书生本色,可别跟我说他们都病了。”

“因为……他们也知道了?”

“那是自然,连大哥带着家小都逃回来了,他们安插各地的密探会还没到吗?”

“那……”

“那是因为他们要我挡在最前面,好让那些叛军把矛头指着我。将来我收拾了内乱最好,若是不得已还可以把我扔出去,招抚叛军。”

“那你……”

“平叛我去,但是他们能逃得了吗?呵,金龙阁下的讨逆制书又不会有我名字。”

“但是你杀了陈和的儿子,你以为你躲得了?”韦白道。

我心中一惊,道:“你也知道了?那个……陈裕不是我杀的。不过……大哥你怎么知道的?”

“陈和的檄文上写着的。”

“呃?檄文上若是写了私怨,不就真的成了造反?我当时起兵的时候可是打着‘清君侧’的名义……”

“贤弟,你……越来越……让愚兄怎么说你呢?”

“大哥看到他们的檄文了吗?”我岔开话题。

“整个河东路人手一张。”

“哦,没关系。里面说些什么?”

“怎么会没关系!铺天盖地啊,全天下都知道你是叛逆……”

“大哥不要慌张,哪有那么多人识字啊,呵呵,里面说些什么?”

“逆贼明氏,出身卑鄙。性非忠良,心实可诛。托名国相,实为国贼!……”

“文辞不错,不会是大哥的手笔吧……”我笑道。

“后面还有呢,什么‘才能不足领军,奸佞偏能惑主’……人家到底是河东才子,文笔见识的确不错啊!”韦白突然感慨起来。

“是哪位才子?”我追问。

“陆压陆嗣宗,也多亏了他,愚兄才能走脱成功。”

“原来如此,可是我们的内应?”

“他是河东路布政使的首席幕僚,才略超凡,听说擅长军略,大概是你的劲敌。”

“哦?”我眉头皱了一下,低声道:“唉,书生领兵,会害死很多人的。”

“你当年不也是书生领兵?”

韦白的话刚好刺中我的伤心往事,一时说不出话来,终于道:“我当年也害死了许多人。”

韦白想来也听出了什么,道:“听说他十二岁的时候,有盗贼侵犯村子,他组织乡党,以弱胜强,打退了盗贼……”

“我们先去兵部吧,金绣程将军还没到,我们得尽快发兵,免得其他路的官员不明真相而从贼。”这才是我担心的,一个河东路作反,或许朝廷不发兵,别路的勤王军便已经解决了,可是陈和既然发了檄文,总有傻子会跟风的。不过……

“他的檄文落的什么款?用的什么印?”

“六贤王永绮,和,玉玺……”

六贤王才十几岁吧,是先帝最小的儿子,虽说年纪小,却沉迷女色,在京师也是出了名的。说起来,李家似乎都很好色……

我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些危险,收回心猿意马,想着玉玺的事。最麻烦的就是玉玺了……若是没有玉玺,只凭一个亲王,一旦朝廷发出大军,别路长官一定会趁机发兵,抢一份勤王的功劳。但是现在他手里有玉玺,那是朝廷法统的象征,说不定真有没见识的跟着他起哄。

来到兵部,我让一个闲着无聊的兵士去请史君毅、王宝儿和韩广红三位将军,他们三位算是我现在最信任的将军了。

不一时,三位将军都到了,连同我和韦白,一共五人。我铺开地形图,那是兵部职方郎中从白虎殿临摹下来的,虽然没有那么细致,却也能将就着用。

“河东路与京师虽说只隔了一条大河,但那是天堑,难以轻渡。最好便是由陇西路发兵,由西向东进逼河间府。”我指着地图道。

“陇西路布政使杜黄裳,不清楚他的为人呢。”王宝儿道。

“不过指挥使赵秉成,本是禁卫军统领,后来因为抗匈不力,被谪陇西路,只要能复他原职,应该能让他出兵。”史君毅接过话头。

我点了点头,手指移向河东路的西南方:“关内路的守将又是何人?”

“关内路指挥使张建封,昔日杨可征大帅帐下的一个卫尉。”史君毅笑道。

我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也笑道:“那便好,如此赵秉成可没有后顾之忧了。”

“那河北路呢?”韦白把手指拉回东面。

我知道这位老兄不通军事,也不见怪,笑道:“河北路定然不敢轻举妄动,其北接辽东、北高济二路,西接河东路,南接淮南路,东临大海,退无可退,攻无所攻,注定是个坐山观虎斗的主儿。”

“那要是南方有事,京师岂不危哉?”韦白惊道。

将军们知道他是我义兄,也不见外,王宝儿笑道:“淮南乃是太祖皇帝龙起之地,江南又是我朝税田所在,当然都是忠于皇室的大臣将军看着。别的不说,金绣程将军的行辕就在淮南,东南定矣。”

我也记得岳母给我的名单,将军们多是驻扎东南,心下更定了,指着京师西南道:“曹彬大将军屯兵安南,剑南守军多是曹将军的旧部,由此便看住了山南、陇右。至于岭南,流放之所,天涯海角,与京师又隔着广南路,中原便是大战也与他无关。”

“照贤弟所言,陈和掀不起大浪?”

“哈哈,当年李彦亭是为西域王,不过一年也平了,他陈和算什么?小贼罢了。”我笑道。

“但是当年天下都知道李彦亭造反,现下天下却道是你造反啊!”韦白道。到底是读书人,总把名分看得很重。不过我也知道民心所向的确是个问题,而且当年若不是李彦亭没有兵阵之才,李浑又被自己的女儿算计,恐怕也不是我说的那么轻松。

“他不就是有块玉玺和一个亲王吗?”我故作镇定,“我们的靠山可是大越皇帝陛下!玉玺?呵呵,明天我就能让他手里的玉玺变成一块石头!”

众人诧异地看着我,我暗自得意,故作神秘道:“三位将军还请各自回去点将,准备讨逆。韦大学士,他有陆压作的檄文,我们还有你和苏端己呢。”

×××××××××

“你要册立新帝!”冯霂虽然傲立官场这么多年,还是吓了一大跳,手里的茶泼出一半。

“陈和手中持有玉玺,若是我们不立新帝,恐怕从法统上镇不住各路藩镇。”我道。

“贤侄,唉,只怕立了新帝,更给他们造反的口实啊。”

“帝王家事,藩镇要问也得掂量掂量,他们要说我造反,也得有人信才是。”

“呵呵,其实贤侄也把玉玺看得太重了些,玉玺压得住京官,却压不住外官。他们要造反的人可不论你是谁坐皇帝,怕就怕朝里的那些‘君子’又要跳出来,蛊惑人心,幼主权臣可不是好事。”

我觉得冯霂说得也有道理,却还是道:“但是当今圣上病重不起,早有人说主弱臣强了。”

冯霂抚须半晌,道:“此事还是明日问问房相的意思吧,那老头又装起病来了。”

我心中冷笑,脸上却摆出关切之情,道:“小侄听说冯伯也偶感风寒,不知是否好些了?”

“哦,我不过是年事已高,偷懒不去上朝罢了,谁知居然发生了这等事!可恶那房志龄,有了消息也不告诉我们一声。今日贤侄能在朝堂上不动声色,实在是高明手段。”冯霂装得和真的一样。我早就不知道是否能够信任他,在吃不准的情况下,还是选择不信任来得安全。

“冯伯还是好好休息,小侄叨扰了,先行告辞。”我行礼道。

冯霂坐正还了半礼,道:“外间的事还要劳烦贤侄多盯着些,老夫还是那句话,帝位不能轻动,尤其圣上只是不起,并未大行,怎能另立新帝?”

我道了声受教,出了冯府。在车里吸了口气,自己也觉得有些鲁莽了,怪只怪还欠了火候。不过想到让陈和名如此正言顺地造反,还是心有不甘,叫过车夫,命他转道房府,去探房志龄的病。

房志龄装得比冯霂更敬业,躺在榻上接见了我。

我行了后生礼,跪坐在他身边,说了些慰问的话。

“咳咳,明相该有大事吧,老夫听说今日冯霂也不曾到朝。”

“冯相凑巧偶感风寒,呵呵,不过大事倒真有一件,学生听说陈和逃到了河东路,还举了反旗。”

“哦。”房志龄只是淡淡应了一句,道,“明相可已经派兵去征讨了?”

“军部已经拟了制文,打算讨逆,尚未上报朝堂。”

“咳咳咳咳,”房志龄一阵咳嗽,道,“一个陈和掀不起大风大浪,只是我们拿不出圣旨,名不够正,言不够顺。”

我苦笑道:“正是,何况玉玺在陈和那厮手里。”

“什么!”房志龄又是一阵咳嗽,终于抚平了气,道:“有些人是真的忠心,有些人是假的忠心,反正愿意起兵的这次都能起了,天下大乱在际。”

我又将立帝之事说了,只要立了新帝,便可改元,换新帝的玉玺,到时陈和手里的不过就是块石头。

“万万使不得,明相也是聪明人,怎么会想出这等笨办法?”房志龄一个劲地摇头。

“那房相的意思?”

“皇帝乃是天子,天子岂是你我大臣能轻动的?当今圣上卧床不起,并未大行,怎能另立新帝?何况新帝又是孺子,岂不遗人‘欲盖弥彰’的口实?”房志龄轻咳两声,又道:“照我看,圣上的病也该好了,上朝虽不能上,在金龙殿听政总该可以吧。”

“啊?那……不是假传圣旨吗?”非但假传圣旨,还要当着皇帝的面假传……房志龄这手真够毒辣的。

“明相连废立之事都不怕,还怕矫诏?”房志龄笑道。

我细细一想倒也有道理,没有立时答应,道:“房相言之有理,只是具体如何操作还是再缓缓,看看势态。”

“明相说的不错,为政最忌莽撞,莫要自乱阵脚。只是,老夫还有一事要拜托明相。”

“房相请说,力所能及之处,学生敢不效力?”

“老夫膝下有三子,长子珏随金绣程将军驻扎淮南。次子琪乃是广南路布政使,现在宁城。只是三子珍,前些日子被委派陇西路盐铁使,老夫担心战事一起,他……”

“哦,房相放心,陇西路赵秉成乃是忠良之士,定然不会上贼船,不过既然房相有此忧虑,学生明日便让吏部发文调令郎回京,另行委任。”

“多谢明相了。”房志龄又是苦笑,道:“陇西路杜黄裳此人,呵呵,老夫也曾见过几次,心比天高啊,咳咳咳。”

“学生明白。”

“唉,就是不知牛德裕怎会那么糊涂,老母尚在京师,居然从贼造反!”房志龄咳嗽着,勉强吐完一个句子,见我面有疑色,解释道:“牛德裕,河东路布政使,本是京兆府人氏,少年便有孝名,先帝钦点的孝廉,官场上也算一帆风顺吧,这次算是失足成恨了。”

房志龄言官出身,看人极准,我当下牢牢记住了,打算回去便去找那个牛母。

“不过明相是不是忘了什么?”房志龄突然转口道。

“什么?”

“李永平。”

“哦。”

“若是死了,也该给个亲王的哀荣,免得人家罗织残害皇室的罪名。”

“学生记得了。”我心中一阵擂鼓,房志龄即便卧病在床也是耳聪目明,我天天在外跑的人却和瞎子一样。

“明相啊,这次非但要调兵,还要调粮啊。河东兵起之时,又是大旱之年,百姓日子不好过。”

百姓日子过不下去便只有背井离乡作流民,流民必要闹事,闹事则成匪类,逆贼匪类并起,镇压也不是件易事。更怕到时候民心动荡,那些流民都去从了叛军,更是麻烦。

“学生明白了。”

“多事之秋啊,咳咳。”

有侍女端了汤药上来,我也借机告辞。

出了房府,将两个老官儿的话相互印证,我又发现了自己的幼稚。不过两人虽然大意相近,房志龄似乎与我更坦诚些,莫非他真与父亲有旧?将来一定要找个机会问问。

我心里想着,让人往大牢去了,那里关着李永平,生不如死的孝王殿下。等我进了大牢,狱卒却告诉我,李永平在上宫刑时流血不止,已经丧命了,因为怕我责罚才没有上报。我本来就是来杀他的,既然他已经死了倒也少了我一件事。

“把他的尸体拖出来。”我吩咐道。

几个狱卒面面相觑,终于有一个道:“贾大学士已经将尸身领走了。”

“哪个贾大学士?”

“便是金龙阁学士贾政廉贾大人。”

“哦。”我应了一声,贾政廉居然知道了,难怪这么多天看到我都神情冷漠,像是不认识我一样。我也有些后悔,当日报复心太重,居然做出如此残虐的事,不过李永平把我关入黑狱要活活饿死我……

我出了大牢,看看天色还早,让车夫送我去贾府,他也算是高士,若是和他反目实在可惜。不料贾府还真是难找,从吏部问来的地址怎么也找不到,还是叫了个去过他家的小吏带路才总算找到了。

贾政廉主要是姓不好,其实为人真是廉洁,大门上的朱漆都剥落了,却都没有再刷一下,还不见高墙,用的是土墙,便是村中大户也比他家强些,我似乎又来到了当年韦白宅外一般。

“贾大人,好久不见。”

“原来是明相,有失远迎了。”贾政廉开了门,却往外跨了一步行礼,显然有挡驾之意。

“贾大人近来可好?”我只好在外面和他聊了起来。

“托明相的福,马马虎虎罢了。”他一副不冷不热的模样,让我很不舒服。

“听说,贾大人领了孝王的尸身?”我开门见山问道。

贾政廉一愣,马上道:“孝王也是太祖曾孙,先帝的嫡子,便是死也不该受如此酷刑!何况贾某也算孝王旧部,不能不尽人事。”

“贾大人高义,只是,那尸身能否交给我?”

“明相,”贾政廉板起脸,正色道,“下官只道明相也是坦荡君子,潇洒逸士,刑场之上引为知己,不料居然如此心胸?莫说为相,便是寻常草民恐怕你也不及!”

贾政廉这话说得重,我却不敢生气,自己理亏已经矮了三分,他浩然正气又长了三分,此消彼长,我只好红着脸谢罪道:“在下一时气恼,以致丧心病狂,残虐过度,此番便是想取回孝王尸身,以亲王礼葬,聊尽歉意。”

贾政廉脸色稍霁,终于道:“明相随我来。”

他家长满野草的后院,兀然有个坟包,没有墓碑,该就是李永平的葬身之处。

一代亲王,也落得草莽收场。

逝者如斯 第五章 内乱

元平六年八月,大旱从陇西河南起,渐渐波及到河东关内河北等路,史官将其列为大灾。八月中,河南路报了饥荒,仓廪空虚。九月初,李永绮称中兴帝,于河间府登基,大发檄文,招诸路藩镇。河北路布政使关播、指挥使李万荣,陇西路布政使杜黄裳起兵从贼。

河东路布政使牛德裕,成仁。

陇西路指挥使赵秉成,成仁。

陆压的《讨明贼檄》历数我十八大罪,不过就是些残害宗室,把持朝政,拥兵自重,残虐不仁,心怀不臣等等,毫无新意。我很怀疑他只是应付差事,从史书里找来过去檄文中的罪名抄了一份,外加改了个名字。不过他的文笔倒是一流,此文或许会随着他的文名传于后世。

韦白倒也没有辜负自己的名声,《讨逆平叛诏》作得滴水不漏,正义凛然,京城的仕子们已经不论诗词,只以《讨明贼檄》与《讨逆平叛诏》为上。

“这份檄文已然被陆压改了,杀子之恨云云已经删了。”韦白略带担心,对我道。

“此文的确不错,将矛头指向我一个人,将来战和之间也有得商量。”我喝了口茶,点头道,“不过,他们做错了一件事。”

“称帝?”

“自然,他们要讨明贼,自然该打清君侧的旗号,怎么能自己先称帝?而且大越立国不过四十年,开创未成,不及守成,他却叫中兴,那不是咒我大越只有八十年的短命?呵呵。”

“必定不是陆压的主意。”

“呵,他越有才,死得越快。”我笑道,“那种好大喜功,追小名忘大利的人最好挑拨。”

“不说这些,人家已经点了火,明相怎么救啊?”

“玩火者必自焚,我干吗要救他?现在他们骑虎难下,我们只要稳住其余各路,便能令其坐毙。”

“金绣程为何还没有入京?不会有诈吧。”

“大哥过虑了,军事交接本就耗事,金绣程又是领兵回来,行程慢了些也是情理之中的。”我算了算日子,又道:“也就这几天,该有消息了。”

“贤弟,你真是一点都不担心?为兄都有日子没睡好觉了。”

“为何要担心?”我失笑道,“你看,陇西,河东,河北三者联横,北面有匈厥古、辽东路以及北高济路,南面是我军,显是腹背交战,若是如此都能不败,那也是异数。夫战,庙算也。他们已经败了一城。”

不过赵秉成居然被他们杀了……唉,禁卫军过去的,根基不足啊。

我对陇西路的陷落很失望,那里为了防范匈厥古,一直屯了重兵,且都是精兵,很难对付。河北倒是不足一提,本就是些地方上的厢军,等我辽东大军开过去便能平了。

“不过,大哥,战事我不担心,我只担心朝堂。”我皱眉道。

“你我根基与冯霂、房志龄根本不能相抗,若想独立一党恐怕难如登天。”韦白道。

我点头赞同:“我能在京师立足纯是因为手中的大军,一旦河东那边过来,关内路失守,京师戍卫便要出去平叛,到时我可是一个谁都能捏的软柿子。”

“那……你亲自带兵?”

“唉,带兵人不过就是走狗,狡兔死,走狗烹啊。小弟当日在北疆也是手握重兵,不是一纸诏书也被招了回来引颈待戮?”

“那是你不在北疆反……”

“怎么反?大哥,你以为谁都肯跟着我反?造反之事,史不绝书,十之八九成不了,自家死了也便罢了,遗臭万年啊,子孙都跟着受累。当时小弟不是没有反心,只是帐下将军心思难测,身子骨又弱,真的兵败,我一个市井混混没什么,你的两个弟妹可就苦大了……”

“难怪世人都说贤弟是‘轻名轻命重美人’啊。”韦白感叹一声。

“唉,这些姑且不论,圣上于我也有知遇之恩,委以重任,一片赤忱待我,真要我坏他家社稷我也不忍心。”我润了润喉咙,道,“大哥可敢行一险事?”

“贤弟但说无妨。”

“房志龄曾与小弟说过,让圣上大好,以圣命招讨河东叛军。”

“什么叫‘让圣上大好’?”

“说穿了便是矫诏,假传圣旨。”

“这……具体如何操作?”

“大哥有知制诰的衔,不妨再立一个内阁,只负责传达圣意。当然,内阁学士一定要全是我们的人。不论是冯霂还是房志龄,一个都不能放进去。”

“那不是内阁专权?”韦白惊讶道。

我不由大笑道:“我现在不过专权,大哥就已经惊得坐不住了,我若说要改朝换代,大哥还不从这跳出去?”

“会不会……”

“下面的儒生自然会有骂的,让他们骂去,书生骂得再狠也翻不了天。”我吹开一片茶叶,抿了一口,“他们骂人,最多是伏阙,死谏,我们要回骂的时候,那便是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还怕他们?”

“嗯,不过那两个老头会不会插进来一脚?”

“金龙阁的印绶都在我手里,大不了先斩后奏吧。”

“那人选?”

“不宜太多,三五个足够了,大哥看着可靠的选吧。”

韦白点头,道了声“知道了”。

韦白的确知道了,他的几个朋友诸如贺隐贞管叔桐等人都入了内阁,当时京师仕子中笑称此为“诗酒内阁”。冯霂房志龄两党却出奇地安静,没有任何异意,死了几个死谏的儒生之外,内阁已经成了金龙阁的脖子,虽然比金龙阁低一挡,却能让金龙阁转东转西。

就在我准备点将出征的时候,朝野又有一次小的轰动……或许,我以为是场小的轰动……

“大胆!何人拦驾!”

那天我散朝回家的时候,有人拦住了我的车马,开道的差役喝问道。

“我乃大越皇帝陛下属官,你算什么东西,居然敢呵斥本官!”那人回骂道。

我轻轻掀开窗帘,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这么大胆,不过只看到一条赤裸着的手臂,那人似乎没有穿衣服,不过我看不到人。

“此乃金龙阁亚辅明大人的车驾,还不让开!”差役喝道,虽然声音没有轻,却少了刚才那股狠劲。

“明大人?哈哈,明大人是哪国的官?”那人大声冷笑。

我看到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百姓,还对着我的车驾指指点点,有些心烦,心中暗道:“找茬的。”

“快些走开!”差役又道。

“明可名可在车中,速速出来见我!”那人高叫道。

我心中又骂了声:“狂生。”并不打算搭理他,正要让人将他乱棒打走时,那人又高喊道:“我乃大越礼部侍郎苏轨,立兴二十四年传炉,读圣人书,闻圣人言,今日以圣人为法,判你国贼!还不出来听判!”

四下有人跟着起哄,要我出去。当下就有差役去骂,只是反被周遭的声音掩盖了。

我微微有些坐不住,心中一盘衡,探出头去,笑道:“原来是苏端己啊,怎么这么大火气呢?连衣服都不穿,成何体统?呵呵……”

“明可名!我苏轨行的是忠君王道,身正不怕影斜,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清清白白的身躯,有何见不得人的?”苏轨一脸正气,身后还有一具棺材。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苏轨已经跳到了棺材上,道:“今日我苏轨以此清白之身,虽死无撼!……”

“端己啊,何必如此?有话为何不能好好说?还请上车一叙。”我低声道。

“我苏轨不齿与国贼同车!”

“苏大人一口一个国贼,明某不明白。”我脸上有些挂不住,今日我只要答对有丝毫闪失,明日京师就会坐实我国贼之名。

“你囚杀宗室,可是事实?”

“李永平谋篡,我以国法杀之,有何不可?”

“哈,国法?是哪家的国法?是刑部判的,还是宗正寺判的?孝王乃是太祖皇帝玄孙,也是你能杀得的?”

“我有尚方宝剑,皇帝陛下以降,谁人杀不得?且遵皇太后懿旨,出兵平叛,自然有正法之威!”我让人推我下车,面对着苏轨,朗声道。

“诸多狡辩,便是孝王大逆不道,圣上尚不能杀同胞骨肉,你一个外臣倒能逞勇?”

“自然,自古圣人不责亲眷,同胞兄弟便是十恶不赦亦不能入罪。”我缓了口气,“不过!孝王不死,天下不宁。若是不杀孝王,定使圣上落入不忠于社稷,不孝于先帝之田地。你我为人臣者,焉能置圣天子于此尴尬境地?”

“是故!我明可名本天地良心,两肋赤胆,杀国亲,一体罪孽,皆有我一人承担,圣上孝悌得以周全,国家社稷得以安抚,明某虽死无撼!”我提高了声音,让周围的人都能听到。

苏轨却没有如我所料大为感动,却仰天笑道:“天下不宁?天下都只看到,天降大旱,四路受灾,百姓流离失所,背井离乡。这,不都是拜明相所赐?”

“荒谬,我当日被押在牢中时便已开始上天不雨,这岂是我的过错?今时今日,陈和高举叛旗,自立伪帝,这,方是大旱人间的根由!”我驳斥道。

“胡……啊!”

突发惊变,路边的酒楼上突然射来一支羽箭,苏轨话尚未说完,已经一头栽倒,眼见是活不成的了。围观的百姓喧哗起来,场面顿时乱作一团。我也微微有些慌,往那箭来处看去,已经是人去影空。

差役们把我围在中间,手里兵刀出鞘,却都颤抖得厉害。我看着一阵心烦,已经明白了刺客要杀苏轨的目的。可怜这帮白痴,还害怕自己丢了性命。想我乱军之中,护卫我的兵士刀风箭雨也不曾有过一丝惧怕。

“传神武军来,着刑部、承天府缉拿凶犯。”我拨开不中用的差役,摇动轮椅上前,苏轨被一箭射中颈侧,血染了一地,生机断绝。

苏端己啊苏端己,你要买直,何苦要找上我呢?我是不会杀你,可你却因我而死,人言可畏,又要满城风雨了。我心意已乱,呆呆等到韩广红带人前来,低声唤我。

“韩将军,你先命人将他殓入棺中送回去吧,告诉他们家人,我明日会去吊丧。”我低声道。

韩广红或许又以为我泛起仁德之心,劝慰了我两句,让手下人照办了。

我回到车上,随着车马的颠簸我也在想会是谁暗中下手。当下的态势,陈和最好京师不安。朝中大概有人自恃内匪易除,想除掉我了。或许是我在设置内阁一事上已经打破了微妙政局的底线。

房志龄看似坦诚,却无法信任。冯霂虽说让我时时堤防,却又似乎不会做这种事。莫非是陈和派来的奸细?时机拿捏得也太过精巧了……

唉,我或许还能从军,若说从政,九条命都不我丢的。

回到府上,想了想还是把今天的事告诉了芸儿和章仪,吓得两人连连惊呼。不过她们只是担心我的安全,并没有想到那么远。我睡觉的时候,又想起苏轨骂我时的那股正气,有些心慌。就在迷迷糊糊要入睡的时候,怡莉丝突然在我脑中闪过,为何不去找她帮忙查探一下呢?我问自己。

翌日,我没去上朝,对我来说上朝已经成了一种负担。延续了千年的规矩,日复一日地重演。太子还是个孩子,偶尔对我露出疲惫的笑容,两宫女主总是板着脸一句话都不说。冯霂和房志龄之间的明争暗斗最让我不舒服,我却逃不了。

怡莉丝的酒楼还没有开门,我拍了门,开门的人我不认识,问他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从他断断续续的话里,我知道自从我掌权之后,怡莉丝便变卖了这家酒楼,现在的老板只是个老实甚至有些懦弱的商人。

该去苏轨府上了。

苏轨比韦白和我都要年轻不少,少年得志,有一本《醉露花集》流传坊间。我到他家门口时,由衷地有些难过,大门上的喜庆饰物尚未除去,灯笼却已经换上了白纱。

一时间,我也不知道进去说些什么,只是让人投了名剌。

苏家出来了许多人,围着个老爷子,我知道那是苏轨的祖父,苏门的族长。他在前朝已经得了功名,因为天子无德,所以归隐草莽。苏轨的父亲早逝,他这个孙子可说是苏老的心头肉。

不会找我拼命吧?我居然有些惧意。

“草名苏逸,见过明相大人。”苏老倒是先行礼了。

我连忙躬身还礼,又施了晚辈礼,以示尊敬。

“苏老折杀晚生了。”我道,“昨日之事……唉,一言难尽。晚生与端己从来交善,虽有微微歧意,说开也就是了,不料……居然……唉,晚生已经下令彻查,还请苏老节哀。”

苏逸没有答话,只是欠了欠身,请我进去。

随从正要推我,苏逸身后一人倒是开口了,冷声道:“微微歧意?我兄弟为民请命,痛斥国贼,与你南辕北辙,倒是微微歧意?既然是微微歧意,为何当街射杀我兄弟!”

声音中的悲愤实在非管寸所能写露一二。

他的话也让其他苏氏子弟更加悲愤,传来几句小声的咒骂。

“不得无礼!”苏逸喝道,当即把声音压了下去。

“明相请。”他说。

我没说话,只是尴尬一笑,进去了。

正厅被改成了灵堂,前面是苏轨的灵牌,后面停着棺木。一个年轻女子跪在灵牌右侧,烧着纸钱元宝,定是苏轨的新婚妻子。陶盆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烟灰,想是烧了一夜了。我接过一柱香,毕恭毕敬拜了三拜,那女子也给我磕头还礼。

我摇过轮椅,低声道:“还请弟妹节哀顺便。”

女子跪在地上只是哭,带动了后面的家人也放声嚎啕起来。

我退了退,打定主意,往苏轨的棺木去了。旁人尚未能拦下我,我已经扑在了棺木上,放声大哭道:

“呜呼端己,不幸夭亡!修短故天,人岂不伤?我心实痛,酹酒一觞;君其有灵,享我烝尝!吊君幼学,以交远志;仗义疏财,让舍以居。吊君弱冠,万里鹏抟;金榜提名,龙庭传炉。吊君壮力,远镇蛮邦;四夷怀柔,莫敢不敬。吊君弘才,文武筹略;崇礼守弱,挽力为强。吊君京师,不畏强权。云山苍苍,江水泱泱,贤弟之风,山高水长。想君当年,雄姿英发;哭君早逝,俯地流血。忠义之心,英灵之气;命终三纪,名垂百世,哀君情切,愁肠千结;惟我肝胆,悲无断绝。昊天昏暗,文林怆然;亲为哀泣;友为泪涟。呜呼端己!阴阳永别!朴守其贞,冥冥灭灭,魂如有灵,以鉴我心:从此天下,更无知音!呜呼痛哉!伏惟尚飨。”

开始只是背诵前人的祭文,烟熏火燎之下挤出两滴眼泪。谁料自己也感伤起来,越说越悲,及至伏惟一句,已然是真情流露,两眼一黑,吐出一口血来,又昏了过去。

等我醒来的时候,不出所料的就是两位娇妻趴在我身边,睡着了。她们一定已经习惯我吐血的毛病了,不过这次的吐血还真是机缘巧合。我看看窗外,天色黑漆漆的,大概我昏睡了一天吧。

日后不能有大喜大悲,我告诉自己。

不过回想今日在苏府的表现,应该能洗清射杀苏轨的嫌疑了。我重重吸了口气,不料却吵醒了章仪,睡眼朦胧地瞪了我一眼,翻身又睡了。

我有些忍俊不禁,怎么说她都已经是少妇了,还像小孩子一般。我帮她盖上了一层薄被,又吵醒了芸儿。芸儿到底比她老成,帮我拿了靠垫,好让我靠着说话。

“吓到你们了吧?”我搂着芸儿,让她靠在我胸口,捋着她的长发。

“是呀,你又吓我们姐妹。”芸儿笑道,“不过我们也习惯了。”

“呵呵,这身体,好也好不了了,坏也无法再坏了,随缘吧。”我拍着芸儿的肩膀,淡淡道。

“夫君,你昏睡的时候,冯相和房相一起来看过你。”芸儿轻声道,想是怕惊醒章仪。

“他们说什么?”我问。

“也没说什么,只说朝廷多事之秋,夫君又倒下了……看起来倒是十分关切呢。”

我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芸儿善解人意,见我皱着眉头,几根玉指如葱抚过我的脸庞,柔声道:“夫君是想亲自征讨逆贼吗?”

我心跳快了一下,承认道:“的确如此,此乱若是不平,将来祸害也就大了。”

“夫君……有一事,我本不想说的……只是……”芸儿吞吞吐吐,脸都红了。

我笑道:“莫非是我明家香火?”

芸儿点了点头,轻声道:“也请夫君体谅,否则奴家怎么还有脸去见公婆啊。”

“这事急不得,为夫总是难以得空啊。再者,就你我她三人,不也快活吗?”

“夫君怎能说这话?夫君若是现在没空,将来奴家和仪妹又人老珠黄之时……如何是好?”

“那我便纳一房小妾替我接明家香火好了。”我调笑道。

芸儿眼见就要落泪,我连忙捧过,笑道:“你们姐妹如此出众我尚且推三阻四,旁的女子我怎么可能看上眼?”

芸儿的脸上立马转晴,垂下眼帘。

我看着心跳更快,轻轻吻了上去……

“夫君,你的身子……”

“无妨……”

“啊……”

*********

鸡啼三声,我急忙让章仪和芸儿帮我更衣洗漱。今日上朝,定要趁着苏轨新逝,天下仕子迷茫不解之机,大举王军讨逆,顺便把刺杀苏轨的罪名套到陈和他们头上去,买仕子之心。

“明相!缓一步,”我刚从车上下来,就听到冯霂叫我,“昨日去明相府上探望,明相却昏迷不醒,今日可好些了?”

“多谢冯相挂心,今日已经没有大碍了。”我笑道。

冯霂脸色一紧,道:“明相,并非老夫不体谅明相,只是,你看这个。”

我满脸疑惑地接过冯霂从袖中取出的一个竹筒,沉了沉,失声道:“败报!”

“知道是哪里来的吗?”冯霂扶住我的椅把。

“莫非河南失馅了!”我惊道。

“陇右!”冯霂从牙齿里挤出两字,“马全郭从贼,受封开国公,李彦宗受封大将军王,从山南出兵,兵分两路攻入陇右境内,下州府十八。现在陇右路指挥使傅羿率军在五泉山与山南叛军相抗,布政使张道缘死守天水。”

“陇右守军只有一万,山南出兵多少?”我一边取出竹筒内的绢书,一边问冯霂。

“山南本就有驻兵两万余,听说还有从西域诸藩借来的蛮兵五万。”

我刚好看到军报里的那行,不少西域藩国都出了兵。我将手里的绢书一揉,恨恨道:“这些蛮狗,居然敢从贼!”

“老夫也最恨这些想趁火打劫的狗东西。”冯霂附和了一句,又道:“不过他们掀不起大气候,怕只怕北边的。”

我心中也是一惊,道:“莫非冯相已经有了风声?匈厥古也会派兵?”

“听说陈和四处派出使者,想来不会错过匈厥古。”

“自家兄弟打仗,找外人帮忙,真丢死人了。”我道。

“可不是嘛?所以老夫也派了一个使者去匈厥古那里。”冯霂阴阴一笑,道:“我让使者对匈厥古说,现在挥军南下,那是替人做嫁衣裳,等两家打得大伤元气再来,岂不是要什么有什么?”

我微微皱眉,道:“冯相的缓兵之计,果然妙啊。”

“哪里,呵呵,等我们平了陈和,陇西长城重归我手,匈厥古想来?还是再思量思量吧。”冯霂笑道。

我也陪着笑了两声,已经进了朝房,房志龄早已经等在里面了。嘘寒问暖客套了一阵,房志龄又和我说起战事。我们商谈时,附近悄然无声,朝中百官无一不是竖着耳朵在听。

“是以,我打算亲自领兵十五万,先破山南叛军,然后收拾陈逆。”我慷慨道。

“明相三思啊,您的身子不好,这等军仗之事,还是交给将军好了。”奉诏回朝的管叔桐接话道。

“呵呵,本相原就领着将军衔,还怕打仗不成?倒是李彦宗和马全郭那对活宝,好日子过久了,恐怕连马都骑不动。”我笑道。

冯霂面露为难之色,还是道:“既然明相执意要去,还请明相保重,只是这京师防卫……”

“金绣程大将军已经领兵十万回来了,我再留下一万神武军,料陈和也无法在三年内攻陷京城。”

“可金将军那里迟迟没有动静啊。”房志龄道。

冯霂借口道:“老夫已经派人去问了,想来没几天就有消息了。”

我算了算日子,道:“恐怕金绣程将军没有入京。”

“啊!”朝房里一片惊讶之声。

“陈逆大军隔大河与关内对峙,金将军定是直接趋军赶赴关内了。”我道。

听我说完,朝房里的百官显然松了口气。

“这金绣程!”冯霂资格老,指名道姓骂道:“居然敢抗旨不遵!也太大胆了。”

“冯相,太祖诏谕:领兵大将离京三百里即可不奉君命,金将军也是大帅之才啊。”我替金绣程道,也为了将来我领兵在外,京师不要不识好歹给我什么乱七八糟的诏谕。

钟乐响起,百官列班。

说完了调军平叛之事后,冯霂又说了些调粮赈灾的事。因为冯霂一下要从江南路调来五十万石,引起一阵争议,说多说少说正好的人都有,火烧眉毛的事,争论了大半天才算双方妥协,明日再吵。

我对五十万石没什么概念,只知道是大半个江南路的存粮,这还是房志龄说了之后我才知道的。所以他们问到我的时候,我只好模棱两可,什么都没说。

正要散朝回家时,从未开过口的太子突然放声叫道:“明太傅慢走!”

百官虽然诧异,却也马上就归于平静,按班离去。太子跳下龙椅,朝我走了过来,拉住我的手,道:“太傅,你真的要去打仗了?”

我点了点头,笑道:“这是你李家的江山,当然不能让逆匪猖狂。”

太子慢慢低下头:“但是,听说打仗会死很多人。”

我心中一怔,道:“总是难免会死人的。”

“太傅,他们要给苏夫子谥号,苏夫子是不是死了啊?”太子又问。

我不忍心骗一个五岁大的孩子,这些事他总会知道的:“苏夫子被坏人害死了。”

太子的眼睛开始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终于哽咽道:“太傅要早些回来。”

“呵呵,那个自然。”我爱怜地摸了模他的后脑,似乎骨头还是软的,真是孺子。

元平六年,我点起十五万大军,将官百员,于当日大帅誓师出征的故地,点炮出兵。照我原意是由金绣程领兵,我监军,总算不是残疾人领军。可惜金绣程的确率军入了关内路,兵到当日就在大河花口段截击了一支叛军。

所以,我点了史君毅王宝儿为副将,各领军五万。韩广红领三万为游击军,我本人领两万作中军。一应粮草补给,从京师带了一部分,却因为大旱要赈灾,其他的只有由当地府衙供给。

这也是我分兵的最大原因,河南路是今年大旱的灾区,还是较早就上报饥荒的路府,要他们一次提供十五万大军的补给,恐怕逼死河南布政使也筹不出来。

这次,我的军旗也换了,全军打的是“越宰相明”字样的旗号,韦白亲自操笔写的魏碑体,很有气势。

章仪和芸儿只送我到门外,带了许多东西,连寒衣都准备好了。

“莫非两位娘子希望为夫不要回来?带这么许多东西。”我笑道。

两人当然又是一阵娇嗔,拖着我的手说话。我的大军辰时便要开拔,她们倒像是永远说不完一样。最后道别再三,总算上了车,不过心里总是甜蜜蜜的。

车驾到了隆武门,武安带着神武军的官兵给我送行。他新婚燕尔,我又要用韩广红,也就顺势让他做了神武军统领,拱卫京师,负责京城治安,兼且训练新兵。不过听说他对此大为不满,差点杀妻求将,好在武纳拦住了,否则又是给我添了桩麻烦。

“祝,军相旗开得胜!”武安给我斟了满满一碗酒。

“祝,明相旗开得胜!”他身后的将军们也端起酒碗。

这叫壮行酒,将军出征总是要喝的。我没有拒绝,举了举酒碗,一饮而尽,又一口喷在了衣袖上。大军统领照例不能醉酒,所以壮行酒都是淡酒,有些不胜酒力的将军索性就以茶代酒,武安给我的却是最烈的芦山大曲。

这种酒,我在北疆喝过,这么一大碗下去,没有三天人起不来。

瞪了他一眼,我轻轻挽了衣袖,让人推我上车。

“武将军,清闲时节,好好读书,将来或许也能放个文职呢。”车马经过武安身侧的时候,我掀起窗帘,微笑着对武安说道。大凡渴望上阵杀敌的武将最怕没仗打,我看到武安脸皮顿时绷紧,心中一笑,这个就是报复的快感。

逝者如斯 第六章 异人

从京师出发之后五日,往西入了关内路。这条路是当年大帅西征时便走过的,也是历代大军西进都走的老路。说起来,西域总是难以太平,若不是当地夷人作乱,便是封疆大吏造反。最麻烦的便是西域不同北疆,我能立十年大计去彻底平弭匈厥古,却不能同样对付西域。因为只要中原太平,朝廷强大,他们都是顺民,一个个比谁都忠君。

若是中原有些异动,或是朝廷微微软些,他们便成了“西匈厥古”,恨不得反咬一口,这次马全郭手下有五万蛮兵便是明证。

关内布政使李蕃,从彭原府星夜前来我本阵所在的汶水县,刚好赶上我要启程的前一天晚上。身材微微有些发福的李蕃给我的印象还不错,知书达理,文质彬彬,虽然赶得疲惫,地方军政却记得丝毫不差。

我让人给他上了茶,待他说完,笑道:“有劳李大人了。”

李蕃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道:“明相客气。张将军随金将军麾下,已经在花口招募民船,准备渡河呢。”

“够吗?”我这也是明知故问,要大军渡河,船再多都不够。

李蕃果然摇了摇头,道:“已经发动了不少民夫徭役,可人手还是不够。”

“刚才李大人说了各县设立粥场一事,为何不让难民以工代赈呢?便是妇孺也该可以担起一些杂役。”我同情难民,但是不喜欢不劳而获的人。想我当年,坑蒙拐骗打抢赌,就是没有吃过嗟来之食。

“这……明相,还有诸多不便啊。”李蕃想了想,低声道:“最为紧要的便是他们都是流民……”

“流民又如何?”我有些奇怪,历朝历代,谁说流民不能做工?

“明相,苛刻百姓,可不是什么好名声啊。”李蕃顿了顿,低头道。

“李大人说的是,背井离乡已经是一桩惨事,怎么还能苛刻他们?”我觉得李蕃想得周全,胆子也够大,敢说出来,的确是堪以重任。

“那……还请明相明示。”

“李大人,你可去过与叛军对峙的沿岸?”

“回明相,卑职本月上旬去的。”

“李大人觉得军心士气如何?”

“这……卑职不好说。”

“我都知道,”我喝了口茶,悠悠道,“江湖传言我篡位,是吧?你不要紧张,呵呵,我不在乎旁人如何说三道四,我只求自己问心无愧。哎,说民心士气。大家都是骨肉同胞,兵戈相向定然不会有什么民心似铁士气如虹。但是李大人,只要你告诉那些流民,正是因为陈和逆天而行,才有了今日的大旱,我让他们做杂役,不是苛刻他们,是要大家同仇敌忾,还我大越太平天下。”

“是,卑职明白了。”李蕃很聪明。

“只要我们士气高昂,民心定然会向着我们,到时候那些叛军自然不战而败。”

“明相英明。”李蕃笑道。

我越发喜欢李蕃了,持经守权,正直却不迂腐。老实说,苏轨也是个正直的人,可惜太迂腐了。

“若是没事了,李大人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我道。

“那卑职告退了。”

李蕃走后,我倒在榻上,眉心有些肿胀,想来是最近耗神太过。正用手揉着的时候,突然觉得有些冷。

我睁眼看了看,确定门窗都是关闭的,不知怎么会有股阴风。又重重躺下,突然又觉得一阵风吹过……

实在有些诡异,我刚想挣扎着坐起身喊人进来,却发现自己动也不能动了。想喊,也喊不出声。不知什么时候眼睛居然闭上了,怎么也睁不开。冷风一阵快过一阵,我开始浑身打摆子……

“来人啊!”我心里喊着。

就这样,我在榻上过了一夜。我想过了各种可能,甚至有人下毒都想到了,不过却无法改变这个任何事。难道我被下了“山药”?就像圣上一样,被人毒害得只能躺在榻上……

不过我还是能感知周围的一切,我清楚地知道太阳升起了,阳光射在脸上,透过眼皮看出去一片暗红。太阳越升越告,红色不断变幻着深浅,终于有人轻轻叫我了,该是到了大军出发的时间。

我只能以颤抖作为回应,希望他能明白,去给我找个好医生。

他大声又唤了两声,终于跑出去喊人了。

不一会,进来的是我帐下偏将王崎,当初我还笑王宝儿说他们是“王家军”,不过此人倒是胆大心细,就是有时候太冒进了。

“明相,明相?”他唤了我两声,我还是只能颤抖一下。

“还愣着干吗?去找大夫来!”王崎大声喊道,当下有人出去找大夫了。

我不知道一个小县是否有明医能治这怪病,看起来像是中风,我自己却又知道这绝对不是,想了一夜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倒是想起前线军情,不禁有些着急。

过了一会,大夫来了。替我把了脉,还在我手上扎了两针,不知道是哪家的手法,大概连血都给他扎出来了。

“马上风。”他说。

“你疯了……”我心里说。

不知道旁人都是以怎样的眼神在看我,我有些难过……

“服了这贴药就好了。”他又说。

“我死也不喝!” 谁知道这个庸医给我开了什么……

“多谢大夫了。”

王崎那个家伙,比较笨……不过也怨不得他。

我心中苦苦叹了口气,以后真要找个人给我看看命,位极人臣倒是不假,可怎么老是不顺呢?以前硬挺着总是不信这些,可现在也由不得我不信了。最不能融忍的,居然说我“马上风”……我是那种不知检点的人吗?若是传到章仪芸儿耳朵里……

我已经能想像章仪暴怒,芸儿暗自垂泪的情形……

当天,我牙关紧闭,居然被王崎一捏下巴,硬生生撬开,把汤药灌了下去。我不知道我得了什么病,但是有种人之将死的感觉。

迷迷糊糊睡了一觉,等我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漆黑,该是晚上了。又过了不知多久,我听到有狗叫,那是军中的狗,无比的势力,看到什么都叫,除非你穿上将军的战甲。它开头也对我叫过,后来被踢了几次,便不敢再造次了。奇怪的是,它叫了一会又不叫了,倒是有几个兵士叫了起来。

“你是什么人?来人啊!”

不一时,营中的警钟都敲了起来。

我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居然能让手下兵士这么大张旗鼓。而且,渐渐的,他们似乎朝我房里来了。

“道长请。”

是王崎的声音,不知道哪里请来了什么道长。虽然我也算半个道家出身,却对僧道没什么好感,总觉得他们之中骗子更多些。

“呀,呀,呀!师兄,说句话吧。”

有人扑在我身上,用力摇我。我被他摇得头疼,忍不住就像张嘴骂他,只是奇怪的是,他越摇,我的身子就似乎越轻。他又喊了几声师兄,我居然能张开眼睛了。

虽然很朦胧,但是我的确睁开了眼睛,看到一个皮肤细白,微微有些发胖的年轻道士。但是我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喊我师兄,当日在死牢里,绝对没有另外的人。

我想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一阵咕噜的声音。

“我师兄嘴干,麻烦去取些水来。”那年轻道士对王崎说道。

我抬眼看了眼王崎,用力点了点头。

“水来了。”有眼色的兵士已经送了一碗水来。

那道士接过水,一手抬起我的头,喂给我喝。那群粗人把我放在这里一天都没有想过给我喝口水,所以这碗水就如同甘露一般可口,我甚至不舍得他急急抽走碗,定要把底子喝干才罢休。

“再去取来!”王崎喊道。

我一连喝了三大碗,精神也越来越好,似乎病已经痊愈了,不禁有些奇怪。不过更让我奇怪的是这个道士,一直笑嘻嘻的模样,闭口开口都唤我作师兄。

“有劳道长,敢问道长仙乡何处?”我缓缓施了个礼,问道。

“嘿嘿,师兄,不记得我了?”那年轻道士笑道。

“这……在下师门历来单传,恐怕道长认错人了。”我疑惑道。

“神机妙算岂可能,炼己修心或有灵。”道士笑着吟道。

这的确是祖传的诗句,他怎么会知道?我有些迷茫,莫非是师父这些年又收了弟子?怎么会是个道士?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我也补上了前两句。

道士一笑,道:“我说没认错嘛,哪有连自己师兄都认错的道理?师兄,给!”他说完,伸手在怀里掏了半天,却什么都没有掏出来。见我惊疑地看着他,他笑了笑:“嘿嘿,忘记了,在包袱里。”说着,解下背着的包袱,从里面取出一件物事。

“翠绿如意!”我忍不住惊叫起来。

自从夺权之后,派了许多人去搜查孝王府和太保府,都没有师门如意的下落,也没有找到宗谱。为此我还难过了几天,只是因为京师事多,所以才渐渐忘记了。今天突然出来了一个师弟,还带着失落的师门信物,让我如何不惊?

“嘿嘿,师兄下次还请仔细些,此乃掌门信物,丢了麻烦,呵呵。至于宗谱,小弟已经送回师尊处收藏起来,师兄不必再挂念了。不过……师尊见你取了云庐主人为号,不是很喜欢呢。”他在我身边坐下,也举起一碗水喝了。

“呃……那个……”我有些不知所云,看着这个十六七岁的道士不知说什么好。

“师兄想说什么?”他解下佩剑,除下了头上的“一片瓦”,扇着风。

“师弟……怎么称呼啊?”我问。

“哦,呵呵,贫道道号华阳子。”他起身作揖道。

“之前……师弟说是见过我?”我紧紧握着失而复得的如意问道。

“那是自然。”

“哪里?”

“嘿嘿,金城啊,七年前,嗯?还是六年前?哎,记不得了,反正当时是我推着师兄去见师叔的嘛。”

“师叔?”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该是我师父,那么这个年轻道士便该是那日的那个小男孩……

“呃,怎么说呢?”他摸着自己的发髻,轻轻一拍额头,道:“这样的,咱们的神机妙算门呢,其实是道门,但是祖师孙宜子是以兵家闻名于世。那个,后来就有一路走偏了的门人,自诩是神机妙算门,却失了根本。嗯,基本上是这样的。”

“呃……不是吧。千余年前,本门突变,修真炼气一派便断了传承……”这是师父当年说的。

“师兄错了,呵呵,”他一笑,“本门有门人以道法入兵道,自诩随孙宜子祖师,其实差之差矣。不过师叔找到了师尊,恳请师尊再收入门墙,所以……”

“不对不对……”我觉得脑子有些糊涂了,“掌门信物一直在修兵一脉手里,怎么是我师父求你师尊再收入门墙?”

“空有如意算什么?我这里还有宝剑呢!”他随手抽出那柄古剑,一阵龙吟,闪着寒光。

我吓得差点往后仰倒,只见他倒转剑锋,指着剑背上的小篆道:“师兄看到了?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神机妙算岂可能,炼己修心或有灵。这是青羊子祖师题铸的。所以嘛,师尊说道门中人,守弱乃是德行,这才奉了你们修兵一派的做了正溯。其实,丹决心法,你们还知道么?”

我见他收了宝剑,坐正了身子,觉得有些道理,又问道:“师父如何?呃,还有师伯,是吗?”

“嗯,呵呵,师叔身体康健着呢,只是精气神衰,留在山里没有出来。师尊自然还是老样子,呵呵。”

“我记得当日那个孩子可是喊师父‘爷爷’的,莫非是我记错了?”我回忆起最后见师父的那面,历历在目。

“没有呢,当时我和师尊云游到了西域,找到师叔,只是师叔还没认归本门,所以我只以年岁称呼师叔。”

“哦,那你此番来找我,可是师门长辈有何差遣?”我问道。

“其实也没什么,年初时候师尊让小弟独自下山云游,碰巧得知了如意和师兄的事,便顺藤摸瓜找了来,呵呵。”师弟笑道。

“哦,原来如此。那师弟有何打算?”我问道。

“小弟也是满天下闲逛,这兵荒马乱的,不如跟着师兄混口饭吃吧。哦,小弟吃素。”师弟笑道。

其实,多带个人也没什么不妥,只要不是女人军中一切都好说,只是……“师弟,师兄这是去打仗,可是真刀真枪见血丧命的事啊。”我道。

“无妨,生死有命嘛,呵呵。”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我们道家说的是‘我命由我不由天’啊。”我也笑了。

师弟没有说话,只是憨笑。

当天,我特意坐着当年路增给我设计的战车满军营跑了一圈,免得什么我患了“马上风”的谣言继续传播出去。果然,我绝非多此一举,看到那些将兵眼中的疑惑,我就知道之前谣言一定不小。

好好休息了一夜,次日一早,大军开拔。

我让师弟上了我的车,聊起了师父和师伯的一些事。从他不断的“哈哈”里,我并未得到太多我想知道的消息,只是明白了一个真正的道德门人的基础。他们不讲究忠君爱国,他们更放眼于整个天下,各色人等,拥有着期待为人知,又不肯去告诉别人的抵触。

“既然要渡人,为何不像元毒来的佛子一般广开山门呢?”我告诉他,现在他师兄也算是大权在握,可以拨些钱款给他,让他宏道。

不过他拒绝了,他说:“只是造几尊泥塑渡不了人。”

“那你打算如何渡?”

“道家只渡有缘人啊,呵呵,不急不急。”

“普渡众生不好吗?”

“上士闻道,躬而行之;中士闻道,将信将疑;下士闻道,哈哈大笑,不笑不足以为道。哈哈哈。”他笑起来了。

“所以道门不渡下士?”

“若要人渡,首先要自渡。道化贤良释化愚,我们和释家不同的。”他说着,摆弄了一下衣摆,我这才注意到,他从上车坐下到现在都是双盘,没有变过。

“你腿不麻么?”我也能双盘,只是若要像他这样盘着不动,会麻木许久,那个滋味不好受。

师弟抿嘴一笑,道:“盘惯了,气血通了就不麻了。”

我点了点头,又问起他是如何找到我的如意的。师弟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不过语气中多了些沉重:“师兄不知道这如意的用处吧?”

我摇了摇头:“不就是我们的师门信物吗?”

“呵呵,”师弟一笑,“这可是宝玉呢,当年孙宜子祖师伐鬼方,从他们的祭坛上找到的这块玉,然后做成如意,历代相传。此玉若是在普通人手里,能安神醒脑。若是在修真人手里,则能助人更快入定,妙用无穷呢。”

我又仔细端详了一阵这柄如意,又看了看师弟的宝剑,道:“如此说来,师弟的宝剑也是仙家宝贝?”

“呵呵,这柄宝剑乃青羊子祖师留下的利器,虽也难得,却倒不是什么宝贝。”

我握着手里的如意,有些不好意思,道:“能历经千年还如此锐利光亮,也不是普通的利器了。”

“呵呵,上个月路过陈家村,碰到个铁匠,手艺精湛,童叟无欺,我只用了三两银子就帮我打磨一新了,呵呵。”师弟笑着抽出剑把玩着,一脸童真。

“呵,呵呵。”我尴尬陪笑道,总觉得自己得了这块对修真人来说妙用无穷的宝物不好意思,不过这是师父传给我的,本就该我拿着。

“师兄,这次去打的是哪家叛军?”师弟突然问我。

“呵呵,哪里来那么多叛军,马贼只是陈和的下属罢了。我先率军去驱散了马贼,陈和的士气定然受到打击。”我又从一旁取出一卷地形图,指给他看。

师弟似乎很不耐烦这种事情,只是说:“师兄,小弟这次由北向南一路走来,发现此次大旱,已经弄得怨声载道了啊。”

我心头一怔,道:“该不至于吧,虽然此番大旱波及数路,但我大越三四十年来休养生息,应该还能应付吧。”

“师兄是处庙堂之高,不知江湖之远呢。”师弟笑道:“我大越的钱粮,是在百姓手里还是百官手里?而且,师兄,时值下运八元,利在东北,却是魔道相争,江湖中有不少邪教都冒出头来,号称要均田免粮呢。”

“小小江湖邪教,该成不了什么气候。”我摸着胡子,说虽然如此说,却不由有些担心。以大汉之盛,最后还是亡在莲花教作乱之上。不过,我在想什么?我大越才立国四十年,贤君明相,呃,或者说没出过什么昏君和庸官,总不会这么短命。历朝历代,开国之后总有几十年是风雨交加,等挺了过去,定然是延绵数百年。

想到战国之后再没有一个王朝存活过千年,大越也难逃此劫,我不禁有些难过。不过行军路上,还是先放放再说,这些该是朝堂里花白胡子的老头所想的,比如冯霂和房志龄。

大概是用脑过度,头居然隐隐有些犯晕。我用如意凉了凉额头,总算好些,却还是有昏昏欲睡的感觉,可早上起来还没多久啊。

“师兄不舒服?”师弟靠近了些。

我微微点了点头,道:“不知怎么着,居然困了。”

“那我先出去了,师兄扛着这么大的旗,可得保养好身体,呵呵。”师弟说着就要下车,被我一把拉住。

“不必,车上又不是没地方,何苦下去劳累。”

“嘿嘿,小弟我走惯了,总是这么颠啊颠的,反而不舒服呢。”师弟说着还是跳下去了。

既然他走了,我也懒得再撑,困了便睡一会也好。怪就怪在他一走,我反而不怎么困了,渐渐的居然神清气爽起来。只好又坐起来,掀开窗帘,想叫师弟上来。不过没看到师弟在外面,问了一边的兵士才听说他往北跑去了。至于为什么,都没有问。

我知道修道之人喜欢逍遥自在,大概嫌跟着大军太闷,自己玩去了。不过转念又想他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也太没礼数了,微微有些皱眉。

不过这也是率性吧。

那兵士又问我是否要派人去找他,我摇了摇头,缩回车里独自看书。

只是我的本军行进过快,错过了宿头,于是大军在野外扎营。那地方倒是不错,青山绿水,风光无限。这也就是在关内路,若是到了陇右,那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扎营的时候,王崎来找我,提议去山上看看风景。我对他说,领兵将领一旦出征,那便是要做好马革裹尸的准备,哪里有心情看风景?等到了陇右,千里戈壁,有得看了。

王崎讪讪退下,去安排岗哨了。

吃过晚饭,我照例出了大帐“散步”。天色还没全暗,幽蓝的天空点缀着几颗明星。本想今夜熬一下,看看星象是否预示天佑我大越。不过风露似乎紧了些,正要让人给我取件大衣来时,师弟又跑回来了。

他跑得还挺快……

“师兄,走,咱们去山上看星星去。”他一把抢过我的推把,便要推我上山。我还没反应过来,不远处的王崎倒急了,喊道:“明相,小将带人随您同去。”

“不必不必,你们看好老家,别被贼子端了。”师弟代我喊道。

我只觉得脸庞生风,师弟推着我居然还跑得那么快。见识过法场上那个能带着我一举跃起数丈的奇人,我才相信幼年时听到的那些江湖故事原来都是真的。师弟是道门出身,定然有养生妙法,跑得快些并不足奇。

但是我还是有些害怕,牢牢抓住了把手,道:“师弟慢些,跑那么快做什么?山水又不会逃掉。”

“山不转水转,水不转路转,路不转人总会转的。”师弟笑着说到。

“什么人?”我不解道,莫非师弟是领我去见什么人?

“到了你就明白了。”他卖关子道。

我没回头看他的脸,不知他什么神情。

不过也怪,坐在轮椅上似乎很舒服,崎岖的山路竟然比大内的御道还平整,居然没有一点颠簸。开始尚未注意,后来越来越奇怪,忍不住“咦”了一下。

“师兄,怎么?”他问我。

“师弟,你推着为兄,为何一点颠簸都没有?”我忍不住问他。

“原来师兄喜欢颠簸啊。”说着,轮椅真的颠了起来,直到我叫出了声才停下。听他在后面嘻嘻偷笑,我也不说什么了,睁大了眼睛盯着路面。果然,明明一个不小的坑,师弟居然屏着就推过去了。明明是一个挺高的陡坡,师弟好像又是一迈脚就跨过去了。

我尚在惊疑中,风声已经猛然停了,不知怎的,只片刻功夫我们已经到了山巅。师弟大气不喘,只是几转,松木林丛似乎自己让开了路,豁然开朗,显出隐着的一所古庙。

天黑了,月亮倒是从云从中出来了,洒了一片银辉。

“师兄,你看这里风光可好?深山古寺,又有百年老松盘曲,怪石峥嵘,怎是红尘灰土所能比拟啊!哈哈!”师弟笑道,惹得几只树上的寒鸦也跟着笑了。

我也觉得此景堪赏,遂笑道:“只可惜你来得促了,否则带些酒水饮食,岂不快哉?”

“哈哈,人间烟火怎能配得上此间仙境?”

“师弟,”我听到风声起处,掀起一阵松涛,叫住师弟,“你听。”

师弟静了下来,良久吐出一口气,道了句:“天籁之声。”

过了半晌,我道:“想来师弟尚未出山之时,日日都能听呢。”

“呵呵,正是,山里朗月清风之夜,师尊总是带着我聆听天籁。”师弟叹了口气。

“此情此景,为兄也起了归隐之意呢。”我苦笑道。

师弟只是一笑。

吱的一声,古庙的门突然开了,声响划裂了松涛天籁。

“兀那贼秃,才知道出来迎客吗?”师弟突然笑道,言辞不敬,虽说是开玩笑的,我却多了一层顾虑,此处显然住着的是高僧大德,师弟如此孟浪是否会开罪高人?

庙里走出来的是个小和尚,其实也不小了,和师弟差不多年岁,头皮光光的,青衣褐履,双手合什道:“师父说,莫要扰了贵客赏听天籁。真人这就请随贫僧来,师父正在后院恭候两位大驾。”

师弟快步上前,伸手摸着小和尚的头皮,笑道:“如空,你的法号叫错了,该叫‘真空’,连头上都是空的,怎么一别经年,还没长出草来?”

小和尚欲避不能,尴尬陪笑道:“真人莫要拿贫僧玩笑了,明知‘真’是小僧师辈,还说这等戏语。”

师弟转身回来推我,朗声笑道:“师兄,他这门里有十二个字,乃是广、大、智、慧,真、如、性、海,颖、悟、园、觉。我还道只有我道门有这按字排辈的规矩,谁料说是没有分别心的佛门也有这等规矩。”

我低声笑道:“胡闹,人家门口说这些,不是讨人厌吗?”

师弟笑着推我过去,就着月光,依稀见得寺门两侧有副对子,叫师弟暂停,仔细去看。倒真是怪事迭起,想我当年在黑牢里也没有把这对“亮招子”伤了,现在近在数步,居然看不清晰。师弟大概见我吃力,替我读到:“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是他祖师爷慧通禅师写的。”

我默默心中读了两遍,再去看时倒似乎清楚些了,又一抬头,庙门上方淡淡刻着“智通禅院”四字。

“我们进去吧。”师弟推着我进了寺门。

一入门便是大雄宝殿,两扇木门虚掩着。小僧如空前面带路,师弟推着我直往后院去了。

这禅院的后院倒也修得精巧,当中是一方池塘,里面栽着莲花。我虽是北方人,却也知道现下光阴,莲花不该开的……但是池中满是大开的莲花。池塘边上有一假石,上面想是平滑的台子,一个白眉下垂的老僧坐在上面,宛若一尊石像。假石之下,有一中年人侍立一边,蓄着发,显然不是出家人。

逝者如斯 第七章 隐兵

师弟也没和那和尚打招呼,径自在水池边坐下,探手从池中捞出一节莲藕,像是早就洗好等他去拿一般。许是见我盯着他看,师弟微微一笑,将藕掰断,递给我一半,道:“真性那个老和尚最小气,师兄也吃他些藕,让他心痛心痛。”

我木木接过藕,瞟了一眼那老僧。

那老僧还是一语不发,静静坐着,莫非真的是石像?

“喂,今天怎么不说话了?平日看你不是话挺多的嘛?”师弟嘴里嚼着藕,对那老僧嚷道。

我有些尴尬,也没有说话。

那老僧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开口却是对我说的。

“明施主,百姓日用而不知,故施主在彼闹市中不得闻天籁。”老僧居然接的是我刚才和师弟在寺外的谈话!我大惊,待心神安定下来,静静回味着老僧的话,隐隐有些头绪,却又琢磨不着。

“呵呵,师兄忘了?”师弟搭口道,“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世人在闹市中不闻天籁,便是因为三毒缠身,六欲伐体,若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那深山闹市,又有何分别?”

师弟如此一说,我豁然开朗,遁世也未必是要空守静孤,红尘之中一样修行。

“华阳真人所言,实是佛家之旨啊。我佛慈悲,尝说人间有七苦,乃是生、老、病、死、怨憎会,爱离别,求不得。世人迷于三毒六欲,自然免不了七苦……”

“烦恼妄想,忧苦身心;便遭浊辱,流浪生死;常学苦海,永失真道。”师弟抢过话头,背的还是《清静经》里的句子。

我又仔细想了想,明白倒是都明白了,可惜真的做起来谈何容易?太多的事无法割舍。

“明施主,此番老衲有劳华阳真人邀施主前来,实在有一不情之请。”老僧转过话题道。

“大师请讲。”

“老衲本已不问世事,只是机缘之下,得知施主乃是当朝贵人,位极人臣,想求施主行个方便。”

我担心这个老僧会说些罢下兵燹之类的话,正思量如何答复呢,老僧悠悠道:“当今之时,依佛家来说乃是魔法时,魔道与正道并传,老衲早年曾游走江湖,魔道抬头之势已成,当今天下不稳,暴戾之气冲天,还请明施主体谅天下苍生。”

“只是这暴戾之气,非明可名一人所能消弭的。”我淡淡回了句。

“老和尚的意思其实就是让师兄你用举国之力宏法,自古邪不胜正,只要正了正门,邪道自然退却。”师弟在一旁道。

我疑惑地看了一眼师弟,当时我说资助师弟宏道被师弟拒绝了,今日却让我帮这个僧人宏法。其实,我虽不曾有过道佛之争的念头,却也不喜欢佛家。

“佛门广大,要普渡众生,若是师兄方便,行个方便也好。”师弟又道。

“那大师以为,明可名该如何行此功德呢?”我道。

“明施主位极人臣,一言九鼎,只需立佛教为国教,将佛家教义掺入科举之中,由仕子而百姓,自然能让正法光大。”老僧道。

我有些想笑他太过天真,却又不能直说,只道:“大师有所不知,科举内容乃是十三经所定,千年来不曾改过,不过在下倒是可以思量另开一科博学道佛科,引人过来。只是立佛教为国教,当今天下纷乱,在下又领兵在外,恐怕眼下还办不到,等日后回京之后再说吧。”

“明施主有此功德心便已经够了,一切看明施主方便吧。”老僧似乎动了动,又道:“今夜打扰明施主太久,真是过意不去,本该老僧前往明施主行辕面求……”

我连忙道:“大师客气了,明可名晚辈,自当该上山求教。”

“哪里哪里,贫僧修为尚在华阳真人之下,安敢忝居长辈之位。只是贫僧修不动根本禅,多年不曾动过了。”

我大吃一惊,多年不曾动过,饮食可以由小僧服侍,那……那事也是人家能够代劳的吗?想想就好笑,不过总算没笑出来,只听得师弟突然说:“大和尚的功力有精进了,上次俺来,大和尚还有些影子呢。”我再次吃惊,抬头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月下的老僧,的确不见影子……月光从他左脸侧投下,正该让我能见的!

“华阳真人说笑了。”老僧只是淡淡回了句,也不见有什么惊喜。

我再看师弟,明亮的月光之下,居然也没有身影……其实,在场的四人中,就我一个人有影子。我头皮一阵发麻,这不是碰见鬼了么?不过师弟不会是鬼,他身上是暖的我知道。怎么……

“师兄,老和尚不乖乖修佛法,偏要去修那九宫服日芒法,别说月光下了,等再过些日子,便是日光下都不会有影子。”师弟嚼着藕笑道。

“那你……”我低声说道。

师弟没有回答,倒是那老僧道:“可惜,明施主心清神静,若是得了正法,恐怕也成就不小呢。”

“少来,又是佛子的那套骗人把戏,我家师兄此生就没有仙缘,听你的,最后成个小罗汉也算是成就不小?”师弟笑骂道。

我有些头大,那老和尚也没说什么,等师弟吃完了藕,在水里洗了洗手,道:“和尚,没忘记什么事吧?”

“明施主阴气缠绕,怕是不妥。”老僧道。

“你想赖?”师弟道。

老僧没有说话,我听得一头雾水,似乎和我有关,却又不知道是什么事。正迷惑呢,那个一直站在假石之下的黑衣人突然开口了,声音嘶哑:“大师已经点化了在下,在下愿意随华阳真人回去受罚。”

大概是他们江湖上的事,不过我和江湖应该没有关系。

师弟只是笑了笑,柔声道:“咱们走吧。”说完,又推着我往外走去。那个黑衣人也不待人说,自己跟了上来。下山路上,没人说话,我总觉得跟在身后的那个黑衣人有些阴森森的,又不方便说,着实有些难过。

到了半山腰,碰上了一队人举着火把,宛如一条火龙。师弟感叹了一句壮观,我却心叫不妙,定是来寻我的。三军统帅居然荒野失踪,怎么让下面的人回去交代?我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我是统帅,只要我自己面不改色,也没人能说什么。

王崎见我回来,一副如蒙大赦的模样,的确什么都没敢说,只是吩咐人回去休息。我有些忍不住说了王崎两句,统兵将领,不该如此大惊小怪,今日是我平安回来了,若是我真有个闪失呢?如此大动干戈,不是动摇军心不战自败么?便是当年我初出茅庐,大帅阵亡之后我也没有像他这么沉不住气。

王崎额头冒汗,连连应了下去了。等大帐里就剩下我们三人时,我总算决定开口问问师弟,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等我结结巴巴把话问了,师弟却笑得不行了,道:“师兄,你就一点都不知道为什么你会病倒?”

我心中一惊,看了看那黑衣人,道:“莫非就是此人?”师弟点了点头,那人也跟着点了一下。我更奇怪了,问道:“他是怎么混入我军中下毒的?”师弟大笑道:“谁说他要混进来?”

“那他怎么?……”我不解问道。

“有人透露了大人的生辰八字,所以小的用邪法害了大人。”那黑衣人自己说道。

我咦了一声:“真有那种害人的邪法?”

师弟笑了:“一阴一阳谓之道,有正法自然有邪术啊。”

“你怎么知道我的生辰的?”我问那黑衣人。

“小的只是收了他人委托,用此术去害个人,小的本来也不知道就是大人……”

我有些心惊,问师弟道:“那……现在……”

“我已经破了他的法,封了他的功,不能再为害了。不过,他也算是有来头的,师兄可以问问他。”师弟道。

我还没问,他倒已经先说了:“小的法号阴松子,是皂台宗的大弟子。师父有些年头不曾露过脸了,所以门内的事都是小的说了算。平日给人看看风水寻寻龙脉为生,有时候也接些……这样的活。承蒙华阳真人和真性大师点化,小人愿意投靠大人,万望大人不弃。”

“这……”我望向师弟。

师弟点了点头,道:“他也不过是想谋个好出身,算是他祖坟上冒烟了吧。”

“那日后切莫再意邪法害人了。”我说。

那人连忙说师弟已经警告过他了,再也不敢了。不过我听了又有些失落,他的邪法可以在万军之中取大将性命,乃是一等一的利器,这么说来,我也不能用了。既然不能用了,还要他干么?

“师弟,你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今夜也劳累了。”我看到师弟打了个哈欠,顺势道。师弟笑了笑,转身出去了,我突然发现他的举手投足都有如行云流水一般流畅,不禁有些发呆。

“大人,”阴松子道,“蒙大人不起,小人愿意戴罪立功。”

果然有戏,我故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悠悠道:“你能立何功劳啊?”

“小人是皂台宗的大弟子,现在手握本门法令,只要是我皂台宗弟子,皆奉小人之令行事。”他道。

“一个小小皂台宗,有何能耐?”我回了句。

“大人可知卖卦之人?我皂台宗本是南宗旁支,犹精易理,这天下卖卦者,凡是有些本事的,一半都是我皂台宗门人。”他说的有些得意。不过我不愿早早流露出喜悦之情只道:“本官又不找人算卦,你说这些作甚?”

“大人,”他显然被我打击了,“大人明鉴,有了在下皂台宗这么多耳目,大人何愁天下不在掌握之中?”

我当然早就知道了,但还是没有应承,只是道:“空口白说是没有用的,本官早就设了探马营,你若是如此自信,便去证明给本官看,你比探马营要强。”

阴松子一点头,出去了。

我心中暗喜,虽然不能得人性命于千里之外,有了如此一支隐兵,日后行军还不是尽在我手?怕就怕这个阴松子只是为了图谋出身,夸大言辞,让我白高兴一场。

次日行军依旧,如此又一阵急一阵缓的赶了几日。将看着要入十月了,我也到了陇右。最新收获的军报说陇右危急,布政使张道缘困守天水一月有余,城外是如狼似虎的西域蛮军。五泉山下是李彦宗的五万山南兵,陇右指挥使傅羿被困山上也已经月余,守军从当初的八千到现在已经不足三千了。

我收到战报的时候羞愧难当,久久不能言语。当初我出征之时就不曾真正想过要救陇右,照我当日的计划,陇右定然挡不住马全郭和李彦宗的杂军,到底人数相差太过悬殊。只要诱叛军东进,定然会拉长补给分散兵力,到时候集中大军一鼓可破。

听说陇右汉子宁死不退不降,果不虚传。

“史君毅、韩广红大军行到何处了?”我问探马。

“报明相,史、韩两部现以接近天水府,并有王部派人来请示大军下步动作。”探马报我。

我微微点头,扫了一眼陇右地形图,道:“传令史君毅韩广红部,救天水之急。并令王宝儿部,驰援五泉山,我部中军不日便到。”

探马转身便走,身后的彩翎在风中摇摆……我用军,似乎很少用令箭,即便用用也是随手,这不能不说是历代祖师的庇佑,翻开史书,太多的将帅不和导致全军覆灭。

“大人。”

多日没有见到的阴松子突然出现在我身侧,吓我一跳。

“何事?”

“大人,”阴松子道,“围攻天水府的蛮兵共计六万众,而非五万。”

我一惊,问道:“你是从何得知的?”

“大人,小的调遣本门弟子四处打探,知道了不少消息。”他道。

我居然有些失态,一把拉住他的手,道:“细细道来!”

“大人,西域诸国开始时共三国发兵五万从逆。其中尼洛国出兵两万,苏伐与鸫女国各出一万五千众。两个月前,黑衣野食见从逆大有甜头,也派了一万兵马从逆,十日前到的天水府城下。”阴松子道。

“哦。”我抚须不语,倒不惊那野食国出兵,只是思量着如何好好利用这个皂台宗。十日前的事,他居然也能这么快就知道消息,有些前途。

“大人,在下还打探得,”阴松子道,“野食国主将哈毕赤仗着自己国大,要抢蛮军帅令,但是尼洛国主将悚哈不肯,因为诸蛮中尼洛国出兵最多。两相互不服气,闹得不很愉快呢。”

他居然连蛮军主将的名字都能打探出来!这岂非是我当日在高济想组建的细作营?可惜金鑫死后此营也不了了之……我细细打量了阴松子,道:“此事做得不坏,本官今日便给你个总帐下行走,领八品衔,算是犒劳。”

“多谢大人,卑职日后定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阴松子大喜过望,拜道。

我笑了笑,加发了一条军令,只是让史君毅韩广红围而不打,不急着救城。只要敌军不和,大敌当前定然会起内讧,到时候以夷制夷,比让我大越子弟送死的好。

现在就是五泉山!傅羿领军固守如此之久,是条汉子,不能让他死在李彦宗手里。我转首叫住阴松子,道:“现在还有一事,你派人去打探五泉山战况,越是详尽越好。最好能混到山上去和傅羿说一句:我明可名钦佩他是条汉子,来日相见定当煮酒三百斛。只要他听到这话,我给你官加三品!”

阴松子没有说话,一行礼,转头走了。

我让人推我到了师弟的寝帐,师弟正在打坐,见我来了睁开眼睛对我笑。我客套几句,问起阴松子的事。师弟没什么犹豫,侃侃道:“阴松子当日用邪法害师兄,听说是得了当朝一位贵人的差遣。小弟倒是信的,若非朝里人,定然不会知道师兄的生辰八字。且他那邪法邪得很,有了生辰八字尚要对出生地点乃至人身上的暇疵细点,种种合在一起,必定只有一个人能统统应了。所以若是差了一些,寻不到人,这邪法就会反噬自身。照小弟看,要害师兄的,还是师兄的熟人呢。”

我一时怎么也想不到有谁和我这么熟还会害我,只好作罢。只听师弟又道:“阴松子也就是图个出身,有奶便是娘,想是那朝中贵人许了他莫大的好处吧。师兄觉得此人如何?”

“若撇去害人一节,此人虽然人品不端,却行事果断利索。不堪大用,却也能省了人不少麻烦。”我如实道。

“呵呵,”师弟笑道,“快刀可斩乱麻,也会伤了自己,师兄小心用吧。不过至于他的邪法害人,小弟禁制了,师兄不必担心。”

“师弟,”我突然有了个念头,忍不住说道,“他那邪法,你也会用么?”

“啊?啥呀?”师弟突然脸色一黯,道:“小弟就是修道炼丹,不会什么法术,什么法术都不会。”

我知道他所谓的不会只是不肯承认,既然他不肯承认,我也不便多说什么,又随便聊了两句,告辞而去。

陇右遭逆贼攻伐,市镇多有萧条破落的。有些小镇居然只有百十老弱。我军过处,大路上也见了不少难民,背井离乡。我随手拦下一拨,问他们打算哪里去,都答我说无处可去,只是往东走。

“京师么?”我问。

“京师没多久也要破了,去那里不是找死?”难民答我道。我很清楚他知道我是什么人,但是还敢这么说,可见他真的已经不怕死了。我想到一句话,民不惧死,何以死惧之?

“天朝大军已经到了,逆贼不日便会授首,你等也不必去京师了。”我轻轻道。

难民们似乎对我的话很不屑,没有答我,只是赶自己的路。我心头居然燃起一股怒火,宁可他们辱我骂我,但是就这么转身走了,连个白眼也不给我反倒更让我愤恨。我知道不能怪他们,可还是喊道:“来人!”

“在。”军士们围住了这十几个难民。

难民们没人回头看我,使我看不到他们脸上的神情,但是刚才一个老人黝黑的脸上的皱纹让我头脑清醒了许多。“给他们水了粮食,这一路上难走……”我低声道。

难民三三两两回头看我,似乎看到了异类。

我握住如意,软软地放在腿上,低头沉声说了句:“不能保家卫国,是我明可名的罪过。让百姓流离失所,是我明可名的耻辱。几位父老乡亲,我明可名在这里向你们赔罪了。”

兵士们拿来了水袋和粮食,分给他们。他们只是木木接了,几个老人跪下向我磕头道谢,我连忙让兵士扶他们起来。即便我现在位极人臣,我也不配受老人的礼。

“乡亲们,”我本打算最后告辞的,话到嘴边却说不出什么了,只说了句:“早些回家吧。”

当下有人放声哭了起来,我猜我戳到了他们的痛处。有家可回的人还会走么?我不敢问他们为何要背井离乡,我是个明白人,山南叛军还没有打到这里,能逼着百姓就这么走的,无非就是我军征粮,或是地方官员渎职苛政。当今逆匪当前,这两条我一条都管不了。

既然管不了,索性不要问。从现下看来,张道缘能亲自守在城头,是个好官,傅羿能困守孤山不惜死,也是条顶天立地的好汉。从他们往下看,陇右的吏治还是过得去的,便是有几个蛀虫,日后我碰到了随手斩了便是,不必牵连过大。

换一头想,若是王宝儿征粮,我也没办法,军粮总是要征的,否则怎么打仗?我总觉得,百姓可以吃草根树皮,但是不能让兵士吃,从未听说过有吃草根还能打胜仗的兵士。

唉,战火一起,一日万金啊。

三日后,阴松子来报,李彦宗大部围山多日,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近日开始攻山,万幸天不利他,五泉山近日多雨,使得他损兵折将也没有什么进展。我低头看了看地形图,问了句:“此处到五泉山,要多久?”

“十天。”阴松子算了算。

“王宝儿部领先我部多少日程?”

“五天。”

“哦,”我低头算了算,道,“着令王宝儿,独立一支轻车快马劲旅,绕道武炜,佯攻文安县,断李彦宗粮道,迫使李彦宗回救。”

“大人……”

“怎么?”

“卑职如何派人传令?”

“哦,”我想了想,道,“让王崎将军安心领兵,探马营暂归你节制。”

“谢大人,卑职这就去。”阴松子定是高兴得很,几乎是跳着出去的。

十日路程……再过十日,傅羿啊,再熬十日即可。我的如意重重点着地形图上的一个小圈,那就是五泉山。前朝蔡齐将军出征西域,途径麦积山,军马劳顿,却找不到水源饮马。大军军心将散之时,蔡齐将军挥鞭大骂道:“尔等山鬼,虽铸山若积麦,却不置水源,岂不该打!”

听说连鞭五下,山顶冒出五眼泉水,初时黄泥夹杂,后来居然清澈甘甜。此山由此改名五泉山,蔡齐打山的故事也广为流传。今时今日,又有一位名将在此山刻下他的姓名,不过我希望他能和蔡齐一样的长寿。(《吴史•蔡齐慕容列传》:“……齐六十有二,征玳缮,卒于阵。”……)

全军快进,终于在第八日晌午到了七里河。此河从五泉山起源,七十里后遁入地下。我好奇为何称之为七里河,当地老人答我说是当年也曾叫七十里河,后来太祖西征时,因在此河沿岸见有美女洗衣,留恋七里,故改名叫七里河。

我一笑,民间百姓大多天真烂漫,我听说阳关血战之后,总觉得太祖西征的路上步步见血。他若说是当时太祖领兵讨逆,于此处血战三日,河水泛红七里而称七里河,我只怕还更信些。

不一日,阴松子报我,王宝儿受令之后,带三千精骑,奔驰百里,一举攻下文安县,截获叛军粮草万石,军马百匹。我大喜过望,一批几案差点跳起来:“王宝儿,王宝儿……哈哈,真是天赐之宝。不是只说佯攻么?”文安县一落入我手,李彦宗要逃回山南的后路就断了,他只有两条路,一者绕道广武县,沿河西退。一者强攻文安县。只是我大军在后,他敢冒险打文安么?他有那个胆子么?

既然老天爷也不帮李彦宗,别怪我无情了。当然我不会用那些对付倭奴的阴毒招式对付自己同胞,不过你既然敢无父无君,也该想到后果自负。

我的如意连连挥下,带起一片绿影,中军从大道沿七里河直逼五泉山。过沙河的时候,我部与王军罗田部会师,直逼蓝山。

蓝山是五泉山附近的一座大山,地势高于五泉山,但是因为上面只有石头和黄土,又偏离大道,只有蓝山镇因为能囤些粮草才被兵家看重。镇上平日没什么人家,只不过一条街,一家米行,一家旅舍,两家杂货店一在镇东一在镇西。哦,还有一家酒肆,只卖三种酒。

我的轮椅到了蓝山镇的时候,我只想到了两个字:荒芜。不过我看到的蓝山镇应该算是丁口最多的时候了,因为李彦宗的败兵都装成百姓混在镇里,伺机逃走。

三天前,元平六年十月初三。我命罗田部绕过蓝山,借道平凉县,从后方进攻蓝山守军。初六日,罗田部到达平凉。初十,我部王崎率军正面攻击蓝山叛军。当夜,罗田冒充李彦宗败军,骗开蓝山关卡,大败李彦宗部将林胡,缴获叛军军粮五千石,俘虏六百众,余者尽逃。

李彦宗现在一定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越发得意了。这全靠阴松子能够在最快的时间里帮我打探前路的状况,否则我也无法如此精准地趁着平凉守军被调往五泉山而借道攻取蓝山。

更重要的是,有些将领迷信卖卦者言,所以我甚至能在大军未动之前就得到消息。不过每次看到阴松子那张脸,我还是会暗自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太过依靠他。此人能用,但是不能信。在北疆我听说过一句话:喂饱的猎鹰不卖力。绝对不能喂饱他。

“明相,史君毅部下卫尉李汤求见。”门口有人报道。

我放下笔,让人带他进来。不一时,一个看似三十不到的将军进来了,头盔上的红缨已经被风沙吹成光杆,秃秃翘着。

“末将李汤,见过明相。”那位将军行了军礼,道。

“免礼,”我道,“史将军派你来所为何事啊?”史君毅现在派人来,肯定不会是因为战事吃紧。而且来人是个卫尉,怎么说也是个将军,哪有空调将军的道理?

“小将是信使,奉命呈递此信亲交明相。”李汤说着,从战甲里掏出一封信。

我接过信,上面还带着他的体温,也有些泛潮,想是他赶得急。“何事啊?”我顺口问了句,他说不知道,史君毅只是让他连夜送来。我想他也不会知道密信的内容,裁开信封上的火漆看了起来。

看完,我对李汤微微一笑,道:“李将军跑了多久?”

“末将三天三夜不曾歇过,就当中拉屎下过一次马。”李汤认真道。

我一笑:“那马没给将军骑死?”

“骑死了三匹马,但是史将军说紧急军情,是以末将不敢耽搁。”

我仔细看了看他那张红润的脸,道:“快些下去休息吧,来人,去给将军备水洗洗风尘。再去做些肉粥。”我吩咐道。李汤又是一行礼,道了声谢,转身走了。

李汤前脚走,师弟后脚就进来了,我见他面有疑色,便问他怎么了。师弟回头看了看帐外,道:“刚才那个将军眼生的很。”

“呵呵,史君毅刚派来的一个卫尉,怎么?有何不妥么?”

“此人是个人才,可惜啊……”师弟欲言又止。

他这一个可惜,倒把我的心吊起来了,连忙问道:“可惜什么?”

“果然是个人才!”师弟见我紧张大笑,却又转而谈道:“不过他命不过今夜了。”

“为何?”我真是大吃一惊,“此人跑马三天三夜,如此壮实,怎会过不了今夜?”

“凡人皆是血肉之躯,哪有人能跑马三天三夜不歇的?他就是靠一口气提着,今天到了师兄这里,好酒好肉一招待,晚上安安稳稳一睡觉,就再也起不来了。气垮了嘛。”

“啊!师弟,此人可是大才,他日定有成就,既然师弟这么说,定然是有法子救他了。”

“照理说,救人一命乃是无上功德,可是他……血印明堂,杀戮过甚,救他一命岂非害死了千百条人命?”师弟面带犹豫。

我心一怔,此人正是史君毅麾下爱将,此番杀蛮兵,多次急进,虽然斩首无数却坏了史君毅的军法,依律当斩。只是史君毅实在可惜这个将才,才发配到我这里,劝我大用。

“师弟此言……何必当日还救为兄呢?”我故意冷冷道:“为兄一人死了,百姓倒也没了兵燹之灾。”

“师兄,生死有命,杀伐亦可……嘿,被师兄套了,算了,小弟去看看这位名将。”师弟也没说为什么来找我便转身追出去了。我虽没见过师弟有何超过常人太多之处,不过隐隐总是相信师弟就是那种不露相的真人。有他出手,李汤的命定是保住了。

逝者如斯 第八章 对攻

李汤的到来让王崎很诧异,更诧异的是我让这个新来的卫尉节制两个曲。仅仅以李汤的驰射将军衔,统领两个曲是低了些。不过史君毅在信中将李汤写得有如武圣再世,应该不会错。有些人就是要给他机会,虽然这种机会比较残酷。

我让阴松子将我军夺下文安、蓝山的消息传了出去。李彦宗的反应是将驻守平凉的叛军又拉回了平凉。这也是我的本意,只要军旅调动就要耗费,不光耗费粮草,还在消磨士气军心。我故意放着平凉不去,一来不想逼他太甚,乃至李彦宗困兽犹斗,二来便是要慢慢磨他军心士气。

“明相,这些俘虏如何处置?”王崎问我。

我昨夜就已经想好了,道:“告诉他们不要对抗王师,凡是有想立功赎罪的,打散了编入各班。凡是想回家的,发五百钱让他们回家。”

“就放他们走?”

“嗯,放他们走,都是大越子弟,能不杀便不要杀了。”

“那是否要如在高济一般……”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两眼射出了寒星,但是我明显听到自己声音冷了:“你去过高济么?”

“小、小将未曾……”

“既然没去过,知道什么!”我喝道。

“小将知错了。”王崎跪下谢罪。

“军令既然下了,便去执行,废话连篇。”我沉声训了句,继续埋头地形图。

王崎连忙出去了,真不知道为什么王宝儿会把他推荐给我,其实王宝儿军中几个校尉都是可造之才。不过转念一想,我似乎也太凶了些。虽然我对高济的事忌讳莫深,但是帐下的兵将却都以那些杀戮为荣。王崎也没有恶意……

“师兄,那天找你忘记说了,”师弟兴致高昂地跑了进来,“一起去蓝山游山吧。”

我放下笔,道:“游山?现在……”

“别管军务了,你也该休息休息。”师弟上来推我。

我动了心,不过想到当前军情一日三变,千万不能让人找不到我,故坚持道:“不可,三军统帅不能轻离大帐,你自己玩去吧,不过可要记得早些回来。”

师弟松开手,笑道:“好啊,你不去正好,我若是来不及回来,你要走也不必等我。”

“你要玩几天?”

“呵呵,难说,或许半日便回,或许半月不归,贫道去也!”师弟高唱着不知什么曲调又如一阵风般跑了。

我微微摇了摇头,算计着粮草调度,以及何时进兵。兵法说不战而屈人兵,乃是善之善者也,可惜太不容易做到了。李彦宗还没有退避的迹象,傅羿那边还是在固守。我不知道五泉山上到底有多少囤粮,居然能让他守那么久。

“l来人,传行走大人。”我对门口的兵士道。

不一时,阴松子来了。我问他五泉山的地势,他也只知道个大概。两军交战,没有相士会去战场,的确难以打探。我皱了皱眉头,又问:“李彦宗还没有退避的迹象?”

“回明相,还没有。反而听说他从平凉又调了一批军粮驰援五泉山,您看我们是否要去截断他?”阴松子说着,比了个手刀。

调粮?李彦宗的军粮是囤在平凉的?不会吧,上次罗田去他家兜了一圈,并没有说有大军囤粮的迹象。而且若囤在平凉,他胆子哪有那么大,居然敢调全军离开平凉?

李彦宗在玩什么花样?

我抚须长考,莫非是李彦宗军中无粮,假意从平凉调粮稳定军心?但是从文安县缴获的军粮看,只是后备粮库,绝非能够供应大军的主粮仓。

“你去打探,把陇右翻过来也要给我找到李彦宗到底把粮食放在哪里。不过照我看,此处必定地广人稀,交通顺畅,距离五泉山不会超出五日到十日路程。不过五泉山附近再没有其他县城能囤积三万大军的粮草了……”

“大人不必忧心,卑职定然会尽快打探回来。”阴松子说完就告退了。

我让人推我出了大帐,四处看了看,和几个休息着的兵士聊了聊天。不少人只是看着我行礼、傻笑、答非所问,因为在他们眼里,我是宰相,是大人,甚至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我不知道自己在军中有这样的威信是好是坏,反正当年街头打架的时候,我们讲究的都是义气,而不是畏惧。有时候我很想和兵士们建立起义气,据我所知,郑欢、石载、萧百兵都是义气统兵的将军,尤其是是郑欢,虽然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却能替受伤的兵士唆脓,这点我就做不到。

光凭这点,郑欢的名号就能伴随着“名将”两字流传千古。

想起这些人,不禁又想到了自己在北疆播下的种子。有些日子没有收到北疆的消息了,不知此番逆起,北疆会有什么动作。不过没有消息反而是最好的消息,我不急着知道北疆的状况,相信孙士谦窦众卿他们都能处置妥当的。

眼下得尽快进军五泉山,天水府倒已经不急了,从李汤那里得来的消息,可以想见现在是史君毅韩广红两人在玩弄蛮兵于股掌之上。而且蛮兵也不带许多辎重,都是掠夺为主,这次围城未破自己反被围了,估计没几天也就要饿死了。

两天来,阴松子都不知去了哪里。我有些担心他会不会临阵倒戈,不过听说他走的时候只带了几个兵士,一应行李物件都在,看起来不像是叛逃。我也自问待他不薄,该是自己多心了。

只是我等不下去。

今天放在我营仗里的沙盘是从蓝山攻打五泉山北麓的路线图。此行若是快的话,不过三日路程,可说是极近。照王崎的话说,我们已经等于是在五泉山山门口了。不过就怕有人中途截击,都是矮山,山路又窄,一旦被人伏兵,我恐怕凶多吉少。

好在已经派出了大量探马,很快就能有消息了。

又过了两天,回来的探马说李彦宗在山上布了暗哨,但是一见我方的探马便退了,并没有伏兵。反倒是李彦宗的本阵在五泉山与白塔山的山口布下阵势,似乎想与我部于彼处决战。

我自信已经细细读了沙盘,却猛然跳出个白塔山,不禁愣了一下。再去沙盘上细找,果然发现有一处凸起的沙堆,却没有标出名字,招来斥候一问,果然就是白塔山。说是山,其实不过就是个大些的土堆,上面有白塔一座而知名。

说是五泉山与白塔山的山口,更像是是白塔山是五泉山山口凸起的一个脓包。真要大军压上去,恐怕不必绕过白塔山,一鼓作气就能冲过去了。我用如意敲着手心,招来王崎,李汤。

“两位将军,你们可知道李彦宗布的是什么阵?”我问他们。

“列的是犄角营,大帐设在白塔山顶。”王崎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那本阵有多少兵力?”我又问。

“探马报的是五千之众,东西两个山口各驻兵一万。”王崎说的不很自信,因为这些战报只要是将军都知道了,他一定在想我问这些的用意。

“李将军,你说呢?”我问李汤。

“明相,据探马回报,确是如王将军所言。”李汤看了王崎一眼,回我道。

我觉得李汤也不算是莽撞蛮将,微微笑道:“若是我军不攻东西两个犄角,直攻白塔山,你们觉得攻得下来么?”

王崎并足抱拳道:“明相,小将只需领三千骁勇,定能攻下白塔山。”

“要多久?”我追问。

王崎微微心算片刻:“三个时辰!”

“勇将,”我笑了笑,转而问李汤,“若是李将军用兵呢?”

“小将……只需两千精锐,两个时辰,定能攻下叛军大帐!”李汤虽是新来的,却不让王崎,而且两人隐隐有了竞争的味道。

“两位将军,若是贵部攻山的时候,东西犄角合拢围攻贵部,如何是好?”

“明相自然不会看着叛军犄角合攻我部。”王崎笑道,笑得有些尴尬。

“对啊,”我一拍如意,“李将军也是这么看的吧?出去抓个兵士过来问问,谁相信我会坐看子弟送死?既然我军连个兵士都知道我不会,李彦宗领军大将,会那么傻么?”

“明相……”

“很简单的事实,”我指着沙盘,“我军先锋攻山,余部牵制其东西两军,使其首尾不能相顾,中腹暴露,此战毫无悬念,便是派些乡勇都能取胜!李彦宗会那么傻么?”

“明相,李彦宗不过倚仗自己是宗亲,纸上谈兵之辈……”

“住嘴!”我喝止王崎,“为将者,岂能平白猜测?你可知道李彦宗为人?”

王崎一愣,连忙低头赔罪。

我也觉得骂得狠了,平了平气,道:“李彦宗此人,我在山南曾和他有过一面之缘。当时我只是蒋栋国大帅帐下布衣幕僚,见此人对大帅亦是举止桀骜,颇有不服之态,可知其气傲。再者,宗亲子弟,有多少从军的?本朝不重武将,宗亲宁为五品朝官,也罕有去从戎的。但是李彦宗呢?非但领了兵,领的还是山南的兵!山南是什么地方?贫苦之地!他为何要去那里?因为山南西出是坐大的西域王李彦亭,北上是诸藩国与匈厥古的领地,南下是当时尚未平服的安南蛮荒,东进便是驻兵极少的陇右、关内、京师!”

我见两人齐齐吸了口冷气,缓声道:“若不是有极大野心,他会去山南这么个四战之地么?由此尚不能见他的雄心大略?”

“还请明相明示!”两人低下头。

“兵法有云:强者示之以弱,弱者示之以强。李彦宗此举乃是故意示弱。他想是料我浪得虚名,定然轻敌冒进。两位将军请看!”我指着沙盘上一条白粉标识出来的小路,沉声道:“此山路乃是我军进逼五泉山口的必经之路,李彦亭设了卡哨,却不设伏兵,貌似愿与我军大战于后。但以我之见,他定然会待我探马归营之后,轻兵设伏,待我军毫无防备行于山道时予以强击。”

我一口气说完,深深呼吸一口:“他摆犄角营是假,本阵也只是个诱饵,其实不过是个大些的飞雁阵罢了。”

“明相说的是啊!”李汤笑道:“给明相这么一说,清清楚楚都列在眼前了,如何去打,还请明相指示!”

我看了王崎一眼,见他还有疑虑,遂又道:“王将军可是不信本官?”

“末将不敢!”王崎一躬身,道:“只是小将本不知李彦宗居然有如此将才,有些迷茫,正思索如何去打呢。”

我刚要说出我的想法,不过转念又道:“此乃亦是本官所虑,两位将军回去细细斟酌商讨,后日来回报本官吧。传令全军,疾行至山道口,不愈半步,扎营待敌。”

两人行礼而退。

我独自对着沙盘,更加满意自己适才的推理,像李彦宗这种心高气傲之人,怎么可能会列阵待敌来攻?

两日后,大军到了山道口前停了下来,安营过夜。两人来到我的帐前求见,我还以为他们想出了什么好办法,怎料也就是待其立足未稳,先发制人,攻其不备,强攻山道伏兵云云。王崎说是和李汤一起想出的主意,照我看他们两人在谋略上也真是半斤八两,强求不得了。

“明相,兵贵神速,还请明相传令。”李汤上前报道。

“唉,”我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没有理会他们,传令道,“今日大军休息,不打更巡夜,营内不点灯火。明日日出行军十里。”

两人不解。虽然不解,军令如山,两人还是下去传令照做了。

日出行军,十里山路虽然难走,到了晌午已经走完了。我传令安营休息,垒灶造饭。兵士们能够不走那是最开心的了,营中肃杀的气氛也少了不少。我虽然心焦傅羿那边的战况,却也也没有办法急进猛攻。前些日子飘在五泉山上的雨云已经过了,这两天来整座山都被秋阳烤得干燥,滚木飞矢姑且不论,只要他们点上一把火,便能要我吃不了兜着走。

当夜,我下令明日行军五里,并派斥候探寻能否找到能够绕过白塔山的小路。王崎来过一次,报了五泉山的军情,因为李彦宗和我部对峙,山上的负担轻了不少,不过早就断了粮草,已经快坚持不住了。

我点了点头,让他出去。计谋不是想出来的,凡是想出来的计谋,总会被人破,反害自身。我最多再用三天,就能让李彦宗尝尝玩火自焚的味道。

“明日行军一里,然后休息。”我说。

听说对于我的军令,帐下不少卫尉都颇有猜测,甚至还有自作聪明的以为我要退兵,行的是以进为退的路子。我听说之后只是一笑,兵战上的事,你以为明白了我的想法,却往往误解了我的想法。

“明天大军不动,加派斥候寻找山路。”我算了算日子,十月要到了,山上该更凉了。而且,今天已经走到了极限,再过去三个时辰不到的路途便是白塔山了。

乘着大军不动的空闲,我招来李汤,客套了两句,直接问道:“李将军现在操练兵士的事如何了?”

“仗明相军威,尚无人敢不服末将号令。”李汤道。

“我若是给你一千人马,能否给我攻下白塔山?”

“只一千……”李汤有些为难。

“人多脚杂,兵贵精不在多,你若是愿去便去,若是不愿去,我便找别的将军。”我有些不满,领兵之人当奋勇无畏,何况我又不是要害他。

“明相误会了,小将并非嫌兵少,只是怕攻下白塔山不难,兵太少守不住啊。”李汤委屈道。

“你先不必管别的,”我让他附耳过来,低声道,“你眼下就去营里挑些精兵,只可精不可滥,让他们吃好睡好。今夜天黑之后,率此一千健勇,偷袭白塔山,最好烧了李彦宗的大营。得手便退,不可恋战。”

“小将明白。”

“退,并非退归本营。你部偷袭白塔山后,从山阴下山,过五尺栈,伏于鹰嘴岭,让兵士们多带两日的干粮。”我用如意指着沙盘上弯曲的线条,自认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李汤又确认了一番,斩钉截铁道:“小将明白了,还请明相静待佳音。”

“今夜我便要拔营后撤,你部只需隐蔽在营中,见山道两旁有人追我,便可去偷袭白塔山。”我最后叮嘱了一番,李汤连连应是。

当夜,月黑风高,的确不是个偷袭的好日子。我已经连着数日没有点过灯火,今天撤退也是一样。黑夜中,兵士们看不见十步开外的路径,跌跌撞撞的,虽然我命各级官长管好兵士不许喧哗,但是混乱实在难免。

我连着三日,共进十六里,每次都是算准了李彦宗的伏兵,卡在他的口袋边上。他若是不进,便得退。他们以为隐蔽的好,却不知道陇右多是土山,山上人一多,便呼出的气都能让下面尘土飞扬。

今天新月,不宜夜袭,所以我让李汤去偷袭。只要这一千人能成功摸到白塔山下,明日早间李彦宗就能知道什么叫弄巧成拙。这么多天,他应该已经知道我四出侦骑寻找新路的消息,接到夜报之后,他也一定只会猜想我已经找好了路,准备绕道攻他呢。

可惜,我这个人懒,新路没有找好,老路倒是有一条。他能偷天换日设下伏兵,我为何不能偷梁换柱打他老窝?李汤若是真的和史君毅说的那么勇猛,此次李彦宗得吃些苦头了。

走一步拖两步爬了一夜,天色有些发青,依稀能见二十步远了。我下令全军弃了辎重,轻装简从,杀向白塔山!

王崎有些迟疑,过来问我军令是否改了。我最不满意的就是军令下去之后大将还不执行,本想呵斥他几句,后来想想还是算了。到底不是自己的嫡系,一个将军一个令法,怪不得他。

最可惜的是我的战车留在了北疆,坐大车跟着大军冲锋极不现实,很可能还没有跑起来车子就倒了。本想找工匠再造一部的,可惜不急的时候想不起来,现在要用了才后悔。所以我只得留下一个曲镇守,其他都让王崎带去攻打白塔山,等攻下了白塔山,趁热打铁解五泉山之围。

不知道现在王宝儿的大军在哪里,若是他能去攻打广武,驻兵西河,李彦宗就彻底被我困死在陇右了。看着兵士从我身边跑过,我似乎已经看到了漫地白骨填满了山坡。一将功成万骨枯,我求的不是功成名就,所以看着漫坡白骨,我也不必自责愧疚吧。

虽然如此自我安慰,不过看到一条条生命在眼前灰飞烟灭,那种滋味非常人可知。将军们在前面厮杀,或许还能用敌人的血麻痹自己。我坐在后方,每次举起如意便看到了万千血影,着实心惊,以此可见我的兵家之心修行还浅。

“传令王宝儿,攻取广武。”我一边想着,一边下了军令。从文安到广武几乎要绕过大半个五泉山,不过我相信王宝儿能在李彦宗溃逃之前攻下那里,当日他在阳关举刀冲锋陷阵的英姿还是让我念念难忘。

说起来,当初他还只是个校尉。这几年来,已经成了独领一军的大将了。一念及此,我又想起韩广红。当日初见的时候他才是个兵尉,升到卫尉时断了一条手臂,连马都不能骑。谁料他非但没有埋没,反而时来运转,连连飞升至校尉,乃至今日统领一军。战世出英雄,果不其然。

此处离开了山道,没了高地,不知道战况如何。不过等得大军走完,天色已经大亮了。李彦宗现在应该手忙脚乱调兵回防吧,这样或许还能在五泉山下再打一阵。不过我料他的散兵挡不住我军一万五千人。他若是再败一阵,只有往西逃,因为五泉山东路难以让大军行进。正是为此,我让李汤在攻破白塔山后伏兵鹰嘴岭。

鹰嘴岭乃是李彦宗西遁的必经之路,因为状如鹰嘴而得名。据斥候报我,只要不是洪涝天,鹰嘴岭下的大石滩能容纳五千众。若是碰上洪涝,那里便是一条山涧,水流还很急,当地人一般碰上连日大雨便不敢从那里走了。也算李彦宗运气好,雨云过了,否则我不设伏兵他也过不了鹰嘴岭。

十月二十八午时。一骑探马飞奔而来。骑士翻身下马,道:“报明相,今日卯时,李汤将军率兵攻上白塔山,杀敌无算,火烧白塔山连营五座,现挺进鹰嘴岭。”

我点头微笑,让他下去休息。李汤果然是勇猛过人,史君毅说他领三千人便敢与三万人对阵,现在方是信了。强将手下无弱兵,只要敢将军冲在前面,兵士一般都是如狼似虎。

十月二十八酉时。又是一骑探马飞奔而来,是王崎的部下。

“报明相,”骑士嘶哑道,“我部攻白塔山受阻,王将军浴血奋战不敌,身受重伤,现大军由鹰扬营校尉柯良寿暂领。”

柯良寿是个不怎么言语的人,平日总是看他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情,和他说话也是有一句没一句的。说来惭愧得很,身为统帅居然忽视了一个校尉统领,实在是我的失职。因为对他的不了解,也让我平白多担了一分心,我问那骑士:“王将军现在如何了?”

“已经有人送他回来了,只怕、怕是不行了……”那人垂下头。

我重重靠在椅背上,喘了口气,又问:“李汤部不是已经穿过白塔山了?为何你们还会在白塔山被阻?”照我想的,王崎部实在是去趁火打劫的,李彦宗本阵被破,兵士定然毫无战意,一鼓可破。怎么又会有大军来阻?

“回明相,我军疾行至白塔山下,尚未攻山,叛军便大举攻了下来,实在是攻我不备。”

“叛军多少人马?”

“茫茫一线,全是叛军的人马,难以估测。”

怎么可能!李彦宗一共只有两万人马,怎么可能分兵派驻各县、围了五泉山之后还能出动那么多?我军一万八千众,皆是京畿卫的精锐,便是李彦宗占了地利,以一博一也不见得能胜我!

“再去打探,哦,传令柯良寿,若是强攻不下……可以退兵。”我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若是柯良寿真的强攻不下退兵归来,那战败的责任就是我的。即便他强攻攻下了,我还是错了……大越自太祖皇帝起,从来都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我可别是第一个战败的大越统帅。

不过转念想想,即便一个小小白塔山没有攻下来,我军还是占优,叛军被灭不过是早晚的事,我想得太多了些。不过从第一次西域意外的胜利,到平定高济倭乱,对手都很弱,我也就受过一两次小挫折,真的败仗还没打过。这次碰上李彦宗,一时受挫,居然有些失常了。

再说,当初陈和他儿子在高济折了五万大越子弟,现在也没什么人提起了。我不由自主想起那日在营帐外偷听兵士们的聊天,他们说的最多的,莫过于“生死有命”四个字。

我也是一样,生死有命。

等到半夜,探马直闯我的大帐,在我床边才停下,报道:“王崎将军阵亡,柯良寿将军重伤……”我睡眼朦胧,听到柯良寿重伤,霎时醒了,正要问他现在何人领军,那该死的探马深深喘了口气才道:“我军攻下白塔山一线,前锋尖刀曲已逼近五泉山山道。”

“备车!”我高声叫道,顺手拉了件衣服披上。陇右的十月真的挺冷了,半夜被吵醒之后更是没少打冷颤。柯良寿,柯良寿啊,一个统领能拼成重伤,终究还是没有给我退回来。好样的!我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半拖着衣带上了马车,只点了一百人随我赶往五泉山,其他人待明日天亮再动身。一路上我只想到要重赏柯良寿和傅羿,直到困意再次袭来,在马车里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才想到阵亡的王崎,也该给他些哀荣。

路上还是有些李彦宗的败兵,不过这些残兵对我来说一定威胁都没有,远远见到我们一百来人提刀荡了过来便四散逃了。倒不是山南军纪涣散,只是败军本就没有军纪可言。一般来说,每个卫尉身边的亲兵都是在兵败时砍杀逃兵重整军纪的刽子手。

万幸,我没见过自己人砍杀自己来立威的情形。

天色尚未转亮的时候,我已经在五泉山上山的官道上了。多年的军旅已经让我能在任何地方入睡,当然不会睡得很舒服。我揉了揉眼睛,从窗口探出头。车行得很慢,因为前面的兵士还在清理尸体好让我的大车通过。往后看去,路旁的尸体垒得很高,且不分敌我。照我大越的军规,凡是阵亡将士的遗体定要好生安葬,不过眼下来说也未尝算是违规,到底大家都是大越子弟。

我让人停了车,换了轮椅推我上山。清晨的空气里有草木的香气,更多的还是人血的腥气。以我的眼力也就看到树叶野草上湿漉漉一片,不知道是血还是露,或是混着血的露。我第一次的五泉山之旅就是在血腥气中渡过的,我不知道日后还有没有机会故地重游,不过老实说,我对这座充满名将传奇的山再也没有兴趣了。

“所有尸身都好生葬了,不论敌我。”我对身边的传令兵道。见他跑去传令之后,我拉住一个山上下来的兵士,问他柯良寿在哪里。他迷迷糊糊不知道说了什么,我只好一路问上去。到了半山亭,总算有个兵尉知道柯良寿的下落,还问出了他重伤的前后。

那兵尉显然读书不多,没什么铺陈,说的简单,我却听得热血沸腾。原来王崎攻打白塔山之时,并非是与李彦宗的两路伏兵相错。李彦宗也并非身在白塔山本阵,而是亲自领着伏兵等我。见我撤兵,他也没有追击,只是故布疑阵,派了些许侦骑尾随,被我当作了伏兵主力。真正的李彦宗主力,在李汤攻下白塔山转进鹰嘴岭后不久就回到了白塔山,刚好此时王崎大军赶到,撞在了叛军的刀口上。

王崎与敌将大战,被敌将三合砍落马下。那敌将不知姓名,听说是卫尉甲胄,又有人说是个李彦宗本人,还有人说只是个普通骑兵,总之无从稽考。我当时惊问:王崎就这么被人三刀砍死?那兵尉满是崇敬道:“说起来到底是王将军,勇猛非凡啊。一半的胸甲都被砍掉了,听说露着白赤赤的骨头,还手起刀落了了两个上来拣便宜的山南龅子!”我有些不信,都这样了还能杀人?见我面露疑色,那兵尉也不顾我是宰相,赌咒发誓一阵。

我也不计较,看了看他的伤势,本以为他浑然无碍,伤得不重,谁料身上新伤不少,都是这次留下的。我一时堵得慌,没有多说,顺口问了下柯良寿的伤况。

逝者如斯 第九章 双雄

见我问起柯良寿,那兵尉一脸正色,道:“若说王将军的事,那是俺听来的。若是柯将军的事,那可是俺亲眼见的!当时俺领兵在前头打冲锋,一个班的兄弟都死得差不多了,大凡有口气的都跟着俺冲呢,说起来,俺们淮南出来的,都是受过龙气的,打起仗来没个是孬种……嘿,当时俺也杀急了眼,你看,俺身上这伤!不轻吧?俺当时愣没觉得疼,那就是杀急了……就说俺正杀着呢,看看身边叛军越来越多,都是山南龅子,俺当时就叫:‘兄弟们,近一近!’这是明相说的,不能那个孤军奋战,对不?当时说实话,俺是心寒了,愣没兄弟搭理俺的嘛,能不寒嘛!刚好又是有个龅子一刀砍过来,眼瞅着俺就死了,俺也想算俅了,俺杀人也不是一个两个,这辈子没亏着。

“就在俺等死的境,那龅子的头飞了,嘿嘿,俺回头一看,一个将军提着大砍刀,冲俺笑呢。俺就那么一愣,咋将军不骑马啊?那将军就喊俺名字:‘大黑子,’嘿嘿,他喊的是俺诨名,‘杀啊!’他喊着就往前提刀冲了。俺杀敌哪能落后啊!脑袋一热也就跟着杀。后来杀了好一会呢,见几个兵士扛着旗冲过来了,好家伙,我说哪个将军能叫出俺的诨名呢,原来是柯将军。俺当时就是眼神不好,天也暗,愣没瞧出来!

“和柯将军杀到一伙了,自己兄弟也就多起来了,俺不小心和将军杀偏了,也巧,看到一个叛军的卫尉,骑的马还挺好,已经有几个兄弟在砍他了。俺也冲上去,随手拣了把枪,嘿,还真把他扎下来了。俺上去拉住马就喊:‘柯将军的马没了,兄弟们看着给柯将军送过去啊!’那几个兄弟帮俺开路,俺就往大旗那里赶。

“好不容易看到了大旗,将军却不见了。俺当时问了几个,都是给俺瞎指呢,耽误俺杀敌,他奶奶的……后来见到了将军,将军领了两个兵娃子和人家打呢,俺上去帮忙,将军还冲俺笑,不过俺看到将军身上已经挂了彩,就叫将军上马。将军回头看了一眼那马,也没说啥,又往前冲。你说俺能说啥?还不杀敌等啥呢?俺就跟着杀,后来跟着跟着俺杀到头了,要不说狗命贱咋地,杀了一夜就吃了三枪五刀,也没伤着俺筋骨。可回头没看到将军,拉住了两个兵一问,说是将军前面给贼龅子伤了,坐后面先缓口气。

“俺当时那个气啊,将军给伤了,你们咋就不会疼人呢?还在这抢功咋地?俺急着往回跑,还给两个死鬼绊了个跟头。还好,柯将军真坐那歇呢,身边还有几个弟兄。俺跑过去挡在柯将军前面,好让他多歇歇。这时,来了个叛军,骑着马,手里的大刀足足有两丈长,杀了俺们老多兄弟。眼瞅着要杀过来了,俺就往上填啊,生死也就他那一刀。可俺还没填上呢,柯将军倒起来了!你说说,这兵阵上的,那是一寸长,一寸先;一寸短,一寸险。俺们柯将军那是武艺非凡,可吃了兵刃上的亏,给那龅子一刀砍在当胸。

“俺当时都傻了,那骨头砍断的声儿老响老响的。俺就看着柯将军直挺挺倒下去了,那龅子就要放马踩……俺也不知道想啥呢,扑上去压住了俺们将军,那马没从贼,踩俺盔上了,就着俺的耳朵落的地,那个险啊!后来俺等那龅子马身一转,就拖着将军往后躲。再看将军,那真是伤得重了,血就那么往外涌。俺聪明了一把,两手乱刨,那土啊草啊的都往伤口上堵,不是说水来土掩么?嘿,还真救下了俺们将军一条命。”

那兵尉说得兴起,指手划脚的,拉开胸甲给我看他的伤口,还比划着柯良寿受的伤。我等他说到救下柯良寿一条命,总算深深吐了口气,额头上粘粘的,都是油汗。

“你叫什么?”我问他。

“人家都叫俺大黑子。”他说。

“官名呢?”

“问这么多干啥?你哪儿的?咋在这里呢?”他瞪了我一眼,天色已经青了,虽然太阳还没出来,却能见人了。我吃了一惊,原来他到现在还不知道我是谁。不过想他一个兵尉,是没什么机会见我,只是我残疾领兵,天下还有人不知道么?

“你看俺是哪儿的?”我学着他的淮南腔,笑道。

大黑子上下扫了我几遍,目光呆滞起来,木木问道:“你、你、你不会是俺们明相吧?”

我刚才特别羡慕他一口一个“俺们将军”,现在听到他也在我的名头前加了个“俺们”,忍不住大笑起来。笑了好一阵,我喘气道:“俺就是明可名。”

“哟,”大黑子腾地站了起来,转了两圈,连忙单膝跪下行了军礼,“小的熊德厚,拜见明相!”

我前倾身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们柯良寿将军是好样的,你也是好样的,熊德厚,俺记住了。”

“嘿嘿,”熊德厚一笑,“出征前,俺媳妇骂家门口那喜鹊,说是要去赶死了,乌鸦不叫喜鹊叫,莫非真是反了天了?俺就说了,俺太爷吃的是前吴的皇粮,那出征才是赶死呢,俺大叔吃的是武炳坤的军粮,那出来就碰上武德星君,那也是赶死呢。俺给柯将军打先锋,柯将军从的是破军星君的帐下,那去打仗是替天行道,大功德的事呢。俺媳妇还唠叨,俺当时就两个老大耳括子上去了。”

“哈哈,妇人家唠叨些也是常理,打老婆总不好,人家也是疼你。”我笑道。

“嘿嘿,明相说的是呢。可这话不敢跟俺媳妇说,她要知道明相说不能打媳妇,那她还不反了天?”熊德厚憨笑道。

我挺喜欢这个粗汉,笑道:“等打下了金城,来大帐找我,我得把你引荐给你们柯将军,也让你和他喝一壶。”

“那可好呢,不过俺倒不希罕和柯将军一起喝酒,柯将军武艺好,酒品不好,两三碗下去就趴那睡了,踹都踹不醒。”

“哈,你踹过?”我促狭问他。

“俺咋敢呢,几个兵娃子,喝多了没大没小,俺要不是也没劲了,看到他们敢踹将军还不宰了狗日的?”熊德厚笑得有些奸诈,我也不去点破他。不过柯良寿是个良将已经毫无疑问了。从这里看,王宝儿推荐了王崎而非柯良寿,恐怕其看人还是比史君毅低了一筹。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还要去看傅羿将军,等有空了一起喝酒,再往后打下金城,没空也得有空和我一起喝酒!”

熊德厚腼腆一笑:“俺酒量差,回去可得好好练练,不能在明相前面丢脸不是?不过明相,”他一正色,“傅将军那里怕是有些惨,俺们都知道明相是个读书人,怕是见不得那个……”

我心头一凛,久经沙场的老兵都说惨……这么一句话,又让我回到了高济,看到那个被倭奴屠过的小村,居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强挤出一个微笑,我问道:“有多惨?”

熊德厚想了想,说:“明相,傅羿将军也挂了伤,已经有兄弟去抬他们了,您就甭上去了……”

“大黑子!”

“有!”

“你以为我是那种兵士前面卖命,自己后面捞功的人么?”我皱眉冷声喝道。

“小的不敢!”熊德厚跪了下来。

“修罗场上白骨哭,为人将者,若是不知战阵之惨,凭何让兵士卖命?”我说完,让兵士推我上去。

熊德厚跪在后面没有说话,我却感觉到了他的目送。过了一会,熊德厚居然一颠一颠地跟上来了:“明相,俺护您上去吧,怕有流兵。”

我点了点头,眉头却越皱越紧。过了半山亭就是李彦宗与傅羿几番拉锯的战场,看得出两军什么法子都用上了,砍断的白杨,烧焦的枯木,挖过的坑洞,以及填在坑里的死去的两军兵士……山石上全是黑的,有些是烧黑的,有些是干了的血染黑的。

山道难行,走了二里山路不到,天已大亮了。周围的景观清晰起来,但是阳光下却让人不住牙关发冷。听熊德厚说,离傅羿的大营还有些路程,但是路旁的树都是白光光的,没有树皮。再往上走了走,连草都不见了。不问可知,傅羿军是靠什么挺着的。

兵士们都吃树皮草根了,五泉山居然还没有丢……

“山上还有多少人?”我低声问熊德厚。

熊德厚摇了摇头:“说不好,估摸着只有三五百人。”

八千健勇,只有三五百了么?

我心头发凉,正想着,上面下来一队兵,两人扛着单架,里面躺着人。我让过,乘机去看了一眼,是个兵士,不是傅羿。“傅将军呢?”我问抬单架的兵士。

“回大人,傅将军说了,只要还有一个兄弟没下山,他就不能下山。”那兵士说话声音里满是崇敬,对“傅将军”三字充满敬佩。

我点了点头,看到那个兵士躺在单架上有气无力地看着我,不由自主伸出手,抓住他的双手,低声道:“我明可名对不起你们……”还想继续说,却发现自己哽咽了,连连挥手让人送他下去救治。

“明相,就在这里等等吧,别上去了。”熊德厚道。

“去,上去,我得亲自去接傅将军。”我挥了挥如意,坚定道。[奇书电子书-WwW.QiSuu.cOm]

兵士们依命往上走去,一直到了傅羿的营区我才知道为什么熊德厚说“太惨了”……我双手紧紧抓住如意,恨不得把如意捏碎。还好是千年古玉,经得起我那点微不足道的握力。

营区里停着一排尸体,从破露的装束看,那些人生前是叛军。他们的大腿裸露在外,或者说是腿骨裸露在外。肉去了哪里?我想我能猜到,显然不是喂狗了,因为营区里没有狗。等两个月啊,树皮草根吃完之后还能吃什么?战场这种死地,便是动物都不会留宿,只有吃人……

我一阵目眩,侧过脸,总算忍住没有吐出来。“那些人还停着干吗?”我拉住一个兵士。“回明相,傅将军说把他们好生埋了,只是现在还腾不出人手,就先停那里了。”

我挥了挥手,让他忙去。认准了大帐,我自己转动轮椅往里去了。熊德厚帮我掀开了帐幕,我刚好看到傅羿赤裸着上身在换药,伤口脓了一片,整个帐篷里都是臭气。

傅羿看了我片刻,摇晃着起身跪下行礼:“陇右指挥使傅羿,见过明相大人。”声音很虚,我一阵心酸,转近轮椅扶他起来,沉声道:“傅将军受苦了,我来晚了。”

“明相客气,末将与陇右八千子弟,誓死守住五泉山,不让李彦宗大军东犯,幸不辱命。只是末将要弹劾陇右布政使张道缘!”傅羿突然强声道,惹得一阵气虚急喘。

我连忙拉住他的手,让他稳住,低声问他:“张大人怎么了?”

傅羿显然是气急了,满脸通红,骂道:“那狗娘养的太不是东西了!小将和他镇守一方,乃是圣天子的恩赐。反贼东犯,他不思勤王报国,居然见死不救,不发援兵,还写了狗屁文章要老子从贼!”

我一时奇怪,虽然还没见过张道缘,不过战报上说他死守天水,亲自站在城头抗敌啊。“傅将军,怕是误会吧。”我说。

傅羿头一拧,从胸甲里取出一封帛书,道:“小将这里有那厮的亲笔信!本来就是死也要让人带出去的。”我接过信看了看,不知道是不是张道缘的亲笔,不过显然是李彦宗的离间之计,随手撕了,笑道:“傅将军莫气,此乃李彦宗那厮的离间计。”

“怎会?小将与张道缘共守陇右近十载,怎会认错那厮的笔迹?再者,老子这里被围了差不多两月,为何不见他的援兵?倒是明相的援军先到了。”傅羿气愤道,突然吸了一口冷气,胸前那个箭疮裂了,渗出些许红黄相间的脓水。

“将军稳稳,莫急。”我连忙握紧他的手:“张大人死守天水,莫非将军没有得到消息?再者,一封伪造的书信,天下不知多少人能写出来呢,当不得真。”

“那……天水也被围了?”

“六万蛮兵围了天水,张大人亲自在城头抗敌,也是前些日子才解的围。”我道。

“六万!还是蛮兵!”傅羿大叫起来,又是一口冷气:“老子给李彦宗那厮困住了,否则叫那些狗日的蛮蛮好看!”

我大笑道:“傅将军养好了身子,本相做主,让傅将军打到大食去!”

“谢明相!”傅羿不顾伤痛,行礼道,转而又有些犹豫,吞吐道:“明相,小将此番……孤守五泉山……粮草不足……所以……”

“兵阵之事,许多只能让他过去。”我叹了口气,道:“若是什么事都细细查究,那是我们打仗?还是后面那群文官打仗?”

“同是大越子弟,小将若是还有别的路走,也不至于此……明相啊,当日真是连地里的蚯蚓都给吃完了……”这个血性汉子,居然低泣起来。一路上的惨状,八千子弟只剩五百不足,这些都撞在我心里。当日路上的不急不燥,现在就像把匕首一样深深扎着我的心口。

我拍了拍傅羿的肩膀,道:“傅将军快些养好伤,你我还要好好喝一壶呢。”

傅羿轻轻点头。

帐外兵士们开始埋葬死去的同袍,我和傅羿听着一声声掘地的号子声,久久没有说话。

傅羿的确守了自己的诺言,最后一批离开这座大营。他说要把这座大营改成军墓,左侧埋自己的部曲,右侧埋李彦宗的兵士。我点头同意了,甚至同意立的碑上只刻:“万余大越子弟托体山阿”。同胞血肉,相伐太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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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歌我军魂。

军魂不可灭兮,唯有飞烟。

葬我于大湖之阳兮,歌我英灵。

英灵不可没兮,唯有哀伤。

葬我于乡梓之野兮,歌我父老。

父老不可追兮,唯有悲鸿。

葬我于天国之内兮,歌我家邦。

家邦不可待兮,唯有赤心。

天苍苍,地煌煌,神州悲,国有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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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羿和我都在墓前洒了酒,兵士们唱起了一曲我很熟悉的挽歌。我有些吃惊地看着傅羿,好久不曾听过了。傅羿神情肃穆地等他们唱完,又回了两遍,低声对我道:“这是当年蒋帅西征殉国之后传出来的葬歌,听说是蒋帅的一个幕僚写的。在山南陇右一带传得很广,我们每次向死去的弟兄告别,都唱。”

我点了点头,听着这首歌从这些九死之余的人嘴里缓缓淌出来,的确是悲从中来,远远超出了我当年所作的意境。

“下山吧,”我对傅羿道,“早些休息好了,你这个大将还得披甲西征呢。”

傅羿最后望了一眼两丈高的石碑,呼了口气,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日后跃马疆场,身后总有这些弟兄们看着的。我也是吧……

下山的时候,傅羿从怀里掏出条丝巾,笑着递给我。我不解,接过细细一看,原来上面写了当初我命阴松子传的那段话。“那天大风,突然飘了几条丝巾来,兵士们还道是天神显灵呢。”我嘿嘿一笑,道:“我对那人说了,若是能让你听到这段话,我给他加官三品。”傅羿也笑了,不好意思道:“只是小将谎传了明相的口令,小将对兵士们说,等日后打退了李彦宗,明相亲自给众将士斟酒……”

“哈哈哈,”我大笑,“正和我意啊!等兵士们恢复些日子,能饮酒了,我亲自给众将士斟酒!”

“小将也就是为了鼓舞士气,明相莫怪!”傅羿急忙道。

“不可,军中无戏言!”我止住傅羿:“别看这些人今日只是兵娃子,其中定有日后统领大军的将军,说不定成就远高于你我啊。能给这些大越好男儿斟酒,是可名之幸!”

傅羿猛然单膝跪地,哽咽道:“末将,替那些弟兄们,谢过明相了!”

我拉起傅羿,看着这张久经风霜的脸,只想到前人的一句词:“持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本是凄绝婉约之辞,用在此处也有了豪壮肃杀之味。

到了山下,有人报我柯良寿已经醒了,只是身子还虚。我让人推我去了柯良寿的营帐,只见他盘腿坐在榻上,靠着屏风发呆。见我进去了,柯良寿还是愣了愣,才挣扎着要行礼。

我连忙让人止住,道:“柯将军受苦了。”

“谢明相。标下为君为国,不敢言苦。”柯良寿客套回了句。

我让人推我近些,看了看柯良寿的伤处,又在他脉上按了一会儿,道:“柯将军虽无大碍了,元气大伤,还是要保重身子啊。”

“是!”柯良寿道。

“柯将军,”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是否认识大黑子啊?”

“熊德厚?”柯良寿略显迟疑。

“呵呵,将军好记性啊,莫非帐下每个兵尉的姓名将军都记得?”

柯良寿也笑了,道:“小将出身微寒,说不来话,就和下面人厮混得熟些。”

“好啊,”我叹道,“我大越多年不曾大动干戈,最怕的便是为将者不知体恤兵士。古之名将,不恤兵者有多少?难得有几个,也都为此丧命。万幸天怜我大越,倒让我见了几个爱兵如子的将军,呵呵。”

“明相谬赞。”

“柯将军,我日前碰到熊德厚,说起你勇猛威武,简直如天神下凡啊,呵呵。”

“嘿嘿,那家伙诨名大黑子,就是能大嘴巴瞎掰,明相别信他那些个。”柯良寿腼腆道。

“柯将军居功不傲啊。其实,此战我军人数虽不处劣势,但是敌军占了地利,将士们打得辛苦,我还是明白的,不必太过谦虚了。”

“明相,小将有一言想求明相。”

我从进来就看见柯良寿魂不守舍,想是有什么心事,现在给他这么一说,倒有些不敢立时答应了,只说道:“柯将军立了大功,不论什么,只要我给得了,定然不会吝啬。只是,若有违国法军纪……我也只能说尽力而为吧。”

“明相,”柯良寿虽然不便,还是硬撑着单跪行礼,“前日在沙场之上,砍伤小将的,乃是小将的胞弟!日后若是能生擒此人,小将愿用功名前程换他一条性命!”

我一愣,没有答话。柯良寿却已经潸然泪下,哽咽道:“二十年前,小将与胞弟柯良福同在武啸星将军帐下效力,后来于抗匈一战中失散,再无消息。不料前日再见,他已经认不出小将了。”

“将军不会认错人么?”我觉得这事太过离奇。军阵之上,失散亲人的事实在太多,都道只有来生再会。现在能重逢,固然值得欣喜,但以此种情形重逢,上苍未免太过残酷。

“不会,阿福手背上那块红斑,那是出生便有的,算命先生说这块红斑注定他此生多杀戮,小将怎会忘记?”

“他现下是李彦宗手下卫尉?”

“看他甲胄,该是卫尉品秩。”

“好,日后若是能生擒,我定然不会杀他。若是柯将军能说服令弟弃暗投明,我以上将军礼待之。”我断然道。

“谢明相不杀之恩!”柯良寿一拜到底:“我和他自小相依,兄弟之情有如海深。此番见他身在贼营,定然不会任他一错再错。”

我扶起柯良寿,笑道:“先不必想那么远,还不知他去了哪里呢。不过看来令弟武艺高强,定能全身而退。你先养好伤,我还要给你和傅羿将军庆功,你们两个可都是大越良将啊!”

“多谢明相。”柯良寿行礼谢道。

“呵呵,柯将军何必如此多礼,好好养好了身子,我还等着和将军喝酒呢。”我又和柯良寿客套了两句,出帐让他好好歇息。

唉,骨肉相残,又何止柯良寿一家?

此番成功保下了五泉山,我军也损失惨重。李彦宗的军力显然不止两万,光是与柯良寿在白塔山血战,以及围山的人数粗略估算就该过三万众。我中军一万八千人伤亡近半,这等战绩显然不是两万人占了地利就能做到的。此番获胜,真是险胜,且仅仅是因为我军能熬下去……

我草草拟好了战报,就等着伤亡人数报上来,发回京师。那个李彦宗也不知道撤到了哪里,若是再回马一枪,我军也就危急了。一念及此,我连忙让探马营传出军令,大军再休整一日,明日退守蓝山镇。同时驰令后面的罗田营,速速赶来接应。

可惜不知道王宝儿现在在哪里,否则不管那么多先把五泉山区围了,李彦宗也就逃不出去了。不过今日一战,李彦宗还会走鹰嘴岭么?

我满腹心事地倒在榻上,等着困意来临。也不知道什么才闭上了眼睛,昏昏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居然睡过了头。听外面一切如常,该是没有什么事发生。我当初在高济行军,就是长古川跟在我身后那些日子,总是害怕一觉醒来已经做了倭兵的俘虏,虽然明知他们只是些娃娃兵。

叫亲兵送了一杯水,清了清口,总算好过多了。昨夜没有解衣,甚至被子都是半夜冻醒了才盖上的,早上起来头有些晕。可千万别着凉,这里离金城还有很长段路呢。

等我到了前帐几案前,人数的伤亡已经算出来了,压在我的签桶下面。我抽出仔细看了看,光是中军本阵的那半日冲杀就有四千人的伤亡!虽比我估算的少了许多,却还是太多啊。四千人的血,足以染红五泉山每寸土地了。当然,还要算上傅羿部的八千人。军报最后报上来的,傅羿部幸存者不过三百二十七人,连五百都不到。

我强按悲痛,在传回京师的战报上填了伤亡人数,然后落印。想了半天,还是装在绑有红绸的竹筒里,报了大捷,紧接着便让人先护着受伤将领后撤。如此两条军令同时颁发,或多或少有些讽刺。

在回到蓝山镇的路上,久久不见的阴松子终于又出现了。我哭笑不得,因为他真的和普通的江湖术士没什么不同。一件藏青的道袍上斜斜地有个太极,手里还提着“铁口直断,不灵免钱”的幡子。

“明相,”他有些激动,“卑职已经察明了李彦宗囤粮之地!”

我放下书,强忍激动,问道:“在哪儿?”

“在和镇。”

“和镇?那是哪里?”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而且只是个镇,也不该足够囤积大军粮草。

“明相,和镇在平凉以南,只是个小镇,镇民不过千余人。地处荒滩,离水源又远,又无大道通达,是以在陇右都没多少人知道那个地方。卑职多方打探,总算凭着些许蛛丝马迹,找到了这个镇。李彦宗为了不让他人泄露军机,征了全镇人为民夫,盖了许多简易仓房存粮。”

“那种地方,”我疑道,“大军粮草怎么运进运出?”

“明相有所不知,约莫在六七十年前,和镇倒是临着一条河的,那是大河的支流,后来大河改道,那条河也就干了。那河曾经能通鹰嘴岭,现在若是大雨,鹰嘴岭水满,还能倒灌些呢。李彦宗就是靠古河道来运大军粮草的,既省了力,还掩了他人耳目。”

我沉吟不语,阴松子像是讨功一般,接着道:“卑职说呢,翻遍了陇右,别说没找到囤粮的县城,就连见过李彦宗运粮的人都没有。嘿,总算是找出来了。”

“日后一并给你记功,你现在升迁太快,不和军规。”我随口道,继而开始想李汤那支伏兵。若是李彦宗从鹰嘴岭运粮过来,李汤岂不危险?不过李彦宗也是精明人,要撤定然会故布疑阵往相反方向逃,绝不会笨到把我的大军领去和镇。

从尸体来算,李彦宗损失并不在我之下,我要不要虚张声势上去赶他一程?就怕他早就算准了,摆了口袋等我钻。好在不论怎么看,李汤那里是没事的,要不让李汤跑趟和镇?又怕他们的干粮不够。

“你尽快命人通知鹰嘴岭李汤部,若有余粮则攻打和镇,一击即退,往平凉退。同时传令罗田部,尽快围攻平凉,接应李汤。再令,中军整编,凡是伤兵退往蓝山,还能上阵的,统统随我再上五泉山。”

“明相,这……”

“此战我亲自冲锋,传令去吧。”

我握住如意,心算此役胜败之数。若是胜了,李彦宗定然无路可逃,若是败了,我便重蹈傅羿之辄,而且我不像傅羿能等到援兵。问了阴松子,他也说不清王宝儿大军主力到底在哪里,倒不是王宝儿出了陇右,而是全陇右到处都有打着他旗号的散部……

逝者如斯 第十章 黄泉路

当初傅羿之所以选择五泉山据守,是因为五泉山坐落在两条官道当中。虽然没有天险能凭借,但是只要五泉山被控制了,李彦宗的大军不论哪一路都不能安心往东,所以李彦宗不得不留下大兵来拔掉这根肉刺。我再次上山的时候不得不更钦佩傅羿的猛勇和刚强,五泉山在兵家眼里,只能算作是雌山。相对于雄山,此山毫无峻岭堪守,无山坳设伏,无栈道迂回旋击,只有用最古老的方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而且据傅羿部幸存的兵士说,上五泉山的人马其实是两部。一部是前方溃退的陇右守兵,另一部是天水开出的援军。不论哪一部都没有大量的辎重随行,上了五泉山后不过十天就已经断了粮草。大家先是吃野菜,吃完了野菜吃树皮草根,甚至每锅汤饭里都要撒几把土,好叫汤浑浓些,吃下去也耐饥。再后来就是吃虫子,凡是能找到的虫子都成了汤料。一直等虫子都挖不到了,将军们开始杀马……

我认识的将军都把战马看作是自己的第三条命,有些人甚至看得比自己的老婆还重。就像柯良寿,他的战马被砍死了,他宁可步行突击也不愿意再上一匹旁的马。他当时一定想说:情何以堪……所以,等将军们杀了自己的战马,几乎已经等于战败自戮了。延从战国的传统,我华夏从来只有阵亡之将,鲜有败军之将,即便陈裕那种人也知道战败即是死,不会厚着脸皮回来。

等战马都吃完了,甚至连骨头渣都不剩了,只好吃人……这种惨况,我希望我领兵之年,能不再见。

“明相,末将熊德厚,奉命前来,请明相驱驰!”

“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先锋官,权授立义将军衔,领三曲。”我握着如意,笑吟吟对他道。

熊德厚定是欢喜得说不出话来了,从一个兵尉升到卫尉已经是难如上青天,何况他一夕之间居然成了统领三曲的先锋官。我见熊德厚愣愣跪在那里,又笑道:“可是不敢么?”

熊德厚这才缓缓抬起头,一脸苦笑,道:“明相抬爱了,只是末将就是个兵尉,只怕不能服人。末将上司林正枫将军,可堪此任。”

我也愣了,居然还有人拒绝升官。不过我也是对于这些部下不熟悉,否则也不会如此升迁一个兵尉。不过看得出熊德厚是个直肠子,他认为好的将军应该不错。我不好改口,只好激道:“定是你和林卫尉有仇,自己不敢当本相先锋,抬了人家出来替死!”

“明相,”熊德厚的脸立时红了,叫道,“俺要是怕死,让俺出去了就遭天打五雷轰,下水淹死上山摔死!林将军是将军里每次杀敌都冲最前头的,比俺还前头,俺服他,要是俺和林将军有仇……”

“好了好了,”我笑道,“既然如此,你去请林正枫将军来我这里。”

“遵命。”熊德厚红着脸抱了抱拳,走到大帐口又转身道:“明相若是怀疑俺怕死,俺就不干这个兵尉了,俺再拿长戈当马前卒去。”

我大概玩笑开得过头了,得收收,免得这个莽汉真想不开:“大黑子,本相喜欢你这个莽撞劲才和你玩笑,你别太当真,好好作你的兵尉,日后卫尉校尉,乃至偏将副将,都是有得做的。”

熊德厚单膝跪下行礼谢过,面带笑意出去了。

不一时,林正枫到了。看相貌是四十有余,将军们久驻兵营,所以常常看起来老,大概实际年龄也就三十过半。老实说,他的面相不像是个将军,倒像是个书生,杀人该不少,但是没有血煞气。

“末将林正枫,见过明相!”林正枫行了军礼。

“林将军,本相召你前来,乃是想拜将军先锋一职,将军以为如何?”

“末将三生之幸得入明相麾下,便是刀山火海也在所不辞!”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道:“那林将军便充本相先锋官,节制三曲,本阵两曲由本相节制。林将军现在得授何号?”

“立兴二十七年随蒋帅征西有功,授安漠将军衔。”林正枫原来还是曾经征西的将军,我不由又打量了他一遍。只是安漠将军是第十五班,对于一个统领一曲的卫尉来说似乎太高了些,我本想是问了之后加他一班,现在倒不知如何是好了。

“小将当年于四刀旋一役,率百余骑立抗叛军千余众,是以王宝儿将军特此为小将请的封号。”林正枫见我迟疑,自己报道。

我抚须笑道:“既然如此便是了,今日本相给你同班转授宁寇将军衔,愿将军马到之处,安漠宁寇。”

“谢明相!”林正枫拜道。

虽然都是十五班,但是一般而言,将军号里有“寇”字的,比有“漠、野”字样的要贵重些。自然,有“仁、义、礼、智、信”五常的,要比同班的其他封号都高。

此番入驻五泉山的只有五千人马。我为了防止再次遭围,命人备下了大军二十日的辎重粮草,并且让阴松子去找王宝儿本阵,一旦我被围便火速来救。

五泉山上阴风凛冽,十一月的陇右该穿冬衣了。我看到帐外值守的兵士,他们身上多是穿的秋衣。大军行进至此,不知后面的冬衣好了没。我自己的冬衣还是章仪和芸儿帮我缝制的,两人为此忙了几日几夜,章仪还在里子上绣了一公两三只鸳鸯。我当时故意笑她绣的是野鸭,还惹得她嗔了半日。

芸儿就比她稳重得多,知道我喜欢菊花,特意在袖口里面帮我绣了一朵,我只要袖手时便能摸到。“夫君,菊者,花之隐逸者也。夫君虽有隐逸之心,却更该体谅天下万民,不可一走了之。妾身在袖子里绣了,只是请夫君记得妾身,可不是劝夫君退隐……”当日芸儿一边绣着,一边跟我说话,垂下的眼帘和晃动着的黑黑长长的眼睫,虽然嫁我多日,还时不时让我惊为天人。

心头正暖暖的,突然听到帐外有人喊了一声“军报”,紧接着就闯进一个斥候,滑倒在我面前,重重吸了口气,报道:“报明相,李汤部昨夜偷袭和镇得手,现转进平凉县。另,罗田部攻平凉未果,叛军李彦宗本部从后面围了罗田部。”

我差点掉了手中的如意,惊问道:“确是李彦宗本阵?”

“的确打的是‘大将军王 李’的旗号。”

我算李彦宗总是从鹰嘴岭去救和镇,他怎么会到了平凉后面攻击罗田?即便给他找到了小路绕了出去,也不至于这么快啊!莫非是疑兵?王宝儿的大军在哪里?我有些上火,若是此时手中有那么一支大军就不必担心什么了。可以说,这次王宝儿分散兵力,虽然陇右看似光复了大片,其实都立不住脚。下次见了定要狠狠骂他!

“传令罗田李汤部,攻下和镇据守。并令,蓝山驻军,撤至天水一线。再令,天水史君毅部尽快解决蛮兵,挺进山南。”我拍着如意。等斥候飞奔而去,我又叫了人,下令道:“大军连夜开拔,从鹰嘴岭走和镇。”

我不能断定李彦宗就是设的疑兵,但是平凉攻不下,包围李彦宗的口袋便无法合口。李彦宗也不是废人,应该能探知我蓝山守卫薄弱,到时候给他从蓝山杀出去更加影响士气。既然如此便让他走,我卡住天水,叛军便无法继续东进。攻下和镇,李彦宗的大军没有粮草,我倒要看看他还能在陇右蹦达多久。王宝儿虽然分散了兵力,不过也正好打击他们的军心士气,走到哪里都是王师。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十一月的陇右本不该有大雨,偏偏却让我碰上了。当初大雨阻了李彦宗攻山,现在大雨也阻了我过鹰嘴岭。事实上,我是被困在鹰嘴岭至五泉山一线,因为五泉山上也因为大雨而山洪泛滥,上不去了。

大军所处地势极低的山坳,大车大车的粮草半泡在水里,以至于我只能让人装在车上不卸。兵士们休息成了大问题,帐篷里也进了水。开始只是地上潮湿,后来雨越下越大,若是再如以前一样睡,就成了泡在水里了。我让人砍了树木,垫高床榻,总算勉强能睡在水面之上,只是白天人几乎都是站在水里,只能往两侧的高地上避水。

即便避上高地,还是难以摆脱日夜的水气。两天后,大军中有人开始拉肚子,一个两个,然后三个四个。又过了两天,痢疾席扫全军!

我知道这次是被上天耍了一回,五千健勇的性命啊!我对天狂喊的当,大风又带来了一片雨云,电闪雷鸣,似乎老天用他的方式在清洗这片血染的土地。

“撤回蓝山。”我木木下了令。

兵士们弃了辎重累赘,只带着干粮和牲口,在深及小腿的水里淌着往前走。我本是坐在大车里的,没有涉水之虞,只是越坐越坐不住。掀开帘幕,外面依旧下着雨,虽然不大,却让人湿漉漉地难受。水也还是没有退去,每个兵士都是垂头丧气的。

如此下去,军心必溃,不啻于打了一场败仗。

“停车,让我下去。”

兵士们很迟疑,只是我的话就是军令,无论谁都无法违抗。

我刚浸到水里的时候别冰凉的水激了一个冷颤,不过稍稍适应了也就好了。雨水像是飘来的,打得头发粘得发腻。我又下令让得了痢疾的兵士上车,不一会便积了一车。大军继续走着。

林正枫最早发现我也在外面,拍马过来,抹了一把脸,翻身跳下马道:“明相!您是千金之体怎能这样?还请明相回车!”

我迎着雨,笑道:“我和将士们一般是人,怎能独我一人例外?将军是先锋官,怎可擅离职守?”

林正枫显然很受感动,跪在水里行了一礼,转身拉着马往前去了。不一时,前面的兵士传来消息,说是林统领把马让给了几个患病的兵士,自己走在下面。因为我和林正枫的榜样,其他的卫尉也都下马,赶车的杂役只要身体康健的也都让位给那些伤病兵士。

士气顿时有了起色,兵士们有些好奇,有些疑心,听说明相也在雨里,总有些人想着种种借口过来看一眼,然后跑回去,大声宣布明相真的也在外面。我远远听到,下身的寒冷似乎好了许多,撞上水下的石块也不再那么疼了。

胆大的兵士开始和我聊天,我也乐得和他们讲。讲我当初如何打高济的倭兵,此番又如何算计李彦宗的设伏。有些是老兵,甚至参加过征西之战,我们也说起了大漠里的长河落日,孤烟直上;说起四刀旋时的大风,说起那时月明如灯,甚至还有被人遗忘的玉龙将军葛重周……

我谈兴大起,说得口干了,从兵士那里随意讨个水囊喝上两口。天色转暗的时候,因为无法安营垒灶,大家只好吃干粮。我也不避他们,和他们一起吃喝。我吃得坦然,因为我和他们吃的一摸一样,都是掺了包谷面的窝头。

前半夜,大军散开两岸,找地势高的地方落脚。虽然也不见干地,但是总比泡在水里好。一群兵士把我的轮椅推了上去,用石块把轮子卡住,又挡在轮椅背后,确保我不会滚下去。

我拖了鞋,解下袜子,脚已经泡得烂了,白白的皮皱起、破烂,有些地方还流着略显黄色的脓水。我撩起裤腿,不出所料,小腿处也是一样,还多了许多石块撞出来的乌青。不过现在去了湿布捂着,顿时觉得清凉许多,也没想会不会生病,只是让山风吹着。

后半夜大家都累了,除了守夜的还要死扛着,其他人都发出了一阵阵鼻鼾。我睡得比较警醒,几次因为兵士里的骚动惊醒。问了那边的人,原来是有的兵士睡着了滚入山下。有几次同伙的发现了,叫起别人下去捞上来。也有的人是滚下去的时候醒了,自己再爬上来。最不幸的就是那些体弱的,本就睡得死,滚下去也没醒,或是有些人滚下去的时候震晕了头,那就再也起不来了。

早上起来再走的时候,各班一点人数,昨夜添了十几个糊涂鬼……

好在今日雨已经停了,虽然积水还没有退,但是上半身总是能干些了。老天爷还是阴着脸,让人觉得他随时还会再来一场大雨,以至于全军都压抑异常。

“啊,啊啊~”有人打破了沉寂,高声吼了起来。我还一阵诧异,不知道他吼的是什么,周围的人已经跟着吼了起来。我没阻止,兵士们窝火,让他们叫叫也能发泄心中的火气。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歌我军魂。

军魂不可灭兮,唯有飞烟。

……”

那一声声吼,原来是在起调子。虽然调子变了,词还是我当年作的那首古风。不过作为挽歌的时候,大家唱得低沉缓慢,现在的调子或是配上了他们较为流行的山歌,高昂短促,很是精神。

听了个开头,我已经把握住了调子,等二段有人起头的时候,我已经能跟着唱了。我身边的兵士都看着我,愣了愣才跟着我一起唱了起来。等唱好一遍,士气似乎又振作了起来。有人过来问我,为什么军中流行的曲子我也会唱。我当时很得意地告诉他们,这个就是我作的,又引起了一阵惊叹。

如此这般,走得累了大家就唱歌,唱好了继续群情激昂地走。我召见了卫尉兵尉,告诉他们今时状况,也嘱咐他们不可对兵士凶暴,先收起高高在上的架子。那些将领也都唯唯诺诺应承了,我顺势赐下几个将军号给口碑不错的兵尉。这于军规不合,但是眼下只有便宜行事。

再走一日,我就该能出了这山坳,到时候就能见到干土地了。现在每日看着水,已经开始头晕眼花暗暗泛恶心。患痢疾的人也是越来越多,有些班甚至全班都染了痢疾。我虽然学过医,但是眼下没有药物总无法控制这瘟疫。

而且,就是这短短一段路程,还发生了一件事,让我不得不再次骑马。

那是约莫午时初刻光景,后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不过传到我这里的时候,兵士们只是喧哗,谁也说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又过了一会儿,我派去查问的人回来报我:兵尉姜远山要自杀,他的长官卫尉包凯就上去压住了他,两人扭打起来了,所以才起了喧哗。

我没心思问那么细,只是一个兵尉在这当口要死要活的,不是给我难堪么?我望了望后军,看不到尾,心中着急。想起当日在北疆骑马闹市的经历,叫人先给我腾出一匹马,我要亲自过去看看。

几个兵士帮我上了马,一脸诧异地抬头望着。我微微一笑,一抖缰绳,让马小跑起来。前头本没有人帮我牵马,不过几个身体还好的兵士见我拍马来了,自觉地跑在前面帮我开路。就这么人越来越多,等我见到包凯和姜远山的时候,俨然是带着一队人马前来镇压一般。

我也毫不客气,厉声喝道:“为人官长,当众斗殴,当本相的军法是假的!”

两人迟疑一阵,过了半晌才确定真的是我,连忙跪倒在地。包凯脸色泛白,显然刚才不占优势。姜远山也是惨白着脸,头上的汗珠和水珠混着,眼睛红彤彤的。

“报明相!”包凯抱拳行礼道,“姜远山不顾军令,妄图避战,末将只是欲执行军法。”

姜远山重重一低头,没有答辩,算是认罪。

我猜到那个要自杀的兵尉想来就是姜远山,依旧一脸寒霜,喝他道:“你可知罪!”

“末将知罪,末将甘受明相军法处置……”姜远山声音很虚。

“你为何要死?”我见他态度不错,微微缓了缓口气,问他。

“末将……”姜远山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良久方道:“末将染了痢疾,浑身打摆子,只怕是走不出去了。与其活着浪费军粮,不如死了算了。”

我虽知罪不在他,却还是忍不住怒道:“要都是你这般想法,我大军中要死多少兄弟?大家一起出来了,便该一起回去!你知战死沙场是我武人的荣耀,但像你这般轻生枉死,非但辱了列祖列宗,便是你儿子有你这样的父亲又如何抬得起头来?本相尚未有子嗣,却想日后若是子孙言及本相,能傲然说一句:家祖曾为国征战四方,马革裹尸死而后已。你呢?你要你子孙后人如何去说一个在战场上避战自戕的祖宗?”

“末将知罪了!”姜远山拜倒。

我有些乏,还是打起精神,对周围将士朗声道:“今时陈和反叛,李彦宗附逆,乃是我大越子弟报君报国的大好时机。有道是疾风知劲草,我军今日不过路过个小水坑,些许拉了拉肚子,难道就成软草趴下了?本相残疾之身尚自强不息不敢言退,全军还有谁能借口活着浪费军粮而避战的!”

“明相威武!”有人喊了一声,很快,整条山谷都震动了。我以前只听到过兵士喊自己的将军威武,从未想过我也有了今天。本以为我不能冲锋陷阵得不到此等待遇,今日看到了,总算甘心了。

我也发现自己骑马更能振奋军心,所以我也乐得骑在马上,省得腿脚继续泡在水里。只是这马是卫尉刘星炜的坐骑,我不能抢人坐骑,所以就从拉车的驽马里找了一匹年齿小些的,算是坐骑。

我本来想的是自己又不需要真的冲锋杀敌,马差些也无所谓,便随便挑了一匹。只是那马却像是和我投缘,不住地低头蹭我。我本来喜欢白马,这马色黄,只额头一块白斑,并不起眼。只是它对我这么亲热,居然也觉得和它难以割舍了。

北疆虽然很多人都用了马镫,但是中原的将军们并不怎么用那东西。一者为了显示自己的骑术高超,二者也觉得多些东西便是麻烦。我跟他们说了几次,有了马镫甚至发力都能强几分,只是他们口中应是,却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一转身便忘记了。现在行军无法打造马镫,我也只好让人用绳子将我的两脚踝连起来,免得乱晃。

我看了看天色,虽然时辰还早,只是陇右的冬天天暗得早,现在已经差不多该找地方休息了。今天晚上因为吸取了昨夜的教训,没有人再傻得横着躺了,都竖着躺成一排,果然没有人再滚下去了。

林正枫吃过晚饭后找到我,说了些闲话,要我睡回车里去,还说已经给我腾了出来。我当时就有些恼火,训了他两句,让他把人再给我送回车里。自己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说得那么慷慨激昂,让林正枫羞愧不已。不过等林正枫走了,我也觉得自己挺有名将之质的,可惜自己是个残废。

看着漫天星斗,明天的天气应该不错。

明天,我们就能走出这个水塘了。

我昏昏沉沉睡去,又昏昏沉沉地醒来。天空青蒙蒙的,身上多了几件布衣,看得出都是兵士的。我心头一热,轻声问那些已经醒来的人,让他们帮我把衣服还了去。

我和兵士们一样吃一口泛潮的干粮喝一口凉水。苦是苦了些,不过味道还是不错。一大早起来心情舒泰,今天应该是个好日子。让各将军带着兵士们唱了些歌,士气完全调动起来了,加上昨天我那段训话,大家似乎都回到了当日誓师时的状态。

“我大越健勇们,”我上了马,高声喊道,“今日午时,我军便能走出五泉山区,今夜我们就能住进蓝山的大营,热腾腾的面汤和暖和的被褥等着我们呢!此番我们能活着走出去,便是老天爷也给我们打败了!”

兵士们一阵欢腾,士气上来不少。加之两天没有下雨,地上的积水也退了些,最深的地方退了了小腿,最浅处降到了脚踝。我骑在马上,前后巡视,也和兵士们聊两句,有时候只是问问他们的家人。

看日头到了辰时时分,前方派出的探马回来了。

“报明相!”斥候翻身下马,道:“山口处发现李彦宗大部,列方阵。”

我差点一个晕眩从马上滚下去,又是李彦宗大部?他最多不过万余人,哪里来那么多大部?到底在平凉的那支是疑兵,还是这里这支是疑兵?

“他们可在阵前放了拒鹿?”我问。

“未曾看到,也不见陷马坑。”

“人数多少?”

“远远地不见头尾,从旗上数来,总有一营兵马。”

我和周围的兵士们都没有声音了,只有风撕破空气的呼呼声。

“还有多少路能到山口?”

“照我军的速度,一个时辰就能到了。”

我点了点头,传令大军继续前行。

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我停了大军,先知会了各卫尉兵尉,转而找了块高地,向兵士们喊道:“兄弟们,今日我们就能走出五泉山山区。”底下尚不明就里的兵士又是一阵欢呼。

“可是李彦宗两万人等在前面。”我夸大其辞道。果然,此话一出,下面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五千人马对两万,本就没有多少胜算,更何况我这五千人马都是泥水里滚出来的,还有一半染了疫症的,连路都走不稳。

“兄弟们,走到这一步,都是我明可名的错,大家是好样的……”我悲声道,“所以,我愿以一己之身去保诸位兄弟,今日便要在此别过了。”

底下微微有了唏嘘之声,总算有人喊了一句:“明相,宁死不降啊!”有了开了头,后面跟着喊的人也越来越多,不一时已经听不出他们在喊什么了,只觉得像是一阵阵的狂雷。

我勒了勒马,待下面渐渐静了,高声道:“兄弟们,兵法有云:勿击堂堂之阵,勿邀正正之师。李彦宗两万人马以逸待劳……”

“明相啊~”下面有人哭着往前跑了几步,跪在我面前,“明相,您若是去了,我们还有什么脸面活着?小人能在明相帐下征讨逆贼,已是三生有幸,不复他想,还请明相带我等冲锋杀敌,便是死也要死得其所!”

他这一哭一跪,后面立时跟着跪下去一片,转而下跪的人越来越多……

我也心生感慨,朗声道:“蒙诸位兄弟厚爱,我明可名怎还能作女儿姿态?此战凶多吉少,我明可名先谢过诸位兄弟了!”我在马上行了军礼,又朗声道:“此役之后,劳烦活着的兄弟得方便时给战死兄弟的家里报个信。我家就住在京师北大街,门上挂的是宰相府的匾。就跟我娘子说一声,别替我守寡了……”

下面一阵沸腾,或是哭的,或是找同乡留话的。等他们再次静下来,我道:“大家既然肯跟我明可名去赴死,我们便吃些东西再走!到时候狠狠杀他娘的,杀一个不亏,杀两个还赚一个!”

说着,我从袖子里掏出昨晚吃剩下的馒头,高高举起喊了一声“请了!”放在嘴里大嚼起来。兵士们也都一样,吃了干粮,高唱着“葬我于高山之上”,往前方李彦宗兵阵前行。

蜿蜒的山路上,是我大越的血性男儿,他们即便知道前面是断头刀,也不会退一步。自古慷慨就义易,从容赴死难,我现在只是和他们一起慷慨就义,不算什么。

将军们都换上了马,走在最前头的却是我的黄毛驽马。今日一战,难道真是我马革裹尸的日子?我让旗手把大旗给了我,很沉,只定了两条,大旗前倾则杀,其他一切随大旗进退。

“若是旗倒了,大家便散了吧。”我跟他们说。我第一次有种战死沙场的预感,甚至隐隐希望自己能够战死沙场。我自己举旗,等我一死,自然也是我的旗号落地之时。

哀兵必胜,我们还不算哀兵么?

逝者如斯 第十一章 将陨

李彦宗的大军与我相隔五十丈,我还是清楚地看到了他们的大旗。亲王专用的杏黄旗面,上面用小篆写着“大将军王

李”。旗头上还飘着一白一红的缨络,看得出,我们是顺风。

我待兵士们赶了上来,混乱地列了阵,拍马上前。对面的将军也拍马上前,这是阵前的礼数。

他穿着红色内袍,外面的甲胄是黑铁镶着金边,做工考究。头盔上的长缨红得鲜艳,被风往后扯着。黝黑的国字脸上两只眼睛也是闪闪有神,打量着我。和他相比,我更像个乞丐。白色的古装已经染成了不知什么颜色,因为着了水又是用身体烘干的,皱皱巴巴也没有管它。下半身的泥干了,硬硬地留在裤子上,有些地方落了一块,显出裤子的本色反倒像是一块补丁。

我和他对视一眼,拱手道:“金龙阁亚辅明可名,有礼了。”

“本王见过明相大人。”他傲然道。

“金城蒋栋国大帅帐下,我们有过一面之缘。”

“加上今日已经是第二面了。”他说。

“也是最后一面。”

“明相不必如此悲观,本王敬重明相是个人才,莫若和本王一道,勤王讨逆。”他大笑道。

“谁是逆?”

“你若归顺了本王,那就只有陈和是逆了。到时候我等还能携手天阙,觐见天颜呢。说起来,本王也许久不见我的皇帝侄儿了,哈哈哈。”

我望了望他身后的大军,又回头看了一眼我军,故作从容道:“今日就战死这里吧,告辞。”说完,我勒过马头,转身返阵。不知道后面李彦宗的表情,不过想必他的脸色不会好看。

我也有些发毛,这支伤军,该和李彦宗的精锐打么?一同讨逆也未必不成,就当是缓兵之计也未尝不能答允他。我尚未来得及后悔,倒是五泉山上草木让我心头一凛,我若是降了,将来如何去见傅羿?如何去见九泉之下的将士?

回到阵上,接过旗。那边也开始擂响了战鼓,就是我军兵士也能听得清清楚楚。那鼓点还是很熟悉的,是当年战国时就流传下来的《将军令》,两军对垒,总是一方先擂鼓,然后另一方和之,算是招呼行礼。等两军都擂过了军鼓,将军们先往上冲杀,若是自信武艺高超的,便先一对一单挑,等分出了胜负,周围的兵士才会短兵相接。若是将军不擅武艺的,擂鼓之后直接就是兵士之间的杀伐。

很快,他们那边的《将军令》擂完了,轮到我们了。只是我军的战鼓早就丢在了五泉山道上,那东西是最大的累赘。而且我很少和敌军对垒,我要求我的部曲起码做到攻敌不备。

李彦宗等了一会儿不见我的动静,想是急了,又擂了一通。我本来已经想大旗一横,领人往前冲的,不过见他们又擂了一通鼓,索性就着鼓点高唱自己的那首古风。

等李彦宗擂完了鼓,我们已经唱了两遍。

李彦宗等不住了,也或者是因为我的失礼而恼怒,他的大军朝我方压了过来。整齐的方阵跺得大地发颤,他们的对手只是一支有如乞丐的战队。

我看到了对方将军手里的刀剑闪闪发亮,看到了李彦宗的马前卒们持着长戈步步逼近。我举起了手里的军旗,双手握住,朝前微微倾斜。

“杀!”身后的将军们怒吼着,战马从我身边掠过有如浮影。兵士们也狂喊着,听不出是“冲”还是“杀”,不过足够震山动岳了。

我的驽马未必是真的驽马,或许也是一匹被埋没的战马。战马之所以难得,是因为它们得胆大不惧,不能因为对方人多或者刀枪逼近就退却。我的黄马就没有胆怯,稳稳地站着,甚至连个响鼻都不打。

我高挚着大旗,坐在马上,看两军兵士互相杀戮着。马前卒挺着长戈朝前冲着,长戈或是刺入了敌方身体里,或是刺空,然后被敌军刺死。一蓬蓬血高高标起,一条条命随风飘逝……

敌军渐渐逼近了我的大旗,凡是持戈的,大多已经战死,留下的兵士都是手持军刀的步卒精锐。我的五千兵士伤亡过半,奇#書*網收集整理幸存的已经难以再朝外攻击,不得已转为防(奇*书*网-整*理*提*供)御。我不知道李彦宗是不是真有一万人在这里,不过他们即便只有五千人,战胜我们这支刚从山洪里淌出来,还被痢疾缠身的散军。

此战没有悬念……

我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下去。我不在乎自己死,但是看到那些鲜活的生命就这么再也不能睁开眼睛,我胆怯了。

杀声离我越来越近,此起彼伏都是山南龅子的声音,这说明李彦宗已经完成了包围。我对于临阵的指挥极度缺乏经验,或许一个老练的将军还能带着这些年轻人冲出去,可惜我不行……

今天我就要死在这里了么?我回想起自己从初入行伍到统领一军的短短七年光阴,似乎打过胜仗,却没有一仗是能够让史官大费笔墨的名战。血流得太多,怎么也该轮到我了……

眼看着战败之局已定,喊杀之外又隐隐传来了战鼓的声音。没有人会在交战中擂鼓,这鼓点只能说明有另一支大军来了。是援兵么?我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放眼望去依旧只看到两军混战,不见其他的军旗。不过那鼓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了。

“援军来了!”我喊道。我身边的兵士也都跟着喊了起来,一时间我军士气大振,喊杀声又起来了。

喊杀声淹没了鼓声,我并不肯定是我们的援军,只是我要振作士气的效果倒是达到了。我远远看到敌阵的“大将军王

李”字样的大旗,勒过马头,大旗斜指,自己往前冲去。

我知道兵士们都是跟着旗走,我这一冲,等若是带着他们突围了。李彦宗的部下虽是山南人,却一样听得懂官话,本就久攻不下,又听到我们喊援军来了,士气受挫不小。

彼消我长,此次突击一举逼近了李彦宗大旗。我不能冲得太近,停下时也已经离李彦宗大旗不过三箭远。

“杀!”我连连喊着,我军的尖刀又朝前冲了十来步。

一直为难我的老天也总算公平了一次,突然起了一阵大风。我的旗面被风吹得鼓了起来,就像是一面满帆,甚至推得黄马朝前赶了几步。我这里顺风,李彦宗那里便是逆风。顶着大风,他的旗手一定很累。

我微微放斜大旗,因为风越来越大。突然,我眼睛一亮,李彦宗的军旗旗居然被大风折断了!

“李彦宗死了!”我高声叫道。

上天助我!

“李彦宗死了!”我军士兵欢声高叫起来,鼓起士气的兵士刹那间攻破了李彦宗本阵的防御,直插入敌军阵中。没多久,李彦宗大军终于败退了。兵败如山倒,止不住的。

我知道李彦宗的底子比我厚,即便退了也能再攻一次。但是我军只要士气一懈便再难站起来了。

“杀光山南龅子!”我喊着,催动黄马朝前追击。

大旗猎猎,几个将军骑着战马出现在前面,手起刀落总是带着几蓬血,他们也在追击李彦宗。兵士们也杀着喊着,叛军虽然人数不少,却已经散了,四处逃着,连抵抗也显得心不在焉。大战总是如此,对垒,胶着,然后便是单方面的屠杀。

兵家有善战者不败,善败者不亡之说。所谓善败,便是败而不溃,如此方能不亡。李彦宗显然不是个善败将军,他的大军已经溃散得有如一盘散沙。

他命人敲响了金钟,那是收兵的信号。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此时收兵只会让兵士们的士气受到更大的打击。果然,山南叛军更加溃散了。有几支甚至逃得让我军追之不及。

我终于能放马狂奔了,很快就跑到了最前面。前面的兵士见我也上来了,顿时欢呼起来,杀得更起劲了。我一直不愿意看到人们死去,这或许是我的善心,但是此时,我居然越来越兴奋起来,恨不得自己手里也是一把长枪,跃马杀敌。

战阵果然会让人疯狂。

等我军攻下了一片坡地,我让人停止追击,坐在马上看着李彦宗的败军落荒而逃。此时,日头已经偏西。当时探马说李彦宗有一万人马,我骗兵士们说有两万大军。事实上打完之后仔细一想,李彦宗也不过七八千人马的规模。我这支五千人的弱旅总算逃过一劫,只是清点之后,没有一个人还能为自己的幸存而兴奋。

遍地的尸体交错躺卧着,我军阵亡三千五百余,

李彦宗也留下了两千具尸体。虽然是惨胜,不过当年街头打架,虎哥跟我说过一句:人倒势不倒。我们倒下了这么多人,势还是没倒。

“还没找到林统领么?”我叫过兵士,问道。

兵士们都是摇头,我一挥手,他们又继续找去了。再过一会就要天黑了,到时更难找到林正枫的遗体了。我问过几个兵士,都说看到林正枫在最后一次冲击李彦宗本阵时落马,但是一直没找到尸体。

我正担心林正枫会不会因为受伤落马,被敌兵俘虏了。不过两军混战的时候很少还有人会被俘虏,杀红了眼谁能想到那么多?

“找到了,找到林统领了!”远远有人嚷了起来。

我勒过马头,缓缓过去,和林正枫认识的时间真的不长,不过他的坚毅还是给人很深的印象。一个宁寇将军是没有机会被授以谥号的,不过最令人难过的或许还是客死异乡。即便连王崎那级的副将也只能就地埋葬,林正枫更是鲜有被送回家的可能。

渐暗的荒野上站着千余幸存者,我换了轮椅,扶着军旗。面前停着的是宁寇将军林正枫的遗体,胸口的盔甲被人砍烂了,脸上还有一刀从耳根到下巴的刀疤,就是这道伤痕让几拨兵士都没有认出他。

我虽然心痛,却也麻木了,沉声问道:“卫尉以上,还有谁死了?”

下面没人回答我,过了许久,晚风终于吹开了一个人的嘴巴,他满声惭愧地回我道:“只有末将还活着……”

说话的人是包凯,我还记得他的声音。不过听他这么一说,我觉得无比疲倦,道:“活着好啊,活着好累啊!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得把死去兄弟们的那份也活上啊……”

又是一阵沉寂,我看了看半月当空,对包凯道:“包卫尉。”

“末将在!”

“率残部退回五泉山,走鹰嘴岭去和镇与李汤部会师。并传令王宝儿收拢大军,防守天水府。再令,全军归史君毅将军节制。”

“明相!”包凯叫了一声,似乎想让我收回成命。这是很常见的,只是将军们从来没有这么做过。

“军令如山,卫尉大人要抗命么?”我冷冷道。

“……”

“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我要是李彦宗,一定会重整部曲再打一场。其实,他那么快就领兵后撤也就是这么考虑的。李彦宗是那种喜欢完胜的将军,他甚至不能接受惨胜。

我现在只求败而不亡,不过想到这么多战死的兄弟都是因为我的一念之差,我的身体便像是被人抽空了一般,浮在半空中。

“大黑子!”我喊了一声,久久不见有人答我,本以为他也死了,只见远远有人跑了过来,看身形就知道是他了。

“明相。”他行礼答道。

“怕死么?”我问他。

“不怕。”

“答这么干脆?不再想想?”

“明相骂俺呢。”他盯着我的眼睛。

“呵呵,”我干笑两声,“他们马上就会回来了,你我两人就在这里等他们吧。”

“领命!”熊德厚一抱拳,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大队走得很慢,受伤的兵士们互相掺扶着,鲜有人回头看我。李彦宗杀死了大半,剩下的也都因为我是“破军星君”下凡的神话被打破而放弃了我。

“你肯陪我送死?”大队走尽,我问熊德厚。

熊德厚头一低,道:“末将以为,明相身残之躯尚能如此武勇,打死俺俺也不信明相不是破军星下凡。”

我叹了口气道:“先逃过此劫再说星不星的吧,你过来。”我招手叫过熊德厚,对他低声吩咐一番,又道:“李彦宗可能一刀杀了你,你敢么?”

熊德厚看了我半晌,道:“敢!”

我点了点头,天色更暗了,晚风吹过,地上的兵士们似乎都没有死,随着风打鼾。

尸体里流出的血腥气混着土腥在我的鼻腔里回荡,我很清楚地听到李彦宗大军开来的声音,震得大地直响。大军压近了,离我和熊德厚不过两丈远才停了下来。荒坡上一片寂静,我和熊德厚是不敢说话,他们是不知说什么。

“你知道我会再来?”李彦宗的声音在荒野上回荡,传得很清楚,还伴着几声战马的响鼻。

“当然,你不可能被我瞎喊几声就退去的。”我笑道。

“你的人呢?”

“都在地上躺着。”我说完,意外地发现李彦宗居然勒马退了两步。

“都是死人,哈哈,你怎么不死?”李彦宗大笑道,笑声混着风声,十分地诡异。

“只有忠义之士能杀我,你不配。”我一抬手,又道:“大黑子,给他看看什么叫忠义之士。”

熊德厚上前一步,气势汹汹,提着铁锤,朗声道:“明相乃是破军星下凡,今日黑子有幸送明相归天复命,是俺的造化。”说完,猛然转身一锤,正中面门,血肉四溅,力道之大几乎推翻了轮椅。李彦宗那边传来一阵惊叹,难以明辨是喜是怜。

“李将军!”熊德厚又转过身,“明相在日,尝道李将军也是一代名将。刚才将军还没来时,俺就跟明相说了,若将军真是名将,定然有名将的肚量,或许不会杀俺这个小兵。那时俺就背明相尸身回老家,世世代代给明相守墓。若是明相看走了眼,俺现在就自刎明相座前,随明相去了。是死是活,李将军给个准信,别耽误功夫。”

熊德厚说得正气凛然,不卑不亢。李彦宗半晌没有说话,只有荒原上风旗猎猎。终于,李彦宗还是说道:“寡人也听闻过明可名一些事迹,他也算配得上寡人之敌手,理当归葬。今日寡人便封你灵桓将军,世代替明可名守墓。”

“谢李将军!”熊德厚抱拳行礼,跪地朝轮椅上的尸体连着三个响头,血流满面。

一声号响,李彦宗退兵了。数千人走了许久才走尽,从脚步声中就听得出他也到了强弩之末。若是今日并非我的幻听,真的来一两百生力军,我也就不必躲在轮椅后面演双簧了。

“好生葬了他吧,真是罪过。”我指着轮椅上的那具尸体对熊德厚说,

熊德厚抹了把脸,道:“刚才真是吓死俺了。”

我笑道:“俺看你倒是挺无畏的,汗也没咋出。”

“战战兢兢,哪里还敢出汗啊。”熊德厚也笑了,一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我深深吸了口气,道:“你背着他往西走吧。”

“那明相……”

“我要留下陪陪这些兄弟,你明天来接我就是了。”我猜李彦宗不会那么轻易就相信,估计是等着我们自以为安全的时候回马一枪。所以,演戏要演全套。

看着熊德厚背负尸体远去,我躺倒在湿湿的地上,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习惯血和尸体的腥臭了。

一夜无事,偶尔有几声尚未死透的兵士发出的呻吟。我很想过去帮一把,不论是叛军还是我军,总是大越子弟。可惜我心有余力不足,只好眼见着好不容易燃起的生命之火再次熄灭,彻底地熄灭。

到了天明,还不见熊德厚回来。一直等到太阳都出来了,才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响,约莫着有十来骑。

我有些心惊,扯过一套叛军的盔甲穿戴起来,又散了发髻,拿血泥涂脸。下半身想是来不及换了,我只好用力拉过两具尸体,压在身上,倒下装死。很快,马声渐进,听他们嚷嚷的口音,正是山南土话。

我不懂山南土话,只是从他们的声调里猜了七八分。那个领头的说我还没有死,一定是藏在死人堆里,让属下好好寻找。那些兵士自然奉命,用枪播弄着尸体,时不时还扎上两枪。

眼看着就要扎到我这里来了,我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突然远处有人喊了一句,吸引了叛兵的注意力。我听不清那人在说什么,不过我很感谢他,那些兵士和他说了之后就往东去了。

他们一走,荒原上又陷入了巨大的寂寞。

熊德厚再来接我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据他说是因为一路上碰到了几股李彦宗的散兵,所以耽误了些功夫。我问他是不是杀得兴起所以把我忘了,他摸摸后脑勺,说是实在怕出意外,所以都躲开了。

我笑着让他推了我前去追包凯部,天气似乎晴朗了许多,久违的太阳都出来了。最后看了一眼满山遍野的将士遗体,熊德厚说李彦宗若是还有大越将军的气度,总该派人来把兄弟们埋了。

包凯比我早走一夜半日,只是大队,又带着伤兵,终于还是让我赶上了。我一路上都好奇李彦宗是怎么走的,想来想去都觉得他的行军颇为诡异,居然理不出头绪。看来还是探马营不足之故,这战阵比的是谁拳头硬,也要拼谁的眼光毒。

十日后,我部总算遇上了一支王宝儿的散军,共有一个曲的兵力。我当时喜出望外,差点从马上翻下来去见那个卫尉。那个卫尉姓宋名星帆,一看便知是个冷峻的将军。他在马上行了军礼,愿听我调遣。

我手中正缺兵,他的出现可谓雪中送炭,当下让他取了军粮让我的残兵吃了,又在他营里铺开地图,定下路线。据他说,李彦宗用兵诡异无常,或是大军攻伐,或是散兵突击。好几次王宝儿部都被叛军的散兵伏击,叛军只是一击便退,毫不恋战。王宝儿也是因为敌手难以捕捉,便分兵入驻各州县,以使叛军无立足之地。

我沉吟不语,王宝儿此举虽也有道理,细细想来却是昏招。若是李彦宗改变战略,集结优势兵力,逐一围歼散兵,那不是偷鸡不成反丢了手里的米?若是我,定然不会捕风捉影,直逼山南,令其现身,倚仗优势兵力予以打击,不是更好?

宋星帆见我不语,低声道:“明相,末将曾得闻明相游击战法。末将以为,王将军与叛军,都是想用此战法,只是略有不同。”我点了点头,道:“游击之战,胜在散,然王将军与李彦宗,都错了。”宋星帆双手抱拳,沉声道:“恳请明相解惑。”我一抬如意道:“散有形散而神不散之谓。王将军形则散矣,神却也散了。散兵之间无有配合,不能贯通,岂不是白白送与敌人?”

我看他点头称是,想必他能明白这个道理。自古兵聚而不分,我的游击战已经是剑走偏锋,学不好自然会犯了兵家大忌。略一思索,我又道:“李彦宗用的也不全然是游击战法。游击战法为得流水之利,不带辎重,何以依托?自然是城池村落,然散军如何攻城拔寨?是以必定依托友方。是以本相的游击之法,只有守势,并无攻势。李彦宗用了,自然也会不伦不类,貌似神离。”

宋星帆听罢,思索片刻,行了大利:“多谢明相指教!”我微笑道:“袍泽之谊,哪里谈得上指教。”宋星帆没有起来,只是又问:“听明相此言,似乎游击之法亦该有攻势?”我愣了一愣,缓声道:“攻势?或许便是金戈鱼鳞阵吧……”

宋星帆没再多问,行礼告退。我让人烧了水,一番洗漱,总算舒服了许多。当夜算是睡得最沉稳的一觉了。

第二天醒来,宋星帆已经在大帐外等候了。我连忙招他进来,原来他已经星夜派出斥候,去联络王将军的部曲。恰巧王宝儿正在和镇,故应该已经联系上了,不出明日必定会有回报。

我也不知是不是被李彦宗打怕了,总有些担心叛军追上来。李彦宗还有五六千人马,都是战力,我这里能打的只有宋星帆部一千人余。

“李彦宗大部就在山道之外,目前探马尚未发现其行踪,此地不宜久留。宋将军以为呢?”我道。宋星帆慌忙躬身行礼,道:“一切从明相驱使。”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道:“那我部现在就从鹰嘴岭走和镇,进平凉县休整,派出探马斥候,令王将军确保行军路上通畅。”

“末将得令!”

宋星帆一抱拳就出去了,营外传来兵士的吆喝声,马嘶不断,大军又要开动了。

逝者如斯 第十二章 进退

(1)

王宝儿不知是不是收到了我的军令,反正我刚过鹰嘴岭没多少路程他已经在官道两侧等我了。他身后是军容齐整的兵士,精神抖擞。与我部这些溃兵想比,更是光彩夺目。我居然有些不好意思,曾几何时我居然如此狼狈,不知孙宜子祖师是否也曾有过这种场面。

我和王宝儿只是相视一笑,并没多说什么。他定是知道我的疲惫,让我送我上车,车上铺着厚厚的被褥,还有暖炉。我吩咐他照顾一下伤兵,忍不住暖车的诱惑,钻了进去。

这也是行军的乐趣之一,虽然偶尔才有一次享受,而且这等享受远远不能和居家时相提并论,却有更多的满足感。我心情大好,又传令下去,到了和镇,包凯旧部休整三日,特允饮酒。

车外欢声雷动。

过了一会儿,王宝儿求见。我并没有睡,只是坐在被子里,自然让他上来。王宝儿行过军礼,在我对面坐下,笑道:“明相果然吉人天相,李彦宗的精兵以逸待劳都未能耐明相何。”我勉强笑道:“天时地利尽归李贼,若不是将士用命,恐怕今日也见不到王将军了。”

王宝儿笑了笑,脸色并不怎么好。我心细,又少见将军之中有如此扭扭捏捏的,遂问道:“王将军可有心事?”王宝儿回过神,道:“并无心事……明相,小将已经传令收拢部曲,屯于平凉,明相以为如何?”我说无妨,只需集中兵力,广派探马,寻得李彦宗大部便紧紧咬住,如此李贼败破指日可待。

王宝儿连声应是,却似乎另有心事。我再三催问,王宝儿终于叹了口气,道:“明相,史将军恐怕不日便要到天水了。”我一怔,问道:“史将军去天水?本相记得曾令他快进山南路,莫非本相记错了?”我当然不会记错,但是史君毅回天水却也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他不可能擅自撤兵,必定另有原因。

王宝儿吸了口气,道:“圣旨传于史将军,命其退守天水。”我的眉心跳动不止,圣旨应该出自内阁,再不然也是金龙阁,不论哪一阁都不会下圣旨干预前线战事。若是京师有变,武安的守军又是干嘛的?王致繁不也在京畿么?

王宝儿停了一下,又道:“明相,圣旨还下令,拜史将军为平西大将军,权领平西事,有先斩后奏之权。”我心头一黯,兵权居然被罢了,这是怎么回事?看王宝儿话未说完,我也不动声色,继续听他说下去。王宝儿见我并不激动,继续道:“还听说,隆裕公主有喜,着令明相回京。”

我心头一跳,芸儿居然有喜了,这是天大的好事啊。但是因为芸儿有喜就把我召回去,不是太过荒唐?唉,也不知道这圣旨是出自谁手。我本想镇住京师,顺顺利利地把叛乱平了,北疆的事我也不愿管了,带着娇妻隐居山野世上再没有明可名此人,唉,到头来终究事与愿违。说来说去,朝堂诡异,我就算逞得了一时,逞不了一世,那些人看似一个笨过一个,却计谋叠出,我便是赤脚都追不上他们的。

“也罢,回便回吧……”我叹了口气,对王宝儿道。

王宝儿苦笑:“史将军本打算以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抗旨,只是……明相可想得到是谁来宣旨的?”我摇了摇头。王宝儿道:“是史君毅的姑母,天兵府十三娘,带着天兵府家将,说是史君毅敢抗旨则就地正法。”我也苦笑道:“史君毅破敌无数,终究破不了史大姑的娘子军。”

天兵府十三娘虽然没有上过战阵,不过听说她练就的娘子军比之御林军还要狠些。此番出征,我与史君毅闲聊时曾谈及天兵府,说起老太君他倒只是尊重,可一说起十三娘,史君毅则一口一个“大姑”,无比的敬畏。我还一直纳蒙,十三娘明明不是排行长女,为何要叫“大姑”,现在或许能知道一二了。

王宝儿也发了一会呆,道:“明相功比武候,如此便召了回去,真是不甘心!”我勉强笑了笑,道:“无妨,李彦宗已是强弩之末,和镇在我军手里,他便是三头六臂也活不过元月。至于山南,想也空空如也,史君毅既然能奉旨回天水,想必他也知道山南不过囊中之物,否则定然会借口山南大战,不可轻军。”

王宝儿见我这么说,已是言尽于此的意思,多说无益,告辞出去了。

我重重靠在窗口,轻轻挑开窗帘,外面的兵士或多或少都带着喜气。我却怎么也没有死里逃生的喜悦,想来此番回京,掌兵之权也就到头了,可惜从军数年,算得上征讨一方,却没有留下名将之战,颇为不甘。尤其是今次被李彦宗截击,实在是奇耻大辱!若是不能雪恨,如何对得起阵亡将士?

转念想到芸儿,自己已经年过三十尚未有子,不禁又有些急着回去……算了,男子汉大丈夫本就不是我的本性,携美泛舟,调弄儿孙或许更适合我。有岳母家撑着,我要做个富家翁倒也不是难事。

主意打定,我让兵士去取文房四宝,一并请王宝儿过来。没一会,笔墨纸砚便送了过来,待我磨了墨,王宝儿也来了。

我一边提笔写奏折,一边向王宝儿道:“此番罢黜怕是再起不来了,如此还是识相些,我便以战败为由自请处分,王将军也请缴了我的军旗吧。”王宝儿吸了口气,正要说什么,我又道:“王将军,李彦宗大概还以为我死了,不打我的旗号倒也算是给他些面子,呵呵。”王宝儿点了点头,又道:“明相打算如何回去?”我道:“终究尚未领了圣旨,反正顺路,便先回天水,然后返京吧。”

王宝儿道了声明白,正要出去,又道:“明相,韩将军不日将至平凉县,莫若让他护送明相回天水?”

“天水平凉一线或许不甚太平,还是两军交接为上,让游击军来回奔驰恐怕有误军心。”我说。

王宝儿领命而去。

王宝儿走后没多久,我的请罪折子也写好了。我知道自己罪在跋扈,不过真要那么认了,则无异于自杀,所以我也便避重就轻,认了平叛不力的罪名。读了两遍没看出有问题,封了火漆印信,便又铺纸写信给两位妻子,告知她们不日将归。

在平凉休整了两日,我也将中军所辖两营划给了史君毅和王宝儿,军令传下去的时候似乎军中有些讶然,不过很快就平了。第二日晚间,韩广红麾下一名卫尉带了一个营的人马前来接我。

翌日早间我要走时,熊德厚前来送我,我也顺便把他引荐给了王宝儿。王宝儿担心路上不妥,也要派一曲人马护送我回天水。我没有推辞,点了宋星帆的将。王宝儿说宋星帆并不出众,我却不这么认为。此人的冷峻或许不是常人所善,却隐隐有大将之风。临行前,我也旁敲侧击告诉王宝儿,为大将者,不可不识才善任,也不知道他是否听出来了。

韩广红派来的卫尉名叫陈露夫,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已经做到了卫尉,必定有过人之处。看他说话也是有条不紊,思绪紧密。我已经是被罢黜的人了,看到军中有如此俊杰也颇感欣慰。

两曲不过两千余人,王宝儿怕我路上征粮不便,硬是让我带了大军十日的粮草。其实从平凉到天水虽然路途不近,却是东行,所以城镇愈多,征粮并不成问题。

两位少年将军点了号炮,我坐在车里,随粮车行进。军旗已经改成了“王”字旗,外人看上去就像是正常调动的守军。

正如我说的,李彦宗在陇右毫无根基,虽然得了游击之形,却没有依托,诚如上了岸的鱼,最多再蹦达几下就没气了。所以当陈露夫的侦骑发现前方有敌军宿营痕迹时,他们问我该如何处置,我说绕道。

那支敌兵不过千余众,打的是李彦宗麾下小将的旗号。我要吃他绝非难事,只是我都要走的人了,最好不要妄动,也算自私吧。反正不用多久,史君毅领了大军军权,必定会横扫陇右,李彦宗也只能逃回山南据守武关。

再看东线,金绣程亦非浪得虚名,攻入河东不过是时日长短而已。此番内乱,朝廷战胜乃是常数,只是不知道百姓遭殃要到几时……

“明相!”宋星帆在车外叫我。我掀开车帘,立时冲进来一股冷风,微微夹杂着雨雪,陇右也到底是西域之地。

“明相,我军似乎被人包围了。”宋星帆并未慌张,似乎还带着些许期待。我倒是有些吃惊,问道:“敌军多少?如何包围的?”宋星帆从怀里掏出一张帛布,上面绘着陇右地形图,摊在车上道:“明相请看。我军现在此处,距天水尚有六日路程,返回平凉的退路恐怕也被截断了。这是叛军……”

我顺着宋星帆的手指,发现李彦宗是两部人马合攻我。只是他们没有封顶,只要我速度够快,就能逃出去,若是略施小计,计算得精妙些,说不定还能让李彦宗的部署打自己的耳光。

命人传来陈露夫,问他是如何想的。陈露夫想的和我一样,不过他对我军能否脱离并不是很有自信。他说:“明相,我军皆是步卒,战马统在一处亦不过百余骑。据斥候回报,李彦宗此番派出夹击我军的,大部分皆是骑兵。”我又问了敌军数目,陈露夫说是在千余骑之间。

我在北疆那么久,当然知道千余骑的概念是多大。微微摇了摇头,我道:“千余骑应该没有,山南马本就不产良种战马。何况几次攻伐下来,并未见李彦宗有如此之巨的骑兵。”宋星帆也点头附和,然后又道再去打探。陈露夫不满道:“此时尚不能决策,等打探好了,叛军也到了。”

我承认他说的有道理,不过我不喜欢年轻人没规矩,遂道:“便是慢也无妨,三面合拢,必定有缝隙,要想把我们包住也是难事。”其实我更怀疑李彦宗本就是想让我们轻军快进,否则为何不在迎头拦阻?抑或这只是突发奇想,并未准备拦截我军。

当夜晚间,陈露夫冲进我的大帐,叫道:“明相,军报!”我披衣而起,看着他。

“叛军尾随我部的是五千步卒,北方有一千骑兵,南面是近万蛮兵。”陈露夫喘着粗气。我轻轻哦了一声,略一沉思,道:“他们交通不便,只要我军先克一边,自然就能化险为夷,不必惊惶。”

陈露夫果然镇定了许多,不过我军以两千众迎战一万六千敌兵,显然悬殊了些。好在有近万蛮兵,若是我没猜错,他们该是在天水被史君毅韩广红打散的败军。蛮兵作战,若是胜了,便士气如虹,往往其后势如破竹横扫一方。若是败了,他们便再无战意,若是我所料不差,李彦宗必定亲领蛮兵,否则那支万余众的蛮兵反倒是他的累赘。

“再去打探,兵士卸甲,好生休息。”我传了令,又缩回尚暖的被褥中。陈露夫显然有些诧异,可他不过是个卫尉,自然无法和我叫板,只得乖乖退了下去。

我朦胧间,突然觉得打仗不过这么一回事,便是看似再险恶,总有破绽可寻。只要寻到了,自然一切尽在把握。孙宜子当年打遍天下无敌手,想是不过善于寻找敌将漏洞罢了。

第二天天明,新的军报又送来了。北部的骑兵略有变阵,其右翼缓进,左翼突进一夜,已经驻在落马店了。南部的那万余蛮兵,虽然一夜未动,不过显然也是让其右翼先行。如此一来,我军便将被困在一个三角之中。

“前行三十里,在散云峡外扎营立寨。”我下令道。

若是敌军步调统一,指挥得当,我军又走得慢,则散云峡外正该是合拢的三角的中心点。陈露夫宋星帆也不是凭空成了卫尉的,这点路程还是算得出的。陈露夫道:“明相,恐怕我军来不及冲过散云峡,莫若现在回平凉,只要蛮兵慢一步,我军必定能全军而退。”

我知道他说的在理,能以退为进的人必定大有前途。不过我不知怎么想的,居然有挑逗李彦宗的念头,他居然想来拣便宜,我便要扎他一下。

“陈将军言之有理,宋将军怎么看?”我看得出宋星帆颇有战意,故意问他。果不其然,宋星帆先是不屑地看了陈露夫一眼,方道:“我大越哪里有过避战的将军?虽则敌军十倍于我,正合兵法所言十则围之,然蛮兵、骑兵、步兵,三者难以统合,必定颇多漏洞。再者,李彦宗身处无凭之地,我部若能予以痛击,必定让叛军军心涣散。”

宋星帆说得慷慨激昂,我知道他还有句话没说,那便是若能功成而退,善战之名必定传喻天下。陈露夫不甘示弱,再不提退兵的事。我微笑问道:“求援的斥候可发出去了?”两人一同点头。我笑意更甚,道:“那还担心什么?去吧。”

两人行了礼,退了下去。

散云峡不知因何得名,地势不算险峻,若是设伏颇为勉强。而且一旦入了峡谷,反而容易被歼,是以我只是屯兵峡谷之外。等着他们来攻我。早上让人推我上了山顶,雾气还没散,美则美矣,却突然想起自己取了个“云庐主人”的别号。这散云峡却正好犯了我的忌,不知道吉凶如何。

自从我当初卜得“亢龙有悔”之后,我一直不信占卜之说。可这次被突然罢黜回京,正应了那句“盈不可久”,转而又有些信了天命。也因为信了天命难违,我更不敢贸然卜卦了,总觉得有些吓人。

待谷中云雾散尽,露出黄土,着实渲染了凄凉之气。我有些冷,让人推着回营了。

过了三天,雪下得越来越频繁。我庆幸我部带着棉衣,更希望蛮兵们从西域燥热之处而来,不惯陇右的寒湿。陈露夫依旧紧张,日夜着甲,反倒是宋星帆颇为轻松,那天细作回来,他还和我玩笑:

“明相,有三个消息,两好一坏,明相先听哪一个?”

我笑道:“坏消息我知道,便说好的吧。”他说的坏消息,不过就是敌军已经将我们围住,正等待时机攻杀我部,其实这个消息对我来说也是好的,总算不必再冰天雪地里等下去了。

宋星帆笑道:“韩将军带来了口信,游击军正火速前来支援。”我点头,又问他还有什么好消息,宋星帆道:“第二个好消息便是蛮兵没有带过冬的棉衣!”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居然如此幸运,幸好没有撤兵,否则不是到嘴的肉都吐出去了!出于确定,我又问他是如何知道的。

“细作回报,蛮兵大肆抢掠落经的村镇,却不取金银,只抢过冬的棉被棉袄等物。小将想,定是他们没有带棉衣,呵呵。”宋星帆也激动地撮着手。

我大笑,让宋星帆挑开帘幕,立时吹进来一蓬冷风,带着雪花。看来今夜西北风大,一时半会是停不了的了。

“我军兵士如何?”我问他。

“陈将军那里小将不知,不过小将帐下的兄弟,皆是摩拳擦掌,恨不得今夜就去打那些蛮子。”宋星帆道。

“兵士们吃得可好?睡得可好?”我又问。

“明相让兄弟们休整了这么多天,再休息下去人就懒了。呵呵。”宋星帆知道大战在前,越发激动了。只是他不知道,大战就在今夜!

我等了数日,等李彦宗围了我已经是下策。我等的是天时地利人和……今夜风雪偏大,却也不妨碍夜路,此是天时。蛮兵扎营,待天时攻我,必定尚未有战意,今夜出击,可说是攻其不备,占了人和。至于地利,我从凶地出击,自然大吉!

“走吧,叫上陈将军,我们去摸了蛮子的大营。”我道。

宋星帆愣愣半晌,跑出去了。没过一会儿,他就拉着一样满脸诧异的陈露夫进来了。陈露夫也是惊喜参半,当下留了五个什看营,点兵去了。

连日来地上已经积了雪,却不厚,恰似铺了一层地毯,兵马走在上面连声音都没了。干枯的树枝也像是给我们让道一般,用刀背就砍断了。两千人的偷袭并不算多,但是全军两千人居然胆敢偷袭万余人的大营,我知道的战史上尚未有过记载。

生怕火石不灵,我一晚上让他们试了数次,留了明火,硝磺等引火的东西也都派了专人看护,免得受潮。今日的火一定能比旭日更亮。

步行一夜,天空泛白,我已经看到了远处升起的炊烟,想是他们要造饭了。又派了两队侦骑,确定敌军却是不曾防备,我让人推了我上了对面的山丘。临别时,我对两位将军道:“二位将军乃是我大越的利刃,千万别在这里卷了刃口。”宋星帆陈露夫同时抱拳,誓死克敌。

我笑了笑,道:“告诉兵士们,大营被劫了,当下之计,只有杀光这些蛮子败兵。”为了不伤士气,底下的兵士还都道蛮兵只有三千人马,现在即便被揭穿了,只要跟他们说后路被劫,也是一般。

陈露夫送了我一程便转身回去了。

我顺着小道到了山丘顶上,远处山下的敌营尽收眼底。不知是侥幸还是失望,李彦宗必定不在营里。蛮兵的营帐用的是小帐篷,星星点点连了一大片,但是错落无致,不利营中调兵,一旦被偷袭,必定大乱。

李彦宗若是在,一定不会让他们这么扎营。而且像这种小山,乃是天然的观察哨卡,怎能不设哨兵?中门大开,不是引得我去杀他是什么?

玉如意在冰雪中反而有些暖意,我手缩在袖子里,看到我军先锋已经出了密林。那是宋星帆的部下,他说过,所有的将军派出的先锋必定有旗号,所以不打旗号便是他的旗号。

从地里冒出来的大越精兵在白色的雪地上就像是一条绿波,潮涌般拍到了蛮兵的营寨上。枯木做成的营寨哪里能挡得住我军的拍打,不过两个浪头营门便开了。后面的火箭手射出火箭,扎在栅栏上,很容易便烧了起来。因为下雪,火倒是不大,烟却熏得厉害。

蛮兵的服色不一,更似乌合之众。虽然也有警钟,却因为扎营无方而难以汇聚反击。

地上的雪被踏烂,露出黑黑的土地。很快,地上的黑色更浓了,因为越来越多的血洒在地上。陈露夫的兵士一进敌营就开始放火,羊皮帐篷本来不容易烧起来,却因为他们喜欢用火油点火把,反而烧得更厉害了。

羊皮考焦的香气一直传到山上,连我都闻到了。

我军进展神速,蛮兵没打几合便开始溃退。密密麻麻的人头开始往后逃,那情形看得我都不敢下令追击。还好下面作战的是陈露夫宋星帆两人,带头冲在前面,几个骑马的兵尉甚至超过了溃逃的敌兵。

本就是惊弓之鸟,空弦也能吓死他们,何况我这两千虎狼之师!

风助火势,火越大风也越大。蛮兵的整个营寨都烧了起来,数千个帐篷就像数千堆篝火,放出粗粗的黑烟,被北风拉得老长。火光隐藏在黑烟之下,只有一声声惨叫透过烟幕传了出来,让人听不出是大越兵士还是蛮兵。想来总是蛮兵多些……

太阳升到天顶的时候还是软绵绵的,不过风倒是小点了,雪也停了半日,整个山下都安静了。陈露夫派人上来接我,途中砍死了几个散兵便安全到了蛮兵总帅的营帐。

我看那顶大帐没有烧起来便猜是不是俘虏了蛮兵头子,不料还真让我猜中了。被俘的是尼洛主将悚哈,会些汉话。我进去的时候他正裸着上身颤颤发抖,陈露夫说他懂汉话,已经问了。我懒得再问,命人给他衣服,绑了,顺便和我一起回京。

清点战果的时候我才知道,这是尼洛和苏伐两国的败军。因为这个悚哈见大势已去,便领着尼洛的兵士先退了,即便如此还是在史君毅手里折了一半人马。苏伐见尼洛先走了,自然也拼死逃了出来。苏伐之后的那些蛮族,都被韩广红一并包了进去,罕有逃出来的。

两国败兵本是要逃回西域的,谁料被李彦宗威胁,想想败兵回去也没好日子过,不若再赌上一赌。看我军只有两千人,想来稳赚的买卖,谁料担惊受怕一夜不曾有事,天亮了居然被劫了营。

“那蛮将开始还不服,说我们白天劫营!哈哈!”陈露夫打了胜仗,喝了两碗酒便放荡起来,说话声音都大了。我差点怀疑他从未打过胜仗……老实说,这等对手,我还不放在眼里。

“明相果然是破军星君转世,两千人马大胜万余蛮兵!”宋星帆敬了我一碗酒。是缴获的西域葡萄酒,难怪六国联军都会败得那么惨。

我摇了摇手,道:“此役我军以优战劣,说不上战功。不过战果颇丰,今夜休整,将殉国的兄弟们好生安葬,明日回平凉吧。”

众人也知道李彦宗的一千骑兵和五千步卒不是蛮兵可比的,我军虽然只折损了百来人,士气正旺,却也无法对战三倍之敌。

“明相,为何不加紧行程赶往天水?”陈露夫问道。

我笑道:“我军转向,李彦宗撞上的便是韩广红将军的大军。到时候他若是再疏忽些,料敌不明也是有的。不过我却是想,绕道李彦宗身后,与韩将军前后夹击李彦宗,说不定此战便定了陇右也未准。”

众将士用命,李彦宗赶到时只有一片焦土。不知道他是怎样的神情,我反正已经绕到了他的步卒后面。其实说来也险,那天夜里两军都在赶路,居然擦肩而过。我有种莫名的激动,只要那天我们点着火把行军,就能乱箭射杀山道下面的敌军。同样,若是我军点着火把,势必会被敌军在山道外狙击。

战阵之事,若非我不喜欢看人流血,或许还真会恋上它。

李彦宗变了阵法,骑兵打头,步卒殿后,结成方阵。看他那架势,隐隐有攻打天水的样子,莫非他不知道史君毅和韩广红有多少兵众?莫非他不知道他的后路正被王宝儿截断?他不是那种无谋的将军,我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担心归担心,我还是咬住了他。他也不来管我,除了在散云峡派人装模作样拦截了一番,并无动作。

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是大年三十,李彦宗派人传话,说过年不战,初七定生死。我同意了,韩广红也同意了。

那天,李彦宗在散云峡外安营扎寨,我在散云峡口立寨,稳稳封死了他的后路。他要从战场上撤走已经不可能了,只要他一调头,身后便有一支大军打他后背,还有一支定然会去拦截。

不过李彦宗并没有走的计划。

蓝天白云,初七的天气意外地晴朗,俗语说:“七不出,八不归”,他选在今天想是偏偏要破了这“不出”之谶。战场上的秋草早就黄而枯萎了,只有褐色的黄土,时不时被风卷起一撮撮沙尘。

李彦宗对着我一面的是步卒,对着韩广红那面的是骑兵和步卒的混杂。我没有呆在营里,而是上了散云峡,从高处看着两军对垒。

到了辰时,两军列阵完毕了。韩广红那边跑出一个骑着黑马的将军,看不清脸。李彦宗这边却是一色的红袍,陪着他们的红旗,看得就眼红了。韩广红的将军似乎在挑战,不过李彦宗那里没人应战。我军士气高涨起来。

两军擂鼓一通,韩部便挥旗进兵了。

若是我,也是如此,这是战国便传下的流程,没人变过。

李彦宗的阵型开始变了,开始拉长,兵士战马之间越来越宽松。我有些不解,两军交战,最怕落单,再强的兵士也不见得能独战四方。很快,李彦宗的阵型居然波动起来,兵士只是一进一退,宛如水波起伏。韩广红想必和我一样不曾见过这样的阵法,挥旗停住。我微微觉得有些不妥,却也不知道错在哪里。

李彦宗阵型再变,两个骑兵以核,外面半包了一队步兵,缺口迎敌。如此两骑十人一队,队队分开,似松还紧,左右招呼。我这才明白,适才的阵法只是为了变这个阵而动,徒有守势却无守力,被李彦宗耍了。

韩广红再次挥军,李彦宗也擂鼓进军。两军一交融,我差点从山上滚了下去。只见韩广红的大军被李彦宗的怪阵逼散,兵士们都被骑兵的长戈赶到了两旁,然后便是两旁的步兵左右夹击……没过片刻,李彦宗的大军已经突进许多,韩广红的人马却被杀散。

我远远看到韩广红的令旗下令攻击骑兵,但是骑兵两旁的步兵立刻围了上去,配合骑兵攻杀打进圈子里的我军。韩广红没看错,这阵眼所在便是当中的两骑,一旦骑兵被破,这队便成了散兵,再无大害。只是李彦宗显然也知道,着力护着骑兵,步兵伤亡,自然有附近的散兵补上,绝不会坏了阵法。

看到韩广红渐渐不支,我让人推我回应,更派快马去通知即将败阵的韩广红:坚守不出。李彦宗后续无援,我军却还有大军在后,不必和他争这一阵胜败。若是和他四磕,恐怕今天我们所有人都填在这里都无法攻入他的本阵。

李彦宗摆的便是金戈鱼鳞阵……

以敌军为水,方能有鱼,若非对战是绝对摆不出来的。我当年曾苦想多时,不曾有丝毫所得,今日居然看着自己的敌手用出来,天意如此。李彦宗也的确是天才,居然给他复出了这个号称无敌的古阵……

其实现在见了倒也不觉得此阵非凡,只是兵家常常忘记对阵乃是敌我双方之事,闭门造车弄出来的阵法不能令敌人相应便等于败了。这金戈鱼鳞阵便是立在本源,从敌我入手,顾算双方,所以才能所向披靡。

我脑中灵光闪现,早于立兴二十七年,我在京师无容身之所,那个和我下棋的姬远玄,他说要严于律敌……

韩广红损伤惨重,若不是军纪严明,否则恐怕连溃退坚守都不得。

当夜傍晚,兵士们开始收罗死伤的弟兄,我皱着的眉头一直没有舒展过。李彦宗营里派人送来了一封信,上面只写道:夫战,妙算也。

我盯着那个“妙”字看了半天,叹了口气,回了一个“庙”字。姬远玄以为战为妙算,是以两军对垒决以胜负便是将军的天命。师父却要的是“庙算”,运筹帷幄与庙堂,决胜负于千里。所以师父也曾说过,有时打了胜仗反而败了。

当年本门十四祖虞负子,连败六十七阵,失了五百里疆域,却将羌乞人尽数族灭。不就是庙算之胜?

我是本门的败徒,不在于我战败战胜,而在于我的庙算……天下安定,先北疆,再抚南蛮,东可驻兵倭国以防其再犯,西可通商于胡虏富我天朝子民。本是没错,可惜目光空远,步履维艰……自己又不像师父那边能出将入相,朝堂之上,自己只是个稚童!

“明相,敌将求见。”兵士进帐禀道。

我想定然是那个写信给我的人,也起了相见之心,命人开闸,推我出去。

敌将是个老人,穿着红甲,没戴头盔,皓首白须,没有一丝杂色。

我若是没记错,他就是姬远玄。看到他我反倒心中一松,难怪李彦宗会列成金戈鱼鳞阵。

“后学见过先生。”我坐在轮椅上行礼道。

姬远玄微微欠了一下身,算是回礼,道:“这金戈鱼鳞阵乃是当年虚綦之教我的,现在便还给你。你近来可好?”

我面不改色,行礼道:“有劳先生费心。回想当日离别,先生所教忠国忠民,学生不敢忘怀。”我说这话本意是在讽他,不过看他也没反应,不禁有些失望。

姬远玄又道:“你以为坚守不出我便拿你没有办法了?”我朗声笑道:“后学自知与先生乃是天壤之别,岂敢自以为是?后学正打算撤兵呢。”姬远玄冷笑两声,我继续道:“今圣天子有诏,命学生回京,陇右军事交于天兵府史家。学生已建言史君毅,挥军西进,外抵阳关以拒戎狄,内占武关以定陇右,李彦宗的退路已经断了。”

姬远玄的脸色微微有变。我又道:“此战胜了又如何?李将军莫非还真能打下天水府?真能打过陇右去?河东一线,金绣程将军坐镇,平定之日立马可待。李彦宗,呵呵,跳梁耳!”

姬远玄脸色变了又变,道:“你可知道李彦宗是我什么人?”我正要开玩笑说他私德之亏,不是晚辈能品评的,他已经举起一张弓,搭箭拉满,道:“他是我惟一的徒弟,本门传承,自然不能断在你手里。”

我正微微有些诧异,已经听到了弦响。

当年杀倭将,冥冥中也有姬远玄的影响。今日居然忘了他也是个求胜不求仁的将军,被他射了一箭也是活该。好在他年迈力弱,又失了准头,否则我真是要死在他的箭下了。

不过那箭还是刺中我的左肩,差点把我的轮椅也撞翻。

我回到营里只有两个字:“坚守。”

逝者如斯 第十三章 归隐

后来姬远玄突围数次,都被我军倚仗工事挡了回去。我本来不是重伤,却因为天寒,伤口迟迟难以愈合,又因为不能少穿棉衣,乃至伤口渐渐居然有些溃烂。宋星帆见我高烧,连夜派人找来了方圆百里所有的医士,得出的结论竟然是箭疮染毒,治不了的。

李彦宗最后一次突围的时候总算逃了出去,他一逃,其手下将军纷纷投降。史君毅和王宝儿的援军也都陆续赶到,虽然走了李彦宗,却也俘虏了山南叛军大数。山南已经无兵可用了。

我被人抬着上了大车,日夜都有人照顾,倒也没吃苦头。史大姑来看过我一次,没说什么就出去了。不一会史君毅进来宣旨,想是大姑也有心软的时候。

“朝散大夫明可名接旨,”史君毅的声音微微有些抖,“奉天承运,皇帝告曰:承蒙天恩,朕体大愈。朝散大夫明可名于危时受命,扫清叛党,平定国祸,辅佐太子监国,替天巡狩,剿灭逆贼,功莫大焉!今特诏明可名回京受赏,以犒忠贞。钦此。”

我躺在榻上,蠕动嘴唇谢恩。史君毅先读了好的那份,现在从袖里抽出来的该是罚的那道吧。

“明可名接旨,”史君毅又道:“奉天承运,皇帝告曰:明可名有慢宗室,轻乎国宝,擅用重兵,不遵祖制,现褫其军师将军号,罢其辽东经略相公,回京待罪。钦此。”

史君毅读完,在我身边轻轻坐下,道:“明相保重啊。”我笑了笑,勉强道:“将军想是读反了。”

帐中悄无声息,我也鼻头有些酸,闭上了眼睛。

回京的路上得知金绣程早已经平了河东,正准备长门献俘。我的高烧总算退了,可是人总不舒服,只有想起芸儿已经怀了我的骨肉这才有些精神。穿州过府的时候民众夹道欢迎,却是我最受不住的时候,车壁上要挂上好几层毯子方才不觉得吵闹。

进京之后不能回家,得先去面圣。我躺着一路回来,箭疮倒也好了些,只是每次换洗的时候还有脓水出来。因为这,我甚至有些害怕回家。就像幼年时在外打架输了,不敢回家让娘看我的乌青淤血。

皇上真的大好了,虽然还是消瘦得厉害,却双眼泛光。我在路上便听说了,是冯霂派人人去元毒求来的解药。

“明卿别来无恙。”皇帝笑道。

“托圣天子洪福。”我没有丝毫中气,声音轻得自己都听不见。

皇上步下龙椅,道:“事情本末,朕都知道了。”我按照惯例道了声“吾皇英明”。皇上背着双手,问我:“明卿什么看法?”

我一门心思只有回家,懒得再去弄什么朝政。战仗之事更是沾之不祥,总要为尚未出世的孩子积些阴德。遂道:“明可名罪大恶极,还请吾皇裁夺。不过……”

“不过什么?”

“若是吾皇能留罪臣贱命,罪臣感恩不尽。”

皇上笑了笑,终于道:“你若是能和冯霂合到一处,倒又是个国老了。可惜啊……太后赐了你开国男,朕再加赐你宣武侯,如何?”

“陛下……”侯爵的爵位对我来说实在太高……

“食邑五千石,加上隆裕公主和丰庆郡主的食邑,过富家翁的日子倒也够了吧。”

黄门松开手,我额头触地,久久抬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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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讲,再讲嘛!”一群扎着冲天辫的孩子围着我,拉着我的衣袖。因为他们,我今天一条鱼都没有钓到。

我轻轻晃了晃手,道:“那明可名已经领旨谢恩,回家过他富家翁的日子了,哪里还有故事?”

“定然还有故事,这明可名总是起起伏伏,此番算是沉到底了,若是起来必是大起!”一个男孩不服气,冲我嚷着。我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道:“哪有那么好的运气,每次沉了都能起来?”

“若是我沉了,定然能再起来,统领千军万马,横扫北疆西域!”男孩说得兴奋,手里的柳枝胡乱挥舞,神情认真得好笑。

我收了鱼杆,从怀里掏出一把糖果,分给那些孩子。每次给他们讲过故事,我都会分给他们糖果,久而久之,他们也知道这是我要回家吃饭的意思,骑着竹马呼笑着回家去了。

“你怎么不要?”我笑着问那个要横扫北疆西域的孩子。

那男孩撇了撇嘴,认真道:“云夫子,你讲那么多故事,就这个明可名的故事最好听,为什么大人们都没怎么说过呢?”我笑道:“明可名的武功虽然卓绝,但是于国于民并未有什么大的建树,哪里能流传于世,让你这个小子也听到?”说着,我又捏拉捏他的脸。

男孩转头让过,认真道:“云夫子,你定然认识那个明可名,对不对?”

我笑了笑,道:“明可名便是归隐了,还是个宣武侯,哪有那么容易认识他的?”

男孩似乎没听我说话,偏着头,道:“明可名有两个老婆,云夫子……两个师娘……莫非云夫子就是明可名?”

我大笑,道:“明可名乃是真有其人,双腿残疾,现今北疆地方还有子阳庙,供奉的就是一尊明可名坐相。夫子老则老矣,腿脚倒还利落呢。”我拍了拍腿,提起鱼篓往家走去。

“夫子夫子,”男孩从后面拉住我,“你倒说说,那北疆后来如何了?”

“后来?不就是现在的模样?前几年还被匈厥古人抢了燕云二州,朝廷又派兵去夺回来。唉,这一来一去的,都不知多少次了……”我发现自己年纪到底大了,早个二十年,哪里会一句话重复三遍的……

“夫子夫子,那明相不出来管管么?”

“呵呵,哪里还有什么明相?”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家门口。仪妹接过我的鱼篓,笑道:“定是又讲故事,弄得鱼也没钓上。六猴儿,进来吃点水果吧。”

仪妹从来对孩子亲切,孩子们也都不怕她,从来都是欢笑来去,不讲究什么。只是今日,这六猴儿却似乎开窍了,躬身道:“师母,夫子在跟学生讲明相的事。”仪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笑道:“还不是那几个故事骗人?”里面芸儿在催着开饭,我抱起六猴往里走去,按在餐桌上,道:“吃完了再走吧,夫子送你回去。”

六猴儿的家境不好,村里人都知道。这孩子又皮,除了我这里恐怕也没地方能收留他吃饭。不过今天六猴儿吃得特别乖,居然不叫不闹,惹得仪妹都以为他被我教傻了。

晚上,躺在榻上,芸儿和仪妹照例撇开我说着村里的笑话。我是村子的村长,蒙学的夫子,医局的大夫,便是村中大族的族长都要卖我几分老脸,可是这两个妻子却总以为我是个糟老头子。

过几天就要八十了,居然过得了米寿。想到这里,突然发现自己居然连口水都流出来了,还是仪妹帮我拿丝巾擦了。

两人正调笑着,突然有人拍门。天黑之后谁会没事找我?何况这么晚了。我连忙披衣下榻,打开门的时候自己也吓了一跳,门口站着几个黄门卫。

他们虽然穿着京畿卫的军甲,可我还是从他们的盔缨上识出了他们的身份。一个村人指着我道:“这就是我们村长,云夫子。”

那军士看了我一眼,行礼道:“老丈,我等错过了宿头,能否借宿一宿?”

我是村中首富,虽不足以养人,却也盖得几栋茅屋。何况仪妹芸儿贤惠,总是打扫得干干净净。

“军爷有礼了,”我笑道,“老朽这里倒还有几间茅舍,虽不算舒适,勉强还算干净。只是这马……”

“老丈不必担心,借宿的只是两位贵人,我等在外看马。”那军士倒也知礼,再三谢过才转身去请那贵人。

不一时,一老一少骑马而来。果然都是贵人,举止间便流露出富贵之气。我带他们进了厢房,依旧回去睡了。

“谁来了?”仪妹问我。

“似有故人来,呵呵,睡了睡了。”我笑着翻过身。

庭中的马也想是睡了,我正迷迷糊糊要睡着,只听到门廊里有人走动,一时惊醒。披衣出去看,正是那个少年贵人。

“客人何以还不入睡?可是需要什么?尽管吩咐老朽便是。”我笑道。

那少年二十出头年纪,对我一笑,躬身行礼道:“是家父有请老丈过去一叙,晚辈见夜深了,正苦恼如何打扰老丈呢。”

我也没了睡意,笑道:“无妨,便过去叙叙也好。客人贵姓?”

“姓李。”

他不是不知礼数的人,不用谦词敬语便是说明他的“李”乃是皇姓。我也傻了,除了天皇贵胄,还有谁能用黄门卫?

随他步入厢房,那年老贵人起身迎我。我错身避过,口称乡野村夫,不配贵人行礼。

分了主客落座,那贵人问我:“老丈高寿几何啊?”

我笑道:“过得几日便是八十了。”

那人惊叹一声,又道:“听老丈口音,似乎是京中人氏吧。”

我笑道:“老朽是绍欣本地人,年轻时倒也跑过不少地方,至于京师,上次离别京师,到今日……都快五十年了吧,呵呵,呵呵呵。”

那人也感叹道:“光阴似箭啊,光阴似箭。我看这庭院空旷,老丈子女何在啊?”

我一笑,道:“拙荆年轻时小产,再也不能受孕,是以膝下空旷,并无一男半女。”

那人连声道歉,又问:“老丈如何称呼?”

“乡人皆谓我云夫子。”

那人又随便和我闲话几句,我困意也上来了,遂告辞回房睡了。

早上醒来,却见那个少年居然倚着墙壁睡着了。我怕他染了寒露,连忙把他拍醒。少年见是我,连忙告罪。我问他怎么会睡在这里,他道:

“家父道我李家亏欠大人甚多,遂让小子为大人守护门庭。”那人跪道。

我抬头一看,太阳还没出来,天色青青的,村中早起的农户已经开门下田了。

“你父亲呢?”我问。

“在这呢,夫子。”

李鞠一身渔夫装扮,手里提着鱼篓,身后是黄门卫牵着马,神色诧异地看着大越皇帝和一个村野老朽聊天。

我也去取了渔具,笑道:“又不下雨,穿这蓑衣不嫌累赘么?呵呵。”

“呵呵,”李鞠笑着解下蓑衣,命黄门远远跟着,道,“太傅好清闲。”

“呵呵。”

“太傅,先皇大行之时,惟一放不下的,便是我李家未能善待太傅。太傅弃了食邑,隐姓埋名,实在是我李家之过。”李鞠道。

我笑道:“并非隐姓埋名,我那师弟接我一家去山里住了些日子,顺便把腿也接好了。”李鞠看了看我的腿,笑道:“我也正是因为太傅腿脚康健才不敢认,后来一想,太傅乃是神人,些许小恙焉能久困?”

我笑着摇了摇头,到了平日钓鱼处,抛出鱼钩,道:“皇帝陛下不在京中,怎么跑来这南方乡野之地?”

“要不是韦相去世,朕还真的找不到太傅呢。”李鞠也抛出鱼钩,一看就知道是个新手。

我呵呵一笑,不再说话,定心钓鱼。师父羽化之后,我就再没有离开过这个村子,也懒得去管外面的事。三年前,听说韦白去世了,方才托人送了几个字,却还是暴露了自己的安身之所。

皇帝陛下想必有事说,却一直咬着。我定然是年纪大了,等仪妹送饭来的时候,我居然忘记了皇帝找我还有事。仪妹也很不好意思,都七十多岁的人了还会别扭,道:“这位客人也没吃过吧,我再送一份来。”

我拉住仪妹,道:“你道他是谁?当今天子呢,哪是我们农家饭能高攀的?”仪妹愣了一下,微笑着走开了。皇帝微笑道:“似乎太傅不怎么欢迎朕啊。”我笑着回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是陛下偏偏跑来和老朽抢鱼,怎能让老朽心安。”我指了指皇帝身边的鱼篓,里面已经有好几条草鱼了,我却连一条猫鱼都没钓上来。

皇帝过了一会才道:“太傅果然非常人,既然太傅如此说了,那太傅以为朕该当如何?”皇帝这么一说,我倒感觉尴尬了。他日日坐在朝堂上,听的见的和我这个村夫完全不同。我怪他抢了我的鱼,便是因为他抢了我的鱼,不知道他想到哪里去了。

等我把想法说了,皇帝五十多岁的人,老脸还是红了红,道:“太傅曾定过北疆策,可是五十年来,北疆实力大增,远远超过了当年太傅所估算,可是为何北疆就是平不了?去年单裕费了老劲才收复燕云二州……”我反复嘀咕着单裕这个名字,似乎很有印象。

“听说十七岁便随着太傅出征高济了。”皇帝提醒我道,“现在已经是天下兵马大元帅了。去年长门献俘,单裕跪在长门,老泪纵横,说:‘宣武侯当年驻守北疆,骑不足千,兵不过万,尚能定下十年之计,远征匈贼。今我大越,死伤十万众,耗时三年,方才夺回宣武侯当年驻马之地……’”

我又想了想,似乎想起了,问道:“史君毅帐下?郑欢帐下?哦哦,就是那个当年射杀那个谁的那个。他……十七岁征高济……那现在……多少岁了?”

李鞠苦笑道:“单裕若是知道太傅都不记得他了,想必伤心得很呢。”我也苦笑道:“谁能想到一个卫尉居然做了元帅?当日北疆之中,老朽最看重的其实是萧百兵,啧啧,后来不曾有他消息。”

李鞠吃惊地看着我,道:“萧百兵?先帝年间,萧百兵得罪了虞亲王,被贬卫尉,后来战死北疆……只是韦志阳修本朝名将谱,方才录了进去。”随后皇帝又告诉我,韦志阳便是韦白的长房长孙,其父韦黯,不过而立便早逝了。

我都是点了点头,道:“我知道的几个将军,也都老了,连单裕当年最年轻不过,都已经做了元帅,老了啊,呵呵。”皇帝点头,道:“我大越再找不出一个像样的将军……朕听说,将星都在先皇那朝出完了,唉,太傅自不必说,便是史君毅、傅羿、王宝儿、郑欢、韩广红、盛存恩、沐英、李汤……唉,将星荟萃,数不胜数。”

我呆呆看着水面,他报的人名,我似乎都听过,可是都不记得了。好不容易想起来两个人,却不在他报的里面,遂问道:“宋星帆、陈露夫……陛下可曾听过?”

皇帝愣了一会,道:“并未听过。”

“老朽最后一战,似乎便是领着这两位年轻将军……照老朽看,此二人,皆是名将之质……”

皇帝伸手招来身后的黄门,说了两句,又对我道:“朕的确从未听说过此二人。”我笑道:“古今多少名将,淹没在黄沙碧血之中,呵呵,常事,常事呀,呵呵。”

“太傅,”皇帝突然沉下声,“朕幼年曾问您,何时回来,您说平了叛逆便回朝……这一走,要五十年了吧。”

我嘿嘿一笑,现在什么东西对我来说都比不上钓鱼,然后回家和两位娘子说笑。师弟早说我没有仙缘,教了我个强身健体的法,或许活个一百多岁也不成问题。

“若是我以皇命诏宣武侯北上……太傅放心,此番我大越能出精骑十万众,粮草辎重无数!”皇帝信誓旦旦看着我。

我盯着鱼钩,突然想到一个故事,遂道:“陛下,老朽曾听过一个故事。说的是汉光帝手下霍去疾,十八岁,率八百骑,突入大漠,杀匈厥古万余众,俘虏亲王十余人。大汉的铁骑当真比我大越的强上百倍?抑或当时的匈厥古便比现在的弱上百倍?”

“所以朕才想……也不必宣武侯亲自上阵,只需替朕选出些名将来便可。当今天下,恐怕只有宣武侯才有那般眼光。”

我远远看到六猴儿和一般顽童又来找我了,想是早间已经读完了书,对他们招了招手。

我对皇帝笑道:“陛下,童谣有预言之效,此等大事,还是听听童言无忌吧。”

“这……”

“猴儿们,唱曲童谣给我们两个老夫子解解闷。”我朗声对孩子们道。

孩子们高兴得唱起了我最喜欢的一首古风,稚嫩的童声借着风,把歌传出老远:

日之将出兮,躬身而作。

日之将落兮,返身而息。

虽野茫茫兮,

帝力于我何有哉?

日之将升兮,锄禾不倦。

日之将没兮,覆土而归。

虽惨淡淡兮,

帝力于我何有哉?

日之将正兮,水曲抛钩。

日之将灭兮,鱼篓空闲。

虽恍然然兮,

帝力于我何有哉?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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