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西京花月》
作者:走路不看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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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从穿越开始
只要小草还会发芽
只要花苗还会开花
只要绿树还会结果
这世界上
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Timefly
好像长长地睡了一觉,睁开朦胧的睡眼,耳边听到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小姐醒了!”
许多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涌上心头,头痛欲裂。
想起来了。前一天晚上,我在博士宿舍的厨房里钻研着蛋饼的新煎法,然后煤气炉爆炸了,再然后,就到了现在这个身体:襄北王的小郡主月如花。
而另一方面,风华绝代的小郡主,却在昨晚因为心悸而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留给我一大包零零散散的记忆。
原来我穿越了。
感谢让我重生的机会,就让一切从穿越开始吧。
好在前世并没有太多的牵挂,连个恋爱初体验都没有。
生平唯一的兴趣爱好就是捣鼓美食,而且时不时就把好朋友们拽过来作小白鼠。
虽然,减肥老师一直提醒自己,不要在晚上吃东西,否则很容易长小肚子;
虽然,每天照镜子的时候,捏捏自己肉乎乎的脸,总是忍不住下定决心减肥,从此不吃夜食。
可是,偏偏每到深夜,美食的灵感就会像电灯泡一样亮起来。
最喜欢做蛋饼,且不说鸡蛋和牛奶的配比不同会产生口味的差异,就算是用各种锅,用锅的各种位置来煎,都会产生不同的效果,我总是乐此不疲实验着各种不同的配比和火候,当香气溢满厨房的时候,就觉得特别幸福,以往那些被“帅哥”们彻底忽视的痛苦,也就都算不得什么了。
然而,世事难料,偏偏让我穿越到了这个“如花”美女的身上。
瞅着铜镜,模糊的人影依稀还是以前的鼻眼,只不过瘦下来几圈,竟然这么好看。
“噗哧”笑出声来,毁了镜子里装出来的明眸皓齿的淑女,
傻傻的神情,原来还是那个自己,那个温暖暖,胖乎乎的自己。
穿越的另一个好处,就是这个身体的心悸之症也好了。
顽固的心悸折磨了小郡主整整十六年,仍然敌不过一朝香消玉殒。
床头,大夫把着脉啧啧称奇,大呼神迹。
丫鬟小红掩不住眉梢的笑意,殷勤地端茶送水,打赏大夫。
我却在忙着整理身体里残留的记忆:
母亲早已过世,父亲大人还在往回赶的路上。
下面该好好想想,怎么在这个世界幸福地生活下去。
如花郡主是个蕙质兰心的妙人儿,可惜一年中倒有大半时间卧病不起,与阿爹相依为命。
她十四岁那年曾经觐见过皇帝,拜过太庙。小小年纪言语得体,进退自如,在宫里非常讨喜。
爹爹襄北王手握重兵,掌边防军抵御匈奴,膝下唯一的宝贝女儿一直留在封地,不肯允婚,生怕误了女儿的心悸之症。
天啊!阿爹的乖女儿,郡主府里的大家闺秀,这个角色可不好演啊!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演!
这具久病的身体,残留着对生命和阳光的渴望。
窗外望去,花园里一片败落,许多芍药都被昨夜的雨水撑破了花杯,真是一捧畅饮,便消谢无形。人生苦短,多出这一段生命,何必在小心翼翼中浪费呢?
决定了,这一辈子,要过得精彩,过得快乐,过得随心所欲。
残留的记忆仿佛与我的决心发生了共鸣,似乎听到有人在耳边说:“一定要幸福哦!”
那声音渐行渐远,我也渐渐从穿越的震撼中安下心来。
然后,自然就是过上了无法无天的生活。阿爹不在,府里属我最大!
健康宝宝一个,吃饱喝足,然后还能做什么呢?
没有网络,没有电视,可是只要有持续的兴趣爱好,就不会有苍白寂寞的人生。
那么我的兴趣爱好是什么呢?
琴棋书画?算了吧,小学上兴趣班的时候都学过一点点,都没有坚持下去的动力。
如果说还有什么hobby使我坚持不懈,全身心投入而不觉时间流逝,那就是:
做好吃的!
想想吧,以前多少个无助的夜晚,面对着艰难的博士论文,导师的连环夺命call,还有生怕毕业即失业的种种忧虑,一直都是厨房里几口小锅陪伴我度过黑暗和寂寞。
如今,我一个人生活在异世,最熟悉的,仍然是人与锅的交流,火与味的较量。
于是,我在小红的瞠目结舌中,指挥着大家,在闺房外的小走廊上,支起了小煤炉。
练手的仍然是烤过一千零一夜的蛋饼。
我习惯了燃气灶,还不太熟悉小煤炉。
虽然烧煤饼的小煤炉和现代用来炒菜的漏斗形火焰的燃气灶相比,火焰更均匀,更适合用平底锅来煎和烤,但是控制火候大小,就不是一定容易的功夫了,需要反复练习,慢慢磨合。
就这样,当收到病危通知书的老父亲从京城急急地赶回来时,
迎接他的是女儿大病痊愈的好消息以及一叠金灿灿的蛋饼。
和父亲在一起的日子可谓其乐融融,除了老人家很喜欢念叨:“天冷了,多穿点”或者“少吃点”之外,生活还是相当惬意的。
别看阿爹在人前气势威严,不苟言笑,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偏偏在女儿面前特别唠叨。
如花病好之后,父亲当然察觉到了女儿的变化:性子活泼多了,胃口也变得格外的好。心悸之痛不能吃鸡蛋,病好之后就迷上了煎蛋饼,似乎要把十六年的份额都补回来!
老人家想当然的认为这是大病痊愈后的补偿性变化,便由着我胡来。
也难怪他没看出人与人的本质差异,天下多少宠溺儿女的父母,有几人真正知道孩子们在想什么?他们对儿女性格的设定,往往都是自己的期待和假想。
小红呢,虽然看出了我的变化,但她是守着我醒来的,怎么也不可能想到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于是,美食家小加菲顺利地占据了这一方阳光明媚的小天地。
当然,人前还是要装的。其实,在不熟悉的人面前装淑女并不难,请相信博士姐姐的功力。
例如,赏菊酒会上,只要把那些衣着华贵的阿姨们都看成是答辩委员会的教授们就行了。
她们提出问题,就尽可能按照她设想的答案去回答;
她们不提问题,就绝不出头,尽量隐没在人群中;平时注意保持坐姿,保持微笑;
当人们谈到你,或者拿你打趣的时候,只需微微低头作羞涩状,满足大家哄笑一声的欲望就一切ok了。
千万注意,不可试图插嘴或者试图做出什么精彩的点评,须知人们对于美貌的mm,从来就不会仔细地听她在说些什么,即使听到了也只会在心里隐隐嫉恨“这话为什么不是我说的”。
才貌双全,并不会给无关的人带来太多快乐。人类都很阴暗!无论哪个朝代,每一个人都需要经历很多痛苦才能学会肯定别人,否定自己。
我并不是智商超人的天才,也不需要别人的折服,更作不了什么“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英雄。
所以呢,安安心心做好花瓶这个很有“钱途”职业,也算是满足了前世的遗憾。
上一世一直梦想过上花瓶般的生活,可惜那一行的竞争比读博士还要激烈得多。
哎!总算装得还挺像。
这里州府上下,哪个不说襄北王府的小郡主知书达理,温婉动人?
回到王府自然又是我的蛋饼化生活。
最近一直在忙着研发鸡蛋布丁。
原料很简单,鸡蛋、牛奶和糖,可以根据口味添加枸杞等各色甜品。
不过在现代,我都是用微波炉当烤箱转出来的,这里没有烤箱,只能像做水蒸蛋那样加热,所以加热的时间、加水的份量都需要重新确定,花了我好几天的时间。
当我终于捧着成功的布丁请父亲品鉴的时候,却等来了穿越以来最糟糕的消息:
我要嫁人了!
有人说,小说创作的诀窍之一就是,不能让主人公过得好。
简而言之,就是要虐,狠狠地虐,往死里虐!这是谁说的?真想胖揍一顿!
正当我享受着这超现实主义的腐败生活时,一个晴天霹雳把我打醒了。
老父亲满足地品尝着我新做的鸡蛋布丁,笑眯眯地告诉我,已经把我打包便宜“卖”了。
我就知道,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真正的不劳而获,作为“花瓶”享受封建主义腐朽生活的代价,就是放弃主宰自己命运的权力。
恨啊,早知道就不该这么嚣张了,应该狠狠地装病装下去!
不行啊,那样岂不是让老父亲伤心了。伤心之余,渐渐理智清明起来。我不是《珠帘不卷》中那个无助的沅沅,我有一个心疼我、宝贝我,虽然有些专制,但却不会让我受到任何伤害的老父亲,不如先听听老人家的说法,看看阿爹要我嫁给啥样儿的人物,实在不行再叛逃不迟。
“如花乖乖,封家长子一凡品性高洁——”白胡子阿爹笑眯眯地啃着金黄色的布丁,含含糊糊地说。
没兴趣!有洁癖的人都很挑剔,特难相处!
“一凡饱读诗书,文达雅静——”苦口婆心地劝诱。
没兴趣!书虫、呆子就是这种人类!
“一凡谦逊谨严,为人处事滴水不漏——”摇头晃脑地评论。
没兴趣!我不是挑下属!
“封家几个儿子都很寻常,怎么出了一凡这么个粉雕玉琢的孩子——那相貌,那气质,啧啧,一笑动京华啊!”
长耳朵竖了起来,眼睛一亮,原来是帅哥!干嘛不早说?这可是上辈子梦寐以求的人生经历,这一世绝对不能再轻易错过了!
在老人家的絮絮叨叨中,我总算理清了头绪。
老爹坐镇襄北多年,手握重权,膝下却只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好不容易女儿身体好了,当然要找个门当户对的亲事。
如是经过多方推荐、无数海选、几轮精筛,终于选定了左相的长子封舒让(字一凡),并以支持左相集团为代价,定下了这门亲事。
父亲在京中见过一凡好几次,印象相当不错,说他虽是庶出长子,但是才学、人品却比几个嫡出的弟弟好得多,总之是个根正苗红的好同志。
庶出还有一个好处,因为他的升迁地位都是岳丈给的,所以虽然不是招赘,但是我嫁过去以后,绝对可以横着走。
零零总总,还有很多优点,人家都是拿女儿换权势,只有我可怜的老爹,放弃了中庸的立场,只为了替女儿换回个信得过的夫婿,真叫人热泪盈眶了。
更夸张的是,老爹还特意写信叫一凡同学亲自来送聘礼,让我见一见,最后把关。
虽说老爹不问我的意见就擅自定了亲,但这是历史局限,风俗使然,怪不得人。老人家为了我的终身大事,不惜抛却身家、鞠躬尽瘁。
那眼光比许多现代的父母亲还要开明得多,不问人家收入几何,不问是否有房有车,只问才学和品性,这是多么纯粹的理想主义精神啊!
可是,历史也教育我们,最好的那个未必最适合自己。
所以,最后否决权是吧?摩拳擦掌——
我会好好运用,要幸福,也决不让老父亲伤心。
虽说嫁人的事情打乱了我的宅女计划,但是精彩的生活不就是由许多出乎意料而构成吗。
所以说:生命不息,折腾不止。
让帅哥来得更猛烈些吧!
一见钟情
你是我生命的阳光,
在拂晓轻轻来到,
行着分明的路途,
又在夜晚静静离去.
你是天上的行程
我是地上的羁旅
在这相逢的时刻
你是我生命的阳光
——Timefly
古代的相亲应该是什么样子?
茶香袅袅,隔着雾气的两个人正襟危坐。
“公子平时做什么消遣”
“也没什么,就是看看书,作作画。”
“敢问公子爱看什么书?”
“大抵都是圣贤之书吧”
……
无聊,冷场,自古如此。
说得太多是交浅言深,说得太少又毫无意义。
更何况被家人卖掉换权势的人是他,肯定专拣我爱听地说,把我当答辩委员会主席来对付,哪里看得出真性情,偏偏我只有一次考察的机会。怎么办?怎么办?
一着急就惊醒了,原来还没发展到那一步。
公子押着又贵又重的聘礼从京城过来,至少还需要半个月才能到,我必须在此之前摸清他的底细。
留书出走是必然的,我需要详细制定作战计划。
深夜,烛光下,咬着笔头,精心计算,仿佛又回到了写论文的日子:
从开题到自我答辩,保证滴水不漏。
首先,不能独自出门,否则指不定被卖到哪家青楼唱卡门去了。
保镖是现成的,只要跟上老爹派到晹岭关接人的家丁就行了。
能不能威逼利诱,和他们一起出发?这不是害别人丢饭碗吗?
绝对不行,只能悄悄地跟着,等出了城再表明来意,威逼利诱。
晹岭关是必经之地,两府交界之处,前后百里没有村镇。
左相公子带着辎重,必定只能在三星级以上客栈住宿,那么他在晹岭关只有一个选择,就是住在“我”上京路上曾经住过的那家凌风客栈。
我只要赶到晹岭关,运气好的话,如果能在凌风饭店找个活计,编个身份卧底下来,那就绝对有机会把帅哥“迷倒”。
怎么迷倒?
以如花的美貌和穿越女的卓越气质?做梦!
当然是用迷药罗。
否则一介丞相公子,谁会理睬一个饭店小厨娘?
不要提正眼看待,只要稍稍接近,人家肯定拿你当灰尘,自动过滤;再靠近些,就当作苍蝇,直接pia飞。
黄蓉和郭靖,那是小说虚构。
总而言之,唯一不以真实身份接近帅哥的办法,就是拿迷药迷倒。
等到他一个人在荒山野地里悠悠转醒的时候,面对我这个救命恩人,自然就学会了什么叫人人平等、友爱互助!
^_^,不错的计划吧。
该睡觉了,养足精神,明天还要打包迷药,顺便打听派谁去接人呢。
一切都顺利得惊人,我作为凌风客栈新一任小厨娘,正端着香气腾腾的鸡蛋羹溜出厨房,向天字一号房进军。
一路踩着客栈咯吱咯吱的楼板,心里既有些忐忑,更多的却是做坏事的兴奋,还隐隐有些期待。
小地方没有牛奶,我只好做了最简单的水蒸蛋,撒了些香肠末,还调了一些家传迷药,果然香气四溢,据说口味冠绝。
只要帅哥一倒,我就拿绳子拴着他从窗户吊下去。下面有人接应,我早就安排好了。
天才的小祸害横空出世!
敲门声“笃笃笃”
“进来吧”温润如水的声音,应该就是封大帅哥吧。
“您的夜宵”我推开了门,平静地答道。
本以为自己会结巴、会颤抖,结果声音却平静如水面,我果然深得干坏事的天赋和精髓。
“夜宵?”
“那位胡子大叔吩咐做的,说是晚饭太辣,少爷不太习惯,吃得很少,特意吩咐做了夜宵。”
“哦,放在桌上好了。”好听的声音,如沐春风,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哇~~极品啊。
身段修长,眉目含情,大约刚洗过,头发还没有干,自然地披散下来,搭在白色的衣襟上,有一种慵懒的性感。关键是皮肤超好,泛着莹莹的光泽,整个人就像黑暗中的一盏灯、一朵花、一颗明珠、一方美玉,让人忍不住想要采摘他的光华。
心砰砰地跳,这难道就是一见钟情?看来我还真够花痴,一点内涵不管。
“还有事吗?”温暖的声音,温柔的人儿。
啊,没了,擦了擦口水,退出去关上门。
正要从门缝里偷看他吃蛋羹,脖子后面一痛就晕了过去。
计划敢不上变化!
再次醒来,我发现自己被人五花大绑,扔在柴房里。
桌上放着鸡蛋羹,胡子大叔对我怒目而视,旁边有几个小跟班,还有客栈的掌柜在一旁唯唯诺诺。
封少爷没有出现,显然小毛贼不值得亲自审问。
穿帮了,怎么会?我还真没有骗人的天赋啊!既然穿邦了,那就大方承认吧,免得受皮肉之苦,双方都没面子。所以,等到老爹派来的人确认了我的身份后,大叔就慌慌张张地腾出了天字二号房,给我安排好了住处。
公子一凡就在二号房的门口等我,头发束了起来,穿戴得齐齐整整。
“不知郡主亲自接应,小生惶恐。只好请郡主暂居客栈,早些歇息,明早一并回襄北王府,可好?”他拱手垂立,修长的身姿,如白荷迎风而折。
我哑然了,可以说不好吗?
要不要去找他解释?算了,人家都说“早些歇息”了。
何况有什么好解释的呢?都被抓了个现行。还是装规矩点吧!
不知道他会怎么看我?
患得患失并不仅仅是恋爱中人的专利,像我这样在前世被忽视成了习惯的人,很难不在意帅哥的意见。
那时候,我是在外语院校读的本科,全班只有一个男生,被当作班里的宝贝宠着。大学四年从来没有和他讲过话,直到临近毕业了,总算下定决心要和他交流一次,于是在自修教室逮着了他,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只好问他:“你有没有带橡皮?”他装模作样地翻翻书包说:“没带。”我赶紧讨好地献上橡皮问:“要不要我借给你!”
从此获得了个外号“借橡皮的小姑娘”。
这就是小胖墩的生活,大家都喜欢你,可是没有人会在意你;所有人都把你当朋友,没有人想过你也想做个小女生,有一个撒娇的地方。
就这样,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早起床,漂漂亮亮地打扮,在铜镜里使劲看上自己几眼,赞叹一番,然后去厨房准备自己的早饭:煎得亮闪闪的糖心荷包蛋。
煎鸡蛋也是一门艺术,油要放得少才不腻,可是没有油又容易粘锅,所以必须控制好油在锅面的流动,使鸡蛋煎出三个层次,最外层是半透明的棕黄色,脆脆的;中间是嫩嫩的蛋白;最里面的糖心要煎得不流不溢、不软不硬,咬一口,松松地在舌尖颤抖,这才是煎蛋的最高境界。
煎完自己那个,想了想,又煎了一个。
敲了敲帅哥的门,他亲自开了门。
估计料到了我有话要说,不料我能憋一整个晚上。
我特意摆出最明媚的姿态,把煎鸡蛋放在桌上,讨好地望着他,花痴痴地笑:
“这个,我刚做的,一定要尝尝。”
他伸手划了个“请坐”的手势,就坐下静静地吃起来。
吃东西的样子真斯文,不紧不慢,节奏优雅,教人心里也宁静。
果然是大户人家教出来的孩子,我怎么都学不来。
以前,朋友们就说过,我的吃相,最大的好处就是让所有一起吃饭的人胃口大开,因为我总是吃得特别香的样子。
她们说得很隐晦,我习惯了。
小加菲天生打不倒的小强,连煤气炉爆炸都死不了!
一凡哥哥吃完东西,仍然不紧不慢地擦嘴,然后泯了口茶,这才抬头微笑着对我说:
“其实,我不太吃鸡蛋。”
其实,我不太吃鸡蛋。
其实,我不太吃鸡蛋。
其实,我不太吃鸡蛋。
那么鸡蛋羹,原来如此!
果然是因为对敌人不够了解而露了馅。
看着空空的盘子,内心震动了!
那一句“我不太吃鸡蛋”用比较直白地话来说就是:
“我痛恨吃鸡蛋。”
即使如此,帅哥还是很给面子地整个吃完了,
真是……
真是……
何必呢?
其实再来一个煎鸡蛋,我也吃得下~~
另外,还有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小加菲我怎么能够嫁给一个不爱吃鸡蛋的人?
谁都知道,我的拿手菜就是鸡蛋系列~~
我无辜地望着似笑非笑的一凡帅哥,
只觉得晴天霹雳,当空降落……
失魂落魄中,不知道什么时侯上了马车,醒悟过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平稳地行驶在官道上了。离家只有四天路程了,四天后我就必须就终生大事与父亲达成一致意见。
时间紧迫,容不得我继续发呆,必须趁机和帅哥加强理性与非理性沟通,尽快作出决定:
嫁还是不嫁,这是一个问题!
我往马车门帘口挪了挪,居然是帅哥在驾车。
素色的衣襟在风中微微扬起,不像是驾着马车,倒像驾着云朵,
仿佛随时会飘走的谪仙人,让人有一种不真切的感觉,
始终找不到“这个人就是我未婚夫”的自觉。
看得出来,马车是特意为我找来的,胡子大叔的办事效率真高。
公子一凡亲自驾车,以示对这门亲事的重视。
说实话,一凡同学应该是个不错的老公吧,帅得惊天地、泣鬼神不说,而且行事缜密,有礼有节,对我算得上温柔,特别给面子,除了不爱吃鸡蛋之外,一时挑不出太大的毛病。
可是不对,这不是我想要知道的,我到底想要怎么样?
撕裂那道温柔而疏离的面纱吗?
“累不累?”他居然先开口了,不知道是不是也象我一样憋了很久了?
“嗯,不累。”
废话,才刚出发不到一个时辰,又走得这么慢,怎么可能会累?
这就是我讨厌这类社交的原因,不熟悉的人在一起,只能说一些没有营养的废话,看似体贴入微,其实是例行公事。
可是好像也没有更好的开场白。
沉默,两个人都感到了语言的虚伪,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公子平时做什么消遣?”我一说完就后悔了,居然是标准的相亲语录,大窘。
这就是背句型的坏处,那些深入骨髓的句型,总会选择在最不合宜的时机自己跳出来。也怪我前世和男生打交道太少,尤其是在这样眩目的帅哥照耀下,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早知道还不如干脆装傻,让人以为是少女的羞怯,哎,失算。
“呵呵”他居然笑了,
回眸的一笑,便如春花般灿烂,晨光散落在被风吹得零落的发梢,眉眼间的笑意使仙人般的风姿顿时生动起来。
我看呆了。
“其实,我也很紧张,生怕会让小姐为难。”他顿了顿,微微摇着头,“小姐尽管问吧,小生一定知无不言。”
一路闲闲散散地说着话,倒也熟悉了不少。
他主要替左相父亲大人办事,相当于机要秘书,也算是左相集团里的重要联络人,但至今没有官职,而两个嫡出的弟弟都已经是正五品了。不过,这一趟送聘回京就要去礼部上任,到底是六品主事还是五品的郎中还没有定,估计要看亲事能不能定下来,其实五品又算什么?礼部的官职终究是闲差。说到左相集团,与右相那边也说不上深仇大恨,只不过皇帝尚处壮年,总要挑拨两股力量相互斗争,形成平衡,才会方便统治而已。这些不是他告诉我的,而是我自己辛辛苦苦做的功课。
他话不多,只谈风月,不谈朝廷、家事,或许是出于谨慎,或许是觉得对我说这些毫无意义。
我不敢问:加料的夜宵滋味如何?
我等着他问“为什么要用加料的夜宵作见面礼,是不是对小生有何不满”之类的话。
可惜他始终没有问,不知道是不是忍得很辛苦。
事关仕途,他不可能不在意小郡主对婚事的态度。
难道是害怕知道结果?
也罢,既然他不问,我也就懒得解释。
憋着吧,谁叫你能忍呢?
最担心的就是这种类型,看起来和谁都好相处,却没有人能够走进他的内心。
四天不长不短,远远望见襄山,襄阳城便近了。
我遥指襄山向他介绍:
“襄山虽然不高,却被称为‘立马北山第一峰’,
因为在山顶北望就能看到我们大周的北方大营,所以这里也是镇守北边的重要据点。
襄山以前叫做象山,后来圣祖大人擢阿爹为襄北王,取攘护北疆之意,又建襄阳城总理北来军务商务,
后来大家就把象山改成了襄山。”
一凡放缓了马蹄,北望襄山,若有所思。
我掩唇偷笑,暗暗得意,我就知道男人都会对这种指点江山的掌故感兴趣。
而我呢,比起大江东去、大风起兮,我更欣赏的是“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大概因为前世就一直在微小的世界里寻找所谓“真理”的缘故吧。
如花,您真是太自信了!
过山隘不远,一路下行就到了襄阳城。
家丁快马去王府通报,我们一行人下午就到了家。
烤羊肉串
像阳光照亮世界。
我看你的目光返照中,
有我寻找的一切。
——Timefly
“夜”宴名副其实,点起蜡烛,奏响丝竹,主宾在醉人的月色中觥筹交错。
老爹给作为晚辈的一凡接风,也算相当郑重其事。
我端庄地坐在父亲身边,打扮得十分正式,紫衣华裙,令人惊艳,胡子大叔也看呆了,没想到小毛贼打扮打扮也能这么漂亮。
我笑了,疏离地微笑,不敢巧巧地娇笑,否则会失了坐在上位的庄重,
虽然其实那才是我真正的风格,哎。
老爹和一凡拉着家常,怎么看都像个慈眉善目的老人,要不是他事事都不瞒我,我大概也会很容易被忽悠了。
要知道,能经历两朝天子,手握重权而不受忌讳,长时间保持中立不涉文官之争,这样的老人怎么都不可能是个简单的人物。
一凡明显还年轻,在父亲面前虽然对答如流,温润如玉,.
但是手里的酒杯却握得太紧了些。
所以说“无欲则刚”,帅哥明明对老爹、对这桩婚事有所求,自然很难保持平常心。
夜宴上没有重点地聊着,老爹只是热情地挽留一凡多住几日,其他的什么也没说。
我本以为老爹会找个机会和一凡帅哥长谈或者密谋一番,可是没有。
第二天一清早,老爹就借口军务出门了,意思很明显,一切都由我做主。
父亲真是把我宠过了头,要是我不答应这桩婚事,那他岂不是和左相结仇了?
也许,父亲算计了一辈子,就是希望女儿可以不顾厉害,放肆地自由选择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
其实,我心里还是满希望成全这门亲事,毕竟在任何时代,美貌与智慧并存的极品帅哥都不好找,
难怪爹爹花了这么大的代价把人家定下来,指不定还拆散了青梅竹马、郎情妾意,
我又怎么舍得让爹爹失望呢?
更何况,面对这么脱尘绝俗的神仙哥哥,完全不动心——很难。[奇书电子书-WwW.QiSuu.cOm]
即使什么都不做,摆在家里看看也不错;
偶偶牵出门溜溜,多有面子啊~
一想到即将把这样洁白无暇的神仙哥哥据为己有,任意蹂躏,该是一件多么赏心悦目的美事!
欧弥陀佛,SM有罪,幻想无罪……
可是到底怎样接近他呢?
怎样试探他,了解他,征服他,蹂躏他……然后——然后再说吧!
如花,没看出来您还有这么邪恶的一面呀!
郁闷郁闷,辗转千回依旧毫无头绪:
两世加起来,我和男生打交道的经验值仍然是为零!
只好把小红拉过来参谋参谋。
“小姐,丫头们会送个亲手绣的香包、手绢表白心意;更亲近了,还可以纳双鞋袜相送——”小红斟酌着说。
天啊!谁绣?还要香包、手绢、鞋袜层层递进,就像jj的新晋榜、月榜、季度版、半年榜、总分榜一样折腾不止?饶了我吧!
再次重申,我不是表白,我要搭讪!
“小姐,大家闺秀会抚琴、吹笛、书画、下棋……都很风雅呢。可惜小姐身体不好,长年卧床,一直没有学……”
小红,你是在提醒我配不上一凡帅哥,糟蹋粮食,暴殄天物吗!
“小姐,实在没办法了,就去向人家借东西,借本书啥的,一借一还,自然就熟了……”
这话好耳熟,ms钱钟书也说过,小红很有才华嘛!
可惜帅哥只带了一本《春秋》,翻得毛了边,从不放手……
其他还有什么可借的?手帕发簪吗?
思维又短路了!
“小姐,或者干脆英雄救美,找人把姑爷绑了,然后小姐深入虎穴相救,同甘共苦、义气浩然、天地彪彰……”
本性毕露!小红,乃真是太有才了!(如花,都怪您污染了人家小红纯洁的心灵~)
原来换了个身份,多了个参谋,我还是那个傻乎乎的“借橡皮的小姑娘”——
不料,一凡帅哥竟主动来看我。
他来的时候,我正好在花园里烤羊肉串,用的还是那个万年小煤炉。
对了,我叫工匠在小煤炉底下装了四个轮子,
这样就能不受时间空间限制、吸收天地灵气日月精华、采撷风色秀美山高水长,充分发扬我的美食灵感。
冬日临近,帅哥不爱吃鸡蛋,所以我的下一个研发项目提前出炉,那就是——烤羊肉串。
烤羊肉串是一件很需要专注的事情,用煤炉来烤尤其如此。
煤并不是最好的烧烤燃料,论及热效率高、煤烟少,还是要数现代的无烟炭,至于松枝木料则是更下乘的选择,因为原木水分含量高[奇-书+网//QiSuu.cOm],容易起烟,用来烧烤往往是熏黑,而不是烧熟。
虽然是第一次用煤炉烧烤,但是我可不会像业余选手那样手忙脚乱、一脸烟熏妆。
手里的羊肉串不时翻舞,吱吱的油滴渗了出来,微微一转,便又融在肉香之中。
没有人教过怎么烧烤,练得多了也就信手自如。
烹饪是一门难以言述的艺术,是与火焰的精密理解与沟通,是对食料的感同身受,
一串完美的羊肉串和一首伟大的诗歌,同样都是直觉与理性交融的精美作品,
是和谐,是错落有致,是山高月小的澄明之境,是超越语言表达的真理之音。
前世我学的是语言,但是最不相信的也是语言,
语言只是桥梁,朦朦胧胧地指向未知的感悟,
而习惯和规则,使得语言的囚笼阻碍着人类对真理的追求。
相比之下,美食可就直接得多。
朋友们曾经说,我每次做点心的时候,神情专注而肃穆,
灵动的双手、发自骨髓的协调与优雅,仿佛在进行着神秘的召唤仪式。
而对我来说,其中的愉悦不足为外人道也。
专注地感受着肉香中的神秘变化,
趁现在,火候刚好,简单撒上盐和辣椒粉,猛火一收,一小把烤羊肉串就完工了!
一回头,竟然看到了帅哥的脸,眼角还残留着来不及掩饰的惊叹与痴迷。
震撼了吧,心里偷偷乐。
“尝尝!”
见者有份,就是担心他能不能吃辣。
辣椒是明朝传入中国的,这个大周却是唐代女皇武则天开创,
历史在这里分支,武皇杀光了所有的儿子,又不肯传位给气量狭小的太平公主,
结果就直接传给了公主的儿子月天华,大周一脉便传承下来。
朝中延续武皇的规矩,不避举女官女将,
但是实际人数并不多,而广大女性的权益也没有得到太大的改善。
不过这个时代对女性的束缚要少得多,一如盛唐衣冠。
我所没有料到的是,时代架空了,辣椒也提早出现在这里,
虽然京城还很少食用,但在寒冷的北边,却大受欢迎。
一凡早已恢复了招牌似的温柔淡定,手拿着羊肉串,犹豫片刻便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辣椒放得不多,但是对于几乎不吃辣的人来说却不容易。
记得前世我曾经给两个上海的朋友做过一盆番茄鱼,特意没放辣椒,只加了一小勺豆瓣酱,就把两个人辣得大呼小叫、上窜下跳。
可是,一凡却始终保持着镇定,虽然嘴唇辣得通红也没有叫出声来,
不知道是不是用什么气功压抑了下去。
吃东西还要作弊,真没意思,我心里暗暗鄙视。
帅哥慢慢地吃完一串羊肉,对侍从一招手,立刻有人端来了茶水,
他便端着茶,小口地泯起来。
因为辣椒的缘故,他的脸上泛着红晕,在明丽的日光下,粉粉动人,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憋得这么辛苦,何必呢?”
他的脸更红了,我却突然有了一些心疼的感觉。
其实,我最崇拜的就是那些自制力很强的超人,因为自己绝对不属于这个范畴。
很多年以前就不能克制地乱吃东西、
不能克制地一连烤坏十八个蛋饼、
不能克制地拼命刷新页面等待白菜大大更新《无边风月居》、
尤其是不能克制地对帅哥大流口水。
回头想想,这么多的不能克制,都是被没有生存压力的21世纪幸福生活给惯出来的,
所以我们80后或者90后的独生子女,意志力普遍比父母辈弱得多。
可是在这里,这个本应衣食无忧的孩子,却对吃辣这样的小事也保持着警惕和克制,
真不知道他是怎么长大的。
我望着他,终于有了一些心疼的感觉,
目光中渐渐少了挑衅的色彩,也温柔了几许。
接下来几天的生活,仿佛回到了定亲前的逍遥岁月,
偶尔看看书、
在宣纸上乱涂乱画,
或者去老爹那里又是献宝、又是撒娇,
但是大部分时间仍然是忙着研发菜谱,
唯一的区别就是多了几只小白鼠。
一凡帅哥常常陪在身边,有时也会放下架子帮忙打打下手。
天气不错,心情更好,有美食和美人相伴,知足了!
月光盈盈的夜晚就更好,帅哥美女常常在月下漫步,
谈谈人生、谈谈理想,画面美得不真实。
“一凡在京城长大?”
“嗯。”
冷场……
“不知是否喜欢秦雨斋的梅花卷?”
“尝过,的确香糯喜人。”
“话说梅花卷有一十三种吃法,风味各不相同……(此处省略千字长评)”
一只小白谈到美食,顿时激动起来,
另一只“小白”始终挂着一副温柔的面具,倾听微笑。
梅花卷的吃法聊了很久
……
“一凡,你会不会嫌我烦?”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表情,却看不出任何异样。
沉默,欲说还休……
一凡终于开了口:“如花,你会不会嫌我无趣?”
有点儿,不过帅哥的一切缺点都叫做“个性”。
我急忙申辩:“与一凡公子聊天,其乐无穷!”
他望着我,轻叹了一口气,没说什么。
一凡帅哥也不是万能男主,不会吹拉弹唱。
顶多兴致起时偶尔口占小诗助兴,我在一旁尽管微笑作欣赏状,却很少相和。
看不惯时下流行的风和日丽的文辞,又不愿意盗版剽窃,所以不如不说。
只有一次,雨后在花园的湖边月下小饮,多喝了几杯,看着帅哥优美的侧影,不觉脱口而出:
黄花疏雨到月湖
浓秋时节春色足
不求天下文章贵
但乞佳人酒一壶
话刚说完,酒就醒了。
偷偷看他一眼,果然惊得酒都洒了。
罢了罢了,雅致的句子从郡主妹妹口里说出来,就变成了惊世骇俗,我果然不适合作诗呀!
一凡迅速镇定下来,大大方方和了一首:
黄花疏雨到月湖
琼英潋滟看不足
扶栏欲语空余醉
不解秋山一季孤
忧郁的帅哥,极品啊~~
连老爹都能感到我们之间流动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情愫,但我还是不爽,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凡哥哥满足我在前世的一切梦想,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不禁想起了前世那个来自南京的好朋友的事情。
那个人见人爱的超级美女,居然嫁给了一只标准的土拨鼠。我那时候很不理解,一再追问原因。朋友抬头望天,无限惆怅地说:“到了这个年纪还看不穿吗?我真正想要的只是一份真诚的体贴和投入罢。”
想起朋友的话,我明白了,原来我们俩既不真诚,也不投入。
为什么呢?
当然是他心有旁觊在先,我暗暗防备在后,
归根到底一句话:都是他的错!
我得意地想。
对话集锦
合并章节的结果,5555,
这一章相当于番外,第三卷写完了再来填吧
母亲的坟
你知道鸟为什么
飞来又飞去吗?
自从树被砍掉以后
它们到处寻找它们的故乡。
——Timefly
逍遥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再过几天就是他们打包回京的日子。
这天一清早,老父亲嘱咐我穿得轻便一点,要上襄山给母亲上坟。
以前郡主身体不好,很少来上坟,最近是上次上京受封前被老爹带上山来磕头。
侍从们留守在襄山脚下,父亲和我独自爬山。
“如花乖乖,多给你妈磕几个头,下次再上山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父亲爬山时仍然习惯性唠叨。
“嗯”我抬头望着父亲的背影,不知是不是爬山的缘故,往日伟岸的身躯似乎有点儿佝偻。
“如花,一凡这孩子,还看得上眼吧!”父亲很随意地问道,不像在问终身大事,倒像在说“这颗萝卜挺水灵”。
“爹爹的眼光,自不必说!不过感情嘛,大概还需要时间……”我只顾埋头爬山,答话有点儿气喘。
这个时代不可能允许我像前世那样作一个快活的大龄女青年,与其苦苦等待不知是否将会到来的纯粹爱情,不如少让爹爹操心。
何况一凡作为夫君应该是无可挑剔的吧,虽然他绝不是因为爱情之类的原因而来到我的身边。
嫁吧嫁吧,顺应时代精神,享受完整人生!
上辈子生命结束的时候还是virgin,如今回想起来都觉得懊丧!
如花,您出嫁的原因——还真没节操!
我笑问爹爹:“不知婚期定在何时?”
“明年春天!”父亲停下了脚步,靠着义亭,伸直了腰。
义亭是当年爹爹扶母亲灵柩上山下葬时特意修建,不大的亭子却显得庄严凝重,汉白玉门楹镌了一副黑字的对联:
精忠表日月
双骑踏山缺
对联是父亲亲笔,其中“踏山缺”不是岳飞的“踏破贺兰山缺”,而是指襄阳城。
襄山是北拒匈奴的天然屏障,唯一能容骑兵通过的“山缺”就是如今襄阳城所在的地方,
遥想当年爹爹和娘亲骑马纵横襄北,多年经营才夺下这个缺口,建立襄阳城
——不知该是怎样的丰功伟绩和豪迈情怀!
义亭上去不远是襄山制高点北麓峰,母亲的墓就在山顶。
墓碑上刻着双亲的名字,父亲的名字涂了丹砂,以示尚在人间。
百年之后,这一对爱侣也将同穴而眠。
按照如花郡主的记忆,父女俩每次都不带仆从上山,上坟不仅是为了拜祭母亲,
也是想避开耳目对我进行教育与再教育,说一些不愿意被探子打听到的心事。
站在墓碑前四望,四周低矮辽阔,藏不住人,果然是个接头的好地方。
父亲扶着坟头,开始絮絮叨叨地回忆母亲的点点滴滴。
母亲是平民出身的女将,曾经做过老爹的副将,
二人出生入死,都是一时的风云人物。从老爹的描述中不难想象那英姿勃发的矫健身影。
这样的奇女子、这样的生死情谊,
难怪让老父亲怀念了一辈子,心里再也容不下那些矫揉造作的宫廷妇人。
母亲没有死在军中,却在生我的时候离去。
按照现在的医学知识分析,应该是高龄孕妇难产。
母亲走后,父亲一夜白头,至今十六载矣。
我跪在坟前,听着父亲说了很久很久。
父亲说完了母亲的事情,又开始向母亲说起我的成长,从襁褓说起,说了整整十六年:
“小时候老咳嗽,一咳嗽就心口痛,什么法子都试过。”
“孩子懂事得早,从来不说药苦,都是我的错。”
“想教她内息吐纳之术,结果弄巧成拙。”
“那时候真担心救不回来,没脸见你啊。”
“接到飞鸽传书,连夜往回赶,生怕见不到了。”
“多年的心悸,居然一朝痊愈,是你在天上保佑吧。”
“和你那时差不多高了,还迷上了吃鸡蛋。”
“看来生病的时候关得太久了,现在也和你一样闲不住。”
“教她功夫就躲躲闪闪,哪有你当年的豪气。”
……
后面就不引述了,大多是向母亲告状,说我又干了哪些令老爹非常不爽的事情。
我跪在坟前,腿脚酸痛,但是心里却不感到任何哀伤,
只是隐隐觉得,母亲一定在笑着听爹爹讲话吧。
我已经全然忘了自己的穿越,觉得自己就应该是爹爹和娘娘的乖女儿。
说完了我的事情,老爹还提到了一凡,没有仔细说。
后来又零零总总讲起了许多军中同僚的事情,
等到父亲觉得口渴,打算结束打扰母亲大人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正午了。
我跪得头晕目眩,慢慢站起来活动活动。
父女俩一起把供品吃掉,当作与娘亲共进午餐。
吃完饭,收拾妥帖,父女俩坐在坟前,父亲恢复了人前的精明审慎,正色望着我,
看来又要开始对我进行再教育。
“你知道,我为什么急着把你嫁出去?”原来是苏格拉底“催产术”启发对话式教育模式。
我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思考这种复杂的逻辑计算,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
不过,以前世经过专业逻辑训练的大脑想想,不难猜到答案:
大病已愈,再不赶紧定亲,估计就会被皇帝陛下指婚了。
皇同学今年才三十出头,最大的女儿才11岁,
北方匈奴不宁,肯定要拿一些郡主来和亲,
当然,和亲的肯定不会是我,为什么呢?
那个原因现在就站在我旁边提问题。
所以皇同学到底想把我嫁给谁呢?
我有些了然,又有些糊涂,抬头望着爹爹。
爹爹一看我的眼神,继续说道:
“陛下差点儿给你赐婚,不是文官,可能是外戚或者军部的人。”他顿了顿,
“你能不能猜猜看,我为什么不给你找个普通人,招赘进府,过平凡的日子?”
是啊,这难道不是最好的选择吗?难道出了什么变故?
我心头一紧,以爹爹的位高权重,能影响到他的事情已经不多了,除非是皇上?
“皇上到底……”我也猜不到会是什么原因。
“如花,你要记住,这件事情绝不能让外人知晓。”
惨了,看来是天大的秘密,
我要被卷进什么漩涡?
夺嫡吗?
不可能,皇上只有一个七岁的儿子,人丁不够兴旺。
那么到底会是什么秘密呢?
“如花,你的心悸之痛是皇室之症。皇上陛下可能快不行了。”
晴天霹雳,雷鸣电闪,雷啊~~
“如花,你上次进京,皇上就赞誉有加。你死里逃生,自古未有,皇上以为这是天佑。”
“如花,皇上已经下旨召你进京,极有可能想让你呆在年幼的太子身边。”
“如花,我也想博一搏。皇上忌讳文官,我偏逆天而行,惹他忌讳,就是想把你留在身边。”
“如花,如果皇上不肯改变主意,你身边也需要一个帮得上手的人。”
“如花,一凡这孩子想得太多,但是绝对不会害你。他不完全算是左相的人,你放心。”
“如花,如果你实在不喜欢为父的安排,就不要上京了。我已经在襄山以北为你找好了去处。”
……
太多的信息,教我难以消化。眼前一阵眩晕,怎么会是这么麻烦的事情?
皇上一死,幼主即位,天下难免又要开始动荡了吧。
家国家国,原来身在皇室还有这样的不由自主,
果然天下没有白吃的蛋饼!
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娘亲,请你告诉我,你会怎么做?
母亲的坟在襄山顶上,北望着大营,仿佛还在留恋军旅生涯。
我突然明白了,父亲为什么把母亲葬在这里,
这不仅仅是两个人的回忆,
更是英雄儿女一生驻守北疆,“不教胡马度襄山”的血泪誓言。
爹爹和娘亲一定不希望我临阵脱逃,选择去敌人的地盘苟且偷安吧。
不就是辅佐太子,顺便呆在宫里当人质吗?
应该很安全吧。
不要想了,要不然肯定改主意。
不要害怕麻烦,“生命在于折腾”。
想清楚了,我扬起笑脸望着父亲,一字一顿说:
“就一凡吧,我随他一起进京。”
父亲明显松了口气。
诉衷肠
我仍满盈绚丽的幻想
是你泪滴中闪现的光芒
——Timefly
回到家里,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我还真是沉不住气。
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突然肩负起这样的责任,而且前路渺茫;
从此就再也不能安心地煎蛋饼,
从此就要在家里家外都装着淑女的模样,多悲哀啊!
真想找个人诉诉衷肠,
不知道一凡同学是怎样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鬼使神差地,居然披衣起床,敲开了一凡的门。
他还没睡,正在给妹妹写信。原来封家唯一的小妹妹舒夏,也和我一样被宠得无法无天,
一凡哥哥便经常抽空给她写信,规劝小妹修身养性。
不知道以后我是否也会享受类似待遇。
算了,就算没有人劝,也该收收性子,
而眼前这位显然就是老爹为我找来的学习榜样。
不过,这样的好哥哥,应该是为家族赴汤蹈火的那种吧,
为什么老爹说他“其实不算是左相的人”呢?
算了,不想了,自己的事情已经够晕了。
想到肩上的担子和未卜的前程,突然有一种沉重感,
再看向一凡的时候,便感到亲切起来。
人的变化真是一念之间的事情。
昨天我还觉得他那种温文的疏离非常可笑,觉得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类。
没想到今天,只要一个决定,我们就变成了同一类人。
我缓缓地在太师椅上坐下来,想说什么,却又犹豫着哪些事情不该说。
背负着秘密太辛苦,我突然就理解了来襄阳的一路上,他的寡言少语和习惯性的谨慎。
该说什么呢?只能是那些安全的废话罗!
“父亲要我和你们一起上京。”
“嗯,王爷晚饭的时候和我说了,也该让你见见父亲大人……”
好一个避重就轻,他闭口不谈皇上下旨召见的事情。
如果这门亲事当真触了逆鳞,他肯定第一个被拿来开刀。
可怜他就是天然的替罪羊。
算了,我今天可不是来旁敲侧击,
而是来缅怀我在这个世界16岁早夭的童年啊。
既然如此,何不珍惜走上金殿前的时时刻刻,放纵情怀?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前,蹲坐下来,把头靠在他的膝盖上。
他浑身一震。深夜来访早已不合礼数,这样的接触更有悖男女大防。
好在,他没有把我推开。
“我不要去京城,我不要嫁人,我要作一辈子的逍遥郡主!”我轻轻地说。
终于说出来了,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敢去找老爹撒娇,否则他大概会当真,然后咬着牙把我秘密送往北方,昭告天下:逆女逃婚,断绝关系之类。
留下爹爹独自承担皇帝的猜忌、叛国的骂名。
沉默,良久,他终于说话了,还是那温柔好听的声音,而不是预料中的一声叹息。
“对不起,但是请你相信我!”我一怔,抬头望着他,他却把我的头轻轻按到自己怀里,好闻的气息围绕着我们,很温馨的氛围。
他稍稍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冷,是有点儿动情,还是什么其他的。
我仰起头,深深望进他的眼睛,突然觉得肩上轻了很多。
暂且相信他吧,虽然很多事情还不能和他说,但是相信老爹不会选错人。
而且有一个人和我一起承担身份所赋予的责任,有一个人总是在身边可以商量,真是令人安心的诱惑啊。
我们为什么苦苦寻找另一半,不就是因为一个人在庞大的自然和社会力量面前太孤独无助吗?那就允许自己放纵一回,享受这个怀抱吧。
“一凡,我真的可以相信你吗?为什么你总是在忍耐?为什么会总是心事重重?”两双眼睛对望,如同遥遥相隔银河。
“为什么?大概是命中注定吧!”一凡的神色有些飘渺,仿佛过去的回忆很不真实,一言难尽……
“命运?就算命运是注定的,注定的命运也可以改变!”我不喜欢老拿命运作借口,太宿命、太消极。宁愿太阳每天都是新的!宁愿溪流奔向未知的海洋!
“命运是注定的,注定的命运可以改变,可惜改变的命运也是注定的……”一凡渐渐恢复了没有太多温度的笑容,“如花会明白的,所谓命运就是无论有多少选择也难以抗拒……”
我疑惑得望着他:难道他知道了我在襄山上的选择?
摇了摇头,怎么可能?
可是我的确难以抗拒爹爹所给的选择!
难道还有什么我所不知道的安排在夜幕下悄悄地铺垫?
我更疑惑了,茫然地望着他。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经典小白造型取悦了他,他竟然笑了,笑容中带着点儿安抚,又有点儿愉悦:“如花——命运的安排也许比苦苦求索更加精彩呢!”
他笑得如满月般明朗,居然轻轻地拍打着我的背,就像妈妈哄着小朋友上床睡觉时那样!
太过分了!
士可杀不可辱,
不过被帅哥侮辱另当别论……
我傻傻的,没肝没肺地笑了。
接下来几天,我也不知道两个人的关系有没有改善,反正挺甜蜜,
虽然他还是那一副淡淡的性子,但总觉得和以前不大一样。
他甚至试着尝了尝我做的蛋挞,不紧不慢地吃完后说:“居然能做出这么多花样和口味。”神情还满佩服。
哎,这也就是我最大的长处了。
他也开始学着吃辣,功力增长很快呀,临出发的时候还特意吩咐带了几包辣椒回京,怕我在京城找不到这种佐料。
出发地时候还带上了丰厚的嫁妆,规模不亚于三峡工程。
押送聘礼过来的镖师还要负责把嫁妆押送到西京的襄北王府,形式主义害死人啊。
如果顺利的话,我大概会在京城成亲,短期内不会再回襄北。
就这样,大队人马又负着辎重,悠哉悠哉地向西京走去。
唯一难忘的,是爹爹远送时惜惜不舍的目光。
还是我坐马车,一凡驾马。
绕过襄山的时候,心中一阵酸楚,不知下次来看母亲将是何夕何年?
山岳不言,其也巍巍,
陪伴父亲镇守北疆,
而我则要奔向另一个战场。
虽然不知道这是哪个位面、哪段历史,但是这里有我的父老乡亲,有我自小熟悉的语言和文化,这就是我的家国!
难料西京
两个月才长成一个大苹果
坐上一个星期的火车
那么远赶过来
结果被我一口吃掉
——Timefly
回京一途说不上辛苦,快走一个月,慢走四十天而已。
如果胡人的马蹄越过襄山,西京危矣。
国家大事先放一边,一路上我相当兴奋,这可是异世的第一次长途旅行。
说到旅行,风景都是相似的,小吃也不过就是那么几种。
最重要的,旅友是谁,将极大地影响了旅游的心情。
路上只记得:
翻山越岭,错过了客栈,居然在恒岳山脚住进了农家,不亦乐乎。
粗茶淡饭,食料不多,和主人家一起煮食。精心搭配,两把青菜,一些豆腐鸡蛋,居然作出了七个菜,不亦乐乎。
院子后墙新采的青菜,鲜嫩可人,随便一炒,清香开胃,不亦乐乎。
菜少人多,和镖师们你争我抢,最后划拳定输赢,看得帅哥连声叹气,自愧弗如,不亦乐乎。
早上晨雾升腾,从山谷升上半山,行人如坠云雾之中,衣襟沾湿,不亦乐乎。
抢了马鞭要学驾车,帅哥怕我摔下马,怕车马狂奔,却又不敢动手来扶,犹豫之间、手足无措,不亦君子乎?
一路开开心心,和胡子叔叔带领的一队镖师都混得挺熟。
我随车带着鸡蛋和小煤炉,大家停下来休息的时候,总是少不了我研发的各色鸡蛋饼,
有的加葱,有的加黄瓜丁,
最妙的一次,直接从旁边的树上采来香椿,香味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时间长了,也嗅出了点不同的气息。
我虽然不知道镖师应该是什么样子,但是这些镖师,尤其是胡子叔叔,似乎和一凡帅哥太有默契了。
回想初次见面,那碗带料的鸡蛋羹惹出的事情,从我被帅哥发现,到胡子叔叔出现,用手刀把我砍晕,时间间隔似乎相当地短。
这是否可以说明,胡子叔叔一直在暗中保护,随时听候帅哥调遣呢?
这些镖师的幕后大老板到底是谁呢?
也许是我多心了。镖师都来自京城有名的龙虎镖局。
在京城开镖局,肯定要投个靠山,而龙虎镖局本来就投靠了左相。
相府公子送聘,雇佣他们不是理所应当地吗?
也许是我多心了。
车马来到了初识一凡的晹岭关凌风客栈,居然安排我坐在天字一号房,而一凡反倒在隔壁的二号房。
太客气了,又不是女尊,这样的安排还真有点儿怪异呢。
也罢,就算是特殊待遇,我也享受得心安理得,反正本来就是随遇而安、随波逐流的人!
天字一号房最奢华的就是带温泉的浴室,可惜设计得太糟糕,
温泉的泉眼很小,出水也少,我只能勉强蹲在浴桶里,拿勺舀着温水冲洗。
我不好意思让小红来帮忙,只好辛苦折腾。
客栈难道不能凿个浴池蓄水洗澡呢?
太落后了,浪费了温泉水这么稀缺的自然资源!
本来可以此为噱头,大肆炒作呢!
我忍不住摇了摇头!
就着简陋的浴桶和葫芦,洗去一路风尘。
不让小红折腾湿发,随意抓成一把,拉着小红去找公子一凡补课。
话说上路后不久,一凡就开始按照爹爹的吩咐给我授课,讲解国家形势与深宫生存手册。
每天都得背诵大周在经济、政治、军事分布上的种种特点和趋势,有时也会像演习沙盘练习布局布控,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读博的艰苦岁月。
博士姐姐的背书功力可不是盖的,从小考到大,久炼成钢,
学习新东西的感觉总是让人兴奋。
就像自己最初学习日语、西班牙语、古希腊语那样,突然发现未来向你打开了另一扇门或者另一扇窗,铺开一个全新的世界……
学得越多,压力越大,晚上也开始失眠,不知道等待我的将是什么。
此外,还要学习在宫廷里防身、防毒、收买人心、落井下石等各种知识和技巧,
直学得一愣一愣、啧啧称奇。
真心提醒各位穿越的姐妹,珍惜生命,远离皇宫。
以前从来就没有认真学过错综复杂的关系学,光靠无师自通的小聪明和冗长繁琐的逻辑推理,往往很难应付突然的试探和突发事件,必须系统学习、不断更新、与时俱进、经常练习!
这才发现,以前幻想用鸡蛋羹迷倒一凡老师的手法,那么拙劣而幼稚。
不知道一凡从小学习这些知识,有没有心理阴影?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每天都是崭新的自己。
成长的感觉真好!
敲开二号房的门,开门的是胡子大叔,笑呵呵地说“少爷马上回来”,然后殷勤地去倒茶。
我在书案前屈身坐下,案上摆着笔墨和那本毛边的《春秋》。
好奇地翻了翻,书上没有任何注释,
完全摊开的时候,书叶自动翻到晋灵公那一段,大约一凡一直在读。
故事里说,晋灵公无道,赵穿杀君,谏臣赵盾未出国境而返,大史书曰“赵盾弑其君。”
赵盾长叹:“我之怀矣,自诒伊戚”。
我看了一会儿,有点儿烦闷,那些极端到形式主义的忠君爱国,离我实在太遥远。
隐约记得《左传》中也提到了对婚姻的看法,又使劲翻了翻,原来是晏子的话:“夫和而义,妻柔而正,姑慈而从,妇听而婉,礼之善物也”,不觉晒然。我的真实性格,按照这个时代的标准,应该不是“柔而正……听而婉”的良妻之选吧!
如花,您刚刚才意识到这一点吗?太迟钝了!
百无聊赖地把书一扔,像加菲猫一样托腮发呆。
月光从书案旁的小轩窗照进来,柔和得就像一凡的眼睛。
不禁思索他到底想过怎样的生活,不禁怀疑自己人生的所求。
追求金钱和权势当然没有什么意义,身外之物,积累到了一定的程度就不会再增加人们的幸福感,反而成为了责任和负担。
追求感官快乐,固然一时痛快,但是不可持久,尔后只余加倍的寂寞。
到底怎样的追求,才能让自己觉得快乐幸福?回顾这几天伏案学习的激情,感觉还不错!
原来,我从来就不曾厌倦学习和成长,谁说不能甜学成才?
也许只有追求个人的成长,人生的完整,不断增加对世界的认识、不断积累改天换地的力量,这个过程才是源源不断的快乐之泉。像海绵一样吸纳这个时代请看小说网电子书的游戏规则,也许有一天可以和一凡平等地站在一起、并肩战斗吧!未来值得期待!
正在发呆,门推开了,皎月般的一凡看到我,微微一愣,盯着我胡乱束起的头发——忍住了,终于什么也没说。
我又想起了刚刚在《左传》上看到的文字“柔而正……听而婉”,不禁苦笑。
把我调教成那样,还不如直接投水再穿越一回!
谁说世间女子,都应该是同一个模样?
与其改变自己,不如好好调教一凡公子,
早日习惯我的古代道德缺失,
早日习惯我在人后的自由散漫~
离西京越来越近,一路上经常收到飞鸽传书,一凡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回到西京,还来不及在京城的襄北王府好好安顿,就迎来了宫里的一顶软轿,赶
紧梳洗打扮前去应召,远远看到了皇帝和皇后,金光闪闪地坐在高高的宝座上。
果然如老爹所料,皇帝要我住在宫里,多陪陪年幼的太子,这个七岁小孩居然是我的堂侄。
我不敢有什么异议,被丫鬟老妈子们迅速打包塞进了东宫。
同来的一凡没有被召见,或许皇帝哥哥通过这种方式明确表达了对婚事的不满。
后来听说,他去礼部领了五品郎中令,总算和两个弟弟持平,应该是老爹的功劳。
我进宫以后就再也没能看到他。
呆在东宫里十分烦闷,只好架开我的小煤炉,给小太子煎几个春卷解馋。
一凡的礼物
有些东西
你睁大眼睛
四处寻找
托人打听
找也找不到
你累趴下来
一闭上眼睛
你就看得到
——Timefly
春卷可用面皮或者米皮,
广式和越式春卷往往使用米粉皮,所以比江浙的春卷口感更加酥松脆爽。
小煤炉火猛油旺,玲珑的春卷下锅就变成了金黄色,翻个边就可以盛盘上桌了,
韭菜的香味在院子里久久飘散。
小正太渴望的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在锅盘之间挥舞的春卷,
渴望的眼神,就像小猫看见了鱼,小狗看见了肉骨头。
小太子未必没有吃过春卷,但是现场版的震撼效果不可忽略。
且不说他为了这锅春卷帮前帮后,亲手包了好几个,
就冲着这份新鲜出炉的热乎劲,就比那些包装精美、大小统一、不冷不热的御膳要诱人得多。
再加上我使用的是米粉皮,炸出来的效果:
半透明的薄薄一层金黄色米皮卷着翠绿的韭菜若隐若现,
怎不教人胃口大开?
可怜的孩子,因为心悸之痛,不敢给他吃鸡蛋,
虽说油炸食品也不太健康,但是偶尔为之倒也不妨,
何况韭菜本身就有养心安神之用。可怜的孩子!
自从被我的春卷收买后,小太子就大发慈悲地默认了我叫他“小华”。
小华很喜欢蹭在我身边,
他说——我的目光很“慈祥”!
厥倒!
小华全名叫月思华,外戚耿氏皇后所出,
因为皇帝陛下是我的堂兄,所以他得叫我姑姑。
他还有个庶出的姐姐月思夏,姐弟俩都有心悸之症,也就是遗传性的先天心脏病,
姐姐病得很重,几乎没有下过床。
我没有亲见,不知道是不是和如花郡主以前那样凄惨。
后来没过几天,小公主就过世了。
哎,无论怎样的富贵,都斗不过生老病死的命运。
在东宫的日子,小华走到哪里,我就得跟到哪里。
他每天早上都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娘娘贵气逼人,对我倒很客气,
大概觉得我代表了钦定帮他儿子坐稳江山的势力之一。
京中权势一共四分:
左相封辙,右相齐佑权,外戚耿氏,而军中就当属我老爹了。
其中三分势力都对我没有敌意,右相的情况不太清楚,但是至少暂时还没有对我动手的迹象,目前我安全无虞。
其实我一直对右相很感兴趣,齐老先生被人称为“小诸葛”,料事如神,很受年轻学子崇拜。
左相公公大人则不同,左相夫人是原左相之女,下嫁当年小户人家出生、进士及第的小小给事,这个七品官在岳丈的支持下奇網网收集整理,一步一个脚印,熬了三十多年,稳打稳扎爬到到了现在的位置。
东宫的生活和以前没有太大的差别,只是多了一个小华作跟班。
皇帝堂哥大概想通过这种方式培养我和小家伙的亲情,
殊不知亲情这种东西,需要时间酝酿和发酵,
就像做菜讲究火候一样,一定要用小火慢慢地煎,
时间不到贸然揭锅,就会跑了热气,败了滋味。
每天,生活也就是那样地过,预想中的惊心动魄并没有出现,
令人怀疑一凡同学一路上的补课是不是杞人忧天、白费功夫。
反倒那些宫人贵妇的飞短流长,传来了许多他的消息。
据说,他入赘到了我们家,所以才从相府搬到了王府(看来机要秘书当不成了);
据说,准岳丈待他不错,给皇帝上书恳求恩准这门亲事;
据说,皇上大人终于被才子佳人的爱情故事感动,默许了婚事;
据说,皇上大人看在老王爷的面子上,把他调到了户部作郎中,帮忙清理户籍土地,
虽说官品还是很小,但总算有了点实权……
各种据说,众说纷纭,其中最令我感兴趣的是他的身世。
说起来,与我们家还颇有渊源,这且按下不表。
下午有件高兴的事情。
我进宫比较匆忙,很多东西没带全,
小红领了皇后懿旨出宫,在襄北王府收拾不少东西带进了宫。
小红告诉我,一凡居然去了王府,把府里整得井井有条,
还帮着小红亲手为我整理东西,特意理出一包首饰叫小红稍过来,
知道我不喜欢顶着戴着,但在宫里上下打点比较方便。
此外就没有留下什么话,也没有书信。
心中隐隐有些失落。
“小红,一凡当真什么话都没捎?”会不会是你没留神?听漏了?
“绝对没有!”小红有点儿委屈。
“他还好吗?”半月不见,不知在忙些什么。”
“刚回到王府,姑爷就来了,应该是很关心小姐的。”小红使劲回忆,“他好像知道皇后的懿旨……亲自安排大家打包,亲手替小姐包首饰,好专注,好感动……”回神啦~
“小红,你说他……会不会有点儿喜欢我?”这个——我没有经验,人家所谓缠缠绵绵、生死相许的爱情,似乎很遥远。
“小姐,姑爷怎么想都没关系。老爷说了,只要小姐喜欢就行!”
小红,有些事情,只能闷在心里偷偷乐,说出来就不灵了~
可怜的一凡,七尺男儿像礼物一样被送来送去,
会不会委屈?
会不会觉得没有自尊?
会不会恨我毁了他的名声?
即使有,只怕也忍在心底吧,
我暗暗决定对他好点儿。
“小红,”犹豫片刻,“他当真什么话都没说?也没有问我在宫里过得如何?”
“小姐——”
如花,您烦不烦?
我仔细翻看着那些首饰,都是身边的东西,除了一个小小的玉石戒指之外。
挑出戒指,对着光仔细看了一会儿,
蓝田好玉,复杂的纹饰、精湛的手工,没有什么特别,
和其他首饰一样,都是绝对配得上郡主身份的寻常饰物,
但是夹杂在我熟悉的饰品中间,就有些不大寻常。
我不能决断,干脆拿绳子穿起来,挂在脖子上,有备无患。
他没有交代片言只语,叫我多少有些懊恼。
虽然谈不上爱情,但是这样的漠然,考验我着们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信任。
我承认自己从来就看不懂他,回顾认识以来的点点滴滴,
都是我在自说自话,自以为是地妄加评论。
直到跟随他学习了很久才发现,我哪有资格作那些评论,
明明我才是所有人里最小白的那一只。
那么他对我到底是什么感情?
难道婚姻真的只是结两姓之好吗?
我又真的能够入乡随俗,接受这样的婚姻吗?
可是我知道,自己定会接受这段婚姻。
因为拒绝的理由只有一个,而接受的理由却有无数!
偌大的京城暗流涌动,
身边真需要一个凡事一起商量的人,
不得不佩服爹爹的深谋远虑与精心安排。
想起爹爹的托付,想起一凡上京一路的循循善诱与敦敦引导,
也许我早就开始信任你了!
不犯琼瑶了,不要激动,冷静想想,到底为什么小凡老师没有任何交代和嘱托?
以他的谨慎和细心,此举必有用意,说不定就是给我的小小考试!
回放案情:当日匆匆进宫,一别半月,发生了这么多事,为什么没有任何交代?
虽然未婚夫妇私相授受有违礼教,但是连一句“平安”或者“保重”之类的废话也没有叫小红带到,
到底是忘了,还是刻意为之?
我掏出戒指又仔细看了一眼,难道一切只是为了把这个戒指交给我?
这算什么?定情信物吗?
原来还是个害羞的家伙!
不觉心中一甜!
如花,您又错了!
不速之客
据说有一种鸟,它没有脚,
在云中飞,在风中睡
一生只落地一次
……
象在枯瘦和寂寞之后
放声哭泣的梅花
——Timefly
我很好奇一凡的身世,各种八卦拼凑起来,大致猜出了前因后果,
这时反倒后悔不应该知道这一切。
一凡的身世相当凄惨。
他母亲本是通房的大丫头,从小和封家少爷一起养大。
封少爷高攀相府千金,夫人好妒,遣走他房里的丫头都换成了小厮。
一凡的母亲,那个没有名姓,被人唤作小四的年轻姑娘,
因为签的是卖身契,也就顺理成章地转卖给了人牙子,出府不久才发现怀了身孕。
不要以为这又是一个缠绵悱恻的少爷丫头爱情悲剧,历史不是电视剧,
古代的通房丫头本来就是半个妾,甚至连妾也不如。
如果怀孕了,最好的情形是扶上来做小妾,但是大部分丫头都没有这个福分,
生下来的私生子不可能纳入宗谱,是最没有身份的下人。
北京那一带还流传着这样骂人的话“丫头养的”,或者简称为“丫挺的”,就是这个意思。
然而一凡,那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便出生于这种尴尬的身份。
人牙子发现小四怀孕了,越发急着脱手,终于被卖到了襄北王府。
王府为什么会买怀孕的妇人?
很简单,为刚怀孕的王妃和未来的小郡主准备奶娘。
不久,一凡出生在西京的襄北王府,
可惜小四还没有来得及给儿子和未来的小主人喂上一口奶就难产而死,
临死时唯一的希望就是让儿子认祖归宗。
小婴儿在王府住了几个月,因为王妃很喜欢那个粉嫩嫩的小家伙,甚至还打算留在府里给自己的孩子做个玩伴。
然而,善良的王妃也没能熬下来,丢下刚出生的女儿就去了。
王爷悲痛欲绝,扶灵柩往葬襄北,带走了刚出生的女儿,而把相府的弃儿归还了相府。
相爷摄于夫人之威没有纳妾,所以相府里这样的孩子似乎不止一凡一人,
不过一凡是唯一得到身份的幸运儿,大概也是王爷的面子。
故事里我的爹娘充当着救世主一般的光辉形象,却也不能抹杀我心底沉沉的哀伤。
如果我不是穿越在王府,而是附身于普通的平民女子,
估计无论怎样天纵奇才,也很难改变被奴役的命运。
这个时代,身份是维持整个政治体制稳定的基石。
然而就连这样的基石和体制,也会在千年后一朝崩溃;
然而这种制度破灭之后,中国人依然过着不平等的生活,而且迅速习惯了性别、奇#書*網收集整理经济和官僚权力带来的各种新的不平等。
想到这里,我不免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庞大的历史画卷中,任何帝王将相都没有扭转乾坤的力量。
无精打采地捂着小煤炉上的蒸饺,我还沉浸在哀叹之中,突然听到了小华脆脆的声音:
“姑姑,蒸好了吗?”
回回神,看到一双大眼睛期待地盯着我,仿佛我就是那只熟透的蒸饺。
小华早就丢开了功课,趴在我腿边数数,等着饺子蒸熟。
我赶紧端开蒸笼,水已经烧干了,估计蒸过头了。
真不该胡思乱想,每次心情不好、精力不够集中的时候,做出来的东西一定很难吃,百试不爽。
我手忙脚乱的熄火、装盘、摆在小华面前。
果然,小华吃了几个就说太干了,而且有点苦,怎么不肯再吃了,
失望地跑到一边继续温习太傅留的作业,说是下午父皇要考校功课。
我心里对蒸坏的饺子充满了歉意:对不起,又糟蹋粮食了。
尝了一个,确实有点苦涩。
饺子里面包的是剁碎的青菜馅,非常健康的小食,
可是大概蒸过了头,味道有一些泛苦。
这么多蒸坏的饺子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正踌躇间,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
“什么好吃的?”一位衣着华贵的公子走进了东宫的小厅,
小华一看到来人就跳了起来,扔下书,往那人怀里扑去,
一边甜甜地喊“皇叔”,一边从那人怀里熟络地摸出了一个小包裹。
包裹打开,都是民间的小孩子玩意儿,小人书、竹蜻蜓,
还有一个鸡啄米的玩具,晃一晃,四只小鸡就围着一个圆盘啄米。
小华拿着包裹,蹲在矮几边钻研那个鸡啄米去了。
那位皇叔看到桌上的蒸饺,一点儿也不客气,拿着筷子就吃起来。
我呆住了,脑子里飞快地搜索,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熙王月无沙,小太子继位最大的敌人,
当今皇上唯一的兄弟,封在富庶的江南之地作个闲散王爷,
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也上京了,
我却没有得到任何消息,果然神出鬼没。
“熙王爷……”
“叫无沙哥哥吧,小时候是哪个小麻雀追在我屁股后面,无沙哥哥、无沙哥哥,叫得甜滋滋地,现在长大了,变漂亮了,就不认人了?”
我无语了。
无沙吃了个饺子,一怔,却没有停筷子,又吃了一个,
细嚼慢咽,又是一个。
我想告诉他,那些都是蒸坏的饺子,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何必那么在意别人呢,反正是一个不相干的人。
好像过了很久,他才抬头对我说:’
“早就听说皇妹手艺不错,原来如此。”
说着又夹了一个。
够嚣张,够肆无忌惮,一点面子都不给,
真是个宠坏了的孩子。
我只好低头做羞涩状,心中暗想:
那你还吃?自虐呢?
不过被他这么一搅和,先前思考一凡母亲的故事时的纠结难受,倒也消解了几分。
他又吃了几个饺子,然后缓缓说:
“以前有个丫头给我下过一碗面条,也像这样有点儿苦,不知道是积蓄了多久的眼泪。
那是我吃过的最好的面条,因为食物的最高境界不是色香味俱全,而是蕴含着饱满的情绪。
你的心,为谁哭了?”
他定定地望着我,
我想逃开这灼人的目光,却无处可逃,干脆迎了上去,
却在漆黑的眼眸里,看到了淡淡的痛楚和关怀。
我有点慌神了,想要逃离这种局面。
不要好像很理解我的样子,我们没那么熟!
不需要用一个人的痛苦来安慰另一个,我并不痛苦!
这个男人有着一股我所熟悉的寂寞气息,仿佛与我的某个灵魂强烈地共鸣。
我想逃,却浑身僵硬,不能动弹。
就这样僵持了好一会儿,直到一个小太监过来宣我带小华去面圣,才为我解了围。
御前对答
如今我的心是低垂的暮云
任霞光与流水低泻。
不想言语。
将山与河关在门外,
独守这胸中的城府。
——Timefly
牵着小华往御书房走去,这将是我有史以来第一次近距离观测皇帝陛下,照理应该很兴奋才是,可是心里却有些飘忽不定,熙王的身影还在眼前晃来晃去。“熙”同“嘻”,圣上给了这样的封号,可能是想提醒他“戒嘻乐”,或者是干脆让他游戏人生,别参合国家大事吧。这位王爷哥哥名声不大好,据说为人很荒唐,曾经为了个丫鬟差点儿和皇室决裂,后来还干了很多胡闹的事情,甚至打家劫舍、强抢民女之类的坏事都干过,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小霸王。可惜,资料上的信息,很难和那双清明的眼睛联系起来。别想这些,还是先担心待会儿面圣的事情吧。小华说,以前父皇都是隔天考校他的功课,大概半年前突然改成了半月一考,所以小家伙也差不多半个月没有见过父亲了。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御书房,太监领我们见到了皇上,这时我和“活生生”的皇帝之间只有两米的距离,甚至能看得清鬓角上一根根的头发。我有点儿激动!皇上看上去精神不错,面色特别红润,看不出大病的迹象,只不过以一个三十出头的人而言,他显得过于老气横秋了,他的幼弟熙王看来比他活得滋润得多。
皇上赐我们坐下,拉着小华问了问身体如何,或者学业累不累之类的话,然后就摆开了老父亲那种再教育的口吻开始提问。
“孟子曰:‘民为贵,君为轻,社稷次之’。何解?”
“孟子以为,先有民,乃有国家社稷安民,终有天子安社稷。”奶声奶气的声音,却透着坚定的庄重,真叫人疼到心坎里。这么小就独居在东宫,不能在爹娘跟前撒娇。每日背着那些看不懂的书,丝毫没有讲错话、做错事的权利,可怜的孩子。
“文官党争,何如?”
“自古祸起萧墙,文官戒贪、戒党、戒私人,当以经典德之、教化感之、律法刑之。”多漂亮的排比句啊,这真的是那个瞪着大眼睛馋猫猫的小华吗?哎,答案虽然漂亮,毕竟过于理想主义了,尤其是那个“律法刑之”就是中国法律最本质的弊端之一啊,与其偏重刑法,还不如对程序法稍加重视来得实用。
“北方兵祸,何如?”
“屯兵养民,教化蛮夷,精兵强将,严防死守。”太全面了,所以往往很难实现。不知道哪个太傅教的说法?文人果然对带兵打仗的事情没有经验。
“思华,如果你生在寻常百姓之家,希望过上怎么样的生活?”
“啊~~”小华愣了,皇帝摸着小华的脑袋,笑得像苦大仇深,不,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小华眨巴眨巴眼睛,又露出了等蒸饺时的馋样,老老实实地说:“想要每天都有姑姑做好吃的。”
“哈哈,”皇帝陛下果然无耻地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
这四个问题果然高明,第一个问基本政治纲领,二三分别涉及文武之道,第四个问题则提醒小华体会万民之心。高,实在是高!我正陶醉于自己的“伟大分析”之中,不料皇上陛下话锋一转,指向了我。
“如花,你怎么看呢?也从头答一遍吧。”
啊,啊,说什么……原来是回答思想政治题目。可是,我又不是太子,问我作甚,刚想说信口说声“小女子不敢问政”搪塞过去,突然想到这可是女主开国的时代,真要这么说必然犯了忌讳,顿时惊出一身冷汗。镇定、镇定、小心作答,伴君如伴虎,眼前这位就是传说中一言不合、人头落地的主啊!还是乖乖地回答问题吧(文邹邹的话不会说,来个通俗版):
首先,说到孟子的“民贵君轻”思想,谁敢当着皇上的面提?不想活了?其实,古人的书是给一般文人看的,作主上的只要让文人们认为皇上您是这么想的就行了。哈哈,够谄媚,够腹黑吧!但是话不能这么说,真正的当权者回答这个问题,不应该纠缠于文字游戏和对字面意义无止境的解释之中,而应该拿出自己的政治主张,而我认为“目前国家首要的任务是保持稳定、减少赋税,只有民富才能国强。”(那些穷国民富政府的做法无异于杀鸡取卵。)
说到文官之治,历史上政府官员与人口的比例:汉朝为1:7000;唐朝为1:3000;我朝为1:2000,历年科举提拔了大量官吏,而每年归隐养老人数不多,会导致文官集团越来越庞大。所以,我的回答很保守:“保持文官集团的人数稳定和势力平衡,是稳定大局的关键。”(新中国建立初期,这个比例是1:290,1978年,在我国48人供养1个官员,1999年则为30人供养1个官员。可怕的数据啊,心痛的!)
“如花没有领过兵,带兵备战之道当问有司。”
“至于最后一个问题嘛,臣妾本就来自寻常人家。”
皇上赞许地点点头,不经意地说:“都是他教你说的吧?”
“嘎?”
“没什么,如花,说心里话,你想过怎样的生活呢?”
听到那句“说心里话”,我就心里发毛。最怕别人对你推心置腹,等掏出了你的心里话,回马就是一枪!我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当然是白天看帅哥,晚上煎蛋饼的生活罗(其实我想说,“白天看帅哥,晚上被帅哥看”的生活,后来担心很多小亲亲想得不太纯洁,遂放弃),但是面子上的话可不能这么讲,皇帝陛下正等着我表决心呢。我只好憋住了一口气,咬牙切齿地说:“奴虽小女子,也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皇帝哥哥笑了:“可别后悔哦。”我觉得浑身凉飕飕的。
好不容易问答结束,我背后都汗透了,不知道死了多少脑细胞。
皇帝又转向小华,问道:“今天皇叔去看你了?”不等小华回答便接着说道:“不要打扰皇叔”。这已经相当于警告了。
该说的都说完,皇帝陛下大概也累了,脸色泛着潮红。我们告退离开,皇上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叫住我说道:“皇妹,封家长子只是庶出,领五品官衔,只恐难配皇妹之尊。”我心头一紧。皇上继续说道:“我打算尽快给他升一升,加太子少保,也去东宫教教皇儿。那些老头子的话,皇儿大概也不爱听。”
万岁——
故人来访
夜从天上来
渐渐褪去白昼的明亮
呈现星辰和灯光
象潜临已久的沉默
被一只尘世的笛子吹响
——Timefly
从御书房出来,居然出太阳了。真是拨云见日,终见光明!
不对,还有什么我没注意到的细节吗?
像柯南一样回顾事件,到底有什么地方不太正常?
对了,皇上的脸色。心脏病患者一般心肌供血不足,面色苍白,可是皇上却面色潮红。
这种症状,最轻的是偶感风寒,比较麻烦的是慢性病高血压,最要命的是肺结核,也就是古代著名的不治之症肺痨。
记得小时候最喜欢看司马迁的《史记》,记载了扁鹊的行医故事,其中一个故事讲的是,某富家歌女每天下午都面如红霞,非常可爱,扁鹊说是肺痨所致,果然月后即逝。
皇帝减少召见儿子的频率,是为了防止传染吧。
牵着小华慢悠悠地走回东宫,实在提不起力气说话,而小华也难得安安静静地跟着。
这个时候,只希望不要再来个“太后宣召”就成,谁都经不起折腾了。
小华的心悸之症虽然不算太严重,但是从小劳心劳力,太子难为。
唯一的好消息,不久大概就能见到一凡帅哥。
今天刚刚接到消息,新上任的太子少保一凡同学下午要来东宫讲学了,
宫人们都在忙着打扮,翘首等待帅哥亮相。
小华尤其兴奋,转来转去向宫人打听新来的小老师。
不敢来打扰我,因为刚刚吃了个大白眼。
小加菲我照例蹲在小煤炉前,快乐地翻着蛋饼。
英国有一句谚语:never put until tomorrow what you can do today.(张瑞敏翻成了“日事日清”,作为海尔文化之一)。
而加菲猫的名言只改了一个字:Never put off until tomorrow what you can eat today.(今天吃得下,不要留到明天。)。
呵呵,我喜欢。这几天下了阵雨又放了晴,冬天的阳光熨贴地每一寸毛孔,浑身都有一种透明的温暖。我含情脉脉地盯着金黄的蛋饼,嘴上还哼着得意的小曲:
You are my sunshine,
My only sunshine.
You made me happy,when skies are grey.
You'll never know,dear,
How much I love you,
Please don't take my sunshine away!
灿烂的阳光、灿烂的蛋饼、灿烂的心情。
这首歌我曾经唱给一位前世的女友,青梅的友谊。
整个中学时代的记忆,就是两个人手拉手,绕着校园走了一圈又一圈,
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吹不完的牛、看不厌的沉醉眼眸。
后来我在南方攻博,她在西安的高校里研究导弹,
两人只有寒暑假可以见面。
一年只见两次,一次回味半年。
希望她在另一个时空的西京,不要为我流泪。
相知无远近,万载若为邻!
蛋饼的边缘开始“噗噗”的胀起气泡,牛奶和鸡蛋融合的香气渐渐蒸腾起来。
很多人在小摊上吃过的蛋饼,都是先烤出一张面饼,敲个鸡蛋刷匀,再塞根皱巴巴的油条,这不是蛋饼,而是煎饼果子!
蛋饼的基本要素,就是鸡蛋、牛奶和面粉必须充分搅拌均匀再上炉烘烤,
不同的味觉要素之间相互融合、排斥再融合,内在的张力形成微妙的平衡,
所谓“和而不同”谓之谐,简单的叠加没有任何意义。
而火的妙处,就是把这种平衡,用饼的形态具体、固定下来;
同时,高温还催化着分子的活力,把那些隐藏在细胞深处的芬芳都逼出来,
才使蛋饼不再是一块死物,显得丰富而有弹性,默默地散发出生命力。
烹小鲜如治大国也!
从边缘慢慢揭起来,往盘子上一甩,行云流水,一个金黄的太阳就端端正正地摆在盘子里。
一凡老师怎么还没来?
“好香呐!”
是他来了吗?一抬头,顿时泄了气。
该来的还不来,不该来的倒先来了。我早该猜到,只有熙王殿下才会这么放肆地闯进来,
从不叫人通报,专门吓人一跳。
他走到我身边,毫不犹豫地拈起盘子里的蛋饼,细细地品味起来,神情渐渐庄重。
我期待地看着他默默吃完蛋饼,忍不住问道:“如何?”
“技艺近乎道矣!”
如果不是在这么敏感的时期,如果不是这个敏感的身份,我应该会和他成为好朋友吧。
这个同样理解美食,同样有着自由的灵魂的孩子!
三人聚首
你的声音是亮的
特别是你说“晴朗”的时候
——Timefly
熙王不理会我飘忽疏离的目光,从怀里摸出个小玉瓶,喃喃自语:
“上次忘了给你带见面礼,今天又吃到这么好的饼,这个就算谢礼吧!
‘但乞佳人酒一壶’是吧?”
看来我在襄北的一举一动逃不过有心人监视。
我双手结过玉瓶,拔开塞子,居然飘出浓郁的酒香,
斟了一小杯,在他期待的目光中小小地泯了一口。
我没有蠢到用银针去试酒,晋江上金面佛的《笑看千秋》教导我们,
有无数种下毒方式无法用银针检验,例如氰化物、甲醇等等,
而酒中犹以甲醇最佳,制备简单、气息相同,
果然是居家旅游、杀人灭口的必备良方。
何况如果我真的被这杯酒放倒了,总算让皇帝陛下找到了除掉儿子最大对手的借口,
也就不枉诸位高人费时费力和我这颗小棋子周旋吧。
但是内心深处,我似乎隐隐相信,他只是单纯地想请我分享一杯酒。
真是好酒啊,应该是在土里埋了很多年,沉淀着一种“厚德载物”的清醇。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空气中的酒香和蛋香纠缠旋绕,朦胧着幸福的眩晕。
浑身的血液像要沸腾起来,脸上烧烧的,果真是好酒啊。
就在这时,我突然感受到另一道注视的目光,
循着目光往门口望去,原来是小华拉着一凡走了进来,
一凡深深地望着我,眼神里交织着各种情绪。
满室酒香芬芳,他该不会是误会什么了吧?
真麻烦,
帅哥啊帅哥,要么一个不来,要么来上一堆,好烦恼哦~~
如花,您又不厚道地小小得意了!
“这就是妹夫罗?”反倒是熙王无沙首先缓过了神,主动迎了上去。
一凡赶紧作揖道:“不知熙王陛下在此,下官唐突了。”
“算了,”他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幅卷轴,递给一凡:“见面礼,也算新婚贺仪吧,大概赶不上喝你们的喜酒了。”
说罢扬长而去。
我不禁惊叹,他的怀里到底能装多少东西,怎么跟小叮当的口袋一样神奇。
一凡打开无沙送的卷轴,是唐初韩干的骏马图,价值连城。
韩干是名噪一时的宫廷画师,专画御马,
御马养优处尊,千里马被养得得肥硕无比,
所以韩干笔下的千里马往往偏肥,相当有趣。
一凡叫下人收起画作,又端起了桌上的酒,狐疑地闻了闻,也抿了一口。
天啊,间接接吻,我的脸更烧了。
一凡总算开口了,说得很慢,仿佛字斟句酌:
“熙王殿下十四岁离京去封地之前,在所住的澜熙宫内酿了几坛好酒埋在院子里,仅有一坛酿成。十多年了,只开封过一次,因为失了水分,一大坛酒只剩下小半。没想到这回全送给你了。”
那怅然若失的神情叫我心头一急。
“我们……”本想说“我们没什么”,又想想,说了也没用。
相信我的人自然相信,不信我的人总会疑人盗斧。
有什么好解释的?无沙也是我堂兄,有血缘关系的好不好!
自古“同姓不婚”,虽然表兄妹可以结婚,但是堂兄妹之间却绝对不能乱了伦常,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我干脆抬起头,坦然地望着一凡。
他仿佛读出了我的心事,无奈地笑了笑说:
“我只是怕,自己没有什么可以给你。”
带笑的眼神中透着淡淡的哀伤。
眩晕!
我被表白了吗?
活了两世,总算被表白了吗?
还是我会错意了?
心怦怦乱跳,脸上又红又白,
小华在一边莫名其妙。
接下来就是小华上课的时间。
大周的礼制一如唐朝,太子身边本应该有很多家臣,
官阶从太子洗马、少保、太保到太傅不等,
其中只有太傅才真正算得上太子的老师,
其他的都是太子贴身的家臣,储备的辅佐官员,
一凡被称为“先生”得以给太子上课,多是皇帝的恩典。
其实我很诧异,如果皇帝哥哥真的有心扶植儿子,东宫里早就应该塞满了今后用得上的人,
为什么现在却还是这么冷冷清清呢?
皇帝陛下到底在想什么?
不想了,晕乎乎的,还沉浸在“是否被表白”的心理斗争之间。
再严密的推理,也无法算出答案——
入夜,反复咀嚼一凡忧郁的表情,
不知道算不算爱情,
但心里总有点儿甜滋滋的。
花园小叙
幸福的感觉是什么?
就是那朵白云
终于掉下来啦
终于把我砸晕啦
——Timefly
一凡在户部做事,上课主要介绍了全国的户籍土地的制度。数据很多,小华能听懂多少?难得帅哥一副技术官僚的行头,让我想起了唠唠叨叨的温总理。还以为他会为小华量身定做一些小孩子喜欢的东西,素质教育、愉快教学呢!结果……结果也是个食古不化的家伙。上完课,小华呆在书房里晕乎乎地温习,一凡却请我去花园小叙。
我俩一前一后走在小径上,身后的花丛中还能隐隐听到衣服摩擦的声音,看到偶尔飘出的靓色衣角,显然我们俩的一言一行都躲不过好奇的宫人。谁叫以前来的都是一些老学究,都快找不到八卦的题材了,于是偷窥成为了时尚……却不料一凡突然牵起了我的手。
被电到了,麻麻的,好像整个人都失去了知觉,一凡就这样似乎不经意地牵起了我的手,而我也似乎很自然地就拉住了他的手。一刹那,我的心仿佛漂泊的浮冰,靠在了岸边;又像孤岛,连上了陆地。短短的小径,似乎走了很久很久,不愿意结束,真想一生都这样被一只手牵着走。我抬起头来,看不到他的脸,但他的耳根红了。这个害羞的孩子哦,这个在马车上都不敢来扶我的孩子哦,不知怎样才鼓起了勇气。半月不见,居然一见面,就给了我两次惊雷,大概是积蓄了许久的力量吧?抑或是熙王的出现,让他厘清了自己的感受?我真具有编剧的天赋,这都胡思乱想些什么呢?不要分心,好好体会老父亲为我苦心安排的爱情好不好?上辈子还没来得及把自己送出去就结束了,这辈子绝对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大概感受到了我的不抗拒,他的手紧了紧,把我的手整个儿包在了掌心,炽热的感觉渐渐融化了我的血脉。真讨厌啦,有人在偷看呢,他应该知道的,难道是宣誓主权吗?心里甜丝丝的。
小径的尽头是个亭子,他拉着我坐下,好像有很多话想对我说,水汪汪的眼睛叫我的心又是一阵猛跳。沉默了许久,他轻轻地说:“还真下不了手,闭上眼睛好吗?”催眠般的声音,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就闭上了眼睛,大概心里还有小小的期待吧。然后,温热的唇便覆了上来,试探地触碰,轻轻地吮吸,然后我感觉到他的舌头碰到了我的牙齿,慢慢地探进了,碰到了我的舌……他的气息越来越近,身子微微颤抖,双手紧紧地搂着我的腰身,仿佛要把我揉进骨血。眩晕中,我似乎能感受到他沉重的呼吸和我沉重的心跳。等到他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渐渐松开抱紧我的双手时,我睁开眼睛,看到他的脸红红的,目光中掩饰不住的情动。对视,两人仿佛忘掉了周遭的一切,拥在一起就是整个世界。过了好久,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幽幽的说:“时间不多了,婚期必须提前,相爷也同意了。”莫名其妙的话,什么意思?“对不起”他的声音飘得远远的,是觉得冒犯了我吗?还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梦里偷欢不觉晓,时间怎么过得那么快?天色不早了。临别前,他的目光飞快地瞟过我的手指,那里并没有带着任何戒指。我抬起手,按着胸口,叫他安心。不料他也抬起手,按在我的手上。温暖透过手心传到手背,两个人的小秘密连成了一道红线。在外人看来,这情况要多暧昧有多暧昧。不管了,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雷着雷着就习惯了。
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遍又一遍地回味着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触感,人生又完整了一点点!可是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恋爱的女人智商不高,直觉却前所未有的发达,总觉得那些话怪怪的,让我心里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这样一想,越发睡不着了,干脆爬起来顺一顺思路,他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不怪他的谨慎,隔墙有耳,宫里没有安全的地方。那么他到底想对我说什么?
“时间不多了”谁的时间不多了?皇上吗?难道父亲告诉他了?
“婚期必须提前。”不要告诉我,这才是你亲近我的理由,我会拿豆腐砸死你的!
“相爷也同意了”什么意思?左相也同意了婚事?不对。左相也同意婚事提前?有可能。但是,把自己的父亲称为相爷似乎不太合适。难道他是指右像齐佑权?右相到底同意了什么?他们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
“对不起”就算了,这句话他已经对我说了无数回。
封一凡,你究竟是什么人?到我身边来做什么?难道今天的一切都是演戏吗?那你一定是一个伟大的演员!
希望一切都是我料错了吧!
宫里的八卦从来比密报更灵通,比爹爹的信鸽飞得更快。此刻,我狠狠地揉着面,心底的愤怒像煮开的水。离开东宫回家待嫁前为小华做的最后一顿点心,估计又要让人失望了。
不敢相信我居然有幸称为八卦的女主角。我和一凡的花园一幕已经传出了各种版本,有才子佳人型,有放荡不羁型,有人鄙夷,有人津津乐道,而那句“时间不多了,婚期必须提前”也被有心人给捕捉到了,并且无限扩大,最夸张的解释就是:我已经怀胎三月,再不嫁就麻烦了!原来,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替“提前婚期”寻找一个最合理的借口!我恨啊~~
刚刚接到圣旨赐婚,婚期提前到这个月底,连开春都等不到了吗?而另一方面,无沙哥哥,那位熙王殿下,据说因为争风吃醋把一个二品大员打成重伤,皇上盛怒之下,罚守皇陵,面壁三年。果然如他所说,“赶不上”婚礼了。这是谁谋划的?封同学吗?因为吃醋或者担心婚事有变吗?还是皇帝?为儿子保驾护航?或者干脆就是熙王自己?为了避免黄袍加身而守陵避祸?爹爹在哪里?能不能告诉我,偌大的皇城,可以相信谁?
我果然生来就是被人利用的材料!一边忿忿不满,一边拼命揉面,当作帅哥的脸,使劲蹂躏!而那个罪魁祸首居然施施然地上东宫来了,原来今天又是上课的日子。
当帅哥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我蹭地站了起来,愤怒地盯着他,高压电噼噼啪啪,足以烤焦一头北极熊。仙人般的身姿转过来,眼睛温柔地回望着我,那眼神让我想起了顾城的诗句:
你一会儿看我,一会儿看云,
你看云的时候很近,
看我的时候很远。
“对不起!”
“不要再说什么‘对不起’,你到底想干什么?到底是谁?你又是谁的人?”我问完就后悔了。也许他并没有做错什么,我只是在哀叹自己可怜的爱情小树苗罢了,眼泪不知怎么地就刷刷地留下了。下一刻,就被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有一个声音喃喃地念着什么,断断续续,仿佛隐忍着极大的痛苦:
“对不起,让你哭了……对不起……
”对比起,都是我剥夺了你无忧无虑的生活,把你带进了这里……
“对不起,如果,如果我告诉你,我很快就会是你的人,你会信吗?
“对不起,但是请你相信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可是,你一定要学会坚强……”
“不仅仅正视自己的痛苦,还要承受世人的苦难……”
不知道哭了多久。也许我并没有怨恨他,只是宫里的阴谋让我活得太辛苦。不知道哭了多久,我居然在那个怀抱里沉沉睡去……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而我承诺小华的“好吃的蒸饺”始终没能兑现。我也懒得吃晚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明天我就要回襄北王府待嫁,爹爹也会从北方赶来送嫁,明天就可以看到爹爹了……
新婚之夜
我要绕开被你征服了的一切,
我要绕开过去的路线,
我要绕开云,
绕开水,
躲开这个春天。
愿所有被你征服过的花朵,
从此只在我心上没有芬芳,孤独地开放。
但我从不怨你,
只怨征服不够伟力,
你征服了我的一切,
却把我剩在这里。
——Timefly
早晨起来,精神爽朗。过去就别提了,不爽的事情,要学会蔑视它;如果不能蔑视它,那就忘掉他;如果连忘掉也不能,那就只能伤自己的心,让别人看好戏。走了!收拾行装,在小华依依的目送下坐上了小轿。
回到襄北王府,爹爹已经到家了,在书房和封少爷谈话。我有点担心,那些坏我名声的事情,父亲事先肯定不知情,这会儿估计在大发雷霆吧。匆匆向书房闯去,只看到一身白衣的一凡趴在地上,老爹坐在桌边,一脸铁青,看也不看他一眼,专心地烧着一封书信。看到我进来,神情一缓,扔下手头的东西向我走来。
“爹——”我蹭到老爹怀里,老爹就投降了,摸着我的脑袋,又开始唧唧歪歪:“大姑娘了,别让人家笑话,想当年你母亲……”“嗯——”我敷衍地哼着,心安理得地继续蹭,真不想离开父亲的羽翼。
“爹爹”我用眼神瞄了瞄一凡。可怜的孩子,只不过婚前稍稍逾矩,也不必这么生气吧。他伏在地上,一直没有抬头。父亲被我一搅局,气也提不起来了,冷冷地说:“起来吧,没想到我居然也看错了人,希望你不要让我后悔。”顿了顿又说:“婚前不宜见面,这几天就不要过来了。”
“是,王爷”一凡缓缓地站起来,脸色苍白。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嘴唇似乎嗫嚅了一下,欲言又止,终于低下头,恭恭敬敬地退出门去。
我望着爹爹,无辜的眼睛忽闪忽闪。爹爹叹了口气,说道:“别打听了,很快就会知道了。”
“能不能不嫁?”21世纪不都是谈七八年恋爱再结婚吗?
“不要任性!”
这几天像个布娃娃一样被人捏来捏去,试不完的衣服、画不完的妆、磕不完的头。不知什么时候,就稀里糊涂地被抬进了相府,拜了天地高堂,送进了洞房。
红色的烛光映着大红的衣袍,他那美得不真实的脸,也仿佛染上了些许人间的气息。两个人装模作样地喝了合卺酒,坐在床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窗外传来悉悉索索的笑声,大约猫着不少人,名正言顺地偷听,这叫听墙根。
“如花,带你去一个地方,好吗?”
“好啊~”也是一个惟恐天下不乱的主。
身子一轻,他已经抱着我飞出了窗棂。轻功耶!传说中的轻功!从来不知道他也会武功。他轻点几下就跨出丈余,直奔马厩,双人一马,在所有人的目瞪口呆中跃出了相府。帅啊~
风声奕奕,转眼便来到万花山下,他抱着我上山,如履平地。也不知道走的是什么道,眼前居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山洞。山洞很浅,地上铺着干净的稻草,应该常常有人来住。他小心翼翼地放下我。利索地生起火堆,脱下自己身上的红袍铺着稻草地。他轻轻地抱起我,放倒在红袍上,慢慢伏下身来,像孩子一样趴在我胸口。
这样,是不是就任我享用了?我邪恶地想,试探地偷偷送上我的唇舌,像个小动物一样轻轻地舔了舔,他身子一僵。我费力地撑起来,攀着着他温热的身子,学着言情小说里教导的那样,舔了舔他的喉结,慢慢地,慢慢地,努力地往下舔,拉开了他的衣襟。他的身子微微地颤抖起来,我心中暗喜,小说诚不欺我,越发专注地探索起来,唇舌寻找着他的蓓蕾,按照书上的说法,打着圈轻轻地舔了舔,却不料头上传来呵呵的笑声--“好痒~”
居然笑场了。
“我来好吗?”声音里还带着笑的颤音,加上那跃跃欲试的语气,陡然为他的声音平添了许多平时没有的温度。满怀期待地,他又理了理我身后的红袍,免得我睡在稻草上。我心中微微一动,乖乖地躺在他的衣裙上,好奇地瞅着他。他跪坐在我身旁,专心地解起我衣衫上繁复纠结的绳带,双手微微地颤抖,仿佛在进行什么神秘的仪式。解到贴身的衣服时,我的脖子上露出了他送的那个戒指。他目光一滞,脸上显出难以言喻的痛苦神情,突然一把扯下那个戒指,随手一抛,扔到了稻草堆中,然后便埋下头吻上了我的脖颈。我感到一种好闻的气息环绕着我,浑身热乎乎的,沉重的呼吸声就在耳边,夹杂着低声的呢呢喃喃:
“如花,今天你就嫁给我了,不是在相府,不是在王府,就在天地之间”
“也许我真的是胆子很小、很懦弱的一个人,就任性一回,好吗?”
“你知道吗,和你在襄北的日子,是我生命中最美的一道阳光。”
“也许只有今天晚上,你是我一个人的?”
“如花……”
微微的太息,揪得我心疼,伸手抚上那痴痴的容颜,他的目光中有多少浓浓的眷恋,就有多少深深的哀愁。我承认自己比较喜欢阳光的大男孩,可是那一刻却只想放任自己随他坠毁。
……
在明媚的晨光中醒来,发现自己睡在洞房的大床上,昨夜的一切像梦一样鲜明,仔细想想却又似乎看不真切。戒指还是老样子系在颈上,床头却坐着那个名叫“夫君”的男人,偏着头呆呆地望着我,似笑非笑,目光粼粼,仿佛月影涟漪。
“早上好”一直梦幻着这样的场景:在清澈的早晨,对床边的爱人道一声“お早う”,开始一整天元气饱满的生活。
“你醒了”涟漪却渐渐沉静下来,恢复了无波的深邃,“听说过麒麟吗,最仁慈的神兽,却是怨民的苦难所化。地狱不空、不得超生。对不起……”说什么呢?我茫然地望着他。
“对不起,是我胡说八道。起来吧,懒虫,该去给公婆奉茶了。”
总算见到了这一大家子人。封相客气拘谨地不像公公,口称“郡主”,接茶的时候都有些手抖,我有这么大的魅力吗?不禁小小狐疑了一下。传说中的相国夫人反倒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两个小叔子封舒德与封舒善,都是很有书卷气的孩子,没有行见郡主的大礼,只是抱拳作揖。舒夏嘛,那个大家最心疼的小妹妹,不安地扭来扭去,看得出很讨厌这种肃穆的场合。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小妹妹的眼神里,有一些不满和埋怨。其他亲戚还有很多,名字不大记得了。只有一个叔叔辈的,好像叫封渠吧,印象深刻。他是相爷大人的弟弟,据说一凡和几个小叔都是他带大的,也教过小孩子们武功。封叔叔仪表堂堂,教人很舒服的感觉,但是我清楚地记得,一凡带着我走走到他跟前时,袍子下拉着我的手突然僵硬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小时候被这个叔叔教训得太多了?
总之,认了很多人,说了很多客套话,总算可以告辞回房过二人世界了。临走的时候,相爷公公告诉我,父亲襄北王因为紧急军情,赶回北方去了。听到这个消息,心里有一些难受,同时隐隐感到,可能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皇帝遗诏
群峰一片岑寂树梢微风敛迹林中栖鸟静默稍待你也安息——歌德《漫游者夜歌》本以为在相府可以暂且过上一段米虫的日子,不料新婚第二天都收到了回宫的圣旨。圣旨中,皇帝大人沉痛地回忆了爱女的过世,又把我狠狠地夸奖一番,捧成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宇宙无敌美少女,并且为贺新婚,封我为天敕公主,赐住锦澜宫,宣公主即刻入宫受封。同时,摇身变成驸马的封舒让同学,又顺便升了一品,却不陪我入宫受封。接过圣旨,有些了然,又有些糊涂,只好辞别一凡,跟着小太监进了宫。
锦澜宫离东宫很近,小华常常过来粘着我,这个甜甜黏黏的小豆包哦,也算是新婚召宣的唯一补偿。入宫几天,还没有等到公主受封的仪式,就传来了皇上病危的消息,宫闱振动,皇上下旨召见小华与我,等我们来到病榻之前,才发现情势之紧张早已超出了所料。几乎满朝文武都在门外守候,皇后与两位丞相守在榻前,似乎专等我俩出现。令我吃惊的是,一凡居然也在门内,低头垂目站在左相身后。皇上已经无能言语,看到我们走过来,向身边的全公公作了个手势,全公公费力地从皇帝手边拿出黄澄澄的圣旨,在皇后与二位丞相的期待中,开始大声宣读诏告:……
思华皇儿,聪颖伶俐,惟年纪幼小,北方不宁,不敢堪以大任公主如花,得诸公辅佐,即位女皇,国号天敕,望兴武帝之治十年为期,太子长成之际再议皇位归向皇后耿氏深得吾心,赐令陪葬……
皇后的脸刷地白了,起身要喊,却被身后两个小太监一扶,竟歪歪地晕了过去。
然而左右二相,神色镇静,面无异容,只怕早就知道了。一凡站在父亲身后,头垂得很低,看不清表情。又想起了他在花园里说过的话:“相爷也同意了”。原来当我被层层保护的东宫的时候,他却在为我四处奔走。
小华拉了拉我的衣裙,也拉回了我的神志。小猫猫泪汪汪得看着我,含糊不清地说:“父皇,父皇是不是快……”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正在这时,全公公传令所有人在门口等候,要我单独留下来听最后的密旨。人都退了,我按照皇帝哥哥的眼神示意,从他的枕下掏出一尺素娟。皇上的嘴唇艰难地嗫嚅,死守着一口气,仿佛还有什么事情没有交代。我只好爬上龙床,凑到他耳边,只听他用尽全力说完了最后几个字:“御书房,回龙镇”,然后一个生命便在我眼前消散了。
我抖开素娟,细密的蝇头小楷,俨然皇帝亲手所书,大大小小上百条嘱咐,墨迹深浅各不相同;……
“心悸之痛,实乃天罚。朕为帝二十年,劳心之伤,不欲皇儿重蹈覆辙。十年之后,望示以此书,令知为父苦心,远离宫室之争。”
“北方忧患,不可大意。耿氏重利,不可不防。”难怪有十年之约,是为了让耿氏对太子有所期待而保持观望吧。
“皇叔襄山所言之北方居所,乃月氏皇族避祸之地,不以叛国论之。”原来这也逃不出皇室密探的监视。这样写,是为了今后在小华面前为阿爹开脱吧。
“齐封肱骨之臣,又兼皇叔北守,能保皇妹一时之安,望敬而事之,勿信小人。”
……
当我擦干了眼泪,走出寝宫,淹没在文武官员的“万岁”呼声中时,才沉重地意识到: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书房春意
如果有一双忠诚的眼睛
和我们一起哭泣的时候,
就值得我们为了生命受苦!
——约翰.克里斯多夫
像木头人一样端坐在御座,脚下伏着黑压压的人群。
找不到我的良人,不知匍匐在哪个偏僻的角落。
所有的答案都冒出了水面,
为什么爹爹在我新婚之夜就远赴边关,
为什么先皇急匆匆地提拔一凡,为什么无沙被关进了皇陵,
为什么公爹受不起我的一捧茶香……
原来一切都在夜幕下有条不紊的进行。
作为一个最安全的选择,先帝和诸臣把我推上了玉座,今后的道路应该怎样走?
“御书房,回龙镇”先帝遗言犹在耳边,仿佛所有的答案都在那里。
我独自游走在书架和笔按之间,茫然所失,书房里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回龙镇是什么?乡村小镇吗?
心中一动,目光却锁定了桌上的镇纸,盘龙熠熠生辉,凸出的龙眼仿佛在嘲笑我的无能。拿起镇纸,底座上居然有一个凹陷的环形,凹部的纹饰看起来有些眼熟。我想了想,小心地取下脖子上的戒指,正好套了上去,套上戒指的镇纸裂开了一道微不可见的裂纹,双手拨弄一番,竟像玩魔方一样,变出了一把钥匙。
我蹲在地上用手指寻找着匙孔,果然就在椅子的地毯下。钥匙插进匙孔,向左转,便打开了左边的暗门;向右转,便打开了右边的暗门。
这大约就是只有君王才能享受到了秘密,不知道是堆满金山的宝库,还是通向宫外的逃生秘道。如果不是满怀心事,我大概也会像很多小说的女主那样大吼一声:我发了~~汗!
探险初步成功,令我斗志焕发。
走,去看看我的小金库吧。
掌着灯随便挑了左边的暗门走进去,按了按墙上类似自助银玻璃行门开关的那个机关,暗门便关上了,好先进啊,待会儿出去后一定要找到相关的工匠,把他们树立成劳动楷模,动员天下百姓都向他们学习,促进技术创新的新高潮……不过,这么机密的通道,估计工匠们都被灭口了吧,封建王朝的鼠目寸光。
秘道渐渐宽敞起来,两边都出现了巨大的书架,翻了翻,居然是分类汇总的各种特殊资料和密报,也有许多关于爹爹和我的记录,看来皇帝哥哥挺关心我们家。
最多的却是北部匈奴的资料,从内部斗争到兵力分布,事无巨细,皆有记载,最惊人的就是耿氏家族与匈奴的密切联系。
一路走,一路被雷倒,快到尽头的时候,却看见了一道白色的衣影。
那道身影察觉到我的脚步,便缓缓地跪了下去,谨慎而淡然,
竟是我熟悉的姿容。
急急地扶起他:“你这是干什么?”
“猜到皇上登基后会来此巡视,不敢大意,一直在这此等候皇帝陛下。”
冠冕的语气,真叫人心里不爽。
其实,我从来就没有怪你隐瞒。
还记得吗?你教过我“不仅仅正视自己的痛苦,还要承受世人的苦难……”
零零总总,你已经透露了太多的秘密,可惜收了我这样笨蛋的学生。
偏偏这个小笨蛋,现在最不能忍受的,就是你疏离的模样。
我突然起了坏心眼,双手勾起他的脖子。
“陛下,此地……”
太高了,够不着,我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便跨坐在他身上,狠狠吻住了他的唇。
他先是一愣,却没有推却,任由我恣意妄为。
鼻尖与鼻尖的碰触,舌与舌的纠缠,气息相互缠绕,温度越来越高……
身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顶着我。
我回过神来,睁开眼睛,正对上他的眼睛,氤氲着情欲的雾气。
“那个,可以让我试试吗?”又想起了丢脸的新婚之夜,这回一定要自己试试。
他好气又好笑地点了点头,我便继续着上次未竟的事业,慢慢往下吻,喉结、胸口……一直到小腹。
他的喘息声越来越重,我在草丛中一口咬住了他炽热的昂扬。
“如花——”他使劲想把我推开,身子颤抖得厉害。我偏不让。
“如花,我快不行了——”
其实我做得一点技巧也没有啊,还来不及反思,就被抱着站起来。
他解开衣衫铺在地上,把我推倒在熟悉的气息中……
在彼此的摸索中,两个人似乎都找到了那个打碎的自己。
“对不起,我,没什么经验……”想不承认也不行,一凡哥哥实在太容易激动了。
“那我呢?”气鼓鼓地望着他。
他却推着我的头,抵在自己前额:
“如花,对不起……我喜欢你好久了……”
“有多久?”
“自从你病愈以后,先皇就特别关注你,关于你在襄北的事情都是我向皇上……你那样亮晶晶的幸福……真害怕把你带到了京城,由我亲手扼杀……”
“我不怕,我已经不怕了”虽然承担国家和万民的命运,让我的生活变得出乎意料地沉重,但是更希望我的乐观和理想,能够化做丹柯的心脏,当然这也许只是一时的热血沸腾罢。
“一凡,这样真好,和你之间没有距离。”我仰头看着他说:“不要再提什么君臣,我们之间,只隔着你自己的一个决定而已。”
他轻轻地抚着我的背,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一凡,我喜欢你,不仅仅是男女之情。在我心里,亲情和血缘无关。父母亲看着我们长大,用他们的精神塑造我们的性格;不仅给我们骨肉,更重要的是,使我们成为了现在的自己。对我来说,这就是亲情。一凡,你也曾看着我成长,教育我长大,你和爹爹都是我在这个世界最重要的人!”
一凡微微有些动容,低头看着地上铺着的衣裙,轻轻地说:
“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你对我的感情越深,杀我的时候也许就越坚决吧,如花……”
忽然他一怔,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严肃起来:
“只怕还有一个人也在等你。你记得那个戒指吗?先皇在你入京后便托我交给你。”
我又想起了新婚之夜他那忿忿眼神,心里却不觉甜蜜起来。
“如花,如果我没有猜错,先帝最终决定将皇位传给你,是在你襄山上坟回来之后的事情。我不知道王爷和你说了什么,总之没有瞒过皇上。我没有经手调查此事,所以皇上身边应该还有另外一支秘密的力量也在监视。不知道皇上临终怎么交代,但是我相信还有另一个人也在等着见你;否则就必须查清楚,先皇把另一支钥匙交给了谁。”
我想起了另一道暗门,心里也有些期待起来。
两个人慢悠悠地穿着衣服,一凡继续说道:
“我是半年前接替师傅,掌管从城外进入这个秘道的钥匙,连父亲大人都不知道。秘道出口就是……”他的脸上又露出了红晕,“出口就是我们新婚之夜的那个山洞,而出入御书房的钥匙只有你身上一把,所以这个秘道也是皇室最机密的逃生之地,切记切记。”
“知道了,”我又啄了他一下,“切记切记,以后不准你管我老爹叫‘王爷’。”
“我错了,臣有罪——”
“你摸哪儿呢——讨厌——”
先帝果然是玩弄平衡之术的高手,丞相有两位,连暗部都有两拨。
不知道另一拨人马归谁管?该不会是右相的儿子吧!哈哈。
一凡从万花山的出口离去了,我独自回到御书房,用钥匙打开了另一侧暗门。
两个秘道很相似,应该是同一时期建造,同样堆满了各类资料。
我在自己的名字那一栏,找到了关于襄山上坟之行的记录,心里的石头悄悄落地。
秘道的尽头就是等我的人,须发皆白,却有一张胖乎乎、笑眯眯的脸,立刻破坏了道骨仙风的形象。
居然是右相本人!
“皇帝陛下,老臣恭候多时了!”
我的脸红了,人家苦等不着的时候,我正在和一凡……
我还真有荒淫无道的潜质哦!
齐老丞相总是笑眯眯的,给人很舒服的感觉,我心里却在拼命提醒自己:不可掉以轻心。
齐老作了一些介绍,这个暗部主要是密谈和刺杀,与一凡所带领的镖师队伍很不相同。
看来皇帝陛下总是用两个暗部互相刺探,互相印证两方得到的消息。
这个制度有什么用呢?不由想起了我国文革时期的“大放卫星”,齐老丞相即使在朝堂上不敢讲真话,而在这秘道之中却不敢大放厥词。
齐丞相特意提到了北方军务。
匈奴最难熬的就是冬天,冬尽春来正是最缺衣少食的季节,于是往往成队骚扰边境,抢粮掠妇,汉军不堪其扰。今年冬天很长,匈奴之祸犹甚。
特别令人担心的是耿氏等商业贸易产业较多的世家,以及零零总总许多大小商家,为了获得边境贸易的利益,同时免受军人骚扰,往往与双边官僚都有着藕断丝连的关系。
历史教训告诉我们,清朝有许多徽商晋商混上了红顶,部分原因就是在清兵入关前后,攀附皇太极,为清军提供了大量的情报和军用物资。
商人和匈奴,两个麻烦摆在面前,到底怎么做?
我需要好好想想,于是答应右相在明天朝堂上商议此事。
然而还没有等到我把这件事情理出个头绪,就接到军部的紧急军报,奏表上父亲的字迹历历在目。
果然不出先帝所料,匈奴趁大周女主刚刚继位,加上冬末春初物资不足,于是凑了五千人马,想要好好干上一票,正好和父亲属下的守军相遇,我方骑兵很少,损失巨大。
不料我守军卫管长杨远哲神射,射倒了对方主将身边一员小将,不是别人,却正是大单于索思纳之子撒马尔,这回跟着左路将军出来见世面,再也没有活着回去。
此事一出,单于震怒,又欺大周女主年幼,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动员各部结集,打算大军压境。
果然是一个乍暖还寒的春天!
军务紧急,立刻召开堂会,几位朝廷大员和兵部主要官员都到了。
一群文官叽叽喳喳,几个武官除了要打要杀就是怒目而视之外,一点解决问题的气氛都没有。
也难怪,虽然北方局部战争不断,但是从未对国内安全产生过威胁,一群官员没有经过战争的洗礼,一听打仗便慌作了一团。
而作为皇帝,我所能做的并不多,不可能亲自带兵打仗,顶多只能决定要打要和,派谁去打或者派谁去和的问题,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笼罩着我。
文官要和,武官要打,父亲的传书也不改当年的壮志豪情。
难道真的要在我手上,把庞大的国家卷入战争?我犹豫了。
甩开争执不休的文武官员,我需要好好打算战争的利弊,不禁想起了前世祖国面临的台湾问题。正是入联公投前夕,如果公投独立怎么办?大陆群情激愤,校园里随便逮个小青年,都会很愤青地告诉你:“要打,坚决要打”。
中国历史上,人们颂扬着战功彪炳的君主,嘲笑求和的政府奴颜卑膝。可是,权衡利弊,真的应该打吗?
翻阅着唐朝时期的战争花费,心里渐渐形成了这样几个想法:
1、能不打就不打,只要赔款能够控制在战争花费一半以内。
2、即使打仗,也绝对不能打无准备的战争。唐太宗当年曾向突厥求和,积蓄力量,最后才一举捕获颉利可汗,被草原上尊称为“天可汗”,保住了几十年的边境平安。
3、所以目前必须求和,即使送“公主”和亲也再所不惜。
身边真需要有一个能商量商量的人啊!如果当真决定要和,该如何对老爹交代呢?我又陷入了迷惘。
心烦意乱的时候,怎样纾解自己?
有的人暴饮暴食,而有的人则拼命做美食。
我在小煤炉上架起平底锅,开始摊蛋饼。
小心地晃动着平底锅,想让鸡蛋和面粉的缓和物均匀地摊成圆饼,手有一点抖。
心中像偈子一样默念着:“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逼着把注意力集中在摊出一个圆满的蛋饼之上,心神渐渐宁静下来。
圆满的蛋饼从来既不可遇,也不可求;
是与非的选择,既没有对,也没有错。
尽力去做,成败天定!
“皇上,一凡先生来了。”总算到了。
和谈的事情还算顺利,二十万匹布,一个公主就达成了协议。
惟一棘手的是要求弓箭手杨远哲的首级,叫我十分为难,杀则寒了边关将士之心,不杀则和谈不成。
望着被带到眼前的小将杨远哲,我的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不肯低头跪拜,如炬的目光,愤怒地望着我,大约自从听到和谈的消息就猜到了自己的命运。
对不起,我连自己的将士也保不住。
但是,该做坏人的时候绝对不能犹豫。
我走下玉座,在他耳边说:
“英雄,国内大军结集至少需要两个月,你的头颅可保国家两个月安康,意下如何?”
结果,当天夜里,天牢中就传来了杨远哲自杀的消息。
我没有骗他,虽然本意求和,但是看索思纳单于答应得那么痛快,我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二十万匹,不是胆子太小,就是野心太大,必须嘱咐右相全力投入备战。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重要的决定,那就是到边防线上去看一看。
虽然,资料上详细地记录了敌人的近况,但是对于走上皇位之后第一个重大挑战,我实在无法做到心平气和、冷眼旁观。
我想亲眼看看敌人什么样。
不要忽视小女子的感性直觉,无论什么战争终归都是人与人的对抗。
我需要用自己的眼睛,看清楚朋友和敌人。
很多亲亲或许对战争嗤之以鼻,以为凭穿越女的资质就能造出枪支弹药就,改变历史。可惜我并不是万能女主,不知道枪弹、玻璃制造等各色穿越必备知识。唐朝已经有了火炮,之后不断改进,仍然经常炸镗,很不实用。皇帝所能做的,只不过是增加经费、鼓励军事技术研究和创新,仅此而已。
历史从来不可改变,最伟大的人物也只不过加快或者放缓了历史的脚步。
“如花,这个时候你绝对不能离开!”一凡总算学会了不再动辄“皇上”。
我望着他,他似乎又憔悴了许多。自登基以来,虽然他不说,但我知道他的日子并不好过,文官们都对他明里恭维,暗中疏远、鄙夷。他在宫中的身份也很尴尬,武帝只有面首,没有王夫,一切都没有先例。
我感念他当年对我的教导,让宫人以“先生”称呼,略略宽宽他的心。
至于更多的,我却实在分不出心来关照。
又想起了他当先的话“也许只有今天晚上,你是我一个人的。”
居然一语成畿。
“如花——”不要发呆了——
“一凡,先帝立我为帝,并不是因为我有什么经天纬地的才干,就连你所不知道的襄山上坟,顶多只是让他确信,我对家国的忠诚而已。他选择我,是相信我的身份能够获得足够的支持,换句话说,也就是相信,只要诸位大臣齐心协力就能保大周一时之安,而我帮不上什么忙,我存在的意义,只不过是存在而已。所以我走后,请你当作我还在宫中的样子,在宫中亲手照顾‘生病的女皇’,所有奏折送入内室批阅。你得到过先皇全然的信任,我且把国家托付给你,不能决断的时候就找右相齐老先生,他比我们年长,或许比较有经验。如果我万一有什么不测,遗嘱一式两份,其中一份在你能够找到的地方。”
相信他能够把一切安排得天衣无缝,我的所有手段,不都是跟他学的吗?
不禁又回想起和他一起从襄北来京路上的辛勤教诲,
原来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我所肩负的一切,瞒得好辛苦啊!
“皇上,臣不敢——”
又来了,他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太小;凡事思来想去,谨慎得不得了!
“一凡,我意已决。这场战争对我很重要,我如果不能即时赶回来,可能会与阿爹回合,御驾亲征。如果大战失败,我也就没有在宫中待下去的勇气了。所以,我必须离开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就辛苦你了,对不起!”
以前帅哥一说“对不起”,我就心里发抖,现在居然轮到我来打雷,风水轮流转啊!
“好吧”一凡心事重重地看着我激动得有些泛红的脸,轻声说,
“至少让我为你安排暗卫,光靠杨远哲还不足以让我放心。”
“但是除非我以戒指示令,或者生死关头,否则叫他们不要出手。另外,杨远哲已经死了,除非战争胜利,否则他永远失去了自己的身份和名字,不要忘了!”
我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坚定地说。
“如花,你已经很像一个女皇了,也许他真的没有看错吧!”一凡有些惆怅地说。
“还有,一凡,别忘了,叫小华住到寝宫来‘陪着我’,由你亲自保护,这样耿氏应该不敢轻举妄动。”说完这句话,真想把自己的舌头咬掉。相信我阴狠毒辣的形象已经呼之欲出,我果然越来越“像一个女皇”了。
可是,每个人总有一些即使抛弃亲人之爱也要做到的事情!
不久,我作为和亲公主的侍女之一,踏上了北上的道路。
在一凡地授意下,为了表达大周的诚意,带着公主和布匹的马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迅速北进。
此时此刻,西京的仕子们,大概早就把我这个没骨气的女皇唾弃到了骨头渣里了罢。
我望着车窗外若隐若现的襄山,不觉笑了。
匈奴北望
昭君啊,
也曾经天真浪漫,
本该是自然放荡,
却如今锦衣华服、
憔悴感伤。
昭君啊,你不要感伤,
何不随我回家乡,
还你个清白天然。
那里有大漠孤烟,
那里有雄鹰翱翔,
我们纵马放牧群羊,
我们放声歌唱。
昭君啊,
何不随我回家乡。
——Katie
“加菲,到了襄北王府,你一定要下厨亲手给我做点好吃的哦!”安平公主发出了最高指示。
“小的遵命!有什么好处吗?”
两个一般大的小女生在马车里嘻嘻哈哈搂作了一团。旁边的小红看得叹气连连。
是的,就是小红。
县主姐姐被封为安平公主来和亲,皇上赐了一大批宫女侍卫随侍左右,
而我只不过在荒山野岭中一不小心烤出了一串色香味俱全的兔肉,博得了公主大人的芳心,哦不,是欢心,成了公主身边的丫头。
自从我在公主身边得宠以后,小红也来到了她身边,因为周道细腻,加上熟悉我所需要的各种佐料,也待了下来。
公主身边没有贴身的丫鬟,当然都是我捣的鬼。
各位看官大概已经猜到了我是谁罢。
“加菲”这个有些古怪的名字,
据说来自一行著名的诗句:“加酹一壶湘妃泪,满园衰草尽芳菲。”
呵呵,诗是我编的,但是名字不是。
前世我的名字就叫加菲,所以一直觉得自己和那只金黄色的大猫很有共同语言。
没想在,在这异国他乡,又凭着加菲猫最欣赏的手艺,居然也混得不错。
金子到哪里都会闪光啊~~
看看身边天真浪漫的小公主,我的心有些难受,不仅仅关乎国家耻辱。
要知道,对于习惯了现代民主的穿越女来说,那时的人们谁都无法理解,我对这种把女性当作礼物的做法有多么深恶痛绝。
赐下封号“安平”,并非像很多人想象的那样寄寓“安国平乱”。
我只是单纯地希望她过得“平平安安”。
过了几天就到了襄阳城,原本皇上敕令在襄阳王府安置公主,不料下人来报,王爷戍边未归,请公主在馆驿过夜,下属会尽快安排兵士,护送公主出关。
我本来以为可以看到爹爹,亲自向他解释和亲的事情,却被避而不见。心里有点伤感,好久不见父亲,不知道是不是又添了许多白发,不复以前英挺的模样。
和谈之后,本以为父亲会来信大骂我一通,却不料一点音信也没有。
难道许久不见,连父亲也疏远了,不敢对我讲真话?
遥望着襄北王府,想想公主的冷遇,果然老爹还是表达了不满。
爹爹放心,过些日子,等右相结集的军队和粮草一到,你就会了解女儿的用意。等打完仗,再和爹爹好好聊聊。
哎,打完仗还有好多麻烦事需要安排,好多重要的人需要安慰:爹爹、一凡、小华,甚至还有至今关在皇陵的那个无沙堂兄。
真想把心撕成一片一片,告诉每一个人,他们对我有多么重要。
春晨的露水冰凉透骨,远远看到了单于派来接应的人马,从这里走出去,就不再是大周的土地。
接应的使节带走了公主和所有的财富,遣返了随侍的卫兵,本来我们这两个小丫鬟也在遣返之列,不料公主拉着小红和我,一手一个,死不放手。
我们也就在使节的摇头叹息中走出了国门。
马车奔驰在荒原,来使都是骑兵,果然速度很快。
早春的太阳从平原上升起,给远山和马道都洒下了一层金光。
再远处,天边隐隐一道反光的白线,赫然是连绵的雪山。
这里应该是后来被中国人称为甘肃、新疆的地方,
荒山、荒漠和草原,到处都是一成不变的景象,经过了最初的新奇与震撼之后,不久就觉得索然无味而混混欲睡。
骑兵们说的都是匈奴语,使节大人会说汉语却懒得说,
这两天公主连睡觉都揪着我和小红,看来陌生的语言和陌生的环境,使这个小女孩变得尤其脆弱。
我和小红能说匈奴语,谁叫我们襄阳的孩子都是在民族混居中长大呢。
大概走了三四天,马车总算停在了目的地。
我们俩搀着安平公主下了马车,三个人都有点摇摇晃晃、站立不稳。
车马前走上来一位中年妇人,用掺着口音的汉语向公主自我介绍,她叫达利,被特意调来照顾公主起居。
还有几个年轻丫头,都在帐子里准备为公主更衣洗尘。
今晚索思纳大单于将在篝火边迎娶美丽的天朝公主为第四位阏氏。
达利说完,眼角瞟了瞟我和小红。
公主却死死地拉着我们的手,高昂这头,大跨步向帐子走去,充满了公主的气势。
这种气质的成长,原来是几个日夜之间的事。
帐子里,我们三人都换上了匈奴的服饰。
换衣服的时候,公主注意到了我挂在脖子上的小戒指,好奇地问我来历,我竟想起了新婚的那一夜,一凡甩下戒指的忿忿,脸上觉得有点烧。公主了然地笑笑,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眉眼耷拉下来。
换好衣服,侍女们端上了奶茶和抓肉,公主畏惧地看着那一盆恐怖的肉类,拉了拉我的衣袖。
于是我便奉公主之命,溜出了帐子,直奔厨房。
厨房在哪里呀,厨房在哪里,
厨房就在小加菲的心灵里,
哪里有菠菜呀,哪里有蛋饼,
那里就有热爱生命的小精灵。
懒得问路,我在蒙古包一样的帐子之间悠然的闲逛。
一个老奶奶在挤牛奶,我蹲在老奶奶身边,看她一个人又要挤奶,又要安抚奶牛。
偏偏奶牛很不乖,完全不像记忆中的奶牛那样哼哼唧唧地享受着被挤奶的快感,
它身子扭来扭去,无辜地大眼睛,像会说话一样控诉着人类的剥削,
我狠狠地瞪它一眼,它也狠狠地瞪了回来,你不会也是穿越来的吧?呵呵。
实在忍不住了,走上去抱住了奶牛,想让它安安分分地产GDP,不料奶牛扭得更起劲了。
老奶奶哈哈地笑起来,叫我给奶牛喂点草。
奶牛细细地咀嚼着我手里的草,才渐渐安静下来。
我一边做着无聊的事情,一边和老奶奶聊天。
此地叫做寸金山,是大单于的大本营。
其实每个单于的人马并不多,没有成型的政府,军队也不从单于那里领取薪银,而是依靠谋取战利品或者不固定的战功奖赏。
对他们来说,打劫边境似乎是和放牧、打猎一样寻常的风俗,而单于总是部落里最勇敢的猎人。他们的战马和兵器都是父亲们传下来或者亲手打造,所以子继父承的单于之位,主要得益于勇气和兵器的传承。部落里的女人承担着繁琐的劳动,就连单于的阏氏都要日日纺线,赶做春衣。
想到我们的小公主,不仅又担心了几分。
老奶奶挤完奶,我要了一碗,问明厨房的方向便告辞了。
一份鸡蛋四份牛奶调匀,灌在七八个小酒杯里,隔水加热凝固,倒扣在盘子里便是一个个晶莹透亮的牛奶鸡蛋布丁。红糖用小火熬成粘稠的糖汁,焦糖的香味挑逗着一室奶香,焦糖汁小心地淋在扭扭的布丁上,就像褐色的小花绣在淡黄的沙丘上。公主应该会喜欢吧!
熊熊篝火染红了毛毡,染红了无数青春的脸蛋。
今天是单于大喜,寸金山谷格外热闹,贺喜的来客络绎不绝。
我躲在一个火光不太亮的角落,一边骚扰着白天刚认识的奶牛妞妞,一边和达姆奶奶的小儿子西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目光不时瞥向大帐的方向,核对着脑中的资料,试图将那些或彪悍或沉静或喜悦或者完全没有表情的脸对上号。
原来匈奴的管理格局十分松散,所谓左路将军、南院大王,都是各自部落的领袖,而作为总首领的大单于,为了保证各位单于的利益,必须适时组织打劫大周边境,这也算得上是政绩的一部分,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持续地获得各部族的支持。
撒马尔之死,另一个最伤心的人就是他的娘舅赖米尔,而赖米尔的妹妹就是索思纳的大阏氏。
那么,索思纳大单于内心是否想要打仗,想打多大的仗呢?
隔着火光望向那个差不多四十岁的男人,实在很难看出他真正的想法。
最令我吃惊的是,贺喜的人中还有不少汉人,大多商旅打扮,其中有一个人依稀有些面熟,后来才想起来,是耿家的人。
西落听说我刚刚搬到寸金山,很热情地向我介绍着这里的风物。我也渐渐明白了很多情报上找不到的东西,譬如大单于对族人的关照,左山单于和左路将军的恩恩怨怨等等;也搞清楚了,为什么自古流行和亲:在匈奴看来,大周拱手送上女人和财物,就像左路将军献上自己的妹妹一样,是一个部落对另一个部落的臣服;而中原愿意嫁出公主,则是借助嫁妆和赏赐的名义,送出和谈定下的财富。原来双方都是死要面子!
欢快的音乐声响起,婚礼进入了高潮。
青年的男女都开始围着火堆跳舞,西落也拉起我的胳膊往篝火走去。
我一愣,想甩掉拉着我的手,又想想或许风俗使然,也就算了。
难得见识见识少数民族的婚礼。
人生一定要完整、要完整!
常见的舞蹈动作并不难,也没有什么固定的格式,大家随心所欲,想跳就跳。
学着西落的步子,先是模仿,慢慢地便跳出了节奏,就着鼓点,和大家一起,放纵地跳舞,好不痛快!
渴了,喝一口青稞酒;饿了,撕一腿牛羊肉。
在火光中取暖,在体温的升高中找到耀眼的太阳。
这一刻,我想唱,歌一曲高原上的青藏;
这一刻,我想舞,舞到世界的重生与毁灭。
眼前的男孩,也仿佛化身成一凡的身影,抛却了千年的沉郁,舞动着生命的节奏,挥洒出金色的光芒,我的目光不知不觉地热烈起来……
突然,似乎感到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我,
晃过神来,发现西落开始跳起了另一种舞,鼓点的节奏也随着他的舞步发生了变化。
有些人大概不会跳这种,纷纷停下了舞步;而另一些人则跳得更欢。
精巧别致的舞步,一反刚刚狂欢的气氛,进退有度、姿态娆娆,
我心里很喜欢,便像刚才一样,模仿着他的步子和手势,慢慢地跟着节奏摇晃,融入节奏之中,渐渐身临其镜。
西落却突然停下了舞步,单膝跪在我跟前,干嘛?求婚吗?不要搞错哦,我们才认识几个小时……
音乐声配合地小了下来,我似乎感到有很多好奇地目光都盯着我俩,西落却开口唱了起来:
“加菲啊加菲,
你没有长长的睫毛,
似乎也没有高挺的鼻梁,
但却有一双最亮的眼睛,
照到哪里,哪里就有快乐和光明。
请不要怀疑我的爱情,
请你告诉你的父亲。
等到月亮再次团圆的时刻,
我要从襄阳带来你的礼聘!”
厥倒!当真被求婚了!
神啊,救救我吧!我该怎么办?
告诉他我结过婚了,那我的身份就越发可疑?
告诉他我对他没有那种感觉?那不是在这么多人面前不给人面子吗?
我使劲拉他起来,慌慌张张地说:
“那个,我们回头再说好吗?我,我也要好好想想是不是?”
西落很满意地点点头站起来。
纯真的笑容,让我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卑鄙的事情。
我们在众人暧昧的眼神中移出了火光照耀的范围,
然后,我就,很无耻地,落荒而逃。
逃到大帐,小红尽忠职守地守在门口,看到我就一把拉住了我:
“小姐,你刚才那是干嘛?一凡先生要是知道了……”
她急急的,却又说不下去了。这个家伙老早就被美色迷惑,坚定地成了一凡的粉丝。
“我,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除了不知道这种舞蹈的特殊含义之外,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我承认,我在辩解,我在找借口,可是这里的风俗也太悍了吧!
我正犹犹豫豫不知道如何向小红交代,突然注意到小红脸色一变,一把刀便抵在了我的脖子上,小心翼翼地回头一看:
太荣幸了,居然是单于大人!
“说,你到底是谁派来的?你们汉人杀了我的儿子不够,还要来害我弟弟!”大单于睚眦迸裂,十分激动。
我被扔在不知道哪个角落的小帐里,惊恐地望着脖子上的剑,生平第一次离死亡这样近,但我却没有去摸胸口的戒指。只要敌人还有问题,他们就不会杀你!
就在这时,帐帘掀开了,一个老人走进来,单于放下了手中的剑,气息也平稳下来。
他用眼神向那位老人示意,老人开始问问题:
“姑娘,这样糊里糊涂丢了性命,多可惜啊。告诉我,你爹是谁?”
我定了定神,大单于只是因为西落而对我不爽,绝对没有证据证明我和战争有关。
可是那样,是不是我反而死得更快,既没有利用的价值,又扰乱了他宝贝弟弟的心?
不算了,三分人定、七分天算,反正我是万年小强,死不了。
定了定心神,作个深呼吸,我乖乖地将自己的身世娓娓道来:
“我的父亲原先在襄阳开饭庄,我们家姓岳。后来襄阳经常戒严,生意不好做,加上西京的亲戚生意做得大,缺人手,我们就全家搬到了西京。后来我选成宫女,因为会讲匈奴话,被派到公主身边服侍,另一个小姑娘小红原先是我的丫鬟……”早就和小红对过,你就听我慢慢编吧。
老人神色复杂地望着我,突然换了汉语说道:“果然是闺秀出身。”
“那是当然,”我心中暗想,恭恭敬敬地坐正了,用汉语回道:“老先生过奖了。”
心里暗暗地骂着:
该死的大汗,新婚之夜不去抱新娘,折腾我这个小侍女干嘛?
让你知道,人类只有职业分工的不同,小侍女也不好对付。
赶明儿,等我有时间了,换个名字编一本书,书名就叫《我与大单于二三事》,
要多耽美有多耽美,要多H有多H!
我狠狠地想!
煞神终于走了,我斜靠着墙壁,这时才觉得浑身脱力。
接下来几天,我就被关在这个小帐子里,外面有人把守,不准我离开帐子一步。
没有人理我,饭菜倒是按时送来,百无聊赖,我已经把心里的《我与大单于二三事》换了n个版本。
无聊地掀开帘子,门外两座尊神,门外芳草萋萋,正是人烟稀少的角落,小红和公主一定找不到这里。正要放下门帘,却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居然是:
奶牛妞妞
妞妞似乎注意到了我的注视,咬了两口草,然后依依不舍地摇头晃脑,朝我的帐子走过来。
这时,心里有一种深深的幸福,原来友谊的建立,不需要多少时间,也不需要多少语言。
妞妞来了又去了,留给我的仍然是无边的黑暗和寂寞,风吹草动,任何一点点声响,都会教我竖起耳朵,终于又听到了人类的脚步。索思纳带着几个穿着汉服的人走进来,很满意地看到我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一样,蜷缩在墙角,殊不知我只是冷得缩成了一团。
他让那几个汉人来认我,其中一个还真是熟人,就是襄阳王府旁边那个辣酱店的掌柜。
那时候我常常去买辣椒粉,为我心爱的烤羊肉串加料。其他几个人就没什么印象了。
果然,那几个人看了看我,其中一个摸了摸脑袋,说“好像见过”就没了下文,
而那个掌柜,从开门见到我,到上前来认人,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看来老人家已经认出了我的身份,天雷啊。
我抬起手,捋了捋头发,几乎已经打算把手按在胸口的戒指上,老掌柜说话了:
“你是岳家的小姐吧,不是听说去京城了吗?怎么到沙漠里来了?”他的惊讶绝对不是掩饰。
索思纳挑了挑眉头,示意老掌柜继续说下去。
“小老儿在襄阳开店,这位姑娘常常过来买辣椒,听说是烤羊肉串用的吧,其他的,小老儿也没有问过。”
“你很会烤羊肉?”索思纳似乎有一点相信我的身份清白。
“是羊肉串!”
“家里开饭庄,的确不可能不会做菜,来人,给她准备羊肉和火盆。”
“是羊肉串!”百折不挠地纠正。
慢慢地串着羊肉,心中告诫自己:“稳住稳住,想想开心的事情,便能烤出美味的肉串”。
不禁想起了第一次给一凡烤羊肉,瞧他明明被辣到又不敢出声的傻样,还有佳人脸上那粉粉的光晕,多么怀念阳光灿烂的日子。
肉串在火焰中吱吱泛着油花,顺势一收,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老规矩,见者有份,一人一串,剩下的全归我。
外酥里嫩,肉香滚滚,浓浓辣辣地渗入嘴鼻,溢满每一处感官,教人忘却身在他乡。
白菜大人说得真好:“生活里总是充满了辛酸和苦涩,只有食物的香甜是那么的真实,和容易得到。”
旁边的单于大叔吃了一小口,一口就是一串,然后嘟囔了一句:“你们汉人就是吃得少。”
说罢带着所有的人离开了。
单于走后不久,达姆奶奶就来了,教我大吃了一惊。
都怪我在风俗淳朴的地方呆久了,差点失去了警觉。
奶奶不就是大单于的妈妈吗?
西落一定在到处找我。还
有妞妞,妞妞已经来了,奶奶还会遥远吗?
奶奶带来了新酿的酸奶,我奢侈地用小勺舀着,仿佛回到了21世纪。
“加菲,你除了名字怪点儿,一点儿都不像那些可恶的汉人呀。”
当这句话从最淳朴的奶奶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愕然了。
“加菲,没想到单于把你关了起来。你别怕,索思纳是很公正的人,不会冤枉你。”老奶奶絮絮叨叨。
“加菲,西路已经去求大单于了,他在大帐那边跪了好久呢。哎,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你跳桑拉舞,大单于终归不会阻拦他娶你。”
天啊!这才是要命的问题!
下午,守卫都走了,奶奶和几个女孩子带来了一些衣服和被褥,让我在小帐里安心住下来。晚上,西落果然来了,拉着我的手,快活地说:
“加菲,加菲,我们也要大单于那样的婚礼好不好?”
“加菲,加菲,大不了我再也不去襄阳‘狩猎’了好不好,你不要生气我没来看你,以后我天天陪着你,陪着妞妞!”
看着西落亮闪闪的眼睛,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当断不断,害人更甚,最不伤人的拒绝就是断然拒绝。我狠下心,看着西落的眼睛说:
“西路,你是一个好朋友,但是我的心里已经有了牵挂的人。”西落亮亮的眼睛黯淡了下去,突然又亮了起来:“那他为什么不在你身边,如果他对你不好,你……”
“西落,谢谢你为我向单于求情。但是我的心里已经有了牵挂的人,对不起。”
坚决的语气,敲碎了最后一支水晶。
西落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转身跑了出去。
第二天,单于又来了,没有带随从,神色也颇为缓和。
“不怪你不懂这里的规矩,你自己做决定:你的情人不可能远远来找你,既然你已经来到了我们的大营,我也不可能让你离开。与其这样,不如嫁给西落算了,这孩子心地很好。”
他谈谈地望着我,目光很慈祥,仿佛已经把我作为子民,纳入了他的保护伞。
我仔细地看着眼前的大叔,怀疑自己当初怎么会认为他是一只老虎,在这个以家族为主的部落里,他其实就是一只温柔的大猫。
我咬了咬嘴唇,什么话也不说。
他摇了摇头:“至少,有空去看看西落吧,他可是很伤心的哦。”
我还是没有说话。
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唤来了杨远哲,吩咐他准备离开荒漠的行李。
然而第二天,却有一个人悄悄地为我备好了行装。
西落骑着马一路护送我出了营地,指着马道告诉我:
“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大概三四天就能到襄阳。马上备好了水袋和干粮,马道上有卖水和粮食的小贩,不用担心!”他的眼睛红红的,“不要在襄阳久待,不太平的。”说罢转身拍马,绝尘而去。
天敕二年三月朔,大周以五倍兵力击索思纳于桑麻河畔,女皇御驾亲征,士气大盛,逼退匈奴三百里,在襄阳之外置百里无人区,把守水源,警戒匈奴。
我行走在如血的黄沙中,掩面不忍看西边的残阳。
仗打完了,我方没有完胜,匈奴也没有完败。
这不是停战,顶多只是十年的休战。
惊涛拍岸
吁,昔日的朋友,
今日又重逢!
途经了多少阻隔
过去心思神往的山河!
吁,昔日的朋友,
今日又重逢!
曾经是难舍挥泪
再相见时才感到分别!
——Timefly
仗打胜了,先帝苦心布下人马和资源,可惜他没有等到胜利的结尾。
仗打胜了,但是民族的隔阂与不谅解并没有丝毫缓解,匈奴“狩猎”的习俗也不会轻易改变。仗打胜了,这不是停战,而仅仅只是十年的休战,或许连十年也没有。
我需要做点什么?
减少兵力,增加军事研究经费,或许应该开一座工程学校,提高工匠的社会地位。
民族婚居,通婚融合?不好办啊,看看西藏融合了这么久,语言差异是最大的障碍。
其实我心中有一个理想,伟大的政府应该用优厚的国民待遇,诱惑四方臣服。等到经济和科技发展到了很高的水平,国家内部普遍享有高福利的时候,想必许多他国国民都会削尖了脖子,忙着认亲戚,改换国籍吧。政府和政治不是文化体,而是经济体;不是政治口号和国家对立的产生者,而是统一协作的调解者。可是,即使在21世纪的祖国也没能实现这样的政府和这样的国家,又怎么可能在农耕社会实现?深深的无力感再次笼罩全身。帝王可以调配财力和人力,却不能影响具体事务的发展,更无法拔高社会进步的进程。
我恼怒地从浴池里站起来,披块浴巾向房里走去。
一凡一身白衣,长发披肩,慵懒地坐在床边翻书。
我抢过书,居然是本《左传》,他看的那一页,讲的是晋楚邲之战时晋国大败,晋人争舟,舟上之人挥刀斩去攀舟人的手指,“舟中之指可掬”。
他呆在在宫里,大概一直在想象着战争的盛况和残酷吧。
留守国内,像个家庭主妇一样周旋于繁琐的宫闱,辛苦他了。
想起了战争,想起了大漠,我越发沉默,达姆奶奶、西落弟弟和索思纳大叔的身影仿佛鬼魅一般挥之不去。
他们都不是坏人,只是遵循着祖先的方式生活而已。
摇摇头,想把这一切甩到脑后,我狠狠地吻住一凡,仿佛这样就可以忘掉不快的一切。
这个性子淡淡的家伙,再次相聚,居然一点儿都不激动!该罚!
“推到他”、“推到他”、“蜡烛、皮鞭和高跟鞋”,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心底叫嚣;
我仿佛看到了一凡像小兔子一样任人宰割的眼神。
然而下一个瞬间,我却被他制住了动作,横抱在膝上:
“如花,别这样,其实我也很想,可能比你所能想象的还要想……想你好多天了”他
的手指划过我手臂上的皮肤,有一种异样的触感。
“如花,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不要带着情绪这样……好吗?我想听听你的故事,在襄北的故事,在大漠的故事,还有你心里的故事,无论多长,我都想听……”
温柔的声音,我仿佛受到了蛊惑,回忆起来,
讲到了可怜的公主,讲到了我方军容参差,讲到了索思纳大叔其实是个不坏的人,讲到了达姆奶奶对汉人根深蒂固的厌恶,讲到了西落和妞妞,
甚至谈起了那场荒唐的求婚,很满意地发现一凡死死握着我的手,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出,狡黠的女人小小的虚荣哦。
我还讲到了战争与战后的安置,这个他应该早就得到情报了吧。更重要的是,我谈到了自己的担忧和梦想,还有作为一个承担大任的普通人,那种发自骨髓的无力感。
一夜就这样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做,却觉得浑身舒畅。
原来任何的不决与不快,如果有一个人分担,痛苦就减少了一半。
可是,一凡自己的痛苦,到底来自什么?为什么不愿意与我分享?
也许可以在右相的报告中找到答案,但是只要他不肯说,我就不愿意知道。
是我想得太多了,一个成功的君主,应该只是个点睛的人。
我能做的事情不多,做了还不会触犯特定利益集团的事情就更少了。
但是,我至少让两件事情开了个头:
1、开设工院太学,规定今后录取工部官员,必须全部毕业于此学。天下学子除了考科举之外,还能够考工学为官,通过这种方式提高对工程,尤其是军事技术的重视。其他各部官员没有反弹,因为科举和推荐取士的人数不变;工部官员也很高兴,因为大部分人都接到了工学聘书,承担教学任务,享受额外津贴。工学目前集中于军事、水利等大型项目,但今后会渐渐向民用靠拢,政府只能通过资金和政策优惠来给予支持。希望在我有生之年,科技进步制度能够完善和稳定下来。
2、自从同时有了工学和策论的科举之后,新晋官员数量上升,必须促进退出机制,于是将致仕的年龄从七十改为六十五。同时妨宋制,致仕后,例晋一级,因为官员的养老金与品级有关,这等于是稍稍增加养老金,降低退休年龄,鼓励官员退休。大家不要怪政府总是给官僚优厚的待遇,实在是任何政策的推行都需要付出代价。心里一直有一个梦想,希望有一天,这种养老制度能够推广到国家的每一个角度,并且越来越优厚,使每个人都获得真正的自由,使每个中国人都称为羡慕的焦点。
3、牵一发而动全身,以上两件大事,都需要花钱,我总算有点了解为什么嘉庆饶不了和绅。皇帝ms是天下最大的财主,其实反而是最没钱花的人。除了减少步兵人数,减少军饷开支之外,我有点想对耿氏动手了。不着急,慢慢来……那时,我所不知道的是,就在我算计耿氏的时候,耿氏也打算向我出手了。
今天天气不错,倒春寒已经过去了,中午热得只够穿单衣。
妞妞在院子里挑肥拣瘦地吃着草,小华正努力地往它背上爬。
一凡手上沾满了面粉,小红揉着面,同情的眼光望着他。
我则拼命地和着菜馅:小华,你等着,“好吃的蒸饺”即将惊现人间。
咦?妞妞怎么来了?当然是被杨远哲小将军牵过来的。
西落亲手把妞妞交到远哲手上时,仍然不敢相信,
“有着那么清澈的大眼睛,加菲怎么可能是汉人的女王?”
我望着妞妞,不断提醒自己,北方还有一个同样艰辛和无辜的民族。
妞妞别扭地扭来扭去,就是不让小华骑,
很有自尊的奶牛哦,坚持职守、绝不加班。它懒洋洋地看我一眼,我就仿佛猜到了它的心意。
小华停止折腾妞妞,跑过来问我,什么时候才能吃?
一凡扬了扬小华黑乎乎的手,小华趁机往一凡的白衣上一抹,扭头就跑,
跑了两步,又回头看看,生怕一凡生气,而一凡却居然笑弯了腰,
这小两口啥时候这么铁了?以一凡的功夫,那么容易被人“暗算”?
看着他们亲亲爱爱的样子,我都有些嫉妒了。
这时,一凡却抱着小华向我走过来:
“我们去洗洗手,一会儿就回来。”
“不准偷吃,不准比我先!”这是小华的声音。
我突然眼眶里热热的,我又有了一个家。
前世最爱吃广式的水晶虾饺,半透明的饺子皮,用的是澄面,也就是面粉去掉面筋的部分,所以味道QQ的,很特别。QQ皮容易失水,必须一边擀一边包,一边包一边吃。切好的面段,刀背一刮就是一张皮,沾上青菜馅裹起来,正好一口大小。三五一笼,大火蒸汽一冲,端上饭桌。晶莹透亮,含着一抹清翠,配上各色佐料,令人胃口大开。
大小两个笨蛋你争我抢,
小红拼命推销自己配得蘸料:“试试这个番茄酱”、“这个是辣椒酱”、“这个嘛,不能说,这个是小姐的秘制酱”……
我不由地醉了。
古人说:“乐极生悲”,大概我幸福得连老天都看不顺眼了,于是痛苦就像幸福的孪生兄弟一样朝我走来。
早朝的时候,有司上奏说,战后物价飞涨,人心不安,于是我批准了减税抚军等奏请,觉得这大概也是战争的后遗症,并没有放在心上。
为了平抑物价,不得不动用官粮,让我非常不爽。我快要成为天下最穷的人了!
难怪历朝历代痛恨商人投机倒把,难怪中国在五十年代搞革命运动,抓了一大批奸商。
然而,从国家的长远利益来看,商人这个阶层,仍然是先进生产力的直接推动者,我必须学会用利益引导他们为国家出力。
平抑物价还需要一段时间,老百姓的生活越发艰辛啊。
想起前世2008台湾大选前那段时间,物价飞涨。拿着可怜的博士津贴,三个月不知肉味,特意做过一首打油诗《肉肉歌》以资留念:
啊,满天的星斗,
比不上好吃的肉肉,
闻一闻香浓可口,
咬一咬幸福长寿。
说起来,打仗对于下层人民是最为残酷的,可是对于统治者则往往未必是件坏事。
战争尤其能帮助新登基的君王排除异己、加强集权,瓜分利益。
所以善良的民众啊,永远不要相信统治者以任何借口挑起的战争,这只是他们的内部交易。
说到这里,大家应该就明白了为什么大小布什会坚决攻打伊拉克,
利益!不是普通人的利益,而仅仅是统治者的个人利益!
就在我对战争的后遗症轻描淡写的时候,右相却在秘道中告诉我:
作为官商的耿氏,在这场物价风波中居然也不大不小的发了一笔战争财。
又是耿氏!真想拿他们开开刀,放点血,充实充实财政。
右相继续说道:
耿氏大概一直在为小华成人的十年之期做准备,储备财物,拉拢各方势力。
很有可能,四大力量当中至少有一支已经倾向了耿氏。
我惊出了一身冷汗,悲哀地发现,原来自己还是那个缺乏政治智慧的小女人!
耿氏在明处,那么谁会在暗处?左相?右相?我爹?怎么可能?
“如花,父亲大人总算答应让母亲的牌位送进宗祠,就是明天。你愿意一起陪我去拜祭母亲吗?”一凡搂着我,温柔地说。
“当然罗!”
“不要带那么多侍卫,不要以皇帝的名义,好吗?”
话音里没有太多情绪的波动,像是料定了我会答应。
他的顾虑不是没有由头,至少穿着黄袍,我不可能给母亲跪拜行礼。
“好吧。”实在很难拒绝那一抹温柔的恳求。
一凡笑了,微笑中却似乎有一些犹豫。
我也在犹豫。
左相明知一凡对母亲入宗祠的事情看得很重,却一直绝口不提,现在突然提出?
会不会是一凡作出了什么妥协?
他们到底达成了什么协议?
难道偌大的京城,真的没有一个完全站在我身边的人,值得全心信任的人吗?
不要想了,加菲说:爱情来得快也去得快,只有鸡蛋饼是永恒的!
然而心里隐隐有些担心,自己是否能够承受这样的后果?
“一凡,你对耿氏怎么看?”小心翼翼的试探。
“一定要在晚上谈这个吗?”下一刻便被吻住,然后就无法思考了……美色诱惑啊……
相府皇陵
我要阳光,
却只看到,
橘色的雨衣,
在风中飘荡!
——Katie
早上,迷迷糊糊地被抱起,醒来的时候却躺在马车上。
掀开车帘,一凡飘然驾着马车,
隔着雾蒙蒙的夜色,望着那道白色的背影,恍惚中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的一幕。
马车后面,小红和两个侍卫骑马跟着。
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必须趁着阴气甚重的凌晨时分为一凡的母亲迁葬。
这个时代,迁葬是一件大事,本应该有许多和尚做法事,还有众多亲属在坟前念经祈福,
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坟,甚至连墓碑上都没有文字。
我心里有些狐疑,会不会发生什么事情?
相信一凡不会伤害我,却不敢保证他不会把我劫走,一起行走天涯,
或者干脆为了让我重新变成那个逍遥郡主,而架空我的权力。
我果然还是不够了解他啊。
好在暗卫中已经掺入了我自己的人手,应该不会有事吧?
心里却越来越忐忑不安。
一凡递给我一把铁楸,自己便亲手开始启坟。
一铲一铲又是一铲,泪水一滴一滴又一滴,滴落下来,渗入土壤。
一铲一铲的声音,连绵不绝,仿佛一曲唱不完的哀歌。
我不敢问,也默默地挖着土。
“如花,你大概知道,我出生在你们王府,只比你早三个月。”
“嘎——”我的确打听过,然后很后悔不该打听。
“王爷曾经告诉我,我母亲临走前唯一的愿望就是让我认祖归宗;而你的母亲,最后的愿望,就是希望你能跟随心爱的人,走遍天下、恣意山水。没想到我们俩却走到了一起。”
的确听爹爹讲过,但是如果你想用这个作为出卖我的借口——绝不饶恕!
“如花,母亲应该一直都盼着看看你,那时候她正一心等着你出生。”
“母亲的事情,我知道得不多,大多是你爹告诉我的。你相信吧,我曾经离家出走,流浪了很久……后来又碰到了王爷,他又一次救了我。”
“后来我也找过母亲的家人,死的死,散的散,剩下一个舅舅,看到我以为是去催债的,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卖的女儿多了,他们甚至不记得卖掉母亲是哪一年,为了什么事。”
“母亲被卖的时候才六岁,她算得上是在封家长大。我不怪父亲大人,一个女孩子能够平平安安长大,在普通的老百姓家已经很不容易了。遇到荒年,女孩儿总是吃不饱的那一个。”
“我也想找到母亲当年的小姐妹,那些一起被卖出府的丫头,大多都死在了勾栏院。有几个嫁了人,也没有太好的结果。只有一个做了老鸨的,隐隐还记得当年的事情。她说我长得很像母亲,母亲曾经是院子里最漂亮的丫头。”
“她告诉我‘你母亲那时候很喜欢吃甜甜的东西,封家的大少爷常常去厨房偷了新做的梅花糖和她分着吃,那时候她笑起来比什么糖都甜。’
她很羡慕母亲怀了孕,以为我是在府里出生。她没有自己的孩子,拉着我一个劲地说母亲有福气,然后就笑开了,厚厚的脂粉也挡不住深深的皱纹。我突然很害怕,再也不敢去追寻母亲的事情。”
“小时候,府里要给我配大丫头,我不肯要。长大了,看到那些大大小小的丫头,活蹦乱跳地样子,心里就很难受,生怕看到母亲的影子。”
“希望能在母亲身边长大,却又很高兴母亲那样故去,待在府里或许会更加伤心吧……”
“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
我哑然了,女性的痛苦,不仅仅是自己的痛苦,而是所有关心者的痛苦。
我想过搞男女平等,可是千年的思想不可能一朝扭曲。
仅仅作为国家象征意义上的政治领袖,我能做的事情,太少太少。
我只是发出了一篇诰令,允许嫡长女继承家业,甚至担当族长;同时鼓励提拔女官。
希望出现更多的女性,掌握家族的经济权利,承担重要的社会责任,希望天下的女性自强。
自强吗?如果最初给我选择的权利,我一定不会选择踏上皇位吧!
女性天生缺乏权力意识,这是许多不平等的根源。
好在这条政令没有受到太多反对,身为女皇,没有颁布这类旨意才是奇怪的事情。
殊不知,智慧的政治,绝不是朝令夕改、暴风骤雨式的变革,推行的政策,
应该在短期内具有最微小的影响,而能在长期改变政治格局。
这样才能受到最小的抵制,付出最小的代价。这是右相对我的教导。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从来没有想过,母亲的痛苦,让一凡背负得那么沉重。
我似乎有一点明白了一凡的用意,他正在努力地向我敞开心扉,让我分享他的痛苦,点点滴滴。
他的苦,承担着母亲的苦、女性的苦、庶子的苦,乃至整个身份社会中下层百姓的苦。
我突然想起了那个麒麟的比喻,万民的血泪化作麒麟,陪伴在君王身边,时时提醒天子,不要忘记普通人的苦难。
原来,这才是先帝把他安排在我身边的重要原因。
想想21世纪的中国,那些或和谐、或偏执、或循循善诱、或慈眉善目的领导人,无论在电视新闻中摆出多么亲民的姿态,只要太子党们都过得逍遥自在,只要他们最爱的人都丧失了作为普通人的难处,那么他们就已经忘掉了普通人的苦难,不再感同深受,不再深切哀伤,而只是指手画脚、远远的观望。
我又想起了孔子对于麒麟的比喻,“礼崩乐坏”、“麒麟见于荒野”。
麒麟的出现,不是大吉便是大苦,不是治世,便是乱世,
不知道我能给一凡,能给天下带来什么?
我从他身后环住他,两个人比一个人温暖,
别担心,今天之后,天下便不再只有你一个人,记得母亲。
除了母亲的事之外,我知道他还有事在瞒着我,府里府外的事情,那些让他在半夜也会惊醒的事情。我越来越接近答案,却也越来越害怕揭晓答案。
母亲的棺木迁葬在封家的墓地。上午阳光晴朗的时候,我们赶到封家宗祠,父亲大人和其他族中长辈早已等候多时。我们跪在灵位前,身为族长的封丞相把母亲的名字“封四”添入族谱,众人向着灵位行大礼。
因为只有明媒正娶的夫人,名字能够纳入族谱,所以行礼之后,一凡的身份便也变成了“嫡长子”。但我想,他大概早就不在乎那个了。
礼成之后,所有见礼的族人一起吃午饭,差不多也摆开了近十桌,我们这一桌都是比较近的亲属,大多在婚礼后见过,小妹和几个小叔都在。在我的强烈要求之下,封丞相坐在上座。这在那个时代,几乎算得上大逆不道的事情,封相颤巍巍,恭恭敬敬地坐在上位,估计这顿吃不饱。
几个年轻人倒还好,反正是家宴,我早就颁了旨,不论官衔,只论长幼。加上我比较年轻,所以大家倒也没有太多顾忌。
舒德特意改了称谓,不再满口“一凡、一凡”,而是改叫“哥哥”。失了嫡长子之位,不知道心里会不会难受。
舒善还是老样子,“一凡哥”叫得热乎乎的。
几个弟弟都挺书呆,老是被小妹妹捉弄。一凡闲暇还是经常给妹妹写信,结果往往不是没有回音,就是被回信给呛住了,小妹妹老在信里骂大哥迂腐,除此之外就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家长里短。
相国夫人没有来,大概心里终归不太好过。
我没有看见那个让一凡很紧张的叔叔封渠,随口问了一句:“封渠叔叔怎么没来?”席上的气氛顿失凝重起来。
一凡诧异地望着我,眼神有些闪烁。
封相镇定地望着我,像是早就编好了词似的告诉我,封渠在账目上犯了一些错误,被罚入川收账去了,大概一两年才能回来。
我皱了皱眉,觉得其中有些蹊跷。
封相看了看我的脸色说,族里的长老本来主张重罚,因为舒让求情,此事便已经了了。如果封渠在四川地做得不好,可能还会再罚,那样就会在南方待得更久了。
当他说到舒让的时候,我一愣,才想起这是一凡的名字。古人有名和字,长辈对晚辈直呼其名,而平辈之间称字。奇怪的是,一般人自谦的时候都称呼自己的名,可是一凡却从来没有用过舒让这个正名,无论是自我介绍,还是在阿爹面前。
该死,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引起了左相的警觉,真不应该。
原本,我还打算探一探封大人的口风,听听他对耿氏的看法,这也一来,估计他老早做好了准备。封渠干什么去了,不妨查一查;另外,除非等到最后一刻,绝不能轻易放弃争取封大人。他毕竟是一凡的父亲,如果这个家族出了问题,且不说一凡情感上能不能接受,至少他在朝廷的位置就更辛苦了。我突然有了一种想要保护他的感觉,虽然明知自己未必有足够的实力。
封小妹看不过大家那么严肃的样子,讲了个笑话助兴,说是一家农户养了三只鸭子,又来又新买了一只鸡。新来的鸡问几只鸭子,平时都做什么消遣。
第一只鸭子说:“喝水,游泳,打泡泡”。
第二支鸭子也说:“喝水,游泳,打泡泡”。
轮到第三只鸭子了,它回答说:“喝水、游泳”。
小鸡问:“你为什么不打泡泡?”
第三只鸭子苦了吧唧地说:“我就是泡泡”。
有人笑了,有人哭笑不得。我瞥了瞥一凡,他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左相对女儿实在没脾气,叹了口气说:“这个促狭鬼。”
封府回来,有点儿憋闷。我私下问过封相,对耿氏怎么看,封相说:耿氏固然可恶,但是哄抬物价之类只是敛财,没有作出太出格的事情,即使罚了也除恶不尽,还不如益发优厚地对待,等一等再看。他总是能把事情说圆,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告诉他,一凡是我最信任的人,我希望能帮封家做些什么,巩固实力,成为一凡的坚定后盾。一凡的几个弟弟,在一凡母亲入宗的事情上面大约也受了委屈,问问他们有什么意愿,我会尽量作出一些安排。左相诺诺不止,装出非常感动的样子。
后来,我也问了一凡同样的问题,他的回答居然一模一样,就像两个人串通好了似的。我仍然还是很不放心。
心里把事情又回放了一遍,始终没有头绪。想找个人谈谈,却不知该找谁,想来想去竟然想到了无沙,大概只有他和这件事情彻底无关吧。他被关在皇陵这么久,我虽然力量太小,不足以保护他不被人利用,所以暂时还不能放他出来,但是我一次也没去看看他就太不应该了。打定了主意,我叫小红做做准备,挑个黄道吉日,去皇陵祭祖。
“想吃点什么?”
“不要太甜,也不要不甜,最好肉肉的。”无沙皇兄仰头望天做思考状。
“肉丸好吗?”
“好啊——”还在思考。
肉末、面粉,桃酥细细地碾成粉,敲两个鸡蛋,悠然地拌和拌和。
“和谁吵架了?”一身白衣不适合他,这个人真应该穿着锦衣华服,流连于花丛。
我一顿,犹豫片刻,还是给他讲起了现在的局势。
他被囚禁在地牢深处,生人勿近。
何况还戴着脚镣,只有我的戒指可以打开,应该是个安全的倾听者吧。
我承认,我无能,信不过身边的人,也信不过自己的判断。
“封舒让是吧,好像是个很漂亮的孩子,难怪你……哈哈,要是我,也抵挡不住啊!”
“关久了你,皮痒是吧!”不知怎么的,这样戏谑还带点儿亲昵的话竟脱口而出。
我哑然了,一个不知情的外人,突然之间怎么会这样让我有亲近的感觉。
“哈哈,如花,别恼了,自古君王多疑,不差你一个。不过,如果我是耿氏,如果我要逼宫,大概最需要的是军队的支持吧!”
豁然开朗,只要有军队的支持,不管他们有什么小动作,我只管一路杀过去。
“谢谢你,无沙皇兄。”
“叫无沙好了,这可是我给自己取的名字哦!”黑线,这都可以?
肉丸在小火的油锅里慢慢翻滚,由粉红色转为淡淡的黄色,捞出锅来已经变成了金黄。咬一口,嫩嫩的,软软的,夹着甜香。温好的黄酒,磕上蛋清,暖在心头。
“无沙,对不起,现在还不能放你出去,”想了想,“不过,一个人太寂寞,想要谁来陪陪你吗?”
那时的我仍然天真的相信,两个人在一起就不会有寂寞。
“谁都可以吗?”
“谁都可以,别说丫头走卒,就连有夫之妇都行,只要人家愿意。”这个无沙哥哥,无论作出多么不合礼教的事情,我也不会觉得太奇怪了,如果这样能够成就一段牛郎织女,被天下人骂也无所谓了。
“对了,先说好,故去的人,我可没办法!”补充一句。还记得他提起的那个给他下面的丫头,我实在无力回天。
“那,封渠好不好?”无沙似笑非笑,似认真非认真地望着我。
“无沙,你该不会是……”传说中的龙阳,现代小说的里程碑耽美吗?
无沙翻了翻白眼,一副我是小受我怕谁的样子,我无语了,你果然惊世,果然骇俗。
虽然封渠这个名字最近出现的频率有点高,让我颇不放心,但是借机把他关在皇陵,不也省了我的一桩心事?
“好,我答应你。不过据说他去四川了,可能得过一段时间……”
“去四川?鬼才相信他们的话!如花,你真是单纯得可以,真不知道先帝怎么挑中你的。”弹了弹我的额头,痛啊!
看着我龇牙咧嘴的样子,他居然哈哈大笑。我不敢呼痛,生怕外面的侍卫冲进来治他的罪。
其实,我一直对这个皇兄亏欠很多。
更重要的是,我也想不明白,先帝怎么就选中了我?
也许我至少还算个正常的人类,温和的改良主义者,而眼前的这个人,简直是天生反骨!
探访耿氏
神哪,你曾派来怎样的天使,拨动妖艳的竖琴
夜晚将降下哭泣的梦境,巫草是她的长发
神啊,我要和你诉说,穿越十座黑色的森林
背起一条迷失的河流,我要向你诉说
——Timefly
回到宫里,心情特别好,无沙真是个可爱的人!
看到床边的一凡,他却面色沉沉。
“怎么了?”环着他的腰,脸颊蹭了蹭他颈上的皮肤,像小狗狗一样。
自己的脾气不算好,高兴的时候能把人爱死,生气的时候能把人冤死。
一凡在我身边这么久,还能保持秉性温和,真不容易。
他被我蹭一蹭,脖子上紧张的肌肉,放松了下来。
“如花,封渠的事情,不要查了好不好?我想想,该怎么和你说……”他果然知道我在查封渠。
“好吧,不查就不查。叫你那位父亲大人把人交出来,我想让他去皇陵陪陪无沙!”
“绝对不行!”他突然站起来,神情非常激动,差点儿把我甩到地上。
“对不起”,他伸手扶我坐好,自己也缓缓地坐下来,一只手抚着我的脸颊,目光有些失焦。
嘴唇嗫嚅着,好像想说什么,却终于没有说。
这一刻,我竟荒唐地觉得,他和无沙长得有点像,只不过两个人的气质差异,阻碍了我意识到这一点。
心里有些惶惶。
“如花,相信我,绝对不会伤害你!”终于组成了连贯的句子,还是那句100年前的台词。
“我相信。但是,一凡,没有人能够一辈子纯真,永远不长大。虽然继承皇位当初并非我愿,但是身在其位,我也想试一试自己有没有这样的智慧!”
“你放心,这些事情和国事无关,”他的目光总算恢复了焦点,“我知道你的梦想,我也想看看你建立的国家。无论你怎么做,我都会尽力跟上;即使天下人都骂你,我也会在身后支持你;即使天下都误解你,我也相信你没错。”
心里有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至于封渠,先不要着急,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当他平静地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感到了浓浓的算计色彩。
谁说我家一凡是一只病猫?那是伪装、虚幻、假象!
回想相识这些年来他为我安排、亲自教导我的一切,这样的男人,怎么可能需要我的庇护?
这只装病的猫,不知道在谋划着什么?我突然有了看好戏的愉悦心情。
“如花,有一件事情,我必须提醒你。”一凡又恢复了往常的严肃。
大哥,这么古板干嘛?我不安分地掰过他手掌,轻轻挠挠他的掌心。
他实在说不下去了,只好把我抱进了怀中,制止了我的骚扰。
“如花,这件事情很重要,你好好想想该怎么做。”
无辜的大眼睛在他怀里眨巴眨巴。
“如花,你知道我的字是谁人所取?”
摇摇头,曾经努力克制了自己的窥探欲,不去看关于一凡过去生活的情报。
“舒让这个名字我很少用,每次父亲这么叫我的时候,都觉得很陌生,很遥远。”所以也想改名?像无沙那样?帅哥你学谁不好?千万不要讲一段长长的铺垫,然后告诉我,你其实是耽美一族,你其实爱的是无沙?或者告诉我,你和无沙其实是兄弟,是我堂兄?雷到了,千万别像某些网文一样,我会哭死的!
他怪异地看着我一惊一乍的表情,语气仍然波澜不惊:
“一凡这个字,原本是我的名,所以我的名和字之间没有什么关系。一凡的名字,是你母亲所取,她也希望我过上一介凡儒的生活呢。”
“嗯”,我舒服地换了个姿势,继续猫在他怀里,很暖和。男性的新陈代谢比较旺盛,所以拿来捂捂,温度刚好,手感也不错。
“如花,你难道不好奇,我和你爹爹之间的协议吗?”
“协议”耳朵竖了起来,“什么协议?把谁卖了?”
“你呀!”他好笑得望着我,眼神亮亮的。
“如花,王爷救过我很多次,甚至将家传的功夫也传给了我,并且和我约定,只要我能打败他,就能娶你。王爷对我恩重如山!”
那就能把我卖了?那是几几年?如花郡主才几岁?
原来老爹这么早就把你定下了,难怪你守身如玉,呜呜,我果然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钞票。
“如花,我一直非常尊敬王爷和王妃,甚至有一些慕孺之情,但是我不得不告诉你,最近军中有一些异动!”
我僵住了,不啻五雷轰顶!爹爹?不可能!
“如花,可能和战后减兵强兵之事有关。阿爹未必有名利相争之心,但是许多将领都出身于西北军,虽然惟王爷马首是瞻,但是受了委屈也不会善罢甘休。这个事情,办得太急了点啊!”
原来我又错了。懊恼懊恼,本以为阿爹是我的钢铁长城,现在才发现,长城最容易从内部攻陷。
如果阿爹身边的人投靠了耿氏,后果不敢设想,我忽然觉得有点冷。
回想起来,自从和谈之后,父女俩之间总像隔着一层,我真的应该好好听听爹爹的意见。
“一凡,你说,假如我让爹爹上京一趟,可好?”
“不好,你不妨试试先发私信请阿爹上京。我猜,他未必能来。”
“那,我回家一趟好不好?”
“更加不妥!”他有些失望地望着我,眼神似乎在说“小笨蛋”。
我承认,一扯到阿爹,我就没了主意。
“如花,你坐阵宫中,不可轻举妄动。我去一趟襄阳,可好?”
也只好这样了。
枪杆子里出政权!
我在一凡和暗卫的帮助下整肃禁军,然后一凡便远赴襄北看看爹爹的情形。
我舒了口气,现在应该好好认识认识耿家。
每个王朝都有几个对朝政举足轻重的世家,世家之间的制衡构成了王朝的实力和稳定。先帝偏爱耿氏皇后,没想到反而害了这个家族,让我有了不得不除去它的必要。
耿家现任的家主耿尚元就是耿皇后的哥哥,小华的舅舅,商场上的常胜将军。
按照无沙的说法,以我的涉世未深,对上他毫无胜算。
宴请群臣的时候曾经见过耿尚元,当时还特意看了两眼,回头想想却似乎毫无印象。
我把玩着手中的小瓷壶,不说买也不说不买。掌柜介绍了一番,见我没什么反应,便去招呼其他客人。耿氏下属商铺上千家,掌柜都姓耿,但大部分都不是耿家人,而是耿氏家臣,在耿家从小培养,不仅对这个家族颇有衷心,而且脱离了家族的政治庇护也很难在商界立足。可是,忠诚永远是相对的,自古树倒猢狲散。耿尚元,守好你的仓库,等着被我剥削吧!
“小姐如果不嫌弃,这把小壶就送给小姐了。”一回头,原来是个相貌很平常的中年男人,似乎在哪里见过,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我诧异了,望了望旁边的掌柜,掌柜也马上笑眯眯地说:“是啊,小姐喜欢,尽管拿去就好。以后常来逛逛,价格也好商量。”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道。
我不过只是带着小丫鬟上上街,一身合宜的普通小姐打扮,自以为很年轻,甚至连已婚妇人的发髻都没有绾,怎么看也不像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我可不相信什么“王者之气”,这人为什么对我大献殷勤?他又是谁,能够让掌柜言听计从,不知道在耿家是什么地位,是否值得拉拢?想了一圈,没有答案。算了,别想了,今天我是岳家小姐,活得畅快,活得清爽,猜来猜去干嘛?
“你是谁啊!为什么你说送就送?你干嘛这么做?有什么好处?”想问就问,这才是骄慢的大小姐风格。问完的感觉,那真是太爽了。虽然对方未必会说实话;但是于我,却不需要像在宫里那样时时谨言慎行,妆扮出个高深莫测的女皇。简直太爽了!
“小姐冒昧,”那个中年人倒没想到我这么轻松就问出了口,果然刚才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是装的。
那人笑着继续说:“看小姐把玩这把壶这么久,却不说要买,大概是出门忘了带够银两。尚元虽不才,倒也愿意送给有心之人。”
“你是耿尚元?”我脱口而出,突然想到,只有长辈或者仇敌会对人直呼其名,我居然……他居然没认出我?太奇怪了。
“正是。在下字得初。”他面不改色,按照白菜大大的说法,果然“也是高人一枚”。
我反倒为自己出言不敬有些不好意思,傻乎乎地愣在那里。小红见了,赶紧过来圆场,掏钱要买下那个壶,耿尚元也不推辞,收了钱,亲自把瓷壶包好,送到小红手中。
我缓过神来,突然想到,这可是那个号称“商业奇才”的耿尚元,人才呀!不管在哪朝哪代都是炙手可热的人物,今天竟然遇上了,没有好奇心才怪呢!
我马上换了一副谄媚加崇拜的脸,这不是装的,这是发自内心的景仰。
“刚才出言冒犯……实在是您太有名了,大叔得罪了”小红看我变脸,看得目瞪口呆。
“大叔,”耿同学黑线不止。
“那个,我可以问一下吗?您该不会给所有的有心人都送东西吧?”天上不会掉蛋饼!
“哈哈,小姐果然心直口快,尚元俗气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种平凡的感觉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风采,“原先看小姐主仆二人逛街,隐处却有不少暗侍待命,不知是哪家的大小姐光临本店,所以不敢得罪。”
这个人的功夫深不可测,居然能看穿我的暗卫。一凡早就提醒过我,真正的高手,往往把自己隐藏成非常平凡的人。这叫大智若愚,而我应该属于大愚若智吧,hiahia!
我突然起了兴味,问道:“那你猜我是谁?”
“早就听说封家舒夏小姐不拘小节,况且能让封家长子派出暗卫守护,不作第二人想。”人不能太自信啊。
“那可不一定!”我神秘地笑了,“说不定我就是那个倒霉的天敕女皇哦!”
他脸色一变:“小姐切不可胡言乱语。不知小姐还看中了什么其他物件,容尚元为您一一道来?”
真没劲!
“算了,不用了,饭饭去罗!”
“小姐好走!”“下次再来!”
回到宫里不久,封相求见,给我带来了一个古怪的消息:耿尚元亲自上相府提亲了。
说起来,耿尚元曾经请媒婆上相府提亲,封相一直没有答应。其他的不说,光是这一条原因就够惊人了:耿同学虽未娶妇,却已经纳过28个小妾!大叔,果然强大!
不料,这一回,耿尚元居然亲自上相府求亲,而且答应解散所有的妾室,只娶封小姐一人。封相自然得先进宫来问问我的意见。
“公公,且不论时局,不知这门婚事可好?”
封相一听我口呼公公,多少放下了心,道:
“若论门当户对,自是极好;况且得初亲自提亲,颇有诚意;怕只怕另有所图,那就麻烦了。”
“舒夏妹妹怎么看?”
丞相犹豫了。
“公公,这是国事,但首先是家事。如果妹妹喜欢,我们也可以另作打算呀!”
“小女顽劣,听说我有意把她嫁出去,刚刚留书出走了!”老丞相一脸痛心疾首。
哇!跟我风格差不多嘛!会不会也是学人去卧底?不知道多久会被打包回来?
真是越来越好玩了!
“丞相大人,您看好就行,绝不可委屈了小妹!”我的嘴角不觉微微上扬。
送走丞相,叫身边的暗卫去查舒夏的消息,旋即得报,说是天才的封小姐把自己卖给了人牙子,人牙子正打算卖往耿府,能不能被挑上就是她的造化了。
哈哈,做得真绝,果然比我还要生猛!
“小红,梳洗打扮,我们去买个小姑娘!”
人牙子激动地数着钱,早把“卖往耿府”的承诺忘着干干净净。
舒夏一脸沉痛地望着我,一副被你逮到、算我倒霉的神情。
“小妹,你真想见见耿尚元?”小妹眼睛一亮。
“早说嘛!扮我的丫头怎么样?我带你去见他,保证老丞相不会骂你!”那只小白拼命点头。
拐骗上钩!我是不是该改行了?
我们找到那家瓷器店,请掌柜转达:封小姐求见耿先生。不久,掌柜就回来禀告,族长正在太元酒楼查账,听得小姐求见,特意备下酒菜,望小姐移驾。
求之不得。
好戏就要开场了!
“小姐请”
“叫我小舒好了,舒舒也行,哈哈”心里暗暗占人家便宜,不管这种称呼多么不合礼节,
“这是我的丫头小红,你见过;旁边是小绿,上次没见过吧?”
尚元朝两人微微颔首,不明白我为什么会介绍两个下人。那个“小绿”苦着一张脸,显然对眼前人的平凡扮相很不满意。也难怪,看多了一凡的俊逸不凡,其他人看在眼里都像污染环境。小丫头果然没有学会透过现象看本质,往往容易为事物的表相所迷惑,简直和我一模一样!美色党人啊!哈哈。
“得初,你干嘛去向爹爹求亲?”左相的确也是我的爹爹,我一句话都没有骗过他。
“小舒多虑了,婚姻乃是结两姓之好,事成与否,自有丞相大人定夺。”又想起了初见一凡时的扭扭捏捏,真想他啊!不知爹爹会不会趁机修理他?不觉微笑,轻轻地抿了一口酒。
“得初为何成亲,为何立业,为何而生,为何而死呢?”谈谈人生吧,最宽泛的哲学命题,亲疏远近都好谈。
耿尚元定定地看了我一眼,
“没想到小姐饱读诗书而能下于市井亦不觉其羞,果然名士风范,奈何身为女子?”还不都是家里一堆男人宠出来的?
“得初想答就答,不答便罢。”其实我很想知道他的回答。
尚元长叹一声:“尚元此生必不负家国。”所以总有一天,你不得不反啊!我心里有些哀伤的感觉,一凡其实也是这样的人吧!恨恨的,又喝了一口酒。
“不若小舒,可以挥洒行事,官家人自有许多无可奈何。尚元愿娶小姐为妻,必不折损小舒的英豪之气。”
情话绵绵估计对于这种人很难,在古代,这应该也算得上表白了吧。我转头看了看小红和小绿,小红像是刚看了一出港台八卦剧一样,兴奋地望着尚元;而小绿则无精打采,兴趣缺缺,看来眼前这位“不是她的那杯茶”。
“敢问小舒该如何回答呢?”他望着我,笑靥如花,那一刻的风华,像破茧的蝴蝶一样徐徐绽放,我不禁有些看呆了、
小红推了推我,小绿也拉了拉我的衣袖,一副早就想走的样子。
我站起来,敬了一杯酒说:“为自己便是为家,为家便是为国;不能如此,乃是天下之错。”
一干而尽,拉着小红小绿就走,留下目瞪口呆的一群。
回到朝中不久,就出了大事。
朝堂之上,两封奏折掀起了惊天巨浪。
一封是老父亲所写,奏折上痛骂一凡“以色事君,妖言惑主,离间君臣,罪不可赦”;
另一封则是一凡所奏,表中历数最近三个月以来的军官频繁调动,尤其是三位西北系军官从边防调入京城,把守三座城门,令人不安。言下之意,就是西北军要谋反。
朝堂上一时炸开了锅,左相的人马和军部的势力互相扯皮,右相看似劝架,我倒觉得更像在火上浇油。
另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则是,耿尚元通过户部上表:最近物价飞涨,耿氏逐得小利,不敢忘国,全部上缴国库,另缴多年经营所得,助官仓平抑粮价。两项共计二十六万两,合五百万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迷惑了。
举棋不定
我 和 你
坐在突然升起的海浪
麻痹的树叶和不肯说话的岩石
谁更熟知飓风里的一切?
——Timefly
床上冷凉,实在睡不着,可怜“鸳鸯冷瓦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
我一起身,帐外的小宫女也醒了。夜已经深了,又冷又饿,不想折腾睡着的人,便叫小宫女升起小煤炉,我打算自己炒一碗蛋炒饭。可惜这个时代没有泡面!要不要来点技术革新,开个小店专卖方便面?算了吧,这毕竟不是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而我的心如今沉甸甸的。
耿氏果然不好对付,右相的话犹在耳边:“耿氏作乱,必不在今日,而在太子成人十年之期,此前自当韬光养晦、收敛锋芒。陛下不可轻率行事!”可我还是想对耿氏动手,深处的原因却非右相大人所能理解。
耿氏就像所有的大世家一样,兼并占有大量土地,而且利用手中的权力扩展商业版图。熟读历史的人都知道,盛唐时期最大的弊端就是,豪强占据了国家一半以上的土地,不仅激化了国内矛盾,而且成为了今后的割据力量。所以我必须从耿氏开刀,一个一个清算国内的重要势力。
同时,我开工院的目的,就是希望完善科技创新制度,而民用技术的不断升级,离不开自由竞争的商业环境,而以耿氏为代表的垄断经营,极大抑制了科技进步和全面经济繁荣。
科技进步、自由竞争创造的巨大财富以及由此产生的国民待遇提升,都是我赖以减兵强兵、对抗匈奴的基石。不到十年的时间,我必须好好解决匈奴问题,留给小华一个稳定发展的国家,就象先帝为我所做的那样。
所以,即使不是为了目前的经济困难,我也必须对耿氏动手。
应该怎么做?我面临三种选择:
1、扶持另一个世家来对付耿家。
这是大多数帝王所采取的措施,对于维护稳定、保持国家力量非常有利,但是我并不是为了成为一个太平女皇而坚持到今天,我的梦想,是完全清算世家在土地和商业领域的垄断优势,在一定程度上促进平等竞争,为今后实现平等的社会体制而努力。所以,这个答案,否定。
2、以绝对的武力优势清算耿家。
这固然能够图一时痛快,但是会让其他世家自危,影响大计。必须让耿家自己起来造反,名正言顺的清缴,才能不引起贵族集团的整体反弹。我不禁想起了《左传》中《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郑伯的欲擒故纵,以前不太理解,现在才发觉其中的无奈。
更何况,我并没有打算对耿氏赶尽杀绝,还需要他保留一定的实力,确保今后小华身边有一股可信的力量。
3、分权。
等到耿家造反之后,能不能全部消灭?不行,这会削弱本国的力量,引起内外不安。所以,我的最终的目的,就是与耿氏签订城下之盟,将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化整为零。既抑制垄断,又保存国家的商业网络;同时安抚其他权贵之心。这一招,我学的是汉武帝的“推恩令”。
这就是为什么我敢对上耿尚元的原因。只要军队在我手中,他要反,我便要他的家族陪葬;而他不反,我也要逼他反!
不知道尚元有没有察觉到我的心思?大概多少有点儿吧,要不为什么老早就开始寻求其他势力的帮助?要不为什么献上银两粮食?可是,不要忘了还有一句话“小人无罪,怀璧其罪”!
想通了耿氏的事情,心情大好,我快乐地挥着锅铲,让米饭在大火中与油充分均匀地混合,水分渐渐蒸干,米粒颗颗收紧,一粒一粒,晶莹剔透。把火关小,磕两个鸡蛋在米饭上徐徐烫干。最后大火收尾,拌上葱和盐,一碗香喷喷、金黄翠玉的蛋炒饭就搞定了。就像我在给白菜大人的长评中曾经写过的那样“最高明的厨师和最敷衍的小贩,用的可能是完全相同的食料”,为什么我炒的蛋炒饭就那么诱人呢?我得意地扒了两口,可一想到阿爹和一凡,心情又沉重下来。
阿爹和一凡?到底怎么回事?
我恨透了这种“亲人还是爱人”的选择题。想问问右相的意见,他却不肯松口:“此事关乎陛下家事,臣不敢置喙。”两边都不得罪,果然是万年老狐狸。
到底应该怎么做?手中那碗蛋炒饭没了滋味,失了温热。
如今,我不再是那个被护在父亲羽翼下的小女孩,也不再是前世渴望爱情的那个傻乎乎的女生,如今我是一国的君王,承担着无数人的命运。我做出的任何决定,都不应该取决于我与提议者的亲疏远近,而应该考量哪个奏表更加符合事实、符合国家利益。
相较之下,襄北王爷的奏表流于谩骂,言之无物;而封一凡的奏请,言之凿凿,只要让人查一查三位城门守将的调动是否符合资质与程序,并且具有合理的目的,就能够证明一凡的奏表是否可信。
多么希望一凡说错了,可是我心里已经基本认可了他的说法。
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抬眼望窗,东方已然泛白。
女皇果然不是有利美容的职业。
我又提起笔来,开始给爹爹写一封长信。
根据调查,三位新提拔的城门守将,无论资历和任命程序都没有问题。但是,除了其中一人的调动有完全正当的理由,其余二人的调动原因都显得比较牵强。
朝堂之上,我没有对阿爹和一凡的两封奏折多做评判,只是驳回了其中一位守将的任命。
左相人马立刻得意忘形,左相脸上也隐隐现出喜色;而军部那边,气氛就显得有些肃穆。右相还是那一副笑眯眯的寿星脸。不过,等到我宣布下一项诰令时,右相便笑不出来了。
令曰:耿氏衷心可嘉,加耿尚元三品光禄大夫。无奈战后国库空虚,望耿氏再献三百万石,以济天下。
朝堂上顿时失声,右相平素笑眯眯的脸也凝固了,不敢相信我居然这样乱弹琴。黑压压的人群哗啦啦跪倒一大片,估计其中大半都受过耿氏的好处。不理会众人一再恳求“收回成命”,我甩了甩衣袖就走,不带走一声劝佑。
反正下面所有人都认为我是个毫无主见、耽于美色的小女人,那我就“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哼,老虎不发威,当我是Lolli!
下了朝,左右二相拼命求见,我偏偏不见。
再过几天,一凡就要回来啦,我得好好研发一下三色豆粥。
米粥的香味在寝宫里飘扬回荡,绿豆清凉、红豆糯香、黄豆温润,煮在一起,小火慢熬,不知该是怎样的滋味?
我慢条斯理地搅动着豆粥,免得沾锅。天下的局,靠的就是一个“搅”字!
一凡回来了,我骑上马,轻装便衣,去城门接应。
你走的时候,我没有送你。
你回来的时候,无论风雨多大,我都去接你!
一凡见我纵马飞奔而来,急急策住缰绳,下马便拜,只说了四个字:“幸不辱命”。
我果然没有赌错!
两人一马嚣张地闲逛在京城最繁华的大街上,回头率、点击率、评论率……华丽丽地居高不下。
一凡的脸粉扑扑、红通通,可爱之至!估计心里在左顾右盼,千万别被熟人看到。
我心情大好,像是坐不稳的样子,故意在他怀里蹭来蹭去。
忍吧,辛勤地忍吧!反正这是你最擅长的功夫!
一凡却腾出了一只手:单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把我稳稳地圈在了胸前。
圈得那样自然,那样理所应当。
于是心里的许多小浪花,突然泛滥成灾、泛滥成海……
然而就在这时,眼前出现了一个意料不到的人物:耿尚元!
单人单马,迎面走来,耿尚元冲一凡行了个礼,对一凡怀中的我仿佛见怪不怪。
他一言不发,堵在路口,丝毫没有让道的意思,看来是专程来堵人的。
一凡也回了个礼,什么话都不说。
因为刚刚从边关回来,一凡身边带了不少人,如果耿尚元想动手,估计很难讨好。
一凡微笑地看着耿尚元,也打定了主意,绝不率先开口。
“原来封兄和小舒都在,不知在下可有幸讨得一杯水酒?”
“喵(不要)!”我懒洋洋地窝在一凡怀里,发出像小猫一样的声音。
一凡从善如流:“本当回请耿大人,奈何家内身体不适,只能改期了。”
说着瞄了我一眼,显然已经知道我带舒夏赴尚元之宴的事情。
我估计耿尚元不会罢休,看他还要来哪一出。
不料尚元翻身下马,当街拜倒:“臣恳请二位大人来府上小叙片刻,虽万死犹不悔!”
苦情戏?负荆请罪?
这算什么?投降?不会吧?没得玩了?
一凡用眼神望着我,等我做决定。我把头往他怀里一猫:你怎么决定都行!
就这样,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耿园走去。
耿尚元书房,如山的卷轴:所有帐目、每一家店铺的运营情况、公开或机密的通讯与取款方式、家族库房情况、耿氏与匈奴和朝中官员的来往书信……全都分门别类,一一排列。
原来真的是投诚!把所有身家摆在我面前,就像群狼把脖子伸到头狼面前,暴露出最脆弱的部分,表达对狼王的忠诚,换取其信任。
一凡将卷轴一份一份取来,慢慢地查看,大概是在与暗部获得的数据相核对,来确定资料的真假。
耿尚元伏在地上,谦恭不已。
一凡看完了大半卷轴,对我点了点头,我一愣,反射性地也朝他点了点头。
一凡这才去搀扶尚元,貌似非常诚恳地说:
“委屈耿大人了。”
尚元却不肯起身,等我发话。
要是现在还摆女王的架子,是不是显得太无耻了?我只好学着一凡的样子,把尚元搀起来,问道:“得初什么时候知道小舒便是如花?”
我的笑容,怎么装都显得生硬。想想不久前,还蒙他请过一顿饭呢。
“瓷店偶遇陛下便已有所怀疑,提亲试探之后再见,就完全确认了。”他倒是答得够坦白。
“那……”我其实很想问问,他为什么会投降,明明还有奋力一搏的余地!可是该怎么问才好呢?
“陛下尽管问,臣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句话又让我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美丽的少年一凡,也曾经赶着马车对我说:“小生一定知无不言”……心里略略有些难受,其实尚元也不是坏人,就像我担负着国家、一凡担负着母亲的遗愿那样,他只不过担负着耿家一脉的命运。
“陛下如果想问,臣下为何如此,因为臣下自知毫无胜算!”
又来了,待会儿是不是会告诉我:自从认识我之后,发现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小舒宏才大略、英明神武、不可战胜,于是……哈哈,这不是小白文的基本套路吗?
我注意到,他讲话的时候,目光很自然地注意着一凡,看来他对同为三品的一凡颇为忌讳,而我作为小白女主的形象,从来就没有改变过!
我朝他微微一笑,示意他继续说。人类都知道,掩饰自己的无知,最好的方法就是一言不发,拼命微笑,装作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样子。刘亦菲小妹妹就是最有名的形象代言。
于是尚元继续说道:“自先帝布下三臣辅政、赐小妹陪葬,并诏告太子十年之期后,耿氏一门人人自危,料定陛下必不会放过耿氏,族中确然有人蠢蠢欲动,尚元深以为不然。”
“尚元以为,陛下新登大位,必不敢杀戮太重,动摇根基;何况尚有十年之约,陛下杀太子娘舅,恐天下非议。尚元原以为,献出身家,交好诸臣,能保耿氏五年之安。不料陛下竟然在此时出手,大出尚元所料,想来即使左相、右相与王爷,都不会赞同陛下此举吧!”让你猜到了,可惜我想消灭垄断、促进工业革命的想法,估计你猜不到!除非你也穿越!
“你可以赌一赌呀?我立足未稳,你未必毫无胜算。我爹不是正和一凡纠缠不清吗?”我学着右相的样子,笑眯眯地望着他。
朝堂之上,面临一凡和老爹的矛盾时,我就大胆地赌了:赌耿氏会趁机发难,赌一凡和爹爹之心,更赌的是爹爹控制军队的手段,也不知输赢几何。
“臣赌不起,”他又望了望一凡,“封大人年少时便能忍人之所不能忍,行人之所不能行,何以忍不下老王爷,非要在朝堂上公然针锋相对?”我愕然了,这一点我倒没有想到,难道是这两人背着我布的局?或许一凡这样做,压根就是故意虚张声势?我又糊涂了。
“陛下,臣也赌了,臣只赌陛下并无杀心!”他斩钉截铁地说。
居然又叫他猜对了,果然是个可怕的人。
“尚元,朝廷不会收回耿氏的盐铁专卖之权。不过除此之外的一切生意,耿氏必须在半年内出售,而且不能卖给商贾大家,总之拆得越散越好,能做到吗?”看他拆家的功夫如何,如果做得好,说不定我会告诉他为什么要拆。
耿尚元吃惊地望着我,没想到我开出的条件如此优厚。也许在他看来,盐铁之权才是保证耿家权势的关键,而其他大小生意只是锦上添花而已,居然能换来我网开一面。
他犹豫了,反而不相信我当真会放过耿家。
“你没得选择,只能相信我自有用意,你也可以当作我在试探你。”我深深地望着尚元,他眼前摆着另一场赌局。其实我何尝不是同样面临着另一场赌局?不知道能否暂且信任眼前这个人,按捺下经营已久的布局。也罢,不能信任的人也可以利用,一凡曾经这样教过我。
耿尚元又望了望一凡——果然我在所有人心中还是那个依靠父亲和丈夫的小白女主,一凡的脸上看不出特别的表情。
耿尚元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再拜倒:“臣遵旨,只是左相刚刚允了自下与封小姐的婚事。在下斗胆,希望能得陛下赐婚。”
居然跟我讨价还价,一凡脸色稍稍有变。哎,不怪尚元,他只想得到一个保证而已,我想到自己的长远计划,咬咬牙,答应了。一凡的脸色难看起来。
讨厌,别和我摆脸色!反正婚期在半年之后,小夏实在不想嫁还可以逃婚啊!
喂,生什么闷气?我还没有问,你和爹爹到底怎么回事!
我又小白了吗?
春暖花开
一夜风雨只留下
盛开得惨败的花杯,
一捧畅饮,
然后消谢无形。
——Katie
哧溜哧溜吸着面条,眼泪水啪哒啪哒掉在碗里,软趴趴的面条像要融化在泪碗中。
好些天没有看见一凡了,说什么公务繁忙,其实是避而不见。
我做错了什么?不就是答应赐婚而已!左相早就同意了婚约,赐婚只是锦上添花。我承认,我辜负了舒夏,可是在这个时代,门当户对、父母之命不就足够了吗?在世人的眼中,我完全没有做错,你有什么理由责备我?
我问爹爹,爹爹回信说:乖女儿,做得好,耿尚元值得拉拢……
我问右相,右相沉吟半晌说:这有什么不对吗?
我问无沙,无沙说:金口玉言,既然都已经答应了,不要再加上一条“背信弃义”就好。说完便笑得花枝乱颤,然后一脸桃花地问我“啥时候把封渠送来?”恶寒~
哎,一凡,你也没有责备我,只是避而不见罢了。
而我又何必找这么多借口?如果不是心知有错,怎么会内疚和痛苦?
我真的错了:
遇事自以为是、自作主张、不与人商量,久居皇位,忘掉了谦虚谨慎、三思而后行,此错一。
出卖亲人与爱人,换取其他人的信任,明显站错了阵营,令亲者寒心,此错二。
摒弃了追求平等的政治理想,利用权力,擅自决定他人的命运,此错三。
耿氏是否真心投诚尚不可知,安知不是委屈求全,以谋后事?
舒夏不喜尚元,推己及人,这样的赐婚岂不是害了一个女子的终身?
哎,以前那个像阳光一样的如花姑娘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冷冰冰的政客?
浑浑噩噩地过了好些天。
朝堂上每天都是好消息:
军事大局在爹爹的主持下渐渐安定,减兵强兵的计划正有条不紊地实施,边境暂时无事;
工院发展欣欣向荣,火炮炸膛已经找到了症结,皇榜悬赏要解决的十二道难题,包括蒸汽纺织机在内,吸引工院建立了各个攻关小组。
耿尚元早已呈报了拆卖进程,一切进展顺利,在朝廷鼓励的背书下,许多掌柜都愿意买下店铺、独立经营,几个小布坊老板已经注意到了工院的研究。
……
就这样,又浑浑噩噩地过了好些天。
一凡总算回来了,他捧着我憔悴的脸,还是那样温柔:“别这样,我没有怪你。即使没有赐婚,父亲大人也不可能让小夏自己挑选夫婿,天下的女子,没有谁能像如花那样幸运……”结果,我哭得更凶了。
即使所有人都说我没做错,但是自己知道错了,“独处暗室不欺心”。
我已经打定了注意,等到确信耿尚元可以信赖之后,和他商量商量,换个条件,不惜代价。
只有这样,我才能堂堂正正地告诉自己,我是为了自己的国民才坐在皇位上!
只有怀抱这样的理想,或许才有可能,终有一天,不再出现像一凡的母亲那样的悲苦女性。
只有怀抱这样的理想,我选择放弃闲云野鹤的生活,才有了意义。
可是这一切,却无人诉说。总有一天,我会用行动,告诉一凡我的决定。
这件事情,似乎就这样过去了,日子还是一样的过。
经过一场低气压,经过艰难的自我反省,渐渐真正产生“对天下所有人的命运负责”的自觉。作为女皇,需要有俯仰天地的博大,也需要有独自寂寞的追求。我的性子越发沉静,对那个温暖的怀抱也更加贪恋起来。
小华快九岁了,已经有了准男子汉的架势,不好意思再像个甜甜的小豆包一样黏着我,吵着要吃“好吃的蒸饺”;反倒像个小大人,装模作样地捧着一本书,围着我旁敲侧击“一凡先生的兴趣爱好”,一双大眼睛冒着崇拜的泡泡。是不是又要考试了?
“小华,洗手,过来帮厨!”小红扬了扬手里的青团,恶狠狠地说,“不干活,今天别想出去玩儿!”
“来了!红姥姥!”
绿油油的青团,一戳一包一捏一滚。这么简单的活计,真是侮辱我的天分。看着小华饶有兴致地把青团捏成小猫小狗小奶牛,哎,有个小跟班儿的感觉真好!
甩甩头不去想十年之期,到时候让小华自己做决定吧!希望他还存有一点点良心,主动担负起救万民于水火的艰巨责任,让我和一凡可以扔下国家,满世界逍遥。到那时,我才26岁,哈哈,还有大把的青春可以浪费呢!
美妙的日子仿佛在前方招手,但是在此之前,我必须留下一个安定兴旺的国家,也必须让民主共和观深入小华的内心!于是,小华学会了尊敬宫里的上人下人,除了我!这个嘛,因为一凡每次对我进行再教育的时候,小华是惟一有权列席的旁听生。他一边听一边拼命点头,然后用一种“同情小白”的眼神,悲天悯人地望着我!我的光辉形象啊~~从此彻底崩溃。
小蒸笼噗噗地冒着热气,清新的香味悠悠地升腾。小红拣几个食盒把蒸好的青团打包,一凡套好了马车来接我,小华总算如愿地骑上了妞妞。一行人不慌不忙地往宫外走去。今天清明,踏青去罗!
稳稳地坐在马车里,满足地看着那道白色的背影,像一朵白莲花一样飘曳,真希望就这样随你走遍天下。自从上回两人共骑一马、我骚扰未遂之后,一凡就再也不肯大白天共骑了!老封建!
“一凡,你还没告诉我爹爹的事情!”这几天接连收到爹爹的信,殷殷的嘱托,果然还是那个唠唠叨叨的老父亲,只不过言里言外多了谈论国事的肃穆。老爹终于接受了“我是女皇”这个令人痛心疾首的悲剧事实!
“如花,你猜不到吗?”怎么可能猜得到?我又不是耿尚元!
他悲哀地回望我一眼,仿佛在哀悼自己教育的失败。
别哀悼了,你大概不知道吧,我前世的小名就叫做“小白”。那时候我学诗歌专业,生平最崇拜李白,想给自己改名叫李慕白,同学们从此都叫我“小白”,和“太白”相对。我欣然接受,后来才知道“小白”就是“小白痴”的意思……
“一凡一凡,说嘛说嘛!你和爹爹布这个局是什么意思?”
“如花,阿爹只是和我打了个赌,看你是否能够像真正的女皇那样公正地对两封奏折作出判断!居上位者,不可能事必躬亲,必须学会驾驭权力。”
“这样啊!那,如果我当时不顾事实,偏袒阿爹,结果会怎样呢?”
“那么,阿爹大概就不会伤心了吧。”
我沉默。
“哈哈”一凡居然笑了,回头望着我,笑得像春花一样灿烂,美得惊天地、泣鬼神,让世上的一切都失去了彩色。
“如花,你居然信了!”一凡,你居然也学着无沙取笑我了。
“如花,阿爹真的很欣慰。他说,女儿总算长大了,某个‘以色侍君’的‘妖孽’也迷惑不了主上多久了呢!”阳光真好,一凡的心情更好,还学会了自我解嘲。
“一凡,对不起”这样的男人,只因为一纸婚书而不得不站在我身后,被人轻贱,“一凡,你居三品之位也快两年了,要不要再升一升……”
沉默,半晌,我又说错话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过了好一会儿才飘来一凡悠悠的声音:“污秽之身,蒙如花不弃,已是万幸。朝堂之事,不要再提吧!”
我哑然,娶我有这么糟糕吗?多伟大的牺牲啊~~
“如花,你又胡思乱想了!”他的声音轻松了起来,“今天清明,别提朝政好吗?”
中国人传统中怎么过清明?一般来说,“清明时节雨纷纷”,唯有在清明节前后两天,必定转雨为晴,所以清明这一天,大家都会出门踏青、放风筝、荡秋千、植树。很多闺中小姐,仅在这一天,可以名正言顺地出门旅游,很多爱情故事从此开始。清明节晚上,唐代以来还盛行“清明赐火”的习俗,皇帝举行隆重的典礼,把新的火种赐给群臣,以表示对臣民的宠爱,民间也像中元节一样流行“放河灯”。
“叮叮咚咚泉,高高低低树”,妞妞赖上了一颗开得正盛的樱花树,埋头吃草,再也不肯走,于是一行人停下来,干脆在树下摆开了什物。
妞妞已经不产奶了。奶牛只有生完小牛之后的一年能够产奶。妞妞停奶之后,我给她找来好多公牛任她挑选,各种品种都有。结果她对谁都不满意,装出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龟缩在一凡身后。该不会看上一凡了罢!该死的穿越牛,果然和我品位差不多!瞧瞧,一凡只是顺手拍了拍她的脑门,她就瞪大了牛眼,幸福得晕乎乎、乐陶陶、颤抖抖。这不是普通的爱美之心,这是好色中的极品!
于是只好饶了她,免得我被人认为气量狭窄,那可是女配的专属品质。从此,妞妞霸占着寝宫后面的院子,过上了光吃草、不干活的共产主义生活。不过后来大概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结果就让小华趁机骑到了背上。我一直忘不了那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锲而不舍的小华总算骑上了向往已久的牛背。他温柔地摸着妞妞,一往情深地说:“妞妞,你总算接受我了……”
以上纯属恶搞!不过,妞妞真是一头个性盎然的奶牛!
清明出来踏青的人还挺多,尤其是青年男女,像解了禁一样,往花丛深处躲,仿佛非如此便不算应节应景。一凡喝了几杯小酒,脸色粉粉的,显得尤为妩媚。他揽我入怀,在我耳边吟唱:“‘黄花疏雨到月湖,浓秋时节春色足。不求天下文章贵,但乞佳人酒一壶。’如花,你怎么会写出这样的诗呢,真叫人意外啊!不知道如今的心事,能写出怎样的诗作……”原来你一直都记得!
我也慢慢攀到他耳边,轻舔了一下他的耳垂:“再做一首诗,有什么奖赏?”我想,我们俩都醉了。
“你要什么奖赏?”声音里还带着微颤。
“诗画歌舞,跳舞给我看好不好?”
“好!”
我不觉吃吃的媚笑:
琼花如雨草色酥,
自古风流看不足。
但愿年年花浓处,
犹有佳人执玉壶。
“诗写得不好,但是我想和你白头到老……”我在他胸前呢喃低语,“到了十年之期,我们去浪迹江湖好不好?”
“好啊……”
他说着慢慢站起来,甩开宝剑,就着漫天花雨开始舞剑,边舞边唱:
醒时我舞剑,
醉时剑舞人,
高歌祭花魂,
快剑慰平生。
香飘十万里,
归入土与尘。
剑花闪闪,舞得飞快,舞得恣意,阳刚的力量与伤春的情怀一时杂糅,教人分不清是人在舞剑,还是花在飘零,待到他在剑光中朝我凄然一笑,我却似乎有一种错觉:那绽放出来的,其实是幸福。
一曲舞毕,无数惊艳的眼神,一凡扔下宝剑,一把抱起我,纵身而起。我听到耳边的风声,稍一闭眼,再睁眼时,已经挂在了一棵极高的槐树上。浓密的枝叶,挡住了下面的视线。只能看到低低矮矮的红云,像海一样蔓延,槐花的甜香,仿佛把人心也浸透。偌大的世界,突然只剩下你我二人,迷醉在梦一般的芳华之间。
“怕高吗?”
“嗯~嗯”我紧抱着他的腰,拼命摇头。
“如花,月有阴晴圆缺,花无白日好红,可是如花却总是这样甜甜的呢,无论经过多少事,都可以轻轻地忘掉,继续地快活着……真不敢相信……真怕一睁眼就会弄丢……我的如花……怎么能够这么幸福……”他在我耳边轻轻地说着话,带着酒香的气息搔动着我的脖子,撩动着我的发丝,扰动着一颗蠢蠢欲动的心。
“一凡,嗯……嗯……”不相信是自己发出的声音。
耳鬓厮磨,隔着衣衫越蹭越紧,又怕动作太大会掉下去……
树干微微颤动……
……
从意乱情迷中恢复神志,香汗淋漓,两个人都软软地不愿意挪动。
一凡在我耳边说:“如花,你真是挺野的……”声音还有些暗哑,却透着挑逗的笑意。
“一凡,你也不差嘛~~”我就势咬了他的脖子一口,满意地留下浅浅的牙印。
“今天晚上还要赐火放花灯,然后咱们聊聊人生……”聊聊“人生”吗?
“一凡不乖了……”
“如花很乖吗?……”
……
我拼命往一凡怀里钻,脸上一定红通通的,不敢见人。沾着花香的两人,就这样闪进了马车,似乎听到小华在对妞妞说话:“两个恶心兮兮的人总算回来了……”
御书房内,一想起下午在万花山的情景,就觉得脸上发烧,浑身热乎乎的。痴痴地回忆着他的笑、他的诗、他的不由自主……一个人嘿嘿地傻笑,连右相到了都不知道。
“陛下,陛下……”右相有些忧心地望着我。
“齐大人,您到了。找您过来主要是,我想让一凡再升一品,您看……”
“陛下,这是封相之事,臣来插手,只怕封相忌讳……”
“我会告诉封相这是我的主意。但是,我不想让朝中其他人觉得……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有些人欺人太甚,一凡又是个忍得住的人……”
“陛下,您既知有人诋毁封舒让,便应当猜到这一品不好升啊!以先帝积威,擢为三品已是极限。哎,封舒让若非这份才干和手段,也不至于被人嫉恨至此,更何况还有那样的过往……实在是不能再升了。”
“过往?”
“陛下没有读过?”
是指密室里的那些资料吧,真不知道自己用尽了多少意志力,才忍下了那份好奇。
“算了。齐大人,我是不是有点偏私?”不是有点偏私,简直就是太太太偏了。
“陛下用人不拘一格,何谓偏私?”右相义愤填膺、信誓旦旦。
哎,果然是强人如云的时代,连拍马屁的功力都让我难忘项背。
一凡,到底是怎样的过往呢?你隐瞒着什么秘密?
我的手按在写有他名字的一叠纸上,犹豫犹豫……
方兴未艾
我是雨后夜空
含着一口明光的星星
当清晨升起
太阳照亮了眼前的路
梦中清晰的航程
正在悄悄隐去
——Timefly
今天去工院巡视,心情大好!
唐朝末期已经出现了前膛枪和火炮,甚至出现了轮转式的连射火枪,这几乎是最早的半自动枪械前身。可惜火枪的笨重远不如弓弩轻便,其射程虽比之弓弩稍远,但装填的困难、携带的便利性及较差的准确度客观上限制了火枪的列装。特别是在机动骑兵为主的草原战场,火枪无法发挥出其优势,最终沦落为民间的打猎用具。
如今,在朝廷的大量经费扶持之下,车载重型火炮研制已然开始启用引燃式炮弹,解决了炸膛问题,火炮性能稳定,射程达到800米。前膛枪也在不断改进之中,不过我相信,首先改变战争格局的不是枪,而是炮。大型武器才是国家实力的保证,不要忘了当年的拿破仑就是用火炮创造了一个时代。
火炮在靶场试射,弹坑深度达到一米,爆炸形成的碎片在周遭留下了大大小小数百道弹痕,这可比抛石机厉害多了。一凡仔细地查看爆炸的痕迹,嘴唇抿得很紧,大约有点儿为宫廷的安危担心。
大赏众人,我其实还不够满意,希望火炮能够更加轻便,射程更远,同时能否通过改进火药配方来增加炮弹的威力。不过,这就涉及到金属材料和化学研究等相关学科,历史果然需要一步一步地发展啊,任何一门学科都有可能制约整个时代的科技水平!
工院最近出了不少书,因为在我的提议下,活页印刷也提前问世了。院长大人说,有新书要我赐名。我一看,乐了,居然是一本探讨物理的理论书!虽然只是从最浅显的力学问题谈起,但也具备了相当的理论功力,只是所有的数字都用中文标注,看得实在有点儿累。想到千年后终究要与西方接轨,我直接提出了将阿拉伯数字用于计算,院长立刻开始吹捧我的英明伟大,同时表示,会在一年内,在工院内部普及这种计数方式。他当然很高兴罗!大概以为这又能够为进入工院设置门槛了吧!
我提出的下一个目标,更是让院长大人手舞足蹈!朝廷将拨款在各地的县学中增加工学院,请院长物色合适的人选,主持各地的工学院事宜!我告诉院长大人,今后工院体系的擢拔标准,主要看科研成果,而非资历和教学经验。前世我很不理解,为什么许多院校对科研看得那么重,而对教学有所轻忽。如今才明白,对于国家利益和长期发展而言,尖端研究的确比基础教育产生着更大的影响,而我扩大县学的目的也非常功利,只是为了培养研究队伍而已,虽然长期来看,科学的发展也许会促进“人生而平等”的民主观念,但却未必是我所能看到的未来。
至于那本可爱的物理理论书,就赐名叫《物理学》吧,新开一个学科,说不定会产生划时代的影响。还记得亚里士多德所写的《物理学》,古希腊语φυσικ(Physic)的本意就是“万物的本质”(nature of all things),也不过是从生活常识入手的一本普通小册子!希望我的指点,能让工院少走一些弯路,绕过黑暗的中世纪,早日迎来科学收获的季节。我们现在需要的,就是和西方争夺时间!
从工院回来,一凡很受振动。回到宫里,拿出我写的“减兵强兵计划表”,反复对照。先前,他并不是完全赞同我的计划,只是考虑到边防军势力太大,便想以此为名,借阿爹之力,减少藩镇割据的威胁。在他的心目的,只有“减兵”,没有“强兵”。可是,亲眼目睹了火炮的威力之后,他也不得不重新审视我的“计划表”。
军队以府兵、边防军为主,此外还有禁军、临时招募的募兵以及不脱离生产的团兵等。府兵是为了保持中央政府对地方的约束力而设,同时维护地方治安;军政分权,割据的威胁最小。边防军人数最多,有三十万众,许多边防城市往往为军队修建;军政集权,军事领袖世袭更替,成了一方的霸主。例如爹爹所辖的襄阳,几乎是爹爹一个人的天下了。所以一凡当初也坚决赞同减兵,不过如果今后军队作战都依赖火炮,是否意味着只要控制了炮弹火药配方,就控制了军队?
一凡轻描淡写地问道:“如花小事糊涂、大事精明,先帝果然没有看错人呐。不过你是怎么想到的?好像事先就知道火炮能够产生这样的威力?”他望着我,微微一笑,笑得我毛骨悚然。
“一凡”我勾着他的脖子,努力地蹭啊蹭,“你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好不好?”拼命转移话题……
“你啊,不想告诉我也无妨。不过得好好想想,该怎么告诉爹爹!”他无力地摇了摇头。
“对了,下午我请耿尚元入宫,别忘了!”既然老耿喜欢看一凡的脸色,我就让他看个够!
“如花,我还是回避吧,也许你会听到更想听的话呢!”
“哦!”
“得初,御书房内,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开水温在小炉上,尚元挑出些乌龙茶,优雅地烫着茶壶。水线莹莹,香雾氤氲,壶身被烫一收,隐隐发出嘶嘶的声音。
自从得知尚元泡得一手绝妙的乌龙,我就常常招他来御书房泡茶,听他说说拆家的进展。
果然是个人才,每一个细节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所有分出的店铺,不仅保存了各自的实力,而且都与耿家断得干干净净。即使我自己动手,大约也做不到他的十分之一。真是人才啊!关键是深得我心:有些话我讲得不清不楚,而他偏偏都能猜到我的想法。
可怕的人,更让我兴起了重用之心。大家都知道刘邦的故事,这个小无赖治国比不上萧何,带兵比不上韩信,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比不上张良,巧言令色比不上陈平,但是文武百官都能自得其所,这才是君王的肚量。
我打算让耿尚元来主持拆分天下大商大贾之事。然而在此之前,我必须找到牵制他的力量,以及使他臣服的理由。
“得初,一直没有为你赐婚,是否有些诧异?”
“陛下自有决断,臣不敢妄言。”
“舒夏妹妹不愿嫁人,如花也是一介小女子,你说我妇人之仁也好,一念之差也罢,我就是不愿意勉强小夏。”这个理由显然不能说法尚元,我的目的不过是让小女生的形象再深入人心一点点罢了!
尚元果然沉默不语,悠然地为我泡着乌龙,手起水落,别样的风姿。
“得初宏才大略,当担大任,且不说十年之后,小华还要拜托你这个舅舅;单是目前,就有一桩大事,非得初不可:我想把江西陇家、姑苏慕容、陕南欧阳氏等七个商业世家都拆了,得初意下如何?”
执壶的手稳稳当当,没有丝毫的颤动。
“陛下,只怕……”动作太大,会教天下振动?
“为什么要这么做,以后我再慢慢解释。事情可以慢慢来,现在我只是想找个领事的人罢了。如果得初推辞,等我找其他人来领事,不知耿氏会如何呢?”
这是赤果果的威胁,我努力学着一凡一贯的语气,故意说得轻飘飘的,让他摸不清我的底细,嘿嘿。
尚元依旧岿然不动,茶壶轻点,洒出三杯好茶,茶汤澄澄馥郁。
“请用茶。陛下但有驱驰,臣自当万死不辞。”我仔细看着他的眼睛,仍然不为所动是吧?可惜我要的是你全力以赴。好的,威胁不行,试试利诱。所谓政治,不就是胡萝卜加大棒政策吗?
“得初,我知道这是个费力不讨好的事情。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嘛,这样罢,以后户部就交给你管怎么样?这样也方便你办事,好吗?”泡茶的素手果然顿了顿。自古商贾最向往也最缺乏的就是政治权力,耿尚元贵为三品,也不能上朝堂,凡事上表都需要通过户部呈递,其中不知道浪费了多少银子,求了多少面子。
主管户部,果然是极大的诱惑;但是危险同样存在,谁不知道户部一直是左相的底盘,一凡也一直挂在户部任职!要吃下这块蛋糕,肯定会和左相结仇!
尚元果然犹豫了。
“得初,你应该看得出来,我想重用你。可是呢,如果这个时候,你仍然和左相交好,叫我如何安心?所以想接下这件大事,你总得做点什么让我放放心罢!怎么样,向左相悔婚如何?”就是要让你们结仇,hiahia。
尚元苦笑,没想到我绕了一大圈,结果还是在替舒夏求情!
可是主管户部,分拆天下大贾,果然是有实权的肥差啊!何况当真接掌了户部,他又何必再看左相脸色行事呢?所以我相信,作为一个成功的商人,他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得初不用急着决定,回家想想罢。很喜欢得初泡的茶哦!”我陶醉地漫饮两口,“希望以后能多来宫里走走。”要是能收进后宫,让一凡调教调教就更好了……我不负责任地幻想着。NP有罪,幻想无罪嘛!
过了几天就听说,耿尚元一下子又娶了七八个青楼女子做妾。婚前这样做,简直太不给左相面子了!封相不满,颇有微词。争到后来,都开始口出恶言,家丁们也动了手。双方交恶,干脆返还聘礼,退婚了事!据说,舒家大小姐退婚之事,封相竟吐了好几口血!
是不是真的吐了血不好说,民间的传言从来喜欢夸张其辞,但是后来上朝的时候,封相面色憔悴却是不争的事实。
等到颁下圣旨,耿尚元三品光禄平调为同品户部侍郎的时候,封相反倒镇定下来,一脸了然地望着右相,再不提此事。
哈哈,有人背黑锅了。
右相仍然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一凡一凡,生我的气吗?”我用功地研发着金黄金黄的玉米烙饼,努力填补一凡不爱吃蛋饼的遗憾与空白。
“干嘛生气?”他专心又不专心地翻着那本《春秋》,等着做试吃的小白鼠,“如果我是右相,也会让你这么做的。”
玉米烙的香味在院子里徘徊不去,连妞妞都用神往的眼神,不时关注着我的动静。
锅与饼的交界处冒出滋滋的声音,金黄的玉米粒仿佛也在慢慢地涨大,显得越发饱满。
再烙另一面,大饼一翻,渗入面糊的蜂蜜和牛奶的香味欣欣然揭开了帷幕。
撒点儿糖,金黄的光泽,陪着亮晶晶的糖粒,甜丝丝的,似乎能暖到心底。
“姑姑,这个你一定不爱吃,我帮你吃……”
玉米烙刚盛进盘子,“体贴”的小华就一把捞了起来,
烫得呼哧呼哧,左右手交替地拈着,就是不肯放下来。
“如花做的饼,总有阳光的味道呢!”一凡笑眯眯地说。
真的一切都那么顺利吗?
为什么总觉得有一股阴谋的气息呢?
女人可怕的直觉?
也许只是杞人忧天吧!
理想之花
把你的快乐
告诉一只青蛙
它会为你
保守秘密
——Timefly
一凡温柔地擦着我的湿发,真舒服啊!
“一凡,你说先帝为什么偏偏选择了我?”
“选你不好吗?”
“为什么不是无沙?”
“你说呢?”他轻笑出声。
“一凡,如果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你,也许会做得比我好吧!”我靠在他怀里,有些惆怅地说。
擦拭头发的手一顿,又继续下来。
“如花,你从小锦衣玉食,在王府长大,居然怀抱着那样宏伟的理想,想要建立一个老有所养、人人平等的世界,这一点我不如你。真想看看你建立的国家啊!”
“如花有着如此丰富而博大的理想,却能够汲取王莽当政的教训,以稳定为基础,自我克制、不疾不缓、压住阵脚,一步一事地推进你的计划,这一点无沙不如你。不要轻易地妄自菲薄,身边所有的人都依赖你的信心才能得到力量。”
“一凡,你觉得人人平等真的比君权神授、等级分明更好吗?你真的相信血统吗?”即使在21世纪的今天,很多人仍然相信星座血型之说呢?更加普遍的是,天下父母亲都爱亲生儿女,这不也是一种基于血统的偏爱?
一凡沉默了。
“将信将疑吧!如花,你知道吗?熙王无沙也是庶子,年少时仰慕襄北王爷英勇神武,想要投军,圣文德皇帝担心他不利于先帝登基,硬是把不到十三岁的熙王软禁在皇陵整整三年。文帝既是皇帝,也是父亲,立长黜幼、立嫡贬庶是祖宗的规矩。熙王早年为名分所累不浅啊。”
“一凡应该也希望出生在一个不以出身论人品的世界吧?”
“愿其有亦愿其无!如花,庶子亦未必不如嫡子,可是若非尊卑有序,怕是家将不家、国将不国!”
“一凡,我相信等级制度保证了国家的稳定。可是国家到底是为了一小撮人的特权而存在,还是为了保护大多数无权力的民众而存在呢?不知道尧舜禹的时代是什么样子,虽然人人平等的‘国家’可能维持得非常艰难,但是剥夺民众权力的‘国家’根本就没有存在的价值,无论多么富裕!”
一凡但笑不语。
“一凡,耿尚元很实干,我想和他谈谈自由竞争与科技创新的问题,我能说服他吗?”
“如花,商人重利,不可轻信!尚元此人,高深莫测,你未必是他的对手!”
“谁不重利?谁能比我开出更高的价格?”我知道耿尚元和左相集团最近闹得很不愉快,一凡当然会说耿尚元的不是。
话虽如此,内心深处也觉得有些不妥,耿尚元为什么这么顺从?难道真的是在积蓄力量、以图大事?可是军队牢牢地控制在一凡和阿爹手中啊?耿尚元到底是否可信呢?隐隐觉得似乎幕后有一只的黑手,稳稳地操纵着一切。
不管了,像耿尚元这样的人,能控制他的人大概不多吧!我以国士待之,又能够给他想要的政治地位,他有什么理由拒绝?更重要的是,我身边熟悉商务、能担当此任的人并不多,不妨给他一个机会!
“一凡,我还有一个问题!”
“嗯,”他轻嗅着我的头发,发丝挠得脖子痒痒。
这个大坏蛋,新婚以来,像个好奇宝宝一样,总像玩不够似的。
可能男性和女性真的不大一样,我只想每天抱着他温暖的入睡,结果后来往往不知道怎么的,就被“水到渠成”了。
偏偏心里很贪慕那种小小的亲密,像暗含着一汪的春水。只有这时,才有一种独占他的感觉,不再是远望着那个飘忽不定的谪仙人,而是抱着有血有肉、有情有爱的凡人之躯。
也许是我无能,没有足够的智慧完全理解他,和他更深层地沟通?也许,观念习惯的依存和交融,会比肉体的亲密更让人安心吧?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一凡——”我甩了甩头,“我还有一个问题!——你到底爱我吗?”
多傻的问题啊!每一个女生一生中至少会有一次,忍不住问这个无力的问题。
一凡笑了,在我身边坐下来,捧着我的脸:“你说呢?”
他的靠近,仍然会让我心跳加速,体温升高。
“为什么爱我?”果然不能免俗,“如果我不是你的妻子,不是你最亲近的人,你会爱我吗?”
“如花,没有如果!”
“一凡,如果我不是如花,不是郡主,不是女皇,不是爹爹娘娘的女儿,不是你的妻子……你还会爱我吗?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一个能跟上你的脚步、猜出你的心思的女孩,你还会爱我吗?如果有一天,你的身份责任不容许你继续爱我的时候,你会怎么做?一凡……”我有点儿想哭,爱上他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情,如果有一天必须放手,又是多么痛苦的选择?
那些关于穿越的秘密,那些从来不曾让我觉得愧疚的东西,突然像许多小蚂蚁一样啃噬着我的心。两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从来不怪他隐瞒。我也背负一个小秘密,从来没有告诉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偏偏这个秘密与我现在享有的一切特权息息相关。我突然变得很没有自信。
“如花,瞧你胡思乱想……”一凡轻轻地拍着我的头,像在哄一个大孩子。
女皇大人永远分不出太多心思花前月下,随着耿尚元逐步掌握了户部权力,商业拆分如火如荼,另一件事情也渐渐提上议程,那就是结束土地垄断、将大量卖身为奴的人释放为自由劳动力。
土地兼并一直是个大问题,中国人大凡只要做生意、当官挣了点钱,立刻回去买地皮、作地主。正如法兰克福学派所认为的那样:安全感是人类最大的需要。而在中国,无论哪个时代,唯有拥有土地能够给人带来安全感,只有囤积土地是万无一失的买卖,可怜中国人,要求并不高,只有一点点,而且并不稀缺,却也很难满足!DaErFuEr问题上,中国与许多国家的观念差异就在于(pia飞美国,这个家伙更烂),自古中国各朝政府从来不认为居民对他们生活的土地及其产出享有任何权利,中国人是他们自己所居住的土地上的奴隶。但我却不敢直接对付土地问题,否则就会落得王安石一样的下场,这和对付没有政治地位的大商大贾截然不同。现在我正在一步一步解放家奴、扶持中小型工商业势力,希望他们慢慢蚕食、削弱大地主阶层的竞争力。
我绝不能再像对付耿尚元等人一样主动出手,我要端坐在皇位上,坐山观虎,让双方都离不开我的支持。
我正致力于敦促户部进行人口普查,将家奴纳入户籍,开始征收人头税,像个敛财的女皇一样。
如果隐藏家奴不报,嘿嘿,上纲上线,是不是想造反?
耿尚元果然是个能吏,事情办得漂亮,户部增收不少。
即使对于一个大家族来说,家奴的人头税也不算很大一笔钱,不至于像土地问题那样敏感。
终于,我满意地在户部报表上,看到了家奴数量逐年递减。
过两年稳定下来了,再升一升家奴的人头税,应该会有更多人有限度地恢复自由之身。
这是工商业发展的前提之一。
可是,土地问题,我还是不敢碰!
朝堂上还是老样子,耿尚元通过削商培养了不少人马,与左相更形成水火之势,我一般各打五十大板,糊涂了事,只有偶尔一凡求情,才会给左相一点特殊照顾。
右相对耿氏也很忌讳,最初担心我“偏宠一凡”而耽误国事,后来又担心我被尚元操纵。尤其是耿尚元与左相交恶之后,甚至没有寻求右相的支持,只是和工院越走越近,看样子想自立门户。右相大人总觉得耿尚元要造反。
造反又如何?这样的人,甘居人下才怪呢!
尚元还是常常进宫为我泡茶,我也不再隔离他和小华见面,不过小华明显对帅帅酷酷的一凡更感兴趣。
尚元是个很专业的听众,我和他讲完自由竞争、中小企业发展与科技创新的关系之后,过几天他就拿出了科技产业化的可行性思路,而且与工院的频繁接触也由此开始。
后来有关商业发展、科技进步的相关政策,我都交给他具体实施。
一凡再也没有参与我们的见面,也从来不问我们谈些什么。
有一次不想喝茶,逼着尚元喝了一回酒,这家伙酒量极差,两杯下肚就成了红彤彤的水蜜桃。我趁机问他:“得初干嘛不娶妻?”
他含含糊糊地说:“女人多了很烦。”
又问他:“干嘛娶那么多小妾?”
他嘟囔着:“爹爹逼我。”
继续套话:“如果只娶一个,想娶谁?”
“呜呜”呜呜是谁?
再问国事,他却像触了警铃,有点儿要清醒的样子,我便懒得问了。
后来一起喝茶地时候,尚元一贯地风雅拘谨,我故作关切状问他:“得初干嘛不娶妻?”
他一脸正气:“婚姻大事宜慎而重之。”
又问:“干嘛娶那么多小妾?”
他一脸凄然:“耿氏人丁单薄,自当开枝散叶,广纳良缘。”
继续再问:“得初可有想娶之人?如花可以作个媒。”
尚元拜首曰:“若得陛下赐婚,乃耿氏之幸。”
还不死心:“得初可有中意之人?”
尚元顿了顿,轻声说:“有”,便专心泡茶,再也不肯说话。
我真不厚道。
尚元是个不错的朋友,这也是我倚重他的原因之一。
这个人算不得真君子,但决不是伪小人。
他有野心,有算计,忠于家族,能屈能伸。
最重要的是,这是个非常实际的商人,只要谈清楚价格,反倒值得托付。
世人对真正的大商人,实在不够了解。
为帝三年,总算站稳了脚跟。我亲自去皇陵迎回无沙,问他想过怎样的生活?
他换了一身锦衣,笑得优雅名贵:“留在京城怕皇妹为难,东南西北最远的地方,还是让我作个闲人吧!”
微微有些心疼:“皇兄想从军吗?可愿意去襄阳住一段时间?”
无沙沉默了。
不久,熙王奉旨押送炮弹粮草前往襄阳。
从没想过,爹爹的女儿,曾经让许多人那么羡慕!
这些天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情,封家两位小叔从户部调往吏部不久,因为不熟悉情况被人设局骗了。
吏部是权力均衡的地方,左右二相都有人手。最近正在对官吏进行考核,所有考核卷宗在御览之前都不能调动,不料舒德舒善刚进户部不久,居然看到了不该看的卷宗,而又糊里糊涂地泄了密。
虽然二人明显被人陷害,但是事情却不太好查。右相为了避嫌倒没说什么,反倒与吏部毫无关系的耿尚元跳出来,直指左相操纵吏部考核,这个罪名就不好办了!
“一凡,你觉得舒德舒善真的适合为官吗?”我悠悠闲闲地泡茶烫干丝,颇有点太平女皇的好心情。
“这样问话,必是心里已有答案,何必再问我呢?”
“你不替他们求情吗?”
“如花,封家的事情,我哪次向你私下求过情?”一凡总是那样体贴的人呢。
“一凡,为什么你和两个书呆弟弟很不一样?”看起来儒雅无害,然而任何算计设局的手段都逃不过他的眼睛,绝对的复合型人才,“真不知道是谁教出来的。”
“当然是被一只小傻瓜逼出来的。”
“一凡,你笑我!”
(以下省略3542字……)
出了这样的事情,舒德舒善自然不可能完全不担责任,只要封相咬咬牙把两个儿子推出来,顶多他们以后不能再为官,一般也不会有太大的麻烦,这对两个非常缺乏政治觉悟的知识小青年也未必是件坏事。可惜封相偏偏放不下这两个儿子,跑过来找我哭诉,哭着哭着竟然糊里糊涂地说:“老臣就这两个儿子了,若是永不叙用,今后可怎么办啊!”
我气坏了!一凡难道就不是你的儿子?
利用人家的时候从不含糊,他在户部被人欺负,你却从不过问。
心里一堵,慢慢地扶起封相,咬牙切齿说:
“泄露户部考核,按律当斩,念是初犯,流二千里。”
左相脸色煞白!也哭不出来了,知道犯了我的忌讳。
大人果然久经风雨,立马冷静了下来,不敢再求情,谢恩离去。
冷静下来之后,我反倒有些担心,不知道一凡怎么想。
封老必定会去找一凡来游说,一凡来也不是,不来也不是。
可是女皇陛下金口玉言,岂能随意更改?
何况两个小叔也该吃点苦头,只不过流二千里而已,有左相照料,路上必定无事。
过三年再赦回来,谁又能说什么呢?
打定了主意,收点人马出门打猎,不到二人流放,偏不回宫!
看你找谁说情去!
烽烟再起
隔季的玫瑰不能采摘,
新来的永远遥望不到,
一个自私毁坏两个灵魂,
一个挚爱献出两颗真诚。
——Timefly
打猎回宫,一凡刚为弟弟送行回来了,喝的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我坐在床边,一根一根数着他长长的睫毛,心里有很多话想和他说。
二封之事,可轻可重,尤其当人人都认为我会迁就左相的时候我偏偏重判,一时间满朝噤声,不敢再论,左相的日子顿时难过起来。我不仅仅是封家的儿媳,更是天下的帝王,恩威并施,让所有人都不敢挑战权威,这几乎成了一种本能。我就是要明明确确地告诉封相,封家的荣辱得失全赖皇帝支持,这也是对所有近臣的警告。或许会加深一凡父子之间的嫌隙,但是如此漠然的父亲,与其动之以情,不如以形势相逼。
那我还烦恼什么呢?可是真想找个人聊聊啊。无沙却不在京城。
走出寝宫,妞妞正在悠然地吃草,我在她跟前坐下来。妞妞警觉地瞪了我一眼,仿佛怕我夺食,我不禁乐了,挠挠她脑门,她居然像只猫一样,眯着眼睛享受爱抚。
“妞妞,想家吗?想念大草原吗?”困在小小的天地,闷吗?
妞妞像是听懂了我的话,晃着脑袋,蹭蹭我的手。
“妞妞有没有亲人呢?妞妞是皇宫里惟一的奶牛,很寂寞吧!如花或许也是这个世界上惟一的一个呢!”妞妞扭扭屁股、甩了甩尾巴。
“妞妞只懂得吃草,如花羡慕你呀,活得干干净净。”
妞妞眼睛瞪得大大的,冷不防伸出大舌头,舔了舔我的手,是想安慰我吗?
我狠狠地抱住妞妞的脖子,任她在怀里扭来扭去:
“妞妞,你放心,等我安定了北方,和一凡游走天下的时候,一定带上你!”
妞妞扭得更厉害了!
趁着下午温暖的太阳,我又习惯性地坐在小煤炉边开始煎蛋饼,这也是一种本能!
今天的蛋饼不放牛奶,洒点儿葱花,翠绿翠绿,适合春天的色彩。
翻个边继续烤,只有蛋饼最可靠!
“如花,我能尝尝吗?”一缕发丝垂到了我的脸颊旁,微微有些嘶哑的声音,是醉后醒来的一凡。
“一凡,你醒了”小心地卷起蛋饼,盛在盘子里。
他坐在身边,端着盘子慢慢地吃,神情严肃得出乎意料。
他就这样慢慢地吃着蛋饼,
我就这样呆呆地望着他。
一凡虽然五官长得秀气,脸形却并不女气,下巴也很坚毅,尤其是他吃着蛋饼的时候。
他的唇,总是红红的,像半透明的红宝石。
他没有微笑,平静地怕人。
吃完蛋饼,有一粒葱沾在唇边,我也不知受了什么蛊惑,很自然为他舔去。
他一怔,突然把我抱在怀中,抱得很紧,温暖在两个人之间流动。
“一凡,生我的气吗?你的弟弟……”何必解释?他总是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如花,都是我的错……别想太多……我有你就够了!”
如释重负,心里甜滋滋的,又有些不安:这不像他的性格!这不是他会讲的情话!
这些天没什么大事。工院总算开出了农业所,开始水稻杂交研究。工商业降低了税收,竞争日趋激烈,国家税收总额反倒有所提高。水力纺纱机已经投入了产业化,改进的火炮已经开始批量生产,装备边防军。然而,土地问题,我还是不敢碰,这里水太深。
最近户部很有钱,耿尚元的小日子很滋润。左右二相相持还是老样子。不过两个儿子被贬,又多了个棘手的耿尚元,封相的精神差了很多,偶尔竟显出疲疲老态。
端午时节,一凡说要回封府过节,我坚持随行。
还是一大家子,各房叔叔婶婶都在,连相国夫人也到了,战战兢兢地给我行礼,我搀得手忙脚乱。左相怎么都不肯上座。我拉了拉一凡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他走到父亲身边,轻轻地搀着老人家,坐到上位。
舒夏还是老样子,瞪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见到我,神秘兮兮地一笑,惊得我小心肝噗通噗通乱跳。
“小夏妹妹可有如意郎君?”
“嫂嫂,别替我操心,我谁都不嫁!”她大义凛然地说。
左相尴尬地笑笑,见怪不怪的样子。
“小夏,过节不准胡说八道。这么大的人,一点儿都不懂事呢!”只有在这个时候,一凡最像一个普通人。
我特别注意到,封渠也来了,坐在另一桌。大家神色如常,似乎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什么,都怪我一直疑神疑鬼。
两个小书呆不在,封家主位显得有些人丁单薄。
敬酒的时候,封相带着一凡去给几位长老敬酒,我没有跟去,突然想起上次母亲入宗之时,封相去给长老们敬酒,并没有带上哪个儿子……
也许是我多心了?
回宫不盈月,一凡告诉我,封相打算卸下族长之位,由他掌管族务。左相有些力不从心,我也该给他松松绑了,于是找了个由头赦了他的两位公子,让他以为是对一凡之事的奖赏也无妨。我疑惑的是,这样一来,左相之位打算扶植谁?以一凡和文官之间疏离的关系,实在很难登上左相之位,两个儿子又大过在身,大概想替女儿找个有能力的小帅哥,结果舒夏宁愿不嫁。
回想起来,当初左相大概还挺看好耿尚元,不知道尚元早知如此,会不会后悔追随了我?
抽了个时间问问左相对朝事的看法,左相推荐了个新晋的礼部工郎周奚雷,我遂他的意,将周奚雷调往他身边。今后封家在朝堂的地位将越来越边缘化,大概只能作为外戚一族而存在了。
耿尚元很聪明,见左相式微,立刻乖乖地和右相杠上了。
天敕五年的春天有点冷。
有一阵子,一凡心事重重,气压很低,我不敢惹他,这天下午总算放晴了。
“如花,给我煮个鸡蛋好吗?”
“白煮蛋吗?”
“嗯”
真奇怪,白煮蛋?,那可是需要吃蛋的功力达到一定境界才能喜欢上的呀!
各位看官可不要小看白煮蛋,要煮得火候刚好而又不失灵动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放水太多,等鸡蛋飘浮起来,便已经煮老了。
放水太少,不等煮熟,水已经干了。
最好应该用水淹没鸡蛋的3/4,保证鸡蛋在一半水位以上不断滚动,蛋清和蛋黄在滚动中才能凝结均匀,疏密有致,富有弹性。
朝堂上也是一样,不能灌足了水,有所不足才会常新不懈。
煮好的土鸡蛋在凉水中一滚,摸摸温度适中,递到一凡手中,碰了碰他的手,又有些心猿意马。
一凡悠悠然地剥开蛋壳,隐隐透明的嫩鸡蛋像艺术品一样环绕着诱人的雾气。一凡小口小口地吃着鸡蛋,我期待着看到他满足的神情,奇#書*網收集整理不知道自己每次吃白煮蛋是什么傻样!
一凡温柔地笑了,泪水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我慌了,伸手要擦,一滴泪水却落在手背,温温的,渐渐凉下来。一凡却突然吻上我的唇,先是温柔地试探,渐渐用力起来,有些激动,有些肆虐。我也狠狠地咬回去,两个人都迷失在眩晕之中
……
三月,我总算怀孕了。太医一直说我过于操劳,受孕不易;前世读博精神压力很大,曾经得过严重的子宫肌瘤,结果重生没几年又出了一个毛病,果然是天生的劳碌命。
没想到,终于还是怀孕了。
一凡一下子紧张起来,几乎寸步不离,所有的食物先亲口尝过才准我吃,所有添置的家用也必须先经他的手。据说孕妇不能喝茶,耿尚元名正言顺地被挡在了宫外。小华有了新的太傅,也不再需要隔天来向我汇报功课,就连妞妞现在也只准隔着院子远远地参观我而已。瞧他紧张兮兮的样子,我心里觉得好笑。又不是后宫争宠,谁有那么大胆子?
然而意料之外的事情仍然发生了!
三月末,恢复元气的匈奴左部突然突破百里无人区,向襄阳西部小镇路起发起进攻,全面战争再次拉开序幕。
这是我的错,明知一场大战不可避免,却总无法下定决心率先动手,终于被抢了先机。
这一次,我必须用绝对的优势战胜匈奴,才有可能在边境地区建立秩序。
只有在建立了秩序,才谈得上“教化养民”。
回头想想,小布什同学好像也是执行了这样的政策,先发制人。
不过,在那个交通不发达的时候,我绝对有把握把战争和骚乱控制在边境附近;
相信战后的安抚,我不会像布什同学那样强势,也绝对不可能比他更失败吧。
个人觉得,布什最大的错误,布什军事幕僚团最大的错误,就在于用冷兵器时代的战略来对付核武时代的敌人。
我方的反攻最初落了下风。
边防军大约十五万,分成载有火炮的重骑马队和以弓弩手为主的轻骑。这五年,我做得最艰难的一件事,就是把30万人换成了15万人马。
我方边境很长,15万人马的驻守,削弱了守备力量。而在我看来,这只是因为许多将领还没有用好火炮守城。
不过火炮的功用马上就体现了出来。
路起一战,我方结集军队将小镇三层团围,也不进攻,一味炮轰,几乎将小镇化为灰烬。匈奴援军被三层包围圈步步分割,损失惨重。被困的匈奴左部只得放弃马匹,从后山突围。没想到这一回,他们成了方志敏,我倒变成了反动派。
读着阿爹亲手写的战报,犹然沾着血腥。路起小镇,大约没有活口了吧。可是在那种内有精兵,外有强援的情况下,必须用最大的威慑力击垮敌人,这是军人的作风,我实在不能说什么,只是仍然觉得心里有些难受。
战争很快转入第二个阶段,匈奴看准了我守军兵力分散,纠集大部分兵力,约5万骑直取襄阳。襄阳重镇,一旦沦陷就会威胁腹地安危。然而襄阳的守备,历来也是最强的,匈奴已经孤注一掷。
然而他们还是小看了火炮守城的威力。我方早已料到襄阳必有一战,粮备弹药非常充足,同时为了以妨万一,我还在靠近襄阳边境的河西河东两府囤积了大量粮食弹药。襄阳大战一起,便安排耿尚元调集河西府屯物支援襄阳,右相着人传我手令,调河西河东及周边府兵支援。襄阳之战,我方陆续参战军团数达到近百,大歼匈奴主力,史称“百团大战”。
我每日坐在朝堂等待战报,调配人手物资,看起来镇定自若,其中心中无比忐忑。这不是我经历的第一次战争,但却是在我的直接安排和指挥下,取得巨大胜利的一场战争。对我来说,这是对五年施政的重大考验。
一凡忧虑地望着我,我安慰地冲他笑了笑。我也知道,为了孩子不该这样紧张劳碌。可是,如果这场战争能过达到预期效果,也许从此就会有许多的孩子可以平安长大。
我必须赢得漂亮!
读着爹爹亲手写的军报,我的手在颤抖。
襄阳之胜,军威大扬,襄北王要求趁胜反攻,许!
匈奴来报,希望和谈,亦许!
不过短短两个月,战争进入到第三个阶段,我方开始小规模反攻。
匈奴派来和谈的人,居然是西落!他也是条件之一。
匈奴愿意献出二十万马匹。此外因为女皇当政,西落也被献上,这是匈奴人认输的习俗。
我瞟了瞟一凡,他双唇紧闭,看不出表情。
春寒凛冽
把所有的痛苦
凝结成微笑的文字
和无数个背影
——Katie
“西落,你恨我吗?”
“西落怎么敢怨恨女王?”西落隔案而坐,似乎还不太习惯汉人的坐姿。五年了,那个阳光般的少年已经展开了眉眼,有了一股英气。
“叫我加菲吧,这也是我的真名。”我和着手中的鸡蛋和牛奶,打算亲手为他做一份鸡蛋布丁,一凡微笑着想帮忙,我偏不让他动手。
“西落,这便是我的夫君,一凡……先生。”我望着一凡,心中一甜,“我和他讲过很多草原上的事情呢!对了索思纳大叔还好吧!”
“大叔……”西落大汗,“加菲果然还是老样子,可是为什么不肯停战呢?”
“西落,我要的不是一时停战,而是百年安宁,只有你能带给我们!”我严肃地望着他,不觉展开了女皇的气势,西落眼中露出敬畏的神色。
下腹有些隐痛,哎,最近每次思考国家大事的时候总是这样,果然还是太操心了,我望了望一凡,示意他替我讲下去。
他望着我强忍的脸色,叹了口气,和西落讲起了我的理想,和平的理想,互相尊重的理想……
多年的仇恨和误解并非一朝可以冰释,但是多一个支持者,就多一份力量。
西落未必有力量阻止匈奴各部“狩猎”的风俗,但是如果有我的支持,也许会有所不同。
……
小华牵着妞妞也来了,估计是顺着牛奶鸡蛋的香味寻过来的。这些事情,我从来不避小华。
看到妞妞,西落有些吃惊。
“妞妞一直住在我的院子里,不断提醒我,不要忘了受苦的草原。”我忍着腹部的难受,把用碗蒸好的布丁倒扣在盘子里,浇上焦糖绣出一朵大花,宛若在茫茫沙丘上盛开。
“西落,你回去吧,我也不要你们的马匹,边关将广开利市。你们只需要知道,匈奴打不过大周,这就足够了。”也许真正的和平和理解还需要很多年,但是总有一个开始!
西落走了,仿佛从来没有来过。
爹爹的军马横扫千里,俘虏匈奴三院大王,军威大扬而退。
一切都很完美,可是我心中越来越不安——襄阳一战之后,已经许久没有收到爹爹的亲笔捷报了!
“一凡,爹爹为什么一直没有写信回来啊?”我半躺在床上休息。这几天腹疼得不太正常,大夫不准下床,好在西北军务已经松懈下来,我便赖在床上,没有去上朝。
“一凡,帮我查一查好不好?”
“如花,加菲是你的小名吗?我从来不知道……”他坐在床边,温柔地理着我的头发。
“一凡,我有一个小秘密,可是现在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告诉你,以后再说,好不好?”
“嗯。”他总是那样纵容。
“一凡,阿爹……”
“别想太多,好好休息,边关没有大碍。”
为什么总是转移话题?
一凡,我不再是五年前那个小郡主,你掩饰得再好,我也看得出来。
“一凡,我困了,你帮我多关心关心工院的事情好吗?”
“好。”
待他离开,我唤来亲随,摆驾御书房。
事关大计,任何人都不应该瞒着女皇。我毫不犹疑地开启了秘道,爹爹名下果然放着刚送来不久的紧急信件。
“襄北王襄阳一役,旧伤迸裂,旋知确已不治。熙王为稳定军心,暂不发丧,待时局稍定,请皇上定夺!”
原来是这样,腹下巨疼,眼前一黑。
醒来的时候,一凡正望着我,眼角还有泪痕。
为我流泪了吗?五年了,一凡流过三次泪,一次为了母亲,一次为了鸡蛋,终于有一次是为了我。
我笑了,在别人看来或许是惨白的笑容,其实我是真心地笑了。
“一凡,爹爹——”嘴角微笑着,声音已然哽咽,泪水流了下来。
可惜没能见到爹爹最后一面,不知白发添了几许。
定格在记忆中的,永远是那个笑眯眯的老爹爹,啃着鸡蛋布丁,
唠唠叨叨“多添件衣裳”,或是“如花乖乖,再烤点儿羊肉串?”
襄山巍巍,如在眼前,
忘不了和爹爹一起爬襄山,他精神健硕地走在前面,我气喘吁吁地跟在身后,时时不怀好意地踩着他的影子。
忘不了母亲墓前的点点滴滴,忘不了人前冷峻精明的老父亲,在母亲面前就像小孩子撒娇一样,含含糊糊地念叨着旧事,久久不肯离去。
爹爹和娘娘,终于团圆了——他已经在寂寞中等了二十多年!
一凡,我的身边,只有你了!
泪水如溪流般奔涌,湿透了衣衫。
“如花……”一凡慌乱地擦着我的眼泪,欲言又止的神情如此熟悉。
“一凡,直说吧,还有什么?”我压抑着胸痛,努力平静地问道,隐隐有一些很坏的预感。
一凡犹豫了——张口欲言——再犹豫——他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如花——孩子……没有保住……”
我咬着嘴唇,不能言语。
完全没有痛的感觉,似乎灵魂已经缥缥缈地离开了这个躯体,冷冷死去。
口里淡淡的血腥,唤醒了神志,原来一不小心咬破了嘴唇。
我的孩子,已经三个月了,该成形了,我却仍然留他不住。
对不起,妈妈没有保护好你!
一日之内,竟失去了人生最亲近的两个人。
一凡的脸色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憔悴和无措。
一直以为他就是那样,宠辱不惊中淡淡的忧伤。
然而此时的一凡,却连头发都有些凌乱,白衣揉得满是褶皱,脸色煞白。
“一凡,没关系。想知是一种缘分,错过是另一种缘分……”
我努力地朝他笑一笑,一滴豆大的汗珠却滚落在床单上。
女皇果然不是有利美容的职业啊!
一凡轻轻地抱着我,别过头,似乎不敢看我的脸。
难道还有什么瞒着我!
“一凡,是不是……以后都很难再有孩子?”
沉默……
原来如此……
心里一沉,大概我所得太多,连上天都看不惯我的幸福!
再也不能作母亲了吗?
有些凄然,有些绝望。
望向一凡,对上他的眼睛,竟从中找到了从来没有过的慌乱与无助。
“如花……”他说不下去了,声音颤抖。
原来你也有词穷的时候啊~
不能倒下,不能倒下!这个念头一遍又一遍地敲打着心扉!
我挣扎着喊出了声:
“一凡,不准你纳妾!就我们俩,走遍天下,我也不会放手。”
“如花——”他抱住我,浑身颤抖,泪水濡湿了背上的衣衫。
“都是我的错……如花……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自己来承受,为什么……”
“笨蛋,没听说过吗,好人不长命……”我努力地笑了,微笑牵动着嘴角,牵动着伤口,终于感到了心口的疼痛。
仿佛死去过一回,但是活者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
边关已稳,一凡远赴襄阳奔丧,我却被关在密不透风的屋子里养月子。
夜深的时候,觉得特别冷,果然春寒凛冽。
一凡在襄阳见到了无沙,熙王位阶最高,已经控制了大部分边防军。
一凡带回了爹爹最后的亲笔书信,零零总总,托付军中要务,唯独对无沙只字未提。
奔丧回来,一凡带来了许多以前自己闺房里的小东西逗我开心。
平时他几乎寸步不离地陪在我身边,亲手照料衣食起居,像是要补偿什么似的。
不时安排小华、尚元常来看我。
小夏也来过几回,扭扭捏捏,讲着不熟练的笑话,真是可爱。
晚上,他总是紧紧地抱着我入眠,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
“一凡,别担心,我已经没事了。”
他不说话,拿脸颊蹭着我的发鬓。
亲密的滋味,却让我有一种错觉,仿佛下一秒,一切都会像幻影一样消失……
一场大战总算结束了,安顿边关、救济难民是户部的事情,我特意嘱托尚元扶持当地商业交往。我相信,至少十年之内,边防线上将有足够的武力威慑,保证商业安全。该到借助新兴商业力量的时候了吧!那些依靠纺织业壮大的大小商号,大概早就对北部荒原的羊毛垂涎不止。我将遣人制定和维持边境贸易法则,以此作为他们的坚强后盾。
世界上最依赖法律与诚信生存的人是谁?不是律师,而是真正的商人!
大局已定,我的身体也渐渐恢复。
皇帝真是个短寿的职业!
我都有些替小华犹豫了。
下午,右相汇报了无沙在襄阳的情况,眉眼之间犹有忧色。
无沙居然对边防军务很熟,布置安防也有条不紊、滴水不漏,
果然是个十来岁就想从军的家伙,如果他真的想做皇帝,又有何妨?
这个短寿的职业哦!
想起来就有点儿心灰意冷。
天气渐渐热起来,有点儿夏天的气息。
我蜷在妞妞身边,快活地晒太阳,顺一顺施政的思路,
小红突然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扬着一封信,气喘吁吁地说:“一凡……一凡先生……走了。”
……
展开书信,看到“如花见信如晤”一行,突然觉得发冷:
“污秽之身,忝列朝廷,侍君左右,终受天罚。”到底出什么事了?希望预感不要成真!
“余初不信天地,待如花为皇,竟能顺天承命,先收百贾,后得火炮之势,扭转大局。天命所归,不得不信。”都怪我没告诉他穿越的事情……可是就算说了,他大概也会认为我的穿越是“天命所归”吧!
“尚元势危之时,私下结交于臣,臣以私心相助,罪不可赦。然尚元手下多埋有内线,远哲统领,双势犬牙交错,尚元不敢对社稷不利,陛下可善而用之。”原来我的直觉并没有错,单凭耿尚元一个人怎么可能在朝堂上混得那么风生水起?他又如何次次猜中并且理解我的各种时髦观念?原来一直都是你在帮我,我又怎么会怪你呢?
“右相年事已高,恐难解陛下之心,然恳求陛下千万倚重老人,以人为镜,不废朝纲!”
“罪孽之身,当挑灯礼佛,为如花祈福。”
……
一凡,为什么要逼我面对你的过去!
为什么你宁可离开我,也不肯信任我?
到底是怎样的过往,竟能让你忍心弃我而去。
你真够冷血,信不信我可以比你更冷!
我怒了,大步向御书房走去!
一凡往事
时光的白马
你是时光中的白马
光降尘世的旅程
你的眼睛,象神启开封印
揭示一个多么宽大的世界
天上的默默星辰
都被往日的灵魂祝福了
你为幸福经历的路途
要为后来者敞开
就连冤苦而死的人
也在漆黑孤单的夜里与你同行
——Timefly
翻着一叠厚厚的记录,虽然只是从一凡襄阳求婚前后才有记录,但也足以触目惊心:
“襄北王私见封舒让,愿以郡主相嫁,封舒让叩地不敢从。王爷语王妃曾抱养舒让,颇多喜爱,不愿舒让沦落至此;又言郡主进京,吉凶难辨,望舒让以性命相护。舒让遂拜首从命。”
“襄北王与左相商谈儿女婚事,左相欲以嫡长子封舒德尚郡主,无奈年纪稍小,王爷不允。左相以为王爷有招赘之心,遂许舒让。然王爷只谈嫁娶,不谈招赘。”
“襄北王求陛下赐婚,陛下欣然应允;又请给封官职,不愿舒让以白衣之身娶郡主,陛下沉吟。”
“陛下欲擢封舒让为礼部六品,群臣歼攻,皆知封舒让叔侄乱伦。陛下遂诏令四品,盛怒而去。”
……
……
“叔侄乱伦!”封渠!原来如此!
颓然地瘫倒在龙椅上,突然觉得,活着真没意思!
一凡,难道以往的全部温情和爱护,全是阿爹的恩情?难道你真的从来没有爱过我?
为什么,为什么阿爹要为我选择你!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能忘掉过去,就这样快乐地陪我一世,假装你爱的人一直是我?
是啊,你来到我的身边,只是为了辅佐我,帮助我丰满羽翼。阿爹和先帝都是这样想的吧!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问过我的意愿,信不信我会毁灭天下!
算了算了,一凡说得没错,我还是那个“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会轻轻忘记,继续地快活着”的那个如花呢。
我爱一凡,但我更有自己的责任。他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了使命,可以安然离去,追求自己的爱情,但我现在还不能,我还有五年才能卸得下……
可是,你不是说“从来没有骗过”我吗?
还记得那年清明,我要你白头偕老的承诺,你说“好啊”,
那带着花香的叹息,犹在耳边,难道只是甜言蜜语吗?
可是,如果你只是放弃了我去追求禁忌的爱情,又何必说些“挑灯礼佛”的鬼话?
不行,我要见一见封渠,我要亲耳听你说放弃我!
我果然具有女配潜质!
摆驾前往封府的路上,我拼命压着虎口,逼自己镇定下来。
就算被抛弃了,我也会坚强地活下去,为了让你的母亲和许多普通人不再受苦,勇敢地坚持下去。
想到一凡母亲的苦难,忽然觉得,自己遇到的一切,实在没有什么大不了。
车马进了相府,在院子里停下来,封相躬身迎接,神情疑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公公,我只想见见封渠!”
平地惊雷,封相面色一白。
“公公,只是家事,只要见到封渠,如花必定不会乱杀无辜!”是不是太冷血了?
封相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汗珠滚落。
“我知道他被关在哪里!嗯,都怪老爹一直偏袒他,嫂嫂要为哥哥报仇!”小夏的声音。
我的目光不觉柔和下来,走到她身边,拉着她的手:“带我去好吗?”声音有些颤抖。
小夏拼命地点点头,拉着我飞奔起来!
封家后山的地牢,铁将军锁门,
“地牢的钥匙都是由族长保管,这几年,只关过封渠一人!”小夏肯定地说。
随行砍开门锁,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斑斑血迹和腥臭的气味。
“咦,怎么没人?”
“小夏,告诉我你最后一次看到封渠是什么时候?”
“好几个月前了,后来一凡哥哥就不准所有人靠近后山。”
“到底是几个月前?”
“三个月,嗯,也可能是四个月吧!”应该是四个月吧,战事尚未开始,一凡才有时间做这些事情。
“小夏,你确信只有一凡可以靠近这里?”
“当然确信!”
“小夏,把一切都告诉我,好吗?”
“不好!”
“一凡想要出家,我拦不住,如果你不肯告诉我,怕是……”
“我说,我说,嫂嫂千万不能告诉别人!”
“小夏,你都叫着我嫂嫂呢!”
“嗯!”
“我五岁的时候,一凡哥哥九岁了,爹爹要封渠教我们武功。”
“封渠特别偏爱一凡哥哥,那时候就属封渠对他最好,你也猜得到,舒德舒善技不如人,经常欺负人,那些下人又从来不把一凡哥哥放在眼里,只有封渠对他很关照。”
“封渠经常要一凡哥哥课后留下来,说是要教他特别的功夫。”
“后来我才知道……”
“那一回,我大概七岁了,舒德舒善鬼鬼祟祟地,说是要去看一凡哥哥受罚。”
“我很好奇,也和他们一样去偷看,结果……”
“结果封渠那个混蛋,他把一凡哥哥的手绑在床上,剥了个鸡蛋塞在哥哥嘴里,然后就开始脱他的衣服……”
“一凡哥哥全身都是血,都是血,也没有哼一声……”
“那时候还小,不懂,以为封渠因为哥哥练功不好,要罚他,舒德舒善应该懂事了吧,可是他们都捂着嘴偷偷地笑。”
“我求爹爹叫封渠不要那么严厉,爹爹根本不放在心上!”
“我趁封渠欺负哥哥的时候,硬把爹爹拉过去看,结果爹爹也吓坏了。”
“后来封渠就离开了。我们也都上族里的塾学念书,舒德看不惯他书念得好,经常说他……”
“结果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先生就把一凡哥哥赶了出来。”
“一凡哥哥没有回家,就走丢了……隔了两年才回来,是陈渊先生送回来的。陈渊先生功夫又好,又是襄北王爷的好朋友,那时候赋闲,爹爹就请他留在府里教各位哥哥功夫。”
……
“后来封渠居然回来了,一凡哥哥已经娶了嫂嫂,爹爹还是护着封渠!”
“舒德舒善流放,爹爹在朝中诸事不顺,才知道保不住封渠了。爹爹让了族长的位置,恳求一凡哥哥不要央及他人,其实一凡哥哥才不是像他那样冷血的人呢!”
“一凡哥哥把封渠关在这里……”
……
大脑轰的一声,仿佛全身血液逆流。顿时手脚麻木,双唇颤抖,不能言语……
我的一凡,一身白衣的一凡,那个同样在道德上有着洁癖的良人,奈何独自承担着天下最污秽的痛苦?
难怪你痛恨吃鸡蛋。那一次,两个弟弟流放的时候,你吃鸡蛋是为了逼自己不要心软!那一次,你要我煮个鸡蛋,应该是刚刚解决了封渠的时候吧!你以为一切都过去了,以为可以忘掉往事,结果我却流产了,于是你又开始自责!
耿尚元这步棋就是为了逼退封相吧,原来我所做的一切都逃不出你的计算。可是我不怪你,不怪你利用我,只怪你利用得不够彻底,为什么不愿意让我来分担,我还是不值得信任吗?
封渠应该已经死了吧,死前说了什么?是不是断子绝孙之类的话?你信了?以为孩子没了是你的错?你才是最傻的那个!
背负着那样的名声和侮辱,坚守在朝堂上下,为我遮风挡雨,护着我成长,
你比我坚强多了。
我可以改变国家,却很难改变人们的观念!
明明你才是受到伤害的那一个,为什么我却几乎加入了伤害你的那一支!
一凡,你等着,再过两年,小华十四岁的时候,我要抛下一切枷锁,来到你的身边。
请你一定要好好地活着,勇敢地等我。
就算你已经剃度,我也要把你从佛祖身边拉回来!
回到宫里,我立刻画了一凡的画像,发给所有寺庙,不允许收留一凡,同时严格了剃度的年限和制度。
一凡,我说过的,绝不放手!
这两年,小华被我追着满地跑,“用心教育”。
死小孩,居然说当皇帝太辛苦!该轮换了!
不要忘了,人人平等!
土地,对,就是土地!
还有,君主立宪!
不懂?先记下来再说!
“陛下,要不要喝口水?”尚元温和地说。
“哎——”我望着尚元,仿佛又看到了一凡,性格很像的两个人,都一样很能忍。
“得初,我知道你喜欢谁!”尚元稍惊。
“舒舒是吧!”
“尚元从来不敢妄想,陛下又何必挑明呢?”
“得初,我不想知道当年一凡对你有什么交代。但是除了一凡之外,属你最了解我的政治理想。如果有可能,我真的希望有一天能够看到每个人都过上有尊严的生活!”
“得初,也许我们一辈子都看不到这一天的到来,但是请你帮助小华,你要的权力,都维系在他身上!”
“得初不要胡思乱想,右相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何况还有熙王守在边境!”
“陛下!不可……”
“小华已经十四岁了,一凡和我看着他长大,也许他会给我们带来惊喜呢。”
“得初,难道你想逼我也玩假自尽的把戏吗?够聪明就帮我安排一下善后的事情吧!哈哈”
“舒舒!这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心志高远的舒舒!”他有些愤慨地望着我。
“那是因为,你的舒舒从来就是一个幻想!”
尚元沉默了。
“得初,我们都在寻找自己的幸福,对不对?”
他微微地点了点头。
“姑姑,一定要走吗?”小华正在变声,声音哑哑的。
我郑重地将系着戒指的红线挂在他脖子上,悄悄在他耳边说:“御书房,回龙镇。”
不知道多久可以找到?
“姑姑一定要带一凡先生回来看我!”
“小华,等你有了喜欢的人,就知道为什么姑姑一定要走!小华有了喜欢的人吗?只准娶一个哦,不管什么理由!”
小华也凑在我耳边,悄悄说:“小华只娶妞妞一个!”
天啊,雷到了,人兽恋!比无沙还可怕!
“姑姑,妞妞很可爱哦,不过只有晚上才能出现,她说她来自21世纪,那是什么意思?”
原来我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一个,而是最幸运的一个!
我走到妞妞身边,狠狠地亲亲她的脑门!奶牛也会脸红?
“妞妞,小华就拜托你了!”
车马渐行渐远。
我要去哪里?襄山,那里葬着我的父亲和母亲!
有话说:
这一章很雷吧?大家能猜到一凡为什么要走吗?第三卷结局的时候会揭示谜底!
感觉我在写柯南,一卷一集!
呵呵
襄山重逢
暖风吹过,淡黄色的野花星罗遍野,跪在爹娘合葬的墓前,悔恨双亲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回忆着爹爹的往往昔昔,那些唠唠叨叨都变得十分可爱。
对不起,爹爹,女儿还是做了逃兵,提前了三年临阵脱逃。不过爹爹放心,朝堂都已安排妥当,禁军和暗卫的力量都为小华布置好了,北方越来越安定,唯有无沙皇兄是留给小华的第一项历练。
最重要的是,小华的心中早已深深植下平等和温情的种子,希望火种常新不灭,代代相传。
……
衣衫轻动,踏花而来的声音渐渐近了。
“一凡,你来了,来了就没有选择了!”回过头,果然是那个轻衣白衫的飘渺身影。
“如花……”
不要问我为什么在这里等你。
你来了,想看看“女皇”是不是诈死,就是放不下牵挂;
明知我不可能放手,你却现身了,就是许下一生的诺言。
清明时节,白首的誓言,你果然没有骗我!
我如释重负地笑了!
一凡也笑了,跪在了我的身旁,
肩并着肩,两个人一起向爹娘叩首,宛如新婚的夫妇。
爹爹和娘娘,仿佛在远方看着我们,微笑不语。
一凡,你和我之间还有很多问题,每个人都有难解的心结。
可是,我们还有很多年,学着相互理解!
幸福是为了积攒足够的力量来经受痛苦;而曾经的痛苦是为了更加幸福!
尚元番外
(一)
耿尚元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雪地里,
严冬的酷寒也比不上心底的冷意。
不想骑马,宁愿晚点儿回家,最好从此不需要再回去。
人人羡慕尚元有28房美妾,冷暖自知。
惟一牵挂的亲人,那个妹妹留下来的儿子,也被紧锁在深宫,不得相见。
“十年之期”!天灭耿家!
风声,一个白衣少年站在枯树旁,似在等人:“得初,是你找我?”
尚元有些吃惊,来得好快,居然大意了。
“一凡,我不是找你比武。”
“所以我没带剑。”声音里没有情绪,其实是个真正重情的人。
仙人一样的姿容,奈何被传得如此不堪?也许正是这份明慧引来天妒人嫉吧。
如若求他以那样的身份为耿家进言,不啻于伤口上撒盐。
尚元沉默了。
“得初,那样的家,不要也罢!”
“一凡,我不像你,我还有华儿!”
“你想想清楚,没有耿家,或许更有力量。”
“这是女皇的意思?”
“你想多了。”
“天敕女皇啊,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凡想了想,不禁微笑,如雪地的梅花,“一个温暖的孩子。”
“算了,只要保住耿家上下的性命就好!”
“得初,你太没斗志了!”
“我只是一介商贾。”
“如花却说,商人是社稷的根基。她可能会作出一些连我也要吃惊的事情呢!”
“得初,马上就要开战了,你要早下决心!”
尚元紧盯着他的眼睛。难道耿氏与匈奴的来往,他已经知道了?
先帝的布局,唯一的破绽就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女皇,留在京城,势单力孤。
然而襄北王却把一凡留在女皇身边,掌握了禁军和京畿守军。
莫非这也是先帝早就安排好的?
(二)
耿尚元在瓷店看着帐目。
要耿家再献三百万石!想要逼反不成!
刚上台就出手灭太子娘舅,不怕失道寡助?不怕天下悠悠众口?
果然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一凡一走就乱拿主意。社稷危矣!
柜台前那个小姑娘似乎没有见过。身边藏着不少一凡训练出来的暗侍,难道是一凡的小妹?
一凡惟一亲近的,大概就是这个妹妹吧。
“小姐如果不嫌弃,这把小壶就送给小姐了。”尚元上前作揖。
“你是谁啊!为什么你说送就送?你干嘛这么做?有什么好处?”果然是被宠坏的大小姐。
……
“那个,我可以问一下吗?您该不会给所有的有心人都送东西吧?”心直口快,倒也可爱,耿小妹以前太沉静了。不觉有些伤感。
“说不定我就是那个倒霉的天敕女皇哦!”这话岂是随便乱说的?不禁有点儿疑心。
(三)
昨天才去提亲,封小姐今天就来兴师问罪?见见也好。
一凡,我有心替你照顾这个妹妹,她若不愿意嫁,就怪不得我了。
“叫我小舒好了,舒舒也行,哈哈。”是个温暖的孩子啊,我该不会也像一凡一样飞蛾扑火吧!难怪一凡拼命地护着这个妹妹。
“这是我的丫头小红,你见过;旁边是小绿,上次没见过吧?”亲自介绍下人,果然与众不同。
“得初为何成亲,为何立业,为何而生,为何而死呢?”和小姑娘谈什么生死?我的答案绝对不是你想听到的那种。不过一个小女子能问出这样的问题,也算难能可贵了,能够一直保持这样生命的热度该多好啊!小舒,我娶你,绝不要求你变成像我妹妹那样的大家闺秀,一定让你始终做你自己!
“为自己便是为家,为家便是为国;不能如此,乃是天下之错。”这不是一个不谙国事的小姑娘能够说出来的话。原来是你!事情变得有些让人期待了!
(四)
一凡与襄北王爷相争?
特意卖的破绽吗?
女皇陛下,看来您真希望我反!
“你想想清楚,没有耿家,或许更有力量。”
一凡,这是你的意思吧?那好吧!我且赌一把!
……
原来只要拆开那些小生意。
这不像一凡会做的事情,他从来不插手生意上的事。
(五)
自由竞争
自由工人
平等和尊严
科技产业化
……
一凡,也许你辅佐他,并非完全出于私情吧。
为她泡茶,也是一桩美事,和一个小小智慧的小小女子聊天,颇能听到许多奇思妙想啊。
她成长得很快,对国家大事满怀热忱,却能够谨慎施政。
如果我不能够顺利地跟上她的思想,也许就真的老了。
大战在即,不慌不乱,布下了天罗地网。
原来天下也可以有这样的女子!
她似乎天生就是坐在皇位上的人啊,完全脱去了五年前的青涩!
真是叫人心动呢!
……
往事不可追
爸爸,我亲爱的爸爸
请原谅我,不孝的儿子
在成为你骄傲的儿子之前
请让我成为一个人!
——Timefly
三月三,地菜煮清汤!
“如花,你敷衍我!”无沙一脸哀怨,“好不容易盼你下厨,居然就煮了一锅汤!”
“去!一凡都没说什么,你叫唤啥?”瞪了他一眼,继续给一凡盛汤。
地菜就是荠菜,碧绿的小叶,白色的小花,盛开时节,摘一把煮汤。清澈的淡绿色汤水微微荡漾,恍若春天的精华全溶在一口汤里。不需要特别的佐料,随便煮煮就行。喝一口清汤,幽香沁人,任温和的气息流遍全身,便觉得远离俗尘,似乎身轻如燕,化身成天地之间一抹新碧,驻守在枝头叶尖。
最美的食物,从来不是仅仅用心就可以做成,只有天地才可以孕育出这样一碗汤。
襄山祭拜,不顺道来看看襄阳的无沙皇兄实在说不过去。这位皇兄甚是奇特,父皇给他取名无暇,多美的名字啊,一看就是标准的男主名。他居然忤逆皇命,自己改名无沙,老让人想起沙瓤大西瓜。不过无沙真是个可爱的人呐!
“如花,你真可恨!人人争得头破血流的皇位,你一走了之,很爽罢!”
雷到了,看来他对皇位,也并非全无想法,可怜的小华。
“无沙,做皇帝很累,很伤身!所有人的命运都只是一些名字和数字,太残酷了。”这种抉择一直透支着如花的理想和精神力量。又想起了前世,硕士师兄考研多年,一直考不上,后来才知道是因为他的名字太难写,电脑无法输入,很多老师就轻易将他放弃了。对老师们来说,放弃的只是一个拗口的名字而已。这是一件真实的悲剧,直到最后一位导师排除万难,把他的名字抢救出来,可怜的师兄才恍然大悟,原来不是自己不够用功。
宁愿天天生活在人群之中,常常看到鲜活的笑脸。
“如花,以后有什么打算?”无沙认真地喝着汤,滋味的确不错。
“陪一凡回西京,他还有些手头的事情需要料理。”挽着一凡,如花笑眯眯地说。
“如花,看看我亲自训练的女兵如何?”无沙放下空碗,扬了扬眉,目光指向不远处的草地。
目之所及,一队很年轻的女兵正在操练。
“我告诉这些小姐妹,谁能够凭真本事当上我的副将,谁就是我的王妃,哈哈!”无沙得意地笑了。
天啊,美少女养成计划!副将!不会是学阿爹阿娘……
一驾孤零零的马车稳稳地行驶在官道上。
本该情投义和的两个人,却过早地走进了婚姻。
最亲密的爱人,最得力的近臣,爱情却像夹生饭,隔着无数大大小小的秘密。
“一凡,很多事情以前想不太明白,现在倒是隐隐约约懂了一点点。为什么先帝会将皇位传给一个不谙世事的小郡主?为什么你竟然是先帝布下的人?为什么后来你突然离我而去?更重要的是,为什么你虽然离开了,却没有卸下密使之职!如果十年之期已满而我不愿意离开皇位;边关已平而爹爹还在人世,那么先帝留下的暗棋会怎么对付我呢?”
“如花,既然想通了,为什么还要问?”
“一凡,我只想问一个问题!爹爹当年调动城门守将的时候,其实是想入京保护我罢!”
一凡沉默半晌,慢慢地说道:“没错,我和王爷打赌。如果你做出了错误的选择,如果襄北王爷相信你无法作出自己的判断,那么我就回不了西京。先帝没有料到的事情其实还有很多,大概最没有想到的是,如花五年卧薪尝胆,真正用自己的力量,一举平定了边关。如花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在晹岭关遇到的那个如花了,已有答案又何必再问?……我从来就没有伤你之心。”
“一凡,我不再问了,对不起。就像我们在爹娘坟前说的那样,一切从头开始吧!”
“一凡,我强留在你身边,请你不要想爹爹对你的恩情,不要想先帝对你的期许,没有君臣。我也不再是那个春花一样的小姑娘,也许一生都不能给你一个孩子,但是我绝不会允许你纳妾,我仍然想要一份没有杂质的爱情,不愿意再猜来猜去。这样的我,你还愿意留在身边吗?你还愿意和我一起慢慢地经营这份感情吗?”
“好啊——”
又到晹岭关!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凌风客栈,掌柜却早就换了人。
“天字一号房,两位——”小二殷勤地招呼着,一边领路,一边摆开了游说:“二位客官是从京城里来的吧?咱们北方的羊皮、麻布、鹿茸、骏马都是一绝,一定要带点儿回去。麻布和南方的丝绸不同,是用羊毛细织出来的,摸起来很轻薄,但是冬天穿起来特别暖和,抵得上半件棉袄!骏马就更不用说了,咱们这里就连血汗宝马都不难弄到,到京城一转手就翻二十倍啊!我们客栈的招牌,您看准了!我们介绍的一定没错……”
八年了,连凌风客栈都变了!
“小二,晚饭送进屋里,我要小炒玉米,这是他爱吃的,还要尖椒腊味、小白菜,再来份……冬瓜汤吧!洗澡的热水早点添满……”如花有点懊悔,为什么把小红和侍卫们都赶走,现在只好亲自安排这些琐碎的杂务。
“一凡,一凡,好大的浴池,我们可以一起洗啦!”如花在浴室里兴奋地叫起来!
外面正在收拾包袱的白衣少年,脸都烧红了:如花,你能不能不要喊那么大声?
“如花,你先洗——”
泄气,好像在这个问题上,如花一直相当主动嘛!哈哈!以前不管怎样淡化君臣之别,一凡终归不会违反女皇的意愿。想想那些令人痛心的往事,会不会加深他心里的阴影呢!
如花只好乖乖地解衣下水,心里还是稍稍有点儿遗憾。好几年了……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如花裹着大毛巾上了床,一凡才去洗。
大床很宽敞,隔着纱帐,映着朦胧的烛光。
天色还不太晚,两个人斜靠在床上。
“一凡,你只比我大三个月,不要老这样,什么都淡淡地,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好不好?”读者们都在生你的气呢!
“好啊——”他抬起如花的手,轻轻地嗅着指尖,气息浮动,吹得痒痒的,顺着玉臂往上啃噬,充血的红唇贴着雪白的手臂,轻轻地摩擦。渐渐到了肩头,气息拂着耳垂……
“一凡,别这样!不是说过从头开始吗?那个……”如花还在记恨刚才浴室的事情……可是,声音怎么就那么不坚决呢……
“如花,刚才的事情,我后悔了!”
于是悄悄揭开了如花围在胸口的大毛巾,两只小白兔跳起来,一凡轻轻地托着,手指勾画着浑圆的轮廓,软软的,头却枕在如花的胸口,静静地枕着,一如新婚之夜。
如花,快反抗啊,这是留给你的最后机会!你不是刚刚在浴室里打定了主意,要让他看得到、吃不着,直到把持不住为止吗?你不是一直就想折腾到他情不自禁,撕裂他自我保护的冷淡吗?如花,快反抗啊!
“一凡,我们……可以……先从朋友做起……”声音干嘛那么小,那么无力,而且颤抖得厉害,沉重的呼吸,好像很期待地样子啊……
一凡终于轻笑出声,一口咬住了挺翘的蓓蕾,一只手探到了她双腿之间,分开花瓣,指肚摩挲着粉红色的滑嫩,一不小心碰到了敏感的小核……
他果然清楚地记得她的敏感,记得她最喜欢的方式……
“Mmmmmmm——”果然堕落最容易……
……
两个人懒懒地窝在一起。
“一凡,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的问题好吗?嗯,只能说‘有’或者‘没有’!”
“好啊!”
“我洗澡的时候,有没有偷看?”
“没有”
“那有没有想……”
“有”
总算心里平衡了!如花满足地猫在那个温暖的怀里,呼呼大睡。
一凡笑盈盈地望着怀里的人儿:八年了,好像还是没有长大呢!
回到西京
你从来看不见风
只看见树梢微微的摇动
湖水荡漾无停无息
第一圈波纹消失在若干年前
与其数满天的星星
不如数掌心的细沙
——Timefly
天已经快黑了,如花不太熟练地拨弄着火堆。一凡将洗净的山鸡串在火上烤,然后坐在火堆旁擦着宝剑。
“一凡,我们这样露宿,会不会不大安全啊?”如花的脸被火光照得通红,她抬眼望着夫君,不经意地对上了一双桃花般暧昧的笑眼,突然发现原来这个才是最大的不安全因素……
给烤鸡翻个身,小火慢烤,整鸡不容易熟透。如果火太大,外面焦了,里面还没熟。如花并不介意吃带血丝的鸡块,熟透了也就老了!前世常吃的黄鼎鸡、齐鼎鸡、不老神鸡,掰开鸡腿骨,都带着血丝。好在古代没有禽流感!
可惜一凡完全不能接收这种吃法,典型的保守主义者。
真怀疑那些穿越到古代的前贤们,又跳芭蕾,又唱周杰伦,为什么怎么混都有人捧场!念几句雷到不行的台词,就会有无数帅哥捧上大好芳心,前赴后继地赶来遭受蹂躏,先虐身、后虐心、虐完心、再虐身。瞧瞧可怜的如花,就连眼前这个名正言顺愿意承受蹂躏的夫君都搞不定!
木头在火光中燃得噼噼啪啪,烤鸡微微渗出油滴,滴在火上,蹿出金黄的火苗。一凡安安静静地擦着宝剑,悠然自在。
“一凡,荒山野岭会不会有孤魂野鬼,飘来飘去?”
“你怕吗?”他抬起头,眼角还有笑意,不知道刚才在想什么。
“嗯,一点点。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是阿爹亲口告诉我的。”记得很多年前,每天吃过晚饭,就是这样的天色,阿爹常常和如花在院子像这样聊天、吹牛。
“话说啊,阿爹去过很多地方,有一回独自出门,经过某古战争后一直觉得阴风飕飕,走了好几里路还是浑身不对劲。这时看到路边一个卖柑橘的女子,便停下来问路。那卖橘女子面色苍白,十分憔悴,见阿爹走近,忙从篓子里掏出两个橘子说:
‘客人,买个橘子吧,很甜的橘子……我生前一直很爱吃’
阿爹吓坏了!”
一凡一怔,将信将疑地望着如花。
如花得意地揭晓谜底:“原来那个女子生完孩子不久出门卖橘,指的就是那个‘生前’。”
说道“生前”两个字,不知怎么的,如花心里突然一阵难受,这才想起自己大概没机会说这个词了,鼻子一酸,泪水就流了下来。
一凡脸色一变,扔下宝剑,把如花搂在怀里,轻轻地拍打。
如花擦干眼泪,用力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望着一凡:
“没关系,我们收养个孩子吧!我要女孩!”
“好啊,你说什么都好!”
淡淡的温柔,如花窝在怀中,又使劲蹭了几下。
初夏的风,暖暖地吹来草香。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月亮,满天的星星忽闪忽灭。
“一凡,那是银河吧”乳白色的光带在天穹流动,果然是传说中的“牛奶路”(milky way),传说中阻隔牛郎织女的天河。
一凡嗯了一声,眼中却只有一个如花的人儿仰看天河的身影。
第二天,马车经过“煤家坞”,就在村里的小店吃午饭。
煤家坞是个煤村,家家户户以挖煤为业。
中国历史上,宋朝的汴梁已经普及了煤炭取暖,但仍然是小康人家的享受。
大周天启元年,大致相当于宋太宗时期,然而煤炭的发展却领先了时代。在工院的推动下,矿石冶炼、武器铸造……开展得如火如荼,对于煤炭这种相对高效的能源,需求越来越大。江南之地逐渐普及水力纺织,而在缺水的北方,盛产羊毛,亟待出现高效的纺织手段,与南方竞争。按照一凡收到的消息,工院已经研制出了基本的蒸汽纺织机,只是目前还不太实用罢了。
总之,能源问题已经初显端倪。煤家坞是浅层煤,家家户户都能开采。可是相信过不了多久,官僚主义的黑手就会伸到这里,地主和官员的结合,将会通过对煤田的垄断和大规模开采,获得富以敌国的金钱和滔天的权势。
煤山,常常成为最黑暗的地方、农民暴动的起点。
如花不禁面有忧色,转身与一凡低语。
晚上宿在双溪镇。
北方少水,然而此地得天独厚,有双溪交汇,溪上有桥亭曰“三思亭”。
如花还记得前世常常与好友穷游山水,有一年骑了一百多里的自行车去浙西大峡谷,天黑时到了藻溪镇,溪上有桥亭就叫“三思亭”。那时正处盛夏,几个穷博士舍不得住旅馆,便从附近的人家要来许多旧报纸摊在亭中,几个人倒地便睡,枕着一床溪声,也是那么快活的事情!如果说那时候还有什么苦恼,当然就是苦恼英语,常常地想啊,如果咱们的老祖宗再争气一点,不要一直闭关锁国、固步自封,也许大家就不需要把大好青春浪费在背英语单词上了。
此时的欧洲即将成型,我们可千万不能再落下。
千年太久,只争朝夕!
如花有点儿想坦白穿越的事情,不知道会不会被当作妖孽、乱棍打死。
一凡拉着如花,在三思亭前来来回回地走着,不用说什么,也不觉得尴尬。一凡本来就是好静的人,可是如花却显然心事重重。
“一凡,你曾经问过我,加菲这个名字是怎么回事,你现在还想知道吗?”如花鼓起了全身的勇气。
一凡停下了脚步,微笑地看着如花说:
“如果你愿意讲,我洗耳恭听;如果你不想说——那就憋着吧!”
“一凡讨厌,居然学我说话!”粉拳捶打,心里好像也不那么紧张了,于是娓娓道来前世与今生。
如花一边说,一边察言观色。
尤其是说到灵魂附体的时候,特别小心地观察一凡的眼睛。
一凡像听故事一样,听得饶有趣味。
讲完故事,如花总结陈词:
“总之,你可以当我是爹的女儿,也可以不当我是爹的女儿”——这话怎么这么怪呢?
“反正你和爹爹的恩怨与我无关,不要找我报仇,更不要找我报恩;你叫我李加菲也好,月如花也好,我就是我,一颗打不死的铜豌豆!”差点儿做出了革命烈士慷慨就义雕像状。
一凡噗哧一声笑了。
“如花——”无语,将爱人揽进怀里,放肆地抚弄着她的头发。
“一凡,你不信吗?”如花在熟悉的怀抱中渐渐平息了激动。
“我信,你说的,我都信。虽然有点儿匪夷所思,但是很早就觉得如花不太一般。一个久居深闺的小姐,从来没有摆弄过火炮,也没有和商贾打过交道,为什么会有那些奇思妙想。尚元一直说你如有神助,我几乎快要相信了。真是没想到啊……”
“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真想多听如花说说以前生活的那个世界,真的没有人挨饿?真的能够平等吗?中原真的会经历那样的屈辱?……如花从那么遥远的时代来到我身边,一凡之幸啊!”
“一凡,其实你也不算太保守嘛!”
“保守是什么意思?”
……
聊着聊着,便说到了煤山,可以预见的麻烦啊!
“如花,如此忧国忧民,当真舍得下帝位吗?”
“我们那儿有一位名臣说过‘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前半句我受够了,真想试试下半句是什么滋味呢!人生啊,就想尝尽各色不同的美食。一凡,你说呢?”
“好啊!”
又来了!
慢行一月,总算回到了西京。
如花还不太理解家族对于个人的牵绊,殊不知中国自古就把个人身份牢牢地拴在家族和土地名下。没有家族支持,就几乎失去了身份,而可怜的如花,差点儿就成了个没有身份户籍的人。耿尚元按照她的本名李加菲,替她编造新的身份,于是成了上朝李尚书遗腹孤女。
这一家早已没有人烟。
从此没有女皇,也没有皇姑,小华的身份才真正得到了保障!
如今的耿尚元,是皇上身边最炙手可热的人物。本就是皇舅,兼掌户部和工部,工院拨款全赖尚元鼎力,工院上下都将尚元视为恩师。老百姓们最津津乐道的是,这样的金龟至今尚未娶妻,不知是多少春闺的梦中之人。
耿相喜泡乌龙茶,一时全国上下爱茶成风,以泡茶为风雅之事,士子赴京赶考,同窗相聚,都盛行以茶代酒,连京城的治安都好了许多。
京城每年都开茶会,据说耿相年年必到。有人见过耿相泡茶,手起水落,风姿卓约,一时场上千人,都似乎为茶香所醉。
如花的车马回京时,在安西街上正好与耿尚元的车马擦肩而过。一凡将马车停在路边,为大队人马让道。只见前面十骑开道,后面十骑压阵,好不威风。耿尚元高头大马,气宇轩昂,面露笑容,却不是神气得意,而是十分可亲的模样。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温暖。
一凡勒马收紧了马车,低着头躲在人群之中,如花也全然没有上前招呼的兴致。自己已是远遁之人,过去的朋友,只能留在心底,暗暗祝福,希望他们过得幸福!
又行了不久,一凡勒住马车,到家了。
“如花,对不起。过段时间,我再以你的新名迎娶你过门。在此之前,委屈你暂且住在我平时办事的地方,好吗?”
“哦!”
一凡将如花扶下马车,这里居然是龙虎镖局的别院,小红等人正守候在门口。
还有一些镖局的人,都作揖口称“少爷,夫人”,其中就有好久不见的胡子大叔等人!
“如花,大部分人你都认识罢,”一凡轻轻地说,言语中却多了遮不住的威严,
“这是武爷。”胡子大叔拱拱手,满脸的络腮胡子,看不见表情。
“这是陆爷”一个高个子也拱拱手,面有讶色,显然刚刚认出如花的身份。
……
“少爷,小老儿来晚了——”一个小老头颤巍巍地往这边走。
“这是帐房师傅,人称二爷。”一凡声色不动。
“一凡,好像大家都是按数字称呼呢!二三四五六……那,有没有一爷啊”
所有的眼睛齐刷刷地望向白衣白衫的一凡同学。
如花,您说呢?
松涛酒楼
若你是山崖上的花枝,
我的的的马蹄必然能到,
怎样的艰辛我都不怕,
偏你是近处的一折杨柳
你的音影向我浅笑的时候
你的心随谁的马蹄的的而去?
——Timefly
童话故事里,王子和公主从此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穿越小说里,帅哥和美女从此远离人世,过上了清新雅致的隐居生活!
我们的如花,却还在百无聊赖地煎着蛋饼,多么经久不衰的乐趣!
平底锅薄薄地抹上一层油,
调好的蛋糊均匀的摊成薄饼,
贴着锅的那一面,在小火中开始凝固,
细细倾听着底面收缩的嗞啦声,
感受到蛋饼与锅底渐渐脱离,终于像水滴一样凝成了整体。
轻轻揭起蛋饼的边缘一翻,
又是一场火与力的较量、饼与锅的缠绵……
小小的气泡鼓起一串,多么无力的反抗!
熟练地卷起金黄的蛋饼,摆在雪白的瓷盘上。
人生就像做蛋饼,按部就班才是最完美的结局,
自己的人生,即便自己也只不过是个旁观者。
这几天,一凡似乎特别忙,在封府和镖局之间两地跑。
镖局别院没有外人,人来人往,出入帐房外的小厅。
看来那位帐房里的二爷才是镖局的总管。
如花细细地写着给小华的信,突然能够体会一凡给妹妹写信的心情。
这天晚上,一凡回来得特别晚,还没吃晚饭。
如花不想惊扰下人,就着小煤炉,给一凡下了一碗面。
香菇熬汁,浇在面上,鲜得透亮。
一凡应当饿了,却仍然保持着一贯的慢条斯理,静静地吃面,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如花佩服得无体投地,
好朋友都知道,如花很少吃面,一旦吃面,必定“苏苏”地唆个痛快。
她一直以为,不能够哗啦啦地吃面条,该是一件多么虚伪而心肠纠结的事情。
然而一凡,便连面条也能吃出优雅的新境界。
如花乐不颠颠地倒水搓毛巾,待一凡放下碗筷,便奉上热乎乎的毛巾,
一凡接过毛巾,一切都那么自然。
晚饭后已经很晚了,平时两个人会聊会儿天,然后早早上床,
可是这天晚上,一凡似乎特别疲惫,不太想说话的样子。
“一凡,如果封家不让你娶我,那就算了。你觉得我会看重那些虚名吗?”
如花笑嘻嘻地凑近了一凡的脸。
一凡浑身一紧,旋又松弛下来:“什么都瞒不过你呀。”
原来封家的长老们以一凡娶过女皇之故,只同意纳妾,不同意再娶。
纳妾!如花难道会怕为人小妾?怕的是“一如侯门深似海”!
不若做一对有情人,挥洒天地之间!
“一凡,难道你忍心把我关进另一个金鸟笼吗?”如花漫不经心地说,“镖局是你办事的地方,长住不便,我想找个宅子搬出去。[奇-书+网//QiSuu.cOm]你回封家去住吧,免得家里说闲话,想我的时候来看我就行了!”
一凡沉默了
还是沉默……
“如花,这真是你要的吗?”
“嗯”
“好啊。”一凡轻轻地说。
哪怕背负天下的薄幸之名又有何妨?
不久,安西街的黄金地段,就在最有名的松涛酒楼对面,悄悄开出了一间前店后院的点心铺“花如斋”。品种不多,但是滋味不错。要是碰上老板娘亲自煎个蛋饼,那真是无可挑剔的美味。对面松涛酒楼的客人,常常会在进门前买上一份点心,或者干脆点完菜在叫伙计去对面包些点心回来。
诸位看官或许会问:怎么可以自带点心?
其实,中国古代的服务业十份发达,就连小伙计都是从小训练,三十多年熬成掌柜。其间犯不得任何大错。例如上菜太慢,伙计一定要好好安抚客人。如果客人生气得开始用筷子敲碗边——当然,有教养的客人一般做不出这样的事情——那么掌柜很有可能会让伙计立即卷着铺盖走人,而且要从客人目之所及的地方经过,以示店家对此事的郑重。这才是礼仪之邦的真实画面,令人唏嘘!
松涛酒楼的大掌柜默默肃立;二掌故在作报告:
“酒楼里现在每桌都会赠送点心,可是叫伙计去对面买点心的人还是越来越多!”
“打算重金去请花如斋的师傅,后来才发现没有。所有的配料都是老板娘的丫头亲自调配;炉子也很特别,配有专门计时的漏斗,大师傅只要一步一步照做就行了。”
“我们也很奇怪,老板娘李加菲是上朝李尚书孤女,家产不薄,何必开店抛头露面?”
“打算盘下花如斋,专向咱们酒楼提供点心,却一直不得见老板娘。”
“有一回,老板娘在店里煎蛋饼,小的上前想攀话,居然闪出七八个侍卫!据说老板娘和龙虎镖局的人有旧。小的不敢鲁莽。”
“要不要……”
……
酒楼老板吕湛抚着额头,有些疲惫,似乎全没在意掌柜的话,不经心地说道:
“二掌柜,一个小小的孤女开店,何必赶尽杀绝呢?以后还是多多照料人家的生意吧!”
“小少爷,可是我们酒楼的名声……人人都说……”
“术业有专攻,人家只做点心,自然比一般酒楼做得好。此事不要再提!”
“小少爷”许久不说话的大掌柜开言了,“这个孤女的身份只怕不同寻常……”
“小红,累不累!”
“刚开店的时候累死了,现在好多了。”
“小红,打扮打扮,咱们去对面的松涛酒楼尝尝鲜吧!搬过来好久了,一直没去过!”
“好耶~~”
“把大伙儿都叫上!”
“啊——小姐!”
“笨呐!这样就可以多尝尝不同的菜色嘛!”
“对啊——小姐英明!”
华灯初上,花如斋早早打烊,大师傅小师傅们就在松涛酒楼大包厢里会餐。
不愧是最贵的酒楼,菜式精致,令人“捧腹”!
几位师傅黄酒下肚,开始胡乱讲话,小姐嗤嗤地笑,也不避讳。
就在这时,包厢的小伙计通报说,松涛酒楼的东家吕湛求见李小姐。
如花一愣,微微颔首,包厢里顿时静了下来。
小红看得出,那无意间的一颔首,展开的是直透人心的尊贵气质。
一番寒暄,不得要领,
那个如花的小女子,只是巧巧地微笑,一副事事不能作主的模样,
难道大掌柜看错了?
多年前,女皇与封大人共骑走过这条安西街时,虽然封大人一直将女皇护在怀中,一般人不得见龙颜。但是大掌柜是怎样的人?几十年来阅人无数,对于那样尊贵的人物,只一眼便不敢忘记。难道大掌柜真的弄错了?难道只是相似的两个人?理应如此,那样神武的女皇,可惜驾崩了。
市井中至今流传着女皇的传奇,据说她曾经亲临匈奴,直取三位单于首级;据说她英姿勃发,武艺高强,如今的匈奴单于西落听到她的名字还会发抖。女皇一举平定西北,这是前唐以来不曾有过的壮举,因而缢号“圣明武皇帝”。直到如今,家家生女,往往取名“如花”,希冀女儿也能够有所作为。女皇一朝之后,国力日盛,许多家里的女儿都得以读书求学,甚至求取功名。余威至此,令人感叹。
这样的女皇,如果不是驾崩,怎么可能离开皇位?吕湛暗笑自己多虑。
“李小姐也是同行,不知对今天的菜色可有什么指教?”吕湛有些好奇。
“小女子只做点心,不会做菜,纸上谈兵吧。”
“请讲!”隐隐有些期待。
“松涛酒楼菜式极美,光这道鲈鱼,雕花繁复,鲜香入味,当是京城一绝啊!”
吕湛一听,便知还有下文,不觉莞尔倾听。
“世人皆道鲈鱼美,最好的鲈鱼啊,就该在溪边生火,逮一条游得最快的,速速洗净了上火一蒸,连盐都不需要放,那才是十足的美味啊!”不禁想起了回京路上,和一凡一起做的那锅鱼,心中一甜,不觉又巧巧地笑了。
那一笑,如花香颤动,流溢着幸福的甜香;那一笑,便连满室的烛光,也显得黯淡了不少。
吕湛有些看呆了,回过神来,不觉自嘲地摇了摇头。
“小女子胡说八道了,东家别放在心上。一菜百味,淡妆浓抹,各有所好,小女子所言,不过一时心境罢了!”那位李小姐端庄正坐,虽然还在微笑,却霎时收敛了刚刚一笑的风情。
“在下吕湛,字清泽,小姐唤我清泽便是,”吕湛心下思索,松涛酒楼与花如斋联姻,未免大材小用了些,不过李家书香门第,也算相配,于是打定了主意,问道:“不知李小姐可有婚配?”
如花一惊,想起了西落,原来自己还有被人求婚的天赋,不禁觉得好笑,答道:
“清泽真是个爽利的人。可惜如花已有心许之人,不劳清泽做媒!”
吕湛有些遗憾,却也并没有放在心上,抱拳说道:
“今日与小姐一聚,十份投缘,往后若来小楼,必定优价相待!”
如花一听,果然是生意人的礼数,便也微微欠身道:
“下回清泽来花如斋小坐,小女子必定亲自下厨!”
吕湛无聊地翻着报纸。
最近很流行办报,可惜论证斗文的报纸都被官家管制着,所以读得多的还是各种八卦小报。
最近比较热门的小道消息都围绕着先女皇的王夫封舒让。
封大人是三品光禄,又是封家的族长,更兼神仙姿容,牵动无数少女芳心。
据说女皇驾崩之后,封大人一往情深、誓不另娶,又引来无数粉丝的尖叫。
不料女皇离世不到一年,封大人就私藏了娇客,据说常常清晨才回封家,令人揣测……
吕湛心道,我真无聊,连这种玩意儿都看得下去。
放下了报纸,全无兴致。
离开京城已久,熟人都在生意场上。
父亲和大哥在陇西谈煤田的事情,打发小儿子回京照料酒楼。
父亲本是耿家大掌柜,自立门户地时候掌了大酒楼,日渐发迹,生意已经做到了关外,
但是西京的这家酒楼始终是父亲心中的眷恋,更是吕家在京中的据点。
吕湛早年跟随父兄走南闯北,大掌柜把酒楼理得条条顺,
可是新帝登基,父亲担心京中有变,硬是叫吕湛回京坐镇。
每日里结交权贵,探听风声。
局势不变,便是好事。
不过真无聊啊……
初夏时节,栀子花香,
甜香涌动,不禁又想起了醉人的一笑。
去花如斋坐坐吧!尝尝鲜也好!
花如斋也是个雅致的去处,前厅窗明几净,几个侍女打扮的小姑娘悠然穿梭,上前来招待吕湛的侍女认出了松涛酒楼的东家,笑盈盈地请他去后厅的雅座。
雅座正对着一院荷池,荷花尚早,然而池风清爽宜人。
落座不久,李家小姐盈盈走来,笑问吕湛,想尝点什么,
李小姐身边的丫头小红,适时递上了菜单。
吕湛看了看菜单,也不知道该点什么,又把菜单还给小红,说道:“什么都好!”
小红刚想介绍几样小点,小姐发话了:“清泽吃鸡蛋吗?”
“嗯,都好。”
李小姐于是说道:“那我给你煎个蛋饼吧!小红,先上点水果,榨一杯梨汁。”
吕湛吃惊地看着小姐手中翻飞的蛋饼,力道、火候绝非一日之功,
奶香渐渐弥漫上来,吕湛心中又是一阵赞叹!
李小姐眼神追随着蛋饼的细微颤动,那般投入和虔诚,仿佛隐忍着极大的快乐!
难怪能开出这样一家点心店。
吕湛心中一动。
下一个瞬间,一个金黄的蛋饼已然摊在瓷盘上,摆在眼前。
蛋饼还有点儿烫,吕湛咬了一小口,
一抬头,对上了小姐期待的大眼睛。
吕湛不禁笑了,吹了吹气,再咬一口,细细品位:
不软不硬,富有弹性,简直叫人不忍心咬下去。,
初入口只觉得香气撩人,
尝一尝似乎滋味稍淡,
渐渐的,一口乳香的滋味满含在唇舌之间,
再吃下去,温和的蛋香才蒸腾起来,仿佛一首乐曲奏到了高潮。
每咬一口,便多了一份意蕴。
卷完整个蛋饼,才觉得意犹未尽。
“怎样怎样?”李小姐似乎有些急切。
吕湛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滋味,只觉得任何文字都难以形容其中的精妙。
微微惋惜,居然这么快吃光了,
端起梨汁喝了几口,摇了摇头,定定神说道:
“能再做一个吗?”
李小姐显然很高兴,摆开架势又开始摊蛋饼。
一边摊,一边笑嘻嘻地说:
“总算有人懂得欣赏了!小红每次见我煎蛋饼都要绕道走呢!”
如花,您一天煎七八个蛋饼逼人家“欣赏”,她能不逃吗?
两人就这样拉开了话匣子。
吕湛走南闯北,家里开着酒楼,对天下的小吃如数家珍,
说起有一回,在关外猎了一头羊,和几个萨族人一起,埋火烤羊,美味无双。
小姐仔细地听他讲述烤羊的做法,仿佛能够想象其中的妙处,会心一笑,十分陶醉。
风意暖人,两个人相谈甚欢。
吕湛遥望荷池,忽然发现内院那边,有一个人缓缓走来,
白衣白衫,风飘冠带,行若流水,不似在人间,倒像仙人踏着莲花步下凡尘。
渐渐近了,才发现是个男子,红唇雪肤,五官清秀,却绝不显得女气,只是有些淡然,
佩着恰到好处的优雅和飘逸,令人心折。
“一凡来了!”小姐顺着吕湛的目光望去,看到了那白衣仙人,显得兴高采烈,
居然忘了大小姐的矜持,挥手朝那人喊道:“这里,这里!”
那人微微一笑,加快了脚步,
居然是上好的轻功“雨落无声”,吕湛心念一动。
“清泽,这是一凡。”小姐为二人介绍,“一凡,一凡,这是我的新朋友吕湛,对面的邻居,松涛酒楼的东家。”
白衣男子作了个揖,仙人般的气质令人无法正视,吕湛下意识地放低了眉眼。
“如花,我不知道你有客人……”
“有什么关系?坐嘛,我给你煎个——嗯——芋卷,好吗?”
小姐挽着一凡,似乎完全没有避讳男女之嫌。
吕湛心道,原来这就是小姐的心许之人。
三人稍坐,一凡很静,完全没有存在感。
如花和吕湛谈起了芋卷的江南做法。
吕湛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向一凡问道:“兄台刚才施展的雨落无声,可是出自陈渊师傅?”
一凡微微动容:“清泽唤我一凡便好,陈先生正是家师,云游天下,不知清泽在何处得遇?”
“上月在陇西,有缘碰上了陈师傅,曾得指点过两招。”吕湛有些欣喜。
“不知家师可好?”
“犹能饮三升酒,真是个豪爽的人呐!”吕湛的语气中少了拘谨,多了些江湖之气。
“陇西吕治可是清泽的兄长?”
“一凡认识家兄?”没想到世界这么小。
“清泽为何不在陇西煤田帮忙?煤田初开,怕是不易吧!”一凡永远一副淡淡的表情,看不出情绪。
“区区家务,不劳挂怀。”吕湛不愿多谈煤田之事。[奇书电子书-WwW.QiSuu.cOm]
“一凡,说说,怎么啦?”小姐居然一倾身,就靠到了一凡怀里,好一个柔弱无骨。
一凡扶住小姐,缓缓说道:“陇西许山苏家煤田塌陷,近百煤工无一生还,苏家破败,吕治刚刚接手煤田,也不知情形如何。”
小姐一震,坐直起来,神色清冷,目光扫过,吕湛竟觉得一寒。
小姐却又软软地靠着一凡,还是一副娇滴滴的神色,仿佛刚刚的气势逼人,只是错觉。
吕湛暗道,一凡大概是江湖中人,不知与陇西有何瓜葛,自己还是不要参和为好,于是起身告辞。
一对璧人起身相送,临出门前,小姐轻声问道:
“清泽是被父兄赶回京城的吧?”
吕湛一惊,不敢答话。
小姐继续说道:“既然如此,那就不要离京为好!”
身边的一凡摇了摇头,回身对小姐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吕湛心中大骇,抬眼望了望一凡,转身离去。
故人不悔
我曾是那只飞娥
我耗尽一夜,用一枚针,
刺瞎一只飞蛾所有的眼睛,
它不再感于光明,和火的诱惑,
我要它活得更长久,在一片漆黑中。
——Timefly
天啊,为什么交个朋友这么难?
如花凭池而坐,用麦秆吸着一杯梨汁,心中烦闷。
“一凡,照你的意思,吕家与煤山塌陷有关?谁这么大胆!谁在撑腰?”如花冷冷地说,一凡都有些不习惯。
他轻抚着爱人,似乎想让她平息怒气。
“如花,我不过多说了两句话,你就猜到了?”
“一凡,你多说这两句,不过是顾念你师傅与吕湛的一番缘分,想放他一条生路吧!”如花微微有些不忍,“不知道吕家只是利用了山塌,还是故意制造了山塌。如果真是后者,你可想过,这么大的事情,需要多少官员相护才敢做得下来?真查下去,只怕朝野振动、血流成河!”
“如花此话何意?”难道不查吗?
“一旦查得不好,说不定小华皇位不保!形势比人强!”
“若是如花,该怎么做呢?”
“忍!”如花齿间逼出一个字,“当年为了打败匈奴,我们不也忍了五年!”
“为何要忍?”一凡有点儿惊讶。
“一凡,这件事情不是吕家的错,也不是官员的错,而是国家的错!商人和官员,天性就想钻空子、谋私利,国家必须用制度来约束他们的贪利之心。偏偏制度的发展,没有跟上经济和科技的发展,所以迟早会出这样的大事。真正的上位者,应该有足够的洞察力,预见可能的灾难。所以这件事情,只能查到吕家为止,不能再查下去。今后类似的事情还会发生。必须尽早设立专司,负责能源事宜,并以法规制度相约束,才是根本。”
激动之后,如花不免有些凄然,给小华的信中千叮万嘱,强调煤山之事,却如石沉大海,没有动静。
大概小华仍然只是把她当作亲亲姑姑,而把有关国家大事的部分交给舅舅耿尚元处置吧。耿尚元是个能干的人,却不是个目光长远的人!他在自己手中能尽其用,但是在小华身边,作为最亲近的长辈,或许反而会起到坏处。商人重利、目光短浅啊!
现在只能希望右相大人能够稳重从事。
也许只是自己想得太多,也许不会发生什么大事吧!
如花有点儿泄气,当年身在皇位时尚且时时觉得自己无能为力,如今隐遁江湖,只怕影响就更小了。心念一起,不禁觉得腹下难受,软软地趴在一凡怀里,不想动了。
一凡知道她过于伤神,微微叹息,打横抱起如花进屋休息。
吕湛回到酒楼,心绪不宁。
苏家煤矿的事情,这么快就传到了京城?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那个一凡到底是什么人?难道吕家不保了吗?
吕湛猛喝了几口酒,在院子里耍了一会儿枪法,浑身热气直冒。
刚刚户部交好的官员派人传了个话,说是圣上派户部侍郎周文宗去陇西安抚煤山难民。
希望这件事情和大哥无关!
可是真的无关吗?如果父亲和大哥做错了什么,自己应该怎么做?为国还是为家?
也罢,国家自有朝廷担忧;自己只要顾全家人就够了!
吕湛暗暗打定主意。
大掌柜打听事情怎么还没回来?
吕湛托了许多关系,终于搭上了新上任的左相周奚雷。
既已事发,要想保住吕家,只能把事情闹大!
……
最近气氛不对,工部和户部不少官员落马,这两部本是耿尚元的嫡系。
不久吕治指认苏家煤山之事受耿尚卿指使,而耿尚卿正是耿家负责冶铁铸钱的大员。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苏家煤山不远处的煤山再次出现塌方,数千煤工造反,
府兵弹压,煤山一片血海。
起义而死的煤工之中有个孩子名唤小七,小七的母亲是个烈性女子,
痛失爱子,又怜众乡亲失去了赖以为生的煤山,
于是也揭竿起义,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七母起事。
一时间,煤山周围聚集了几万民众,以七母为号令,坚守煤山,不允许官府派兵进驻,
派去赈灾的户部侍郎周文宗与义军交涉,
义军提出杀耿尚元、分煤山,周文宗不敢作主,局势十分危急。
而京城仍是一派莺歌燕舞。
荷池里已经露出了花骨朵。
如花调了碗藕粉,洒了些桂花糖,清香悠远。
藕粉真是神奇,白色的粉末,滚水一冲,调一调,再静一静,渐渐凝成晶莹透明的浓稠。
冲一碗不错的藕粉,诀窍就在于:一动不如一静,一静不如一动!
古人云:动如脱兔,静如处子,讲的就是把握好动与静的节奏。
如花有些替耿尚元担心,他在该静的时候却动了,而在该动的时候却静了!
尚元,耿尚卿和户部官员的事情,你当真全不知情吗?
为什么这样分不清轻重缓急呢!
如花的心有些抽搐。
正忧虑间,小红来报,一凡先生正在屋里等候,望如花尽早回去。
如花疑惑了,平时都是直接来荷池找她,这次为何叫小红带话?
难道有什么不方便吗?还是带了什么外人来见她?
回到屋里,一凡身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竟然是小华!
两年不见,小华似乎又长高了,脱了许多稚气,颇有少年英雄的风姿。
一身白衫,想必是学一凡,却没有那种嫡仙的滋味,反倒像个俊美的书生。
如花想了想,拉着一凡便拜,不料小华竟抢先跪下说道:“姑姑、姑父,请救我舅舅!”
说罢就要磕头。
如花急急地扶起小华,贪看着许久不见的面容,半晌,说道:“小华想吃点什么?”
桂圆莲子羹在小火上慢慢熬,如花的目光始终描绘着小华的眉眼,两年不见,真的长大了!如花心中洋溢着母亲般的不舍。
“姑父……一凡先生,怎样才可以救舅舅啊!”小华眼睛盯着那碗羹,努力平静下来。
一凡迟疑地望了望如花,还是开了口:“陛下,煤山之祸,根在朝堂。您想想,谁最希望尚元一蹶不振?”
“右相大人?……”
一凡摇了摇头:“右相大人不是权臣,不会做出这么冒险的事情。反倒是上位不久的左相周奚雷。他想接收户部,否则便无法摆脱封相的影响力。”
月思华稍惊,自己倒是从来没有把封相推上来的这位周相放在心上。
一凡继续说道:“陛下要保尚元,与其去找周相,不如去找封相。可教周奚雷背部受敌,暂缓形势,大约可保尚元性命……臣多言了。”
一凡说到这里,便不愿再说下去。
思华又望向姑姑。
如花漫不经心地说:“耿尚元为什么没有胆子自己来找我!”
思华犹豫了,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姑姑,她的信都给了舅舅过目。想来想去,觉得不该隐瞒,便答道:“舅舅说,姑姑信中对煤山之事早有预料,他十分自责没有及早拟出对策,才酿出今日之祸。舅舅说,能化解此事,只有姑姑一人而已,叹息自己没脸来见姑姑。”
如花暗道,当真只是没脸来见我吗?他应该猜到了我不会饶他性命,所以才叫小华来问策,免得我为难吧!不禁叹了口气,这个舅舅倒是做得仁至义尽了!想到这里,如花平静地对思华说道:“陛下想清楚了,到底是救尚元,还是救社稷!”
思华闻言,泪水便滚落下来,想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声音有些哽噎:“舅舅果然没有料错!请姑姑救社稷!”
如花一字一顿地说:“尚元要杀,煤山要围,这些都是小事。关键在于,此事将成为煤油问题的首例,陛下今后打算如何安抚煤山民众?让他们心甘情愿献出煤田,让他们相信,煤田在朝廷手中,他们才能有最大的利益!”话音落下,掷地有声。
空气似乎凝固了,似乎连夏日的鸣蝉也被这种气势震慑住了,一时间万籁无声。思华感受到一种极大的威压从姑姑周围扩散开来,自己背上似乎背上了千斤重担,只听得到心跳加剧的声音。
一凡缓缓地拜倒,一贯温柔的声音响起,戳破了刹那的寂静,思华这才觉得轻松了一点。
一凡低头对思华说道:“臣下所教,只是为臣之道;如花所言,才是为君之道!一凡自此不敢再言‘王道’!”
……
思华走了,如花瘫坐在椅子上,浑身无力。
一凡静静地坐在她身边,也不言语。
如花终于开口了:“一凡,你我都知道,尚元没有做错什么,只可惜吕家原是耿家家臣,户部和工部官员原本也大都在尚元麾下,所有的矛头都被指向了他。这大概就是盛极必衰的道理吧!一凡,帮我安排一下好吗,我想见见尚元最后一面?”
尚元之死
世界信笔一挥,美就将我深深陶醉,
而我苦思冥想,抄袭如此平淡无常
——为什么还要写诗,为了美中无有的灵魂!
——Timefly
“一凡,帮我安排一下好吗,我想见见尚元最后一面?”
天牢门口,一凡不愿意再往里走。
“如花,我已见过尚元,你自去便是。他大概也想单独见见你吧!”
一凡永远是波澜不惊的温柔。
穿过窄长的走廊,空气中夹杂着腐烂的气息。
两个小吏一路引领,打开了走道深处的一扇铁门,果然是死囚。
铁门在身后沉重地落下,狭小的牢房里只留下素衣的二人。
如花看了看四周的环境,稻草是干的,
墙上没有窗户,但是有一个指头大小的孔,透过一注阳光。
一个小煤炉滚着开水,尚元跟前摆着茶海。
应该算得上特殊的照顾了。
“如花,坐吧。”尚元调了些茶在茶壶里,就像很多年前在御书房那样,
“一凡说,你会来看我。特意要了个煤炉煮开水,给你备了些好茶。”
掩饰过后的安然若素,和一凡一样的镇定与坚韧,
这个曾经一起建设国家,推敲政策,分享工院成就的喜悦,担忧国家命运的朋友,
这个如此平凡,笑起来却又如此美丽不凡的尚元,
真的就要在这个世界消失了吗?
再也不能和他一起煮茶论道了吗?
如花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只觉得腹中一阵绞痛,泪水不住地往下滑。
脑中一片空白,不能言语。
尚元放下手中的茶壶,快步来到如花身旁坐下,掏出手帕递过来。
如花却只是木然,不停地流泪,泪水湿透了衣襟。
尚元把如花的头抱在怀里,让她的泪水滴落在青衫上,浸开成一朵朵菊花。
“乖,别哭,让我为你好好泡一壶茶。”声音里有着努力抑制出的平静。
如花却只能啜泣,不能言语。
“舒舒——”尚元不觉把怀中的人儿搂紧,
五年的相处,早已超越了君臣的情分,
眼见着懵懂的小女子,成长为藐视天下的一代女皇,
朝堂上果决的风采,别样妩媚,
御书房煮茶的时候,谈到兴起,相视一笑,恍若心有灵犀。
可是,即使在梦中,也不敢这样地抱着她,
仿佛稍稍靠近也是一种亵渎。
这样的舒舒,也会为尚元伤心吗!
镇静的面罩几乎快要破碎,如果今后还能这样相拥……
这是怎样奢侈的绝望阿!
“舒舒,要是那时候,你没有离开宫廷该多好!”尚元高仰着头,泪水便流不下来。
如花闻言动了动,像是想起了什么。
泪水渐止,
目光恢复了焦距,
神志也清明起来。
“得初,如果我当初没有离开,如今呆在这天牢里的,会是你还是我呢?”
话里有些感伤,又有些嘲讽,朋友和敌人只在一念之间:
“我只不过提前三年离开,免得大家费心布局来赶我走罢了。”
两人默然,都不愿再提起三年前的事情。
如花不是没有想过李代桃僵地救他出去,可是这和杨远哲的事情不同。
那时候,对方根本没见过杨远哲,自然可以拿个死囚的头充数。
而如今,多少双眼睛紧盯着尚元!
二人端坐在茶海两边,尚元手起水落,烫得茶壶滋滋有声,
冲上开水,盖上壶盖,尚元微微闭上眼睛,仿佛倾听着茶叶舒展的声音。
一片叶子吸收这滚水的能量,每一个细胞都膨胀起来,仿佛充满了力量。
蔓延出修长的妙曼身姿。
“得初,这些年你都忙啥呢?老婆也不娶!”如花特意说些轻松的话题。
“一个人过得挺好,没遇到特别想娶的人。也好,总算没有误人终身。”
尚元自我解嘲:
“可惜陛下身边没有一个信得过的人,舒舒今后要费心了!”
“得初,小华今年十六。还记得吗,我登基那年,也才十六岁!”
一转眼,快十年了!原来与尚元已经认识了那么久。
“得初为小华考虑得太多了。当年,我那么信任一凡,也没有依靠他拿主意。”如花的语气不像是埋怨,也不像是遗憾。
“舒舒,你不同……”记忆中的女皇与眼前人渐渐重叠。
“没有什么不同,你太宠他了!会长不大的!”
“舒舒,你怪我吧。你把小华和国家托付给我,我却……”自责,也有些嘲讽。
“得初,政治本来就是一赌,总有赌输的时候。”如花轻轻地说。
“也罢,但愿这颗头颅,时时提醒陛下:事缓则圆……此生足矣!”尚元却笑了,仿佛最好的茶叶舒展开最后一抹绿意,永远地定格成飞天般的舞姿,飘飘然在茶汤中渐渐沉落。
尚元轻点茶壶,洒出两杯清汤,悠悠的香味缭绕不去。
“得初,这茶香……好熟悉。”
“舒舒闻出来了?茶包挂在身边十几年了,一直舍不得泡,今天总算能与有缘人共饮一壶。”
原来是他身上的茶香,那么独特,总是淡淡的,却又挥之不去。
如花细细地饮下一杯,若有若无的清香,后劲却很浓,似乎散发着蕴含了百年的沉郁。
只怕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最后、最浓的一口茶香。
茶还未凉,门外就传来咚咚的声音,提醒时间到了。
尚元默默地站起来,把如花送到门口。
如花突然回头问道:“还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吗?”
暗暗下定决心,即使是保全耿家这样的愿望,也要拼着性命答应下来。
尚元笑了,一束光注正好照在他脸上,那笑容显得迷离而又切近,
他俯身在她耳边,轻声地问:“可以吻你吗?”
如花心里一酸,微微点头,闭上了眼睛。
冰凉的唇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下,小心地离开了。
如花睁开眼睛,望着尚元,他的嘴角还噙着刚刚的笑意。
懒懒的笑容,随意地绽放,却像夜空中的烟花朵朵,极尽灿烂。
如花看呆了……
尚元突然俯身吻住了她没有血色的唇,肆意地啃噬、吮吸。他的舌轻舔着,却没有进一步深入。
唇似乎被咬破了,一丝血腥渗进两个人口中,如花也回咬住他的唇,抵死纠缠……
沉重的铁门“嗞啦——”地拉开。
如花推开尚元,狠狠心转身离去,不敢看尚元的表情。
身后隐隐传来尚元有些哽噎的声音,居然念着唐人的诗句:
此地一为别,孤篷万里征。
……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
……
如花跌跌撞撞地跑在狭长的走道里,放声痛哭,天昏地暗,腹下剧痛,胸中一口闷气卡在喉头,不能呼吸……直到软软倒在一个熟悉的怀抱中。
醒来的时候,躺在床上,犹有泪痕。
一凡就躺在身边,睁着眼睛,望着床顶,不知在想什么。
如花微微一动,一凡发现她醒了,把她往怀里搂了搂紧,轻声说:“早点睡”
声音有些嘶哑。
如花突然想起了什么,抬手抚了抚被咬破的红唇,
有些不安,一凡大概早就猜到了吧。
又想起了最后的一杯香茶,只怕今后再也喝不到那样的好茶了!
“如花,你一直不醒。尚元……下午,刚刚行了刑。这样也好,他本不欲你看到……”
如花脑中轰地一声,真的是最后一面!
恍若最后一捧茶香,袅袅缭绕,朦朦中一个沉青色的潇潇身影。
渐渐消散……不见……
“如花,睡吧,一切还没有结束……陛下今天来过,你没醒。明天一早还会再来。”
活着人啊,还要继续活下去!
这才是最大的痛苦。
如花有点儿冷,往一凡的怀里缩了缩,贪恋着他的体温,
心里却想起了尚元生前绝望的一吻,泪水湿透了一凡的白衫。
“一凡,尚元本可以不死。只要以府军压下煤山之事,或者和无沙联手,总有一线生机……”又想起了多年前他当街的一拜,声音竟有些颤抖:
“尚元总是个胆小的人呐——”
“那样苟且偷生又有何生趣,他只是为了陛下和社稷的安定。他……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一凡淡淡地说。
不知怎么的,如花又想起了那个关于麒麟的比喻,
这大概将会是小华身边一道再也抹不去的尊贵阴影。
君王身边最亲近的人,要为民怒民怨,要为君王的错误,付出最沉重的代价。
如花突然抱紧了一凡,庆幸自己早早离开了漩涡的中心。
至少还有你!陪我活在寂寞的世界上。
……这一夜,谁都没有睡着,谁也没有讲话。
如花婉拒了入朝为女官之事,淡淡地告诉思华:
“有空就来花如斋坐坐;没空就要一凡带我去万花山吧,反正也不远……”
入朝为官?难道要给小华跪拜吗?一时半刻还能装一装,装久了就不像了。
朝廷已经拟出了煤山之策,打算按照户籍给予煤山居住满五年以上的居民如下两个选择:
1、按照人头获得一笔生活补偿,并搬离煤山。
2、作为煤工在煤山作工,朝廷按月给付工钱。无严重过失者,承诺每人65岁以后按九品官员致仕金的2/3,供养终身。
此外,设立专属负责煤矿安全等相关事宜。
右相受命,带府军兵券出发前往煤山。
然而右相出门不久,尚未到达煤山,却传来了府兵作乱的消息。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形势岌岌可危——
“周奚雷!朕决不饶他!”思华拳头紧握,说得咬牙切齿。
“陛下不该怪周相,他只不过因势利导罢了!何况无论谁处于他那个位置,都会这么做的!”如花把温度刚好的莲子羹盛给思华。
“姑姑,你干嘛老给我炖莲子羹啊!莲心很苦呢!”思华喝了一口,“好怀念姑姑以前做的蒸饺,还有春卷……哎,难道舅舅的事情就这样算了!真不甘心啊!还有府兵作乱!右相又不在身边……”
“府兵作乱,主要是不愿弹压当地民众,把他们调离就行,不会出大事。包围煤山,断水断粮只能调冀北、陕东的府军。尚元已死,陛下又出了那样的诏告,义军当中必有分裂。我们只需推波助澜,派人游说其间,必有所获。
“但是这一围很重要,围得越紧,诏告越宽松,义军越容易乱。所以必须军威够强,还不能见血!实在不行只好请无沙出边防军了。”如花慢慢地说道,总有些不好的预感:无沙,千万别打算趁人之危……”
可是这话却不能说,徒引陛下猜忌!
“姑姑觉得何人可去游说!”思华定定地望着姑姑,心中已有人选。
如花叹了口气:“陛下身边当真没有信得过的人吗?”
思华轻轻点头不语。只有右相与姑姑联手,才能使此事圆满。
思华啊,你可想过,如果姑姑亲入煤山,万一无沙造反,必定胁迫姑姑,以陛下毒杀女皇篡位之由,带兵讨伐,思华的皇位就更加危险了!
看着思华满含期待的目光,如花心一软,点了点头。
“陛下呆在京中,不可轻举妄动,万动不如一忍。请陛下静候佳音!”
如花施施然拜倒,也是送客的意思。
思华扶起姑姑道:“小华无能,劳动姑姑不得安宁。此事之后,小华定当卧薪尝胆,报姑姑大恩!”
如花低着头,心中只是自责:孩子错了,终究是自己没能教好!
当夜打点行装,一凡驾上了马车。
路艰且长
来时无迹去无踪,
去与来时事一同。
何须更问浮生事,
只此浮生在梦中。
——鸟窠禅师
雨已经停了,马车艰难地行驶在泥泞的山道上。
煤山上马道宽阔,是专为运煤车而设计的,几个开煤的大家族为了煤矿下足了本钱。
交通要道都围了起来,不允许运粮上山。
过了官兵把守的七八道关口,进了煤山,周遭一片死寂。
再行不久就到了义军的关口。
义军守卫都是农民打扮,说是关口,其实就是哨岗,发现官兵攻山就爬上大树挥旗示警。
看到一凡驾着马车,几个农民打扮的人围了上来,十分好奇。
一凡淡淡地告诉他们,听说封山缺粮,担心煤家坞的老母亲受苦,特意带着媳妇上山。
几个守卫面有疑色,虽然偷偷带粮上山的人不少,但都为了绕过官兵的关卡,从密林中穿过,
像我们这样嚣张地驾着马车而来,实属罕见。
不过如果当真是有功名的士子回乡,大概府兵的确不敢阻拦。
守卫掀开马车的门帘,一个猫一样的小姑娘睡眼惺忪地问了句:
“一凡,到了吗?”一脸长途跋涉的疲惫。
守卫们又查了查行李,除了一些日用,只有一麻袋米,不过两斗上下。
“为什么不多带点儿米上来?”
“官兵扣下了。”一凡淡淡地答道,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一个守军道:“头儿,放上山吧,咱们可没有扣人的规矩。”
另一个说:“粮食要留下!咱们四营已经喝了三天粥。”
“扣下粮食,老太太怎么办!人家能带上来一袋粮,够不容易了!”
“你懂什么——”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
“别吵了!”那个被叫作头儿的农民开口了,“留一半米!剩下的带上去吧!”
一凡默默无言,任他们绞开米袋,使劲舀了几大碗。
一个小兵很好心地把绞开的米袋扎扎紧,拍了拍袋子对一凡说:“路上小心,别洒了。”
几个义兵费力地搬着路障,头儿却似乎很想和一凡攀谈几句。
“先生是做官的吧!不知道朝廷那边怎么样了?哎,这样下去真不是个事儿啊!”
一凡沉默,实在不擅长这种对话。
如花的脑袋从门帘边猫出来:
“听说耿尚元死了,皇上也下诏安抚,怎么路还是没通啊?”
“死了?”头儿有些惊讶,怎么没听说?“诏书都怎么说?”
“忘了,总之是安抚吧!”如花漫不经心地答道,“大哥,前面还有几关?”
“三四关吧!”
“也是你们四营的?会不会又扣下我们的粮?带上来的米实在不多啊!”如花嘟囔着。
“那个……哎……你们还是早点赶路吧!”
看来前面不是一个阵营的?也该如此,最外层往往是最不重要的队伍。
往前走,看看再说!
“一凡,一凡,人家和你聊天的时候,别老冷着脸好吗?”如花一觉醒来,就开始说个不停,好像起床运动一样。
“一凡,一凡,你要用眼神和微笑,鼓励他们多说几句,好不好嘛!”如花继续说道,
“他们居然不知道尚元之死和诏令的内容!难道有人以为,这么大的消息,能瞒得了多久?真不知道那位七妈妈是个怎么样的人啊!”
“一凡,一凡,干嘛不理人家嘛~~”
“如花,我一直在听——”淡淡的声音,却似乎多了些生怕被误会的表白意味。
如花傻傻地问:“一凡会不会嫌我烦?”
明知故问!你期待人家怎么回答?
“如花,你又胡思乱想了!”
不期然就到了下一个关卡。
几个小兵商量一番,同样扣了些粮食就放行了。
过完四关,米也不剩多少,总算到了一个村子,名叫“青之坞”。
天色看着暗了,路上泥泞,两人寻思着找户人家过夜。
大约天雨的缘故,村子里户户大门紧闭。
如花走进村庄深处,敲了敲一户人家的门。
“谁”非常警觉的问话声。
“麻烦开开门,好吗!”如花的声音脆生生的,很有迷惑性。
门开了一道缝,一个大伯探出了头:“你,找谁?”
“大伯,天雨泥泞,请问附近不知道哪里可以借宿一宿?”大眼睛楚楚可怜地望着大伯。
……
就这样混进了大伯家!
大伯家已经吃过了晚饭,如花用车上带的米熬了点粥。
两个人在厨房里喝粥,大伯在灶台边拨弄这火堆里的煤球,灶上还煮着开水。
一凡端着粥,吹着气,慢慢喝。
如花用筷子搅了搅,还是太烫,便和大伯聊起天来。
原来大婶早已过世,大伯的两个儿子,
一个出门做小生意,另一个入了义军,今晚值哨,早晨才能回来。
“大伯,你的小儿子是哪个营的,说不定我们有熟人?”
……
喝完粥,一凡很自觉地收拾碗筷,大伯目瞪口呆地望着嫡仙般的人儿,居然被差使着做那些琐碎地活,回望着如花说道:“命好啊!”
如花却觉得他心里在哀叹:“浪费啊!”
如花才懒得管这个时代的规矩,挺了挺胸,义正严辞地说:“我做饭,他洗碗,天经地义!”
没有注意到一凡嘴边绽开了一丝笑意。
我的如花啊,总是这么有精神!
晚上,大概是太累了,也许是认床,两个人都有点儿睡不着。
被子潮潮的,大约是因为梅雨时节的缘故。
如花半靠在一凡胸口,说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一凡,我的妈妈,就是那个世界的妈妈,曾经告诉我,和别人睡在一起就会生小孩。”
“我信了,心慌慌的,以为每天抱着被子睡觉,会生出一堆小被子……”
说着说着笑了,泪水却悄悄地流下来。
一凡把如花搂了搂紧,心里泛起一丝悲凉。
第二天,留下银钱,早早上路。
人生,不在路上,就在路边。
不久就到了下一个村庄金鱼井,这里就是第四营的总部,按照大伯的说法,
整个义军有七八个营,各自为政,但又相互联系。一个营是四五个村的联合,每家都出了人。
不过闹了这么久,又不能下山买粮,很多人已经有了怨言,群众的激情其实很难持久。
大部分人都在等朝廷发话,可是消息似乎被特意地封锁了。
中午,二人在金鱼井找了户人家,借火做饭。
陇间拔了些小白菜,随便炒炒,清香逸神。
对食不言,一凡还是那样拘谨的人。
如花正愁着该怎样和义军搭上线,反倒有人先找上了门。
饭后稍坐,就见三个壮汉随着主人家跨进门槛,为首地那个大汉冲一凡抱拳说道:
“在下陇西李涛,特来问讯。”
原来这位就是传说中的四营长。
而我们的如花姑娘,就在几个男人的对话中,被彻底过滤掉了,哎。
貌似这种事情,在21世纪也没大变,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一凡起身作揖道:“在下一凡,但凭将军问话?”
“将军”二字,倒教李涛有些不自然。
主人家搬来椅子,三人谢礼坐下。
如花留意到,李涛坐下的姿势,四平八稳,标准的军姿。
李涛拱拱手道:“听闻先生从京城来,可是在京中为官?不知目下形势如何?”
一凡一五一十地将尚元之死、陛下之诏以及边防军出兵的消息一一道来。
一凡的声音很好听,语气淡然而简洁,既不急切也不拖沓,很容易让人有信赖感。
如花流着口水,色迷迷地望着良人,心想:一凡果然比自己更适合外交。
听到“西北军”三字,李涛神色微变。
一凡问道:“李兄可曾在军中服役?”
李涛晒然:“瞒不过先生,原先曾在老王爷麾下作个校尉。减兵那年,觉得升职无望,加上煤田繁忙,就请退了。”
如花微叹。陇西自古贫瘠,家中好男儿无钱读书,除了出门做小生意,就只有投军这一条出路。直到发现煤田之后,才有许多人回乡谋生。国家总是凭借暴力从无助的普通人手里掠夺财富!这是成本最低的交易!
“将军可曾见过老王爷?”如花脱口而出。
李涛头一偏,这才注意到了如花的存在,稍稍一惊。
果然也是个大男子主义沙猪!军人中这种情结尤其厉害!如花又被bs了一回。
一凡含笑说道:“这是内人。”声音温柔得能渗出水来。
提到襄北老王爷,李涛忍不住多说了两句:
“教场上见过老王爷,真英雄啊!数九寒天,老王爷快六十了,站军姿两个时辰,下面一万多人,黑压压跟着,没有一丁点儿声音!那个……女皇陛下就是老王爷的女儿!”
“可惜早早从军中退了,没机会去打匈奴,女皇陛下真神人也!咱们大周从来没有胜得那么解恨过!哎,可惜……要是女皇在世,岂容乱臣贼子横行!”
大哥,您说的那个彪悍的女皇,正望着您发呆呢!
“边防军!火炮!朝廷居然拿杀匈奴的本事来对付我们!女皇泉下有知,造出火炮却便宜了这帮小人!”李涛身边某热血青年忿忿地说不下去了。
女皇会造火炮?如花万分佩服大家的想象力,非要把所有的丰功伟绩都强加在一人头上。
还是李涛比较镇定,望着一凡的眼睛问道:“先生所说,一切如实?”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句句是实。”一凡的声音,无论音高还是节奏,都没有丝毫变化。
“恳求先生多留几日,李涛派人将米先给煤家坞老太太送去,可好?”
“听凭将军吩咐!”往来接应,一凡早就安排好了,随便查吧!
“那个,不要叫我将军,怪不好意思的,就叫李涛好了。”这个八尺男儿,害羞的样子也很可爱。
金鱼井住了两天,京中的消息也从哨岗渐渐弥漫上来。
吃过晚饭,二人在井边打水洗漱。
此村以前不叫此名,后来才以井得名。
陇西干旱,煤山上这口井却常年不枯,清澈喜人。
这口井原本无名,据说天敕女皇登基之时,井中突显异象,似有金光粼粼,后来就被叫成了金鱼井。
如花没想到,自己也成了历史人物。
时人真能附会,yy的功力比jj的作者们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凡打来井水正在洗脸,
如花蹲在旁边,笑嘻嘻地说:“井水不凉,冲洗一番,岂不快哉?”
一凡笑道:“如花,你又胡思乱想了。”
果然看透了色女本质。
正说话间,一凡收敛了笑容,静静的洗脸,不再讲话。
过了一会儿,身后的草丛中走出来一个人,正是李涛。
原来李涛没有现身的时候,一凡已经听出了动静。
李涛没带随从,神情有些凝重。
“先生安好?”李涛拱了拱手。
一番寒暄之后,李涛迫不及待地切入了正题:
“先生为官,知道官场上的规矩,不知煤山一事该如何善了?”
李涛大概派人去煤家坞核对过,再加上这几天流过来的消息与一凡的话完全符合,
李涛已然信他几分。
粮食短缺,又得朝廷下令安抚,许多村民都盼望尽早解禁。
此时此刻,最不愿意事情就此结束的,就是像李涛这样被推倒了风口浪尖的人。
虽然朝廷下令不予追究,可是谁的心里都没底。
尤其是在边防军大兵包围的情况之下。
“七八个营各说各的,谁也说服不了谁!七妈妈一介女流,哪里能有什么主意?”李涛有些担忧。
错,所有人都能降,唯有七妈妈等人不能降,他们和朝廷结下了真正的血海深仇!
“拖到现在,真是麻烦!”李涛叹了口气。
“一凡敢问,李兄意下如何?”一凡淡淡地问道,颇有些世外高人的气质。
“想请先生搭个线。在下还有高堂妻儿……”
难怪第四营只是义军外围,那个核心圈子只怕不那么好相与。
“李兄,天下无事最好,只是其他人未必和你一样想。牵连起来,难啊!”以前怎么没发现,一凡居然是个天生的生意人,顺顺溜溜就提高了价码。
李涛面色一白,犹豫片刻说道:
“李某一个粗人,不会讲话。先生千里回乡,应当就是为了不让家乡陷入绝境吧,不知能否帮忙说服七妈妈等人,归顺朝廷?这样僵持下去,谁都讨不了好。”
李涛这么直接,倒让一凡一愣,心有狐疑,不敢言语。
如花稍稍一想,李涛也不简单啊,自己不敢去劝七妈妈,找个第三方来游说,万一惹恼了众人,也可以撇得干干净净。
如果一凡毫不犹豫,反倒教他疑心。
这个时候,就要靠如花姑娘上场了。
如花轻轻一笑:“那个七妈妈长什么样?应当也是女中豪杰吧!真想见一见!”
李涛立即接下了话头:“明晚大家在七妈妈家小聚,先生和夫人可愿同行!”
如花拉了拉一凡,拼命点头!
一凡微笑道:“敢不从命!”
明天就要见到传说中的七妈妈了,也许只有唯一的见面机会,煤山之事或许就此一锤定音,必须慎之又慎。
“一凡,如果是你,会怎样游说群雄呢?”如花望着一凡一眼,“是不是尽量策反一些人,利用他们的力量反对七妈妈,便于朝廷从中渔利?”
如花似乎是对一凡说话,但更像自言自语。
“一凡,如果是你,大概会选择这类稳妥之策吧!可是如果朝廷另有所图,这样做却会置我们于死地!”
退位之后,如花用了很长时间,才把某些事情想清楚。一凡离开朝堂却没有卸下秘使之职,就是为了保存力量,保护自己呀!退下来的领导人,往往处于最危险的境地!然而,一凡私下保有着如此庞大而神秘的力量,如花的身份就更令当权者忌讳吧!
她半躺在床上,形容憔悴,
“若是尚元和我都死了,皇帝陛下才算了却心腹之患、真正掌握了大权吧!不知道小华要我出京,到底是无心还是有意,如果当真是仰仗高人布下的一石二鸟之局——”
思华若要置女皇于死地,只需让有府军攻打义军,义军定然猜忌朝廷来使为缓兵之计、背信弃义之人。
如此借刀杀人,干净利落地除去如花与一凡;让义军背负不忠不义的罪名,一举绞杀,多好的一箭双雕之计啊!
不禁一声叹息:“君王沉溺权术,天下百姓之哀啊!”
可惜了——尚元!
如花眼角闪过一丝寒意。
“一凡,在朝廷的边缘活下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必须获得义军的完全信任,才有一线生机,这也是一场生死赌局,一凡,你说我能嬴吗?”
“怎能如此冲动行事!倘若一言不合,便会遭来杀身之祸!”一凡轻抚着她的长发,“不妨徐图之。”
“一凡,机会不多了,降与不降,府兵动或不动,就在这几日间”如花的眉间透出凌厉,“当初顺水推舟,答应小华出京劝降,如花早已不惧生死。自己带大的孩子,反要我的性命,哀若心死。”
如花的神色渐渐委婉下来:思华,只要府兵不动,我就暂且信你!
“怎可如此轻贱生命?”一凡的声音里有着隐忍,
如花啊,恐惧亲人的背叛而忧郁哀伤,却把爱你的人置于何地?
也罢,尚远尚且立誓不折损小舒英气,自己未免太谨慎了些,
玩弄政治的人,不会放过冒险翻本的机会,一本万利阿!
明天面见群雄,不知道七妈妈是个怎样的人?
游说群雄
至少
并不多
就差
一颗沙粒
使我俩发生摩擦
——Timefly
一凡驾着马车,李涛和几个随从骑马带路。
如花在颠颠簸簸地马车里晃悠晃悠,小华的脸在眼前挥之不去?
傍晚时分,车马停在了一个农家小院里。
院子里有几个男人在抽旱烟,李涛引着一凡和如花迎了上去,一番介绍。
“这是六营的张俊仁,还有七营的徐茂山,大家难得聚聚,就想问问七妈妈如何安排。”
几个人听说一凡刚从京城过来,都很感兴趣,待打听到一凡官居三品时,不觉又噤了声。
如花被彻底无视了,只好静静地当花瓶,听他们讲话,
看来一心想反的人并不多,只有七妈妈和她嫡系的一营二营,那几个村都住在许山苏家煤矿附近,许多人都有亲属在第一次的煤工暴动中伤亡,一心想要讨个说法。
即使如此,耿尚元之死已经把他们的怒气消散了大半,普通民众早就想安定下来,然而起事的几个人却骑虎难下。
如花心中暗想,不知道七妈妈是个怎样的人,能不能说服她放弃杀子之仇?她又对一营二营有多大的影响力。
正说话间,七妈妈就和一二营的头目一起走进了小院。
七妈妈走进小院,第一个眼神就落在了一凡身上。
白衣的一凡,走到哪里都那么惹眼。
七妈妈疑惑地皱了皱眉,李涛走上前去,轻声说了两句,七妈妈狐疑地望了一凡一眼,点点头算打招呼,没说什么。
七妈妈年纪并不大,也就三十来岁,可能是生活的艰辛,使她看起来显得比年龄老一些,然而眉宇间的沉稳和英气,反倒比如花的小姑娘多了几分独特的韵色。听说守了十几年的寡拉扯儿子长大,唯一的儿子却卷入混战,死于非命,令人嗟叹。
七妈妈的目光扫到如花的时候,如花笑吟吟地施了个礼。
七妈妈一愣,也点头微笑。
在这个全是男人的世界,七妈妈还能保持着那样的气度,如花不禁油然而生敬意。
自己登基是因为血统和父亲的特殊地位,莫名其妙地被人推上了皇位;七妈妈可不一样,她完全靠的是一腔悲愤……还有那种与生俱来的领导者气质。
厨房大婶适时的一句“吃饭了”,众人在院子里架开了大圆桌。
说实话,晚餐不错,虽然没有鱼和肉,大多是各种乡间小菜炒豆腐,可是吃起来却分外地香,尤其是那个夹着点儿腊肉星的蒜苗豆腐,土土地气息教人忘却世间的杂尘,如花满意地痛吃起来。
李涛一边吃,一边拿眼睛瞟了瞟一凡,希望他说点什么。一凡只是不语,静观其变。如花知道,一凡吃东西的时候,从来不讲话,多么惨无人道的家教啊!
终于,七妈妈身边那个一营长赵河山开口了,他望着一凡问道:“先生此来煤山,为公还是为私?”
一凡闻言,放下筷子,转头望着身边的爱人:“如花,你说呢?”
如花教一块豆腐卡住了:怎么这么快就轮到我了?
所有的眼睛齐刷刷地望着如花,有轻蔑,有不解,有叹息,还有怀疑。
一凡掏出手帕擦了擦她嘴角的油,若无其事的亲昵,让在座所有的人一寒,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如花,赵兄问我们此行是为公还是为私,你说呢?”一凡把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如花心里一沉,若是为公,自己何必冒着生死之险来走这一趟?不禁摇了摇头,有些感伤地答道:“为私,为了一个不成器的侄儿。”
赵河山盯着如花的脸,看了很久,没有看出什么特别,也没有等到期待的回答,不觉悻悻然。
反倒七妈妈起了一丝兴味,继续问道:“如花是吧?不知结缡几载了?”
如花心中一算,微笑答道:“到今年秋天,刚刚十年。”不禁想起了多年前新婚的情景,历历如在眼前。
七妈妈抿嘴一笑,笑容温暖而慈祥:“不知有几个孩儿?”
如花闻言一滞,不知该怎么说,只觉得腹下隐痛,浑身发冷。直到感觉到一凡的手紧握着她的手,才似乎有了些温度。
只听得良人的声音清冷冷地响起:“一凡福薄,保不住儿孙,七妈妈厚爱了。”
七妈妈一怔,脸上显出了然而又凄然的神色,深深望了如花一眼,却又笑了,端起酒杯,朗声说道:“天下都是可怜人!”说罢一饮而尽。几个营长也随后端起酒杯,朝一凡敬了敬,喝干了。
不料如花却端着酒杯,缓缓地站起来,朝众人微微一笑:
“七妈妈想知道如花为何没了孩儿?诸位想问朝廷与户部之事?可愿听如花讲个故事,故事说的是天敕女皇驱除匈奴一役,户部的是是非非。”
许多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七妈妈微微皱起了眉头。
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大战三月,户部及时部署粮草弹药,功不可没。其中诸多曲折……
如花讲到连日大雨,运粮日程一拖再拖,边关将士以粥果腹,恰逢匈奴烧粮……
众人皆眉头紧锁。
又讲到耿尚元奉皇命调河西河东府屯粮,两府拖沓行事,不愿交粮……
更遇上两县知府暗通匈奴,盗卖库粮,耿尚元知道牵连甚重,不敢阵前换将,只罚了两府,忍下一众贪官……
众皆唏嘘不已……
故事讲完,如花单手按着桌面,支撑着自己的身体。(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众人沉默片刻,才意识到故事完毕,不禁窃窃私语。
李涛道:“没想到耿尚元也曾是有功之臣,奈何……”
话音未落,却被七妈妈身边的二营长打断,那个彪形大汉一拍桌面,指着如花喊道:“妖女惑众,一家之言,不可轻信!”
如花轻瞥了大汉一眼:“故事而已,大哥何必动气?”
又转向七妈妈,轻声说道:“军情紧急,天下危亡悬于一线,如花就这样没有了孩儿,惟愿天下孩儿从此安康幸福。”
七妈妈一震,拿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目光复杂,不知在想什么。
“大家可想听听耿尚元是怎么死的?”如花冷冷一笑。
一凡看到她的手紧紧握拳,背上已然大汗泠泠,想站起来扶她一把,犹豫半晌,终于忍了下来,一言不发,面色铁青。
如花幽幽道来吕家与苏家的矛盾、下层官吏贪腐相护、耿尚元除恶勿尽反倒引火烧身……
一件件一桩桩、字字血泪、言之凿凿、纠葛杂陈、毫无破绽,由不得人不信。
一时气氛凝重,无人言语,低头倾听。
“尚元本可不死,手持府兵大印,上可挟天子以令诸侯,下可割据一方,奈何一心求死!”
“背负天下人误解,愿以一颗头颅安百姓之心,谢百官之罪,谏陛下以百年之治!真英雄也!”
“如花曾告尚元‘为自己便是为家,为家便是为国,不能如此,乃是天下知错’。尚元抛却一身,终不负天下,而如花有负尚元……”
两行清泪划过如花的面庞,痛彻心扉——
众人在极大的威压之下,几乎不能言语。那个彪形大汉瘫软在椅子上,大汗淋漓,李涛盯着一凡,满眼不可置信。
压抑、沉重、肃穆……一时万籁俱寂。
如花却笑了,笑容凄宛如血色红莲:
“煤山大局已定,尚元已死、诏令已下。山外重兵横陈、山内缺衣少食。今日英雄相聚,难道不顾念百姓归顺朝廷、安居乐业之心,难道诸君舍不下一颗头颅吗?”
众人默然不语,那个彪形大汉听到此处,怆然涕下。
如花继续说道:
“外朝有个小女子曾经做下五言小诗,与诸君共勉: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言罢拱了拱手:“夫妇二人暂住金鱼井,诸位保重!”
说完便已脱力,软软地倒下。
一凡站起来扶住如花,横抱起来向马车走去。
席间近十人,竟无人起身阻拦。
“一凡,晚上你没吃什么东西,一定饿了吧。我看看厨房里有什么,给你做点吃的。”如花挣扎着坐了起来。
“不用了,你休息休息——”一凡想要阻拦,如花已经起身向厨房走去。
美食,能够帮助她厘清思路。
厨房翻了一遍,一粒米都没有,只找出了一个下蛋的母鸡和两个鸡蛋。
母鸡蔫蔫地蹲在墙角,小眼睛无光地瞪着地面。
听到走近的脚步声,更向墙角缩了缩,小心肝扑通扑通乱跳!
饶了她吧,何必赶尽杀绝?
如花掂了掂手里温热的鸡蛋,望向一凡,稍稍犹豫,终于下定了决心:
“一凡,帮我生火好吗?咱们煎两个鸡蛋。”
手起,蛋落,一个刚刚出生的生命,在火油间倏然消散,凝结成黄白分明的小太阳,献出最后的热量。
“一凡,可愿尝尝?还记得吗,你吃过我为你亲手做的第一道餐,也是煎鸡蛋呢!”回顾往事,如花笑了。
一凡刚生完火,徐徐站起来,白衣沾上了些许尘烟,
手捧着金灿灿的煎鸡蛋,又想起了十年前在晹岭关的凌风客栈……
十年了,和如花在一起已经十年了,比而那些比十年前更遥远的过往,早就应该忘掉了!
一凡抬头看了如花一眼,她的面色有些苍白,但是灵动的大眼睛,还是像十年前那样,跳跃着期待的光芒。
一凡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煎蛋,细细品味。
久违的鲜香,承载着青涩的回忆,成长的印记。
想起了凌风客栈捧着煎蛋的如花,
马车上一脸茫然的如花,
月湖边醉吟春诗的如花,
皇宫小院里拼命煎蛋饼的如花,
朝堂上崭露风姿的如花,
御书房里柳眉紧锁的如花,
面对尚元的臣服有些手足无措的如花,
面对匈奴坚定自信、令如山岳的如花,
还有猫在怀里胡言乱语的如花……
原来生命早已被花海淹没,花香充盈,花影遮遍……
而那些屈辱的过往,早已不知何时飘散飞去,去了不知哪个世界。
唇齿间徒然残留着煎蛋的香味和如花发梢间的气息……
一凡静静地吃着煎蛋,如花浅笑地望着爱人,终于放下了心:
如果有一天,
我不在你身边,
也请你好好地照顾自己。
一凡吃完煎蛋,抿了口水,才出声说道:
“原来吃鸡蛋也不错,如花一直都很自信呢。”
相视一笑,两颗心稍稍安定。
“一凡,喜欢吗?多吃一点?”如花也拿起筷子。
两个人就着一个盘子,分吃第二个煎蛋
一不小心,鼻尖碰到了一起。
如花趁机蹭了蹭一凡的鼻子,
他也蹭了蹭她的,
两个人儿磨磨蹭蹭,甜蜜而满足,
像两只亲亲爱爱的接吻小猪。
月上梢头,流白如水,映照在井前井后。
月下远山沉寂,目之不及的地方,不知道发生着怎样的故事,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李涛还没有回来,”如花心不在焉地说,“一凡,如果你是七妈妈,会怎么做?”
一凡迟疑片刻,回道:“我不是——七妈妈和尚元是一样的人,都不是为自己而活着,这大概也是她能会聚群雄的原因之一吧。我不知道……我不是一个冒险的人,也许七妈妈不同吧。”
如花笃定地说:“诱惑够大,必会铤而走险。一凡只是熔点太高而已!”
一凡疑惑地听着似懂非懂的话,恍恍惚惚明白了她的意思。
低头思索,犹有忧色
仰望明月,但愿事事常圆。
……
发簪摆在一旁,如花柔柔地梳着夫君披散的长发,美色撩人啊!
“一凡,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是这样披着湿发,你大概已经忘了吧。”头发还没有干透,如花色眯眯地拈起微湿的发梢,良人白皙的脖颈就在黑发之下,趁着月色流光,如玉石一般皎洁,引人亵渎!
洁身独立于混世的美人儿哟,如花忍不住俯下身,轻轻啃了一口,
一凡微微一颤:“如花,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女子——真是惹人!”
“惹人如何?不好吗?”如花精灵灵地闪到面前,气鼓鼓地望着他。
一凡愉悦地轻笑起来,朗朗吟唱道:
“海上有仙山,仙山出娇凰。
无惧风雷电,遨游天地间。
日行九万里,上下八千丈。
何日更同游,花月写春秋”
第二天中午,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客人。
几位营长都来了,徘徊在门外没有进来。
细细数数,只有二营长——那个彪形大汉没有到。
七妈妈敲敲门,独自走进了如花和一凡暂居的地方。
如花正在厨房里煎蛋饼,好不容易弄来的面粉,好不容易等母鸡又下了蛋,
总该回请七妈妈一顿!
蛋饼,翻飞;金黄,跳跃;蛋香,缭绕;素手,拈花!
遇水则化,遇火则凝,
事缓则圆,事急则凶!
如花默然翻饼,七妈妈也不说话。
僵持、猜度、任重、路远……
七妈妈总算开口了:
“如花夫人当日何等豪气,如今为何引而不发?”
“七妈妈当初也是一腔正气,奈何时势不等人阿!”如花不禁感慨:
“七妈妈有话尽管问,小女子定当知无不言!”原来,这其实是一句示弱的台词。如花想起了曾经对自己说过这句话的一凡与尚元。
七妈妈揣度着如花话中的真假,试探地问道:
“乡野之人,不知朝政。如花夫人不像普通的朝中女官!”
“是由如何?不是又如何?”如花沉沉微笑。
“如花夫人奉旨劝降,何必遮遮掩掩?民妇等人,虽然粗鄙不识文字,但也不至于迁怒无辜;如若并非如此……”
那么你是谁?
如花之名,
嫡仙般的夫君,
俾倪天下的威压,
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答案……
七妈妈不敢再往下想!
如果女皇当真没死,为何不救百姓于水火、倒悬,任昏君乱臣横行无忌?
然而,如果眼前人真是女皇,朝廷必定全数灭口,以证女皇之死!
看来,单凭自的头颅,已然救不了门外的一干营长营卫!
难道朝廷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放过煤山?
七妈妈心中冰凉,可怜了无辜的山民和追随自己的热血青年!
多么希望女皇没死,仍然傲立天下,心忧万民!
然而,却又多么不希望眼前人就是大周史上最传奇、最英武睿智的一代女皇!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根本不敢想象,居然会遇上“驾崩”的女皇!
“给大家添麻烦了!”如花将煎好的蛋饼盛给对面的妇人,继续说道:“其实杀我并不难,可是想要完全守住杀我的消息,当作我从来没有出现过,这却不容易。哎,左算右算都都是死门!除非七妈妈愿意放下杀心,与如花精诚合作,或许众人还有一线生机!”
这才叫作置之死地而后生!
“对了,二营长怎么没来?”如花随口问道,想起了席间那个彪形大汉。
难道还有伏兵不成?
七妈妈沉默了。
“我凭什么相信你?”七妈妈再抬起头,目光中已经满是戒备。
“你可以选择不信!”如花懒得解释,“我何必什么都告诉你?”
七妈妈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二营长一家都死在了前次的暴动中。孤身一人,无所牵挂。既不愿投降朝廷,也不愿连累大众。昨天半夜,饮剑而亡!”
如花浑身一冷,又是一个血性男儿!
“其他人在门外等候,都和家里拜别过了,生死由命!”七妈妈脸上露出疲色,大概一夜没睡,“本以为舍下性命,能够换来朝廷对煤山暴动不予追究,对煤山百姓厚加抚恤。没想到居然遇上了女皇陛下!——也罢,如花夫人想要如何?”
对不起,如花心中一涩,幽幽说道:
“七妈妈放心,如花定保煤山无恙!”
不确定会不会v文,未雨绸缪一下很早就和亲亲们说过,偶签了JJ所以这篇文应该可能会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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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欠了大家很多番外:小华和妞妞,无沙,一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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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会不会v,望天~~
乌云压城
在夜里的江南,
对着污浊的运河
沉重的手
拉不动背脊里紧绷的弦
什么音符还在夜里飞?
流水
——Timefly
明天,他们将共同面对煤山的最后一场赌局。
初夏的夜晚,如花独自坐在井沿,呆呆地望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个身影走近,两个影子在地面重叠。如花抬起头,正好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一凡回来了?还顺利吗?”声音无精打采,似乎只是例行公事地问话,而非真正关心答案。
“还好。”惜字如金,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深深的目光中也看不出表情。
晚风有些凉意,
如花还是穿着白天那身轻薄的紫裙,井边的凉风,撩起了裙子的花边,
一凡微微动容:
“如花,晚上风凉,回家好吗?”他拉起她的手,果然很凉,没有温度。
“一凡,”如花的目光越过他,望向月下的远山,“昨天我们在井边聊天的时候,赵河山,就是那个二营长,饮剑自尽了。”
一凡沉默片刻,字斟句酌地回道:“这不是你的错!”
“一凡,自我登基至今牺牲了多少人?杨远哲、安平公主——你还记得她吗?耿尚元,现在又加上赵河山……就连你,一凡,这么多年来站在我身后,你不怨吗?何必总是按照我的意思行事?也许你本来可以比我做得好!你不怨我吗?”
“如花,赵河山的事情,谁都没有想到。”一凡半蹲下来,平视着如花的眼睛,“你明明知道,如果女皇没有参与此事,事情可能不会变得这么复杂,为什么偏偏还是要把水搅浑呢?”
循循善诱的语调,颇有点阿爹再教育的口吻。
如花开口了,最初声音还有些怯怯:“我想知道,为什么小华偏偏要我出使;我想知道,小华的国家有没有前途;如果他为了杀我不惜扩大煤山之争;如果君王沉溺于权力斗争,甚至忘掉了国家的长远目标和利益……后果不堪设想!我没法眼睁睁地任自己所托非人!”
如花越说越激动,双手微微颤抖。
一凡把她搂在怀里,还能感受到她胸口的起伏。
“这就是了。天下多少文人雅士、朝臣贵胄,文章写得慷慨激昂,可是一到具体事务就会把国家二字抛却脑后,总是左右逢源地寻找对自己最有利的位置,我也不能免俗。如花,你的心里始终牵挂着国家的命运,而不是个人的荣辱存亡,这才是君王的胸襟!”
“一凡,我并不是想对国家大事指手画脚……”如花一急,说不下去了。
一凡微微笑了,温热的唇印上了爱人的额头:“如花,我明白。还记得吗?我曾经告诉过你,‘我知道你的梦想,我也想看看你建立的国家。无论你怎么做,我都会尽力跟上;即使天下人都骂你,我也会在身后支持你;即使天下都误解你,我也相信你没错。’也请你不要忘记自己说过的话:‘即使抛弃亲人之爱也要做到的事情,该是多么重要的事情’!”
如花紧紧地抱着爱人,贪恋着他的温暖和温柔,再抬起头时,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
贪看着一凡的脸,眼神描绘着他那动人的唇形和高挺的鼻梁,
她轻笑一声,没想到自己也有多愁善感的时候。
她一笑,月夜就充满了暖意……一凡不觉一震。
如花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僵硬,环着他,就是不放手。
“一凡,一凡,为什么总是超然世外的样子,真的可以无欲无求吗?”如花说着,啄了啄那颗诱人的唇,热热的。一凡的身子绷得更紧了。
“一凡,说嘛——”她的唇来来回回磨蹭着,嗯,软软的,好舒服,如花享受得半眯着眼睛。
一凡浑身僵硬,还在犹豫要不要……如花却放了手。
双唇分开的时候,一凡徒劳地想要把她挽回怀里,如花却灵巧地往后一跳,逃离了那个怀抱,笑呵呵地回望良人。
一凡的脸微微红了,眼睛亮了,不再是古井无波,而是泛着皎皎的月光,涟漪荡漾……
“一凡,我们很严肃地谈谈人生吧!”如花笑嘻嘻地说,不知“严肃”二字从何而来,“一凡有什么梦想吗?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想过上什么样的生活呢?”
“如花……”憋了半天,“我们……回家再谈,好吗?”他的脸更红了,似乎想起了什么。
亲亲,又不纯洁了哦!
月光下,手牵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今晚的时间,比花影更长。
明天,他们将共同面对煤山的最后一场赌局。
白虎坪是煤山上最开阔的地方,受降的时间就定在午时。
午时还没到,太阳已经很晃眼了,光秃秃的石坪,没有遮荫的地方,
却熙熙攘攘挤满了煤山的老百姓,都盼着事情早日解决。
七妈妈望着山坳口,不知道朝廷会派谁来招降。
几位营长一字排开,站在七妈妈两侧,唯独不见李涛。
营长身后还有近百名儿郎。
如花却蜷缩在稍远处一棵小树的树荫里,远观白虎坪上的人潮涌动,
他面色如常,看不出丝毫忐忑,衣袖下面却紧紧拉着一凡的手:
小华,希望你心里至少还有“国家”和“百姓”这四个字!
如花身前和七妈妈一样,点着一支香,日光下的影子越来越短,午时渐渐逼近。
如花再看了一眼四周的环境,太开阔了,不可能埋伏弓箭手,但是边防军火炮的射程完全可以覆盖这个面积。
山坳口有一些人影晃动,人马近了,重兵甲胄,绝对是府兵中的精良。
如花心中咯噔一下,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如果人数再多些,顶多呐喊助威,反倒教人放心。
可是人数并不多而精锐尽出,看来想要瞒天过海、大开杀戒了!
上千府兵在众人前面十丈远的地方停下来,结集成阵。
为首的那个人骑着枣红高马,甲胄遮住了大部分面容。
一凡在她耳边轻轻说道:“张绥,字随远,陕东府军长,朝拜过女皇陛下,曾经是封相的人。”当他说到“封相”二字时,似乎在说某个无关紧要的旁人。
正说着,那人的眼光转向了这一边。
纵使隔着攒动的人头,如花也不会忽略那一闪而过的杀气。
倒想看看,你如何杀我?
如花轻蔑地笑了,无声的一笑,却连一凡都感到一阵冷意。
张绥的目光在七妈妈等人和一众围观的百姓身上绕了一圈,
一百个死人和一千个并没有差别,
可是那两个人却有可能获得逃跑的时间。
真麻烦阿!
他转头向身后的传令官做了个手势。
传令官便开始以《广播体操》般洪亮的声音宣布道:
父老乡亲们,大家辛苦了!
台词怎么那么耳熟?
如花愉快地笑了。
传令官讲了很长一串,大致意思是:老百姓没有罪,众营长也没有罪,七妈妈受到了两个妖人的挑拨,才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只要交出两个妖人便既往不咎。朝廷答应所有人的养老金,也会按时到位。
宣告完毕,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传令官手指的方向,望向了如花二人。
那些目光中有惊讶,有好奇,但更多的是驱逐和期待。
如花哈哈大笑:“真没新意!一凡,轮到我们出场了!”
甩一甩衣袖,大步向漩涡的正中心走去。
一对翩跹的蝴蝶悠然飘过人群,
白衣的一凡,宽服古袖,晋代衣冠。不像是单刀赴会,倒像去拜佛参道一般恬淡无波。
紫衣的如花,尊贵凛然,俯瞰众生,佛陀般的微笑,慈悲中隐约着宽恕的意味。
黑压压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通道。
如花来到七妈妈身边,四目交汇,原来两个人都看穿了府兵的用意。
无论如何,今天都是一个死局。
七妈妈挺立不动,面无表情,身边几个营长有些腿抖,还有几个人努力深呼吸了几口。
如花有些揪心,他们本来都是些老实厚道的农家子弟,奈何被朝廷逼到这步田地!
她瞥了一眼计时的香,正午时分点燃,已经烧完了半支。
甩甩头,摒弃杂念,如花往阵前又走了几步,在两阵中间站定。
一凡飘然在她身旁,仿佛没有声音。
“封少,别来无恙!随远往日多蒙封少照顾,不知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张绥的声音非常洪亮,中气十足,显然功夫不弱。尤其是,这样无耻的话还能说得义正严词,刚正不阿,那就更叫人佩服了!
如花第一次恨自己没有学武,恨自己的声音太小太柔弱,不能把这个卑鄙小人狠狠骂回去。
一凡的声音也响起,还是那样温润如水的声音,却似乎能渗透整个沙漠:
“这算是随远的投名状吗?周相何必赶尽杀绝呢?”
投名状,不是电影里那个《投名状》,而是落草为寇时以人头入伙,表示与原先侍奉的主人划清界限。
“嗯,随远奉皇命行事,岂容尔等置喙!”张绥抬手正要作个手势。
“且慢”如花用尽全力,大声喊道,“请问将军,杀我二人,恕七妈妈和百姓性命,本该有皇帝陛下圣旨!即使没有圣旨,也该有兵部或者刑部的指令。每个人何种处置,一一罗列。恳请将军出示公文,也教我二人走得放心!”如花说完最后几个字时,已经声嘶力竭,但却并不妨碍一股神圣不可侵犯的气质像水波纹一样扩散开来,身后围观的人群开始低低地议论起来。
如花,还有什么值得期待呢?一切都已经很清楚了!
张绥一声冷笑,懒得理睬如花的问题,作了个往下砍的手势,所有的府兵都拔出了刀,放马冲来,不是仅仅针对如花二人,而是打算尽数屠杀!
如花的心,冷了!
白虎扬威
我不愿买一朵玫瑰表我的爱情,
我情愿到园中摘一朵月季给你,
我情愿我的鞋印上露水,泥土,
还有高大树木的落叶。
你期待这一朵美丽的花儿么?
我的园子兀自荒芜,
待我从邻家为你采摘。
你期待这一朵美丽的花儿么?
——Timefly
府兵往前冲,后面的百姓看到阵势不对,打算四散逃逸。
这才发现府兵已经把白虎坪团团围住。
不料另一支骑兵突然飞快而至,插进了两阵之间。
不远的地方,黑压压的骑兵队伍正像风暴一般卷来,
为首那人,甲胄在日光下锦鳞闪耀,不是别人,正是熙王无沙!
张绥慌忙鸣金收兵,不是一直安排边防兵守在最外围,怎么会大军突至,自己甚至毫无察觉?
如花也疑惑了,无沙怎么来了?
早先听说围着煤山的边防军由熊八带队,这是老父亲生前最喜爱的一员虎将,嫉恶如仇,绝不会允许府兵屠杀无辜,这才放心地叫李涛率先向自己以前的老将军递了降书。
如此一来,顶多有惊无险,
可是无沙怎么也来了?
他不是应该还在襄阳王府吗?
怎么会带着大军来到了煤山?
难道真的打算趁机造反不成?
府兵不敢再妄动,一时三足鼎立,小小的白虎坪顿时聚集了上万兵将。
无沙端坐马上,平日笑得邪魅的凤眼,如今只剩下威严和冷酷;哪里还有往日的荒诞不经,他策马横立阵前,与身后金光闪闪的重甲骑兵阵浑然一体,仿佛天生就是饮血带兵之人。
身后骑兵的刀锋上,映出无沙陌生的身影,
如花却似乎觉得,这样气势逼人的无沙,才是那个自己熟悉的灵魂。
张绥的马不停地踱步,微露怯意。
边防军的军威掌控了全局,白虎坪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很有默契地等待无沙开言。
“如花,辛苦了!出尘之人,何必再以身犯险呢?人家未必领情!”无沙的声音悠长悠远,居然只是拉着家常,丝毫不顾白虎坪上的气氛,如紧绷的弓弦一样,随时就会爆发。
“殿下也来了?不怕惹人猜忌吗?何必也像我一样以身犯险呢?”如花说得很轻松,相信他的耳力能听清自己的声音。
话音落下,两个灵魂却隔着遥远的战场发生了共鸣,
如花突然明白了无沙一直带给自己的那种熟悉感是什么,
原来都是有梦想的人,
还有和前世的自己那样,不断承受着打压却百折不挠的生命热度!
这个皇兄,莫名其妙地两次关进皇陵,蹉跎了六年的年轻生命,
人生有几个六年?
更何况,想要的一切,永远得不到;而不想要的东西,却沉重地压在肩头。
百般砥砺,成就了一颗最强大的心灵!
可惜他一直都没有等到人生的机会——从小到大,从父亲到兄弟,所有人小心翼翼地堵住了他所有的机会。
只有如花,这个不太熟悉的堂妹,这个用心煎好每一个蛋饼的小姑娘,把他从皇陵接出来,送到了襄阳王府,
从军,不仅仅是从小的梦想,更是人生的唯一一次崛起的机遇。
“张将军,义军的降书,我收了!你尽管带着喜报回京吧,其余的交给文官就行了!”
无沙的声音,有意无意透着慵懒,仍然挡不住丝丝寒意。
张绥不敢答话,犹豫,再犹豫。
终于下定决心,喊了一声“走——”,拍马转身离去。
府兵走了,边防军架着几个文官,念着刚刚加急送到的公文,
内容一如先前的皇诏所言,不仅肯定了对百姓的抚恤,恕了七妈妈等人的罪,宣七妈妈进京面圣,旗下一干营长都封了大小军职,受边防军调遣。
如花长舒了口气,结局比预想的还要好,
更出乎意料的是,无沙造出这么大的动静,居然没有造反。
既然如此,他为何不避嫌隙,非要亲身来此?
真是个捉摸不透的家伙!
不管了,煤山的事情总算圆满落幕。
日头很毒,如花也没有兴趣再往下看,拉拉一凡,转身离开了曾经剑拔弩张的白虎坪,
可惜忽略了身后一道远远追随的目光。
晚上,月亮已经很圆了,金鱼井格外明亮。
今夜似乎比昨天暖和,好像连空气中的负离子也比昨天更加充沛!
如花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快活地在井边梳洗长发。
一凡套好马车,做完明早出发回京的准备,也来到了井边。
“一凡,一凡,帮帮我!”如花正在和纠结的长发战斗。
古人不爱洗头,让如花郁闷得半死,硬把规矩改了。
好在一凡有点儿洁癖,也和如花一样喜欢清洗,倒也见怪不怪。
只是以前洗头都有小红帮忙,这才发现自己连基本的生活都不能自理~
如花急急地想梳开纠结的湿发,结果反而纠缠得更紧了。
“如花,别动!梳子给我——”听到一凡温柔的声音,如花像找到了救星一样,乖乖地停了手,认命地低下头。
一凡心疼地看着梳得乱糟糟地长发,很多地方都被扯断了,发梢也毛毛糙糙。
他叹了口气,发自心底地无力,拿起梳子,开始从发梢慢慢地往上梳,
动作很轻柔,细细地梳理着头发的纹路,仿佛在雕琢精美的玉器。
如花觉得一点儿都不扯痛了,一凡梳头发真舒服,不禁配合地发出嗯嗯的声音,就像一只小狗在享受主人的爱抚,奇網网收集整理不知不觉竟迷迷糊糊有了睡意……
好像梳了很久,一凡却全然不觉,
若有若无的荷香,充斥着血管,不禁有些心神不宁。
长发之下那个睡眼朦胧的小笨蛋,那么安心地将头抵在他胸口,
头发滴湿了裙角,也浸湿了一凡的白衣,
晚风吹过,不觉得冷,反倒有些热血沸腾,一凡俯身轻嗅着她的发鬓,不敢吻下去,生怕把她惊醒。
如花似乎感到什么气息拂着脖子,痒痒的,迷迷糊糊地醒了,
睁开眼睛,正对上一双春水般的眼睛。
“醒了?”一凡一贯冷静温柔的声音,这回却有些沙哑。
如花一抬头,才发现一凡的胸口被自己额前的头发沾湿了一片,吐了吐舌头:
“一凡,弄湿了,对不起,要不要脱下来晾干——”脱口而出,如花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话太容易让人想歪。
“一凡——”还想辩解什么。
“如花,闭上眼睛——”
呆呆无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听到耳边那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如花,昨晚的事,我又后悔了,怎么办呢?——”
昨晚?什么事?如花大脑一片茫然,早就把自己捉弄人家,却又兀自跑开的卑劣行径忘得一干二净——
可是,一凡哥哥,您也太后知后觉了吧!
真是叫人彻底没脾气的一对。
滚烫的唇落在如花的眼睛上,轻轻地摩挲,
就是这双眼睛,把阳光带给黑暗中的生物。
沿着脸庞的曲线,慢慢滑落,
柔嫩的皮肤,娇弱的生命,居然能够一身承载国家的重量。
描画着她尖尖的下巴,
记忆中似乎圆润一些,大概又瘦了。
双唇终于又碰到了一起
就像两个半圆终于合成一个整体
……
花香,圆月,鸣蝉,叫蛙,都无法打扰紧贴的双人,直到一阵刻意的咳嗽声响起,
一凡慌慌忙离开了诱人的红唇,
暗自责备自己居然大意到这种程度,连有人靠近都没有察觉。
一扭头,原来是无沙!
无沙瞪着面色通红的两人,哈哈大笑,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
还是那种招牌式让人麻兮兮的语调:
“这还差不多!话说,我就是看不惯人家卿卿我我、浓情蜜意!”
这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坏小孩,如花脱口而出:“你又皮痒了!”
说完才想起,这里不是皇陵,自己也不该再说这样的话。
可是真懊恼哦,谁在这种愉悦的氛围中被人生生掐断,都不会有好脾气。
一凡首先镇定下来,深吸了几口气,微微欠身道:
“不知殿下驾到,有何见教。”
“没有什么‘尖椒’,心血来潮罢了!”无沙摸着下巴,仰头望月,一副神秘莫测的神情。
如花却行了个礼,慢慢说道:“今日多谢相救!如花何德何能,能得无沙亲身来救,竟不顾陛下的猜忌?”
“我都说了,心血来潮而已!”他依然仰望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如花,你说小华行吗……”
如花紧咬着嘴唇,半天没有说话。
无沙却收回了望月的目光,看着两人笑道:
“话说,我的另一个坏毛病,就是喜欢抢别人最宝贝的东西!”
一凡一惊,下意识地将如花护在身后,
无沙见状,益发哈哈大笑起来,笑着转身离去,
笑声回荡在凄清的树林,却似乎分不出是笑是哭。
他就这样突然出现,而又倏尔消失在二人的视线中。
“一凡,别想了,他就是那个样子!我们继续好吗?”
期待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灿烂的笑容教人难以自拔。
一凡哑然失笑,把她搂在怀里,深深陶醉在温热的亲密之间。
第二天大清早,如花又坐上了一凡的马车。
七妈妈随官员上京,与二人同行。
这时如花才知道,昨夜无沙已经连夜赶回襄阳去了。
错综复杂
仲山甫之德,柔嘉维则。令仪令色。小心翼翼。古训是式。威仪是力。天子是若,明命使赋。
……
肃肃王命,仲山甫将之。邦国若否,仲山甫明之。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夙夜匪解,以事一人。
——《诗经》
“七妈妈,这趟入京一定会封赐女官,七妈妈有什么打算?”如花趴在车窗边,和骑马的七妈妈有一句没一句地胡侃,“以后住在京城,一定要在安西街买房子!不骗你,我看准的地段绝不会错,因为我的花如斋就在那里”
……
“七妈妈,我们花如斋的蛋饼和蛋卷在京城里大大有名,入口即溶、鲜香醇正、包装精良,绝对是贿赂、送礼的最佳选择,尤其是我亲手所做的、带v字标签的那种!一般人排队都买不到,送礼倍儿有面子!”
……
七妈妈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位真的曾经就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女皇吗?真的是那个斥问群雄舍不下一颗头颅的如花夫人吗?真的就是那个无视千军万马而面不改色的奇女子吗?
如今看起来似乎很寻常的样子,除了偶尔笑得很呆之外。
“七妈妈,为什么一定要守寡呢?何况整整十七年。别管那些老夫子唧唧歪歪,有人告诉我,走自己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
“七妈妈,您的相公一定是个让人难忘的人吧,该不会也和我们家一凡一样沉鱼落雁、惊才绝艳,教人欲罢不能?”配上一个花痴痴的笑容和一双色迷迷的大眼睛。
赶车的一凡,一口气差点儿接不上来。
虽然早就知道,如花刚刚睡饱了醒来的时候比较多话,就像练早操一样,
可是这样的说法,真是——哭笑不得。
七妈妈彻底服了:女皇大人果然与众不同!
想起先夫,不觉微笑:“先夫是个酿酒的博士,也是个爱交朋友的人,开个小酒馆,日子也还过得去。先夫病逝后,怕人说闲话,再加上带个孩子不容易,我就把店关了,留在家里做点针线活过日子。”
很平淡的叙述,如果没有小七的死,如果没有煤山的风起云涌,也许日子也就那样地过,平平淡淡,清苦一点也没有什么不好。
“七妈妈,对我来说,人生最美妙的地方就在于,我们总是可以重新开始!”如花难得认真地说道,不禁想起了自己的穿越,“七妈妈,您是一个让人尊敬的好人奇#書*網收集整理,可是请一定要让自己幸福!”
诚挚的眼神,温热的劝诫,连七妈妈也觉得暖暖的,就连眼前长长的入京之路,也不显得那么寂寞了。
回到了京城,如花恋恋不舍地和七妈妈道别,顺便不忘再给自己的花如斋打了好几个广告。
重新坐在花如斋专属的小煤炉前,心情渐渐从煤山的历险中平复下来。
为什么要回到京城?各种势力盘根错节,只有这里最安全!
回到花如斋,有人已经等她了很久。
“姑姑——”思华像个孩子一样扑上来,“我真担心——”
如花心里一涩,徐徐拜下:“陛下——”
思华急了:“姑姑,不是我,”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真的没有——府军的变动,我真的不知情——姑姑!”
“我知道,”如花正色望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眼神波澜不惊:
“陛下已经不是孩子了,请凡事三思而言、三思而行!朝堂上有才华的人,如果失去了控制,造成的破坏反而更大,但这不是才华的过错,请陛下不要迁怒!”
“姑姑——”思华急于表明心迹,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一个戴了很久的香囊。
他紧握着香囊说道:“这是母后生前亲手所绣,也是我身上唯一的私物,戴了好多年。我月思华以天、地、母后之名起誓,思华对姑姑从无异心,只要姑姑愿意重回御座,思华随时扫席以待!姑姑——”
深深的寂寞和无助从盈满了无辜的大眼睛,思华突然眉头一皱,按住了胸口。一激动,心悸又犯了。
如花有些无措,赶紧扶他坐下,心里也一阵揪痛。
“小华,别着急,姑姑信你,姑姑信你。”如花轻轻地说着,就像在讲床头故事,“思华一定要早点儿长大!谁也没有太多犯错的机会。”
思月低着头,声音微微颤抖:“姑姑,我本打算向议会和内阁过渡,结果党争闹得越发厉害!我好糊涂——”
“小华,别想了,休息——休息。”如花更担心了,这个孩子继承了她的理想主义,却没有一凡在身边不断提醒他忍耐、慎重。君王最容易随心所欲,然而君王的理想主义和任性而为最为可怕。
一个国家的分量,也许对十六七岁的孩子太过苛求了。
如花叹了口气,回首往事,却并不为自己抛却皇位而后悔。
不愿意与那些曾经辅佐自己的人为敌,更重要地是为了遵守游戏规则,避免天下震荡。
也许自己真的是个死不悔改的人吧!
值得一提的是,一凡的突然离去,如花始终坚信绝不只是为了封渠,一定还有什么更加麻烦的原因。然而她不敢问一凡,不敢去查,生怕勾起不愉快的过去,更怕查出什么难以承受的后果。
如花慈母般地望着思华。
罢了罢了,自己的事情尚且一塌糊涂,也许儿孙自有儿孙福吧:
“小华,姑姑没有怪你,慢慢学,慢慢长大,多听听不同的声音,自然就会懂得驾驭权力。”
思华微微点点头,苍白的脸上努力挤出了一丝笑颜,他紧握着姑姑的手,仿佛汲取着无尽的温暖和力量。
临池的雅座,好风如水。如花无心连天碧叶,也不去数数又多了几个荷花的花骨朵儿,只顾用心练着蛋饼,努力平复着心境。一凡在一旁,细细地翻着一本毛了边的《春秋》。
小华,我该拿你怎么办?
如花只觉得心里堵得慌,想找一凡闲闲地聊会儿天。
“一凡,家人是什么?你——”如花本想问他怎样劝谏亲人,突然想起封家那些麻烦事,硬生生憋住了,生怕揭开了记忆的血痂。
一凡放下手里的书:
“如花,没关系,我——已经忘掉了。”他的声音有点儿干涩。
如花停下手中的蛋饼,坐到他身旁,双臂环着他,脑袋蹭了蹭他的胸口,没有言语。
还记得十年前,那个仙人般的少年,像礼物一样来到襄阳王府,
整整五年,他陪伴在身后,掌控暗部、支持尚元,完全生活在黑暗的角落。
他一步一步逼走封相,谋篇布局,也许还亲手毁灭了曾经欺辱自己的人,
那时候,她正为与匈奴的决战养精蓄锐、励精图治,分不出太多心思关照枕边的亲人,
永远自私地从他那里索取力量、温柔与智慧。
就这样任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自己舔着伤口。
虽然他身边不缺血亲,可是谁会支持他扳倒封家!
然而,只要封家不在手里,他就永远只是家族的工具,永远不可能血洗耻辱。
毕竟也是有血有肉的凡人。那时侯,他大概正需要如花给他力量、温柔与智慧吧?
如花轻轻地叹了口气,自己作为爱人与亲人,为他做得太少了,总是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陪伴!
一凡轻拍着她的背,仿佛闻到了风中的荷香。
“如花,有尊严地活着真不容易,而真正的亲人是努力活下去的理由!如花,我很幸运。”
“一凡,我不要你为别人而活,我不准你走上尚元的道路,我讨厌那个关于麒麟的比喻。你给了我十年,我许你一生,不离不弃!我要你,为自己而活!我要你,活得光明坦荡!”
如花紧紧地抱着他,头枕着他的心跳。
“如花——如花——”一凡不相信这样的自己是否配得上如花的承诺。
偶尔也会害怕眼前的一切太不真实,害怕幸福会遭受诅咒,
纵情的快乐加深着他的负疚感,就像一双习惯了黑暗的眼睛突然看到光明,
却像小动物一样蜷缩回黑暗之中……
他留住暗卫,掌控封家的原因,其实只有一个,
——稳稳地守护她,小心地汲取着她的光芒和热量。
“如花,陛下之事无需多虑。若有异象,任无沙先动手。两虎相争,如花再做决断不迟!”
一凡猜出了如花正为思华之事烦恼。
如花一愣,理当如此如此,果然关心则乱!
“一凡,小夏真的不肯成亲吗?”如花又蹭了蹭他的胸口,就像很多年前在爹爹的羽翼下那样。
真正的亲人?小夏在他心中的份量必定无可替代。
刚从煤山回来,一凡又开始给小夏写信,
废话居多,引经据典讲些人生大道理,小夏的回信总是很敷衍。
“小夏说,要找一个真正容得下她的人,让她可以不需要改变,永远做她自己。”一凡谈起妹妹的时候,不经意地泛起了小华所谓“慈祥”的目光,
“她若不愿意嫁人,那就不嫁好了!”
多好的哥哥啊!
难道一凡夺下封家,就是为了替小妹的婚事做主?
连不肯嫁人这样不容于世的事情都没有关系?
好伟大啊!
如花不禁幻想道,如果我也有一个这样宠自己的哥哥该多好啊,
一不留神脱口而出:“一凡作我哥哥吧!”
一凡脸色一变,随即缓了过来,把如花轻轻一抱,放在腿上,
紧盯着她,面有忿色道:“如花,我永远不会作你的哥哥。”
说罢深深地吻了下去。
……
如花瘫软在爱人怀里,胸口急促地起伏。
一凡的吻早已脱去了当年的青涩,多了蛊惑人心的滋味,的确教人欲罢不能啊!
“一凡,好棒——”
他又愣住了,虽然不知道“好棒”是什么意思,但也大致猜得出她的情绪。
在他的观念中,很多事情可以做却不能说,正如有些事情可以说却不能做。
如花沉浸在香吻的甜蜜之中,又开始自顾自地胡言乱语。
“王力宏是大家的,可是一凡是我一个人的;傻瓜,一凡比他好多了……”
“王力宏?”一凡轻轻抬起了如花的下巴,有点儿挑逗,又有点儿挑衅的意味。
“这个——”如花回过神来,自己又说漏嘴了,“他是我前世时的一个演员——阿——不——戏子!”
“哦”一凡抵着如花的鬓角,“你说的那个地方,真的连戏子也能堂堂正正地做人吗?”
如花疑惑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花从来就不曾介意我……”声音幽远。
有些释然又有些惆怅,他一直以为,如花宽容地不予追问,只是出于一份深深的情意。
现在看来,世人的诽谤,也许她从来就不曾放在心上。
“一凡,乖——”如花轻轻地划着他的喉结,指尖留下酥酥痒痒的感觉。就是这个人,一直陪伴在身边,掌控着她的全部情绪,“夫君,我不要天地合、山无棱,我要你的目光只为我一个人闪耀!就像我对你那样!”
“好啊——”和煦的笑容,渗透了两颗心灵。
然而,正如墨菲定理预测的那样,好景不长,甜蜜的时候总会有不速之客。
双个人的卿卿我我被小红通报的声音打断:
“小姐,对门的东家吕湛来访!”
如花慌慌然地从一凡身上跳下来,一凡赶紧伸手一扶,生怕她摔着。
两个人急忙正了正衣冠,脸上都残留着可疑的红晕。
吕湛走进门来,见到一凡也在,一惊,倒地便拜,声音颤颤:
“封大人,小人有眼无珠,求封大人救命!”
耿周之争
采桑子一首
少年诗酒任狂侠,
遍看荣华。
淡看荣华,
待得知己共天涯。
回身百年指尖沙,
醒也由他,
醉也由他,
一期荣辱一期花
——pz大人
吕湛趴在地上,始终没有抬头,身体微微发颤。
一凡没有说话,也没有让他起身:
如花第一次看到这样冷若冰霜的一凡,就连初见时的冷淡,也不像此时令人心生敬畏。
笨蛋吕湛,连正主都没有弄清楚就来求情,何况口称“封大人救命”,且问封“大人”和您有什么交情?
官场上的潜规则,如花见得多了,可惜吕湛草莽江湖。
或许本想通过李家小姐去找一凡求情吧,居然在人家小情人家里撞上了,哈哈!
这可是官员的大忌!
两个男人都不言语,如花看不过去了,望了望一凡,
一凡叹了口气,说道:“吕兄何必如此大礼,请坐!”
吕湛战战兢兢地坐下,神色有些慌张。
在此遇见一凡,实在出乎所料,准备好的说法都不管用了。
“吕兄有什么话,就请直说吧!”一凡没有表情的声音,令如花想起了爹爹在人前的样子。
吕湛一咬牙,说起了当初花如斋一见之后发生的一切。
原来吕湛听一凡说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料定煤山有变。于是到处打点,总算攀到了周相门下。
周相答应过问此事,千里调来吕湛父兄长谈,
不久,朝廷扳倒耿尚元,收服七妈妈,平定了煤山之乱。
煤山的事情渐渐平息之后,耿尚元旧部,即以工部侍郎于白为首,一批工院出身的官员,居然重翻尚元旧案,矛头直指周相弄权。周相却将吕氏父子推出来作替罪羊,刑部已判秋后问斩!
吕湛忧心忡忡,数次去找周相,都被拒之门外,不得以想起了花如斋,
得知一凡居然就是京城八卦中闹得沸沸扬扬的“王夫”封舒让,只好来碰碰运气。
一凡听完吕湛所言,沉吟片刻说道:“我刚刚回京,不知京中大事,且容我查探一番,再给吕兄准信,可好?”
吕湛叩谢离去。
还需要查探什么?
朝堂上的事情能瞒得过一凡的耳目!
吕湛一走,如花又不规矩地爬到了夫君腿上,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爱人,仿佛在询问什么。
一凡苦笑,把她抱稳在怀中,反问道:“吕湛说的是实话,如花还想知道什么?”
如花眨了眨眼睛:“想知道,周相为什么会放过吕湛!如果是封相,应当会赶尽杀绝吧!”
“吕湛所知不多。吕治父子答应周相揽下所有罪名,慨然伏法,换来吕湛一命,延续吕家血脉!”一凡顿了顿,望着怀中的小女子问道:
“如花,你要不要救?”
如花犹豫了。
吕治父子是煤山之事的导火索,不法勾当定然不少,按律斩首并不值得同情,
但是如果是拿来给周奚雷作挡箭牌,就让人不爽了!
周相——周奚雷!府兵的事情,好大的胆子!
以前封相一心擢拔的时候,他品阶不高,只能远远地伏在朝堂末尾。
如花有意让新皇思华提携新人,恩结心腹,因此不仅没有因为封相的推荐而对周奚雷大肆提拔,反而隐隐有压抑之态。
没想到思华任内,封相交权之后,周奚雷竟翻出了滔天巨浪,排除异己、暗害女皇,要做个权臣,一手遮天!
如花有点儿好奇,这位周相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如花——”一凡的鼻尖轻轻地点了点她的,
如花回过神来,问道:“一凡见过周相吗?不知是怎样的人物?”
“多年前在户部见过。有一回晋江发大水,死伤无数,要求放粮赈灾的呼声很高。正逢如花第一次对匈奴用兵,不在京城,右相也在为兵粮操心,压住了户部的折子。户部当时正是封相当权,许多人都劝父亲大人参劾右相弄权,同时放粮赈灾博取义名。唯有周奚雷,不过七品文书之职,凛然而起,拼上一条性命,劝封相全力支持兵粮,暂且不赈晋江之水。如果朝廷怪罪,他甘作受死抵罪之人。父亲大人谈起此人,颇多赞赏。除此之外,他是个——很安静的人。”一凡笑了笑,“后来封相向陛下推荐此人后,一凡就此避而不见,免得尴尬。”
A company is defined by what it choose not to do!
领导者的素质就在于决定:哪些事情并不重要!
周奚雷果然是个颇有决断的人!如花更好奇了,
对于吕湛之求,自然心中有数。
次日,户部侍郎于白收到一凡书信一封:
如若吕家尽灭,谁可开道屠狼?
当夜,于白接待了久跪门前的吕湛,答应从中周旋。
不久,吕湛之父吕荀在狱中饮毒酒自尽,不知毒酒从何而来!
于白在朝堂上痛斥周奚雷不轨,暗指他杀人灭口、湮灭证据。
右相默然不语,皇帝不能决断。
结果,吕荀长子吕治居然无罪释放,封存家产尽数归还。尚元与周相之事,不了了之。
正值盛夏,荷香袭人,如花手里搅着一杯沙冰,懒懒地靠着栏杆享受香风习习。
这时小红来报,松涛酒楼的东家吕湛和哥哥吕治,带着厚礼求见。
“二位请坐,不必拘束。”如花微笑着命人摆下茶点,殷勤地招呼,
“这是新做的抹茶香饼,莲蓉配茶香,很清爽的点心,正合盛夏享用。凉茶里有冰块,小心一点。”
一凡不在,吕湛神色轻松多了,拱手说道:“这是家兄吕治,多谢小姐与大人的救命之恩!”说罢,兄弟二人便要拜倒叩谢。如花急急起身拉住他俩,巧笑倩倩:
“少来了!清泽尝尝新做的点心,给我提提意见就好!”
两人这才坐下来。
如花心道:你们不要怪我才好,救了性命,却让吕家成了于白的一条狗。
吕湛尝了一口茶饼说道:“太甜!”
吕治一怔,责怪地望着弟弟。
吕湛喝了一口茶水,回味片刻,又道:“配上凉茶倒刚刚好!似乎温度不同,对甜味的感觉也有所不同呢!”
如花心喜,这才是专业级的美食家阿!
如花又望了望吕治,他和弟弟长得很像,茶青色的衣衫,竟隐隐教她想起了尚元,心中一恸。
“不知兄长如何称呼?”
“请唤我子初。”醇厚的声音。
“可会泡乌龙?”如花脱口而出。
“小姐怎么知道兄长最擅泡茶?”吕湛有些不解,端庄的大小姐缘何如此激动。
“得初可愿泡一壶茶解暑?”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小姐,在下子初——”
小红拿出深锁箱底的茶海和茶叶,小姐好久都没有泡过乌龙了,今天兴致不错!
吕治舀出茶叶,轻轻一闻,深吸一口,叹道:“如此好茶,应当是福建安溪的一品雪浪吧!”
说罢不再言语,默默地烫壶冲泡,神色肃穆。
茶叶渐渐舒展,发出轻微的嗞啦声。
手起水落,三杯无波的清汤,散发着熟悉的茶味。
如花端起一杯,全然没有发现双手的颤抖。
清香溶入肺腑,多么久违的滋味。尚元,得初,你又回来了吗!
相处的时候尚不觉得新鲜,失去之后却无法忘却,久久回味,世间再没有更好的一壶茶了!
不知不觉,早已泪流满面。
“小姐,小姐——”吕湛有些不知所措,看不得女人在自己眼前流泪,好像欺负了人家似的。
如花回过神,胡乱擦了擦眼泪,嘴角咧开笑意:
“茶中的清冽,不足为外人道也。一场牢狱,生死之间,公子受苦了。子初有空常来坐坐,给我泡壶茶好吗?”如花的笑容中,竟有了一丝恳求的意味,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吕治闻言,先是心中一喜,总算有了茶中知音;却又一忧,眼前的女子是救命恩人的相好之人,只怕授受不清、惹人误会……
吕湛开口了:“兄长还要在京城盘恒月余,就住在松涛酒楼,小姐若有空来坐坐,兄弟二人随时扫席以待。”
吕治嗯了一声,也道:“多谢小姐美言,烦请小姐向封大人转达兄弟二人的感激之情。但有驱驰,吕治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只求能一报大恩!”
如花颓然微笑:“前后狼、后有虎,一只小羊,怎样都难!子初想清楚了!”
吕治一怔,抬头重新打量了小姐一番,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二人诺诺离去。
一凡来到花如斋的时候,只闻得一室茶香,茶海胡乱地摆在桌上,如花半倚长椅,犹有泪痕。
嘱咐小红进来收拾桌椅,一凡洗了毛巾,递给如花,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了?”
“一凡,我好想又梦到了尚元……”
“吕治来过?”温柔的声音,“吕治字子初,和得初的字很像,据说深得尚元之风——也是个精明能干的生意人。”
“一凡,别生我的气!”如花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如花多虑了,谁没有几个生死相依、不能辜负的好朋友?”
一凡说得轻松,心里其实还是有些苦涩。
想当年,尚元单独见如花最后一面的时候,如花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冲出天牢的时候,
看到她红肿的嘴唇,他就知道,这个烙印再也磨灭不掉了。
暗流涌动
大雨
忽然淹没了鸟群的歌音
重重的一声门响
一切嘎然而止
——Timefly
鸣蝉燥热,花如斋内一片清凉。
斋后荷池中央的雅座里,三人悠然而坐。
这些天,兄弟俩常来花如斋避暑,
吕湛不拘小节;吕治谨小慎微,一对兄弟相映成辉。
吕湛不喜喝茶,吕治以前常常与父亲吕荀泡茶聊天。
父亲仙逝之后,如花似乎就成了那个赏茶之人。
吕治又看了看眼前人,不像深闺中的小女子,大约风韵已成,感性之中透着几许聪慧。
一起聊聊名山大川、掌故小食,只觉得轻松自在,心旷神怡,难怪是封大人托心之人。
“如花,”吕湛叫得别扭,不理解李家小姐为什么一定要兄弟俩这样称呼她。
怎么说呢!此名未必不好,美人堪比春花,
话说如花是天敕女皇的闺名,所以无需避讳,
一时家家户户都把女儿叫做如花,未尝不是望女成龙的美好愿望。
只不过京城满大街的姑娘都叫如花,实在审美疲劳!
走进菜市场,随口唤一声“如花——”,
回头者无数。
就连菜场里摆摊的大妈都会羞答答地应答……
“如花,”吕湛努力压下喉间的不适感,喊出了这个名字,望着小姐道,“这个冷气真不错!不知能否取个经?”
如花还未作答,一旁的吕治便道:“如果小姐为难,那就算了。小弟鲁莽了!”
如花笑了,面有得色:“其实很简单,就是个风箱不断鼓风,吹过水幕引起水分大量迅速挥发,带走了热量——”
兄弟俩面面相觑。
如花丧气,补充道:“天热了,在房子里洒水是不是比较凉快?冷气也是一样的道理,只是凉得比较快罢了。清泽如有兴趣,去工院问问吧,我就是在那里定做的。”
酷暑未止的时候,如花未雨绸缪,托一凡找工院的朋友问问消暑之法,结果搬回来这台人力冷气机,和21实际超市里买的冷气机差不多,电力换成了人力。
本来可以用蒸汽动力,如花嫌热,否决掉了。
不知道电力时代何时才能到来?
英国从蒸汽时代进入电力时代,花了150年。
如花很沮丧,这辈子也等不到空调、冰箱、电视机了!再也没法上网、灌水、更文了!
酷暑季节,花如斋的生意格外好,都是托冷气的福。
斋里本来以外卖为主,全赖各家小厮来回搬运。
厅堂中也设有小座,桌椅精致可人,不过高朋满座的盛况却始于今夏。
难怪吕治担心这是花如斋的不传之密。
其实古代还有许多降低室温的办法,有些宫殿铺设水管,
使流水从房檐经过,凉意喜人,可惜造价太高。
科技的力量,总是建立在人类欲望的无限扩张之上。
中国古代的科技压抑,不能说与长期的禁欲思想和制度无关。
所以,嘿嘿,如花又找到了一个推倒一凡的理由!
“对了,子初,此番离京有何打算?”如花望着吕治,藏青色长衫显得老气横秋。
吕治亲手泡好三杯茶,将一杯推到如花面前,缓缓言道:“不经牢狱,不知为人处事。我打算收了煤山的生意,再作打算。另外,也要去拜见师傅,听听老人家的说法。”
“师傅?”如花又听到了这个名词,似乎一凡也有一位“师傅”。
这年头是不是流行拜师?
“兄长好运,拜在岐王门下。如花若有什么疑难杂症,尽管来问!”吕湛应道。
岐王?原还以为是那位王爷,却道是“岐黄之王”。
如花有点儿心动——很想有个孩子……
如花的犹豫,吕治看在眼中,便道:“师傅住在岐山,靠近扬州。如花若有亲友访医,吕治代为引荐,义不容辞。”
扬州……如花觉得耳熟。对了,当年为了不孕之事遍访医家,许多大夫都提到,“只怕扬州老怪也治不了!”难道就是指这位岐王?
“子初,尊师可有其他雅号?”如花神秘地笑问。
“哈哈,”吕治也笑了,“大家都叫他‘扬州老怪’,盖因师傅有三不治:达官显贵不治、非疑难杂症不治、心情太好不治!”
“如花不用担心,兄长虽是外围弟子,医术只学得皮毛,但是与老怪甚为亲厚。如果老怪心情太好不肯治病,子初有的是办法逼人出手!”吕湛冲兄长眨了眨眼睛,“不过达官显贵就不好办了,如花心里有数。江湖中人,最怕与官府纠缠。当年女皇紧逼老怪入宫,他愣是隐了三年不知所踪,待女皇退位后才冒出来。有人说,他治不了皇室的心悸之痛,又爱惜名声和性命,这才定出了第一条规矩。”
爱惜羽毛的老怪物,好像大夫们都是这种脾气!
心情太好不治——果然极品。
天气凉下来的时候,定要去拜访老先生!
如花暗暗下定了决心:只要有一分希望,就要做出一百分的努力!
“那就有劳子初引荐!”如花娇娇地笑了,仿佛看到了一线曙光。
“如花,花如斋已成气候,为何不趁热打铁,广开分点?我仔细看过你们厨师的作法,标准化作业具有强大的可复制性,无论开分店还是扩大生产都没有太大的风险。如花意下如何?”当这些非常具有现代观念的经营思想从吕治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如花震撼了,心道:果然天生的生意人!
思索片刻,如花答道:“一介小女子,没有心力搞那么多事情。子初如果有兴趣,如花愿意出售糕点秘方入股,如何?”
吕治面有喜色。
正说话间,小红通报:七妈妈来访。
吕治一听七妈妈之名,浑身一震,站起身来。如花用目光安抚他,轻轻说道:
“世事弄人,并非私人恩怨,子初不要多想。七妈妈是我请过来的,已然知道子初之事。”
吕治低头不言,又坐下来。
气氛有点儿沉闷。
吕湛吸着橙汁,茫然地望着三人。
吕治专心泡茶,递给如花和七妈妈。
七妈妈点头致谢,端着茶望着如花。
七妈妈常来花如斋作客,与如花探讨朝上之事。
荷池中央的雅座隔绝闹市。
能被如花请到这里的,都是能聊聊理想的朋友。
“七妈妈现在炙手可热!户部和周相都很看好您呢!”如花笑嘻嘻地说。
七妈妈抿了口茶水,面色沉静:“朝堂乌烟瘴气,一介妇人人微言轻。所谓炙手可热,不过是一群疯狗争抢一块肉骨头!”
如花吓了一跳,很难想象这样刻薄的话出自敦厚的七妈妈之口,
难道局势真的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不禁面色一紧。
早就知道,周相和于白等人拼命争夺煤铁,不料竟闹到如此地步。
皇帝不敢偏袒其中一方,居然以七妈妈熟悉煤山为由,让她掌管了主要事务,再一次把这个苦命的妈妈扔到了枪尖上。
“七妈妈现在是最有钱的人!煤铁之利,几乎占了半个户部!有钱人啊,啧啧!”如花打趣道,语气里多少有点儿不爽。
花如斋挣钱不易,国家划地一圈,就是金山银山煤山。
“如花以为,我应该屈从周相还是工部那些家伙?不偏不倚固然能博来一时美名,结果必定谁都来使绊子,什么事情也做不好。不入朝堂,不知治国之难……如花,你意如何?周相还是于尚书?”
七妈妈征询意见的时候,居然有点儿“敬听吩咐”的意味。
“七妈妈,您当初为何遵旨入京?除了保煤山之安,未尝没有随波逐流的心思吧!既然如此,为何不继续顺从大流呢?”如花轻描淡写,似乎只是在说“明天的天气如何如何”。
“那就周相吧,”似乎决定追随谁,并不是一件大不了的事情。
七妈妈笑望一眼专心泡茶不语的吕治,对如花说道,
“你又在算计什么?吕家必定跟了于白!”
吕治闻言,这才抬眼看着七妈妈,轻声说道:“夫人不怪吕家……”
七妈妈摇了摇头:“相比之下,吕家干净多了!”
吕治又低下了头。
七妈妈和善地说:“吕兄撤走煤山,未必国家之福!只怕后来人更加草菅人命、不择手段。吕兄三思!若改变了主意,请来府上一聚!”
吕治起身拜首不言。
如花暗想,不就是养肥了、吓坏了吗?可怜的吕治!
七妈妈转头又问如花:“如花召唤,所为何事?”
“没什么,就是想让七妈妈关照关照吕家和如花的小生意!”如花笑嘻嘻地说。
“我明白了,如花放心。”七妈妈轻轻地拍了拍如花的手背,“无事的话,我先走了,下午还要去周相府上表忠心!”一丝嘲讽,两人相对一笑。
“吕治兄弟也当告辞,多谢如花穿针引线。事关重大,请容吕治三思。”吕治起身作揖,吕湛也赶忙起身。
如花一路相送,穿过荷池,送到花如斋门口。
“子初别忘了岐王之事!”吕治微笑点头,二人便向松涛酒楼走去。
如花亲自将七妈妈送上马车,伏在她耳边轻轻说道:“张绥此人太过狠毒,是个祸害。朝堂之上像七妈妈这样哀国哀民的人不多了,请千万小心,保重身体,努力加饭!”
七妈妈若有所思,点头不语。
如花这才朝马车挥了挥手,目送尘土滚滚而去。
回到斋内,伙计说周相夫人定的特品点心,请如花亲自动手。
所谓特品点心,包装上都带有花体的v字符号,取vip之意。
订购v点,价格高昂不说,关键是数量很少,因为材料比较特殊。
周相夫人的一品梅是一个月前排好的。
这样的点心,基本上是以炫耀和送人为主。
而一品梅,正是七妈妈的最爱!
一品梅就是话梅果冻,
灵感来自小时候吃过的话梅糖,
话梅的滋味,如同饱经沧桑的女子回尘往事,酸涩中无尽回味。
慢慢熬成汁,加入胶粉,嵌几道椰丝,
在模子里凝成一颗颗梅花形的淡褐色琥珀,
其中的椰丝藻荇交错,有如梅树展枝。
故名一品梅。
小火慢熬,飞絮随着果冻沉淀、凝结,
就像煤山渐渐尘埃落地,往后只能任人宰割。
果冻里似乎多了几分酸涩。
七妈妈,下午在周相家,有口福了!
小红殷勤地打包一品梅。
如花撑在柜台上,望着小红熟练地挥舞着包装的缎带,好奇地问道:
“我做的什么点心,小红觉得最好吃?”
小红仰头想了想,答道:“小姐给一凡先生做得点心最好吃!”她吐了吐舌头,“偷吃过几块请看小说网电子书,滋味就是不一样!”
“小妮子又胡说!”如花脸红,伸手作态要打。
小红笑嘻嘻地回道:“小妮子句句属实,大人大量!”
如花的手掌轻轻拍到小红身上,玩笑地掐了一下。
小红笑道:“小姐恼羞成怒,殴打下人了!”
正闹腾着,门口的伙计陡然提高了音量,谄媚之声,声声入耳:
“周相大人驾到,小店蓬荜生辉,夫人的点心已经打包好了,您看看还要点什么……”
如花一惊!
周相风云
采桑子
借得春意浓如酒,
独枕红袖,
独舞红袖,
翻手曾主风云骤。
此身判与江山瘦,
不是王侯,
傲杀王侯,
余子谁堪竞风流。
——pz大人
周相定然望着眼前如花的女子。
互相都知道对方是谁;却又都想了解更多。
如花也望着周相,不自觉地咬了咬下唇。
周相看在眼里,心底一轻。
许多年前,他只能伏在朝堂末尾,远远地仰望那个金光闪闪的身影。
也曾对明君贤臣满怀幻想,和同僚们一起热切地赞颂着女皇的武功。
直到后来新帝上任,终于直达天听,才真实地相信,皇帝也是普通人。
传说中英勇睿智的的女皇,脱下金装,换上朴素的衣衫,不也是个躲在丈夫身后、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他望着将点心递过来的那双手,白皙修长,透着灵巧,据说能做出天下最美味的点心!
却未必写得出天下大文章!
周奚雷双手接过如花递来的点心,温和地微笑道:“有劳小姐了。”
如花也微笑着回道:“相爷亲自来取夫人所定的糕点,鹣鲽情深,教人羡煞!”
“顺路而已,”周相有礼地答道,“告辞了。”
“我送您~”如花拉开门帘,殷勤地目送周相登上马车。
周奚雷总觉得有些怪异,上了马车回想起来才觉得,女皇陛下怎能做这些下人的事情。果然心志不同凡人:退下朝堂,开间小店,端茶送水,也能安之若素。
朝堂不适合这些满脑子爱情幻想的小姑娘。
唯一让人不安的,是封舒让手中的力量。
花如斋内,走回内堂,如花调了杯凉凉的梨汁,问小红:“你觉得周相如何?”
小红的眼睛里马上冒出了两颗红心:“京城里都知道,周相只娶了一个夫人,从不纳妾,从不去风月之地,对夫人百依百顺,天啊~完美的居家好男儿!成熟男人的魅力啊~”
小红讲话怎么越来越像快乐大本营?(如花,您说这是为什么呢?)
如花闻言,微微皱了皱眉头。
光顾花如斋,坐下来喝杯茶、吃些点心的,以女客为多。
如花见过周夫人,很普通的居家女人,沉默寡言,面对众夫人的恭维讨好,有些不知所措。
周相夫妇指腹为婚,夫人出身不高,也没有读过书,育有一子一女,据说非常贤德。
一个是男人们心中标准的好女人,一个是女人们心中标准的好丈夫,配在一起却是说不出的怪异!
周相并非清心寡欲的人,或许只是心思不在此处而已。
如花不怀好意地嘟囔了一句:“天下没有不偷腥的猫。”
“如花又在胡思乱想?”温柔好听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如花吐了吐舌头:惨了,被逮个正着。
立刻扬起一个比太阳和蛋饼还灿烂的笑容,转头望着身后的一凡:“夫君——”
娇娇的声音,连金刚钻都能融化。
“如花见过周相了?”一凡眉头微挑。
“嗯——”如花恢复了正色,略作思考,清冷地说道:“真不敢相信,尚元居然毁在他手里!”咬牙切齿,差点儿泄露了情绪。
一凡摇了摇头:“此人不可小觑。尚元是个谨小慎微的人,周奚雷正好相反,胆子够大。”他又望了如花一眼,补充道:“这一点,倒很像如花!”
如花一怔,严肃的神情倏然消散,慢慢凑到夫君的耳边,邪恶地说:“如花这辈子最胆小的事情,就是没有把你绑在床头!”
绑在床头?
一凡一僵,旋又松弛下来,也伏在如花耳边轻声答道:“如果是如花的话,也许没有关系……”
花如斋很热闹
下午,思华来了。
“陛下,想吃点什么?”如花恭恭敬敬地问道。
“姑姑快坐,红姐姐给我盛碗莲子羹吧。”思华冲小红点点头,算作打招呼。
“陛下,让如花亲手为您……”
“姑姑坐——还是叫我小华好吗?小华只有姑姑一个亲人了!”小皇帝眼中一抹恳求的意味。
如花的心又软了。
陛下,难道您忘了,无沙也是正统皇室血脉?
难道此来就是为了联手打压熙王无沙?
如花突然有了唇亡齿寒之心。
“陛下此来,所为何事?”如花说得很慢。
“姑姑,小华正为朝堂之事忧心。君子群而不党,为何满朝党而不群?”思华舀了一勺莲子羹,以前觉得莲心太苦,不知何时竟迷上了这个滋味,“煤铁之事,周相逼朕,于卿也逼朕,右相齐大人摇头不语!”
陛下,当今之计,本该请齐老相国推荐门下弟子,平衡此事。您不开口请荐,老先生如何敢造次?
想到这里,如花也摇了摇头,不能言语。
“姑姑,小华实在不想被那些人左右,所以就把煤山交给了七妈妈。她对煤山之苦有切肤之痛,应该会实心实意为百姓考虑吧!”思华热切地望着如花,流露出一丝邀赏的意味。
“陛下仁厚——”如花叹了口气,“可惜七妈妈势单力孤,如此一来只能投奔周相!”
小皇帝一震,激动地站了起来:“原来我又错了!这可如何是好?我去找右相!”
“陛下稍安勿躁。”如花拉了拉思华宽大的白色衣袖:“金口玉言,岂能出尔反尔?”
思华忍耐地坐下,颓然望着桌面,一脸挫败:
“姑姑,我自以为心系百姓,自以为考虑地万无一失,却原来都是想当然……小华……其实不适合作皇帝,小华无能……”
望着沮丧的思华,如花想起自己初登大宝,也曾多么无助与无奈,不禁微笑,安慰地轻轻拍打着小华的背,就像多年前一凡轻轻地拍打着自己。
“小华,最艰险的道路上成长最快,不够成功只是因为失败还不够多!小华一定要快快长大!”如花轻吟,如同讲着床头的故事。
如花掌控大局花了整整五年,她望着小华,暗暗下定决心:至今登基三载,我再等你两年!
夏日炎炎,蝉声躁躁,唯有花如斋后院荷池中央的小榭内,温凉如水。
如花不紧不慢地调搅着一品梅,对案前的七妈妈说道:“恭喜七妈妈高升!”
七妈妈抿嘴一笑:“什么高升!不过周相笼络人心的手段罢了!”
“切不可妄自菲薄!七妈妈沉默少言,埋头苦干,本来就是得力的苦力,周相无惜才之心才怪。”如花将胶状的话梅汁倒进模具,今天用的是郁金香形的花模。
“之于如花呢?”七妈妈笑着反问道。
“哀天下不争,叹女子命运多僣,志同道合者!”如花说得斩钉截铁。
七妈妈闻言叹了口气:“便是没有你我,天下亦并无不同!”
这是句气话,谁都知道这两位女性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国家的命运。
然而,如花却无法批驳。
话中的无力感,她很熟悉。
人们总是下意识地觉得男性的声音更有权威感,
一个女官的声音往往淹没在众人质疑的目光中。
尤其是知识分子,无论装得多么温文尔雅,其实掩盖着发自骨髓的自负。他们更加看不起女性的智慧;如果这种智慧锋芒毕露,具有压倒性优势,则会令他们恐惧与仇视。
如花能够体味七妈妈上朝时的抑郁之心,相较之下反倒是煤山上的山野大汉更加生动可爱。
“对了,今天上朝,天子判张绥斩立决!”七妈妈的眉头皱了起来,“如花大概很快就会收到消息吧。”
如花一愣:“斩立决!难道是七妈妈上的奏表?”
七妈妈摇了摇头。
如花心底一寒,千万不要是周相的意思!
如果是其他人,还可以理解为小华要为她报仇,只是千万不能是周相!
七妈妈接着说道:“周相的人上表,参张绥贪污、挪用军饷。于尚书一反常态,没有驳斥此议。陛下听到张绥的名字很激动,不听右相之劝,御批斩立决。”
小华又中了圈套,成全了周奚雷杀人灭口之心!
也罢,照一凡的说法,张绥刚刚才投靠周相,估计再查下去,与周相牵连也不深,斩了也罢!
如花摇了摇头,对七妈妈说道:“本以为张绥够狠毒,不料遇上个更狠的!周相真是人才,赏罚分明啊!”
七妈妈淡淡地笑了,又说起一事:“吕治昨夜从后门来我府中,隐约有投诚之意。支支吾吾套我的话,想问出我在替谁办事,他似乎认为是一凡先生。”
如花轻笑:“这样也好。最近,我和吕家在谈扩展分店、批量生产的事情,条件给得很优惠。他的师傅岐王也要来京城了。好消息不少啊~”
七妈妈点了点头。
“七妈妈,张绥一死,府军的事情就更麻烦了!张绥的副将估计也会被正法,军部必会从边防军中抽调将领。老王爷和无沙的人马,周相定不放心。如果相爷问起,七妈妈不妨将李涛推荐上去。李涛是个谨慎能干的人,胆子也小,家累也深,应该会和相爷的口味。其他几位就算了!”
七妈妈了然地望着如花。
话梅果冻凝成了一朵淡褐色的郁金香,悠悠散发着琥珀的光泽。
小红打包递过来,七妈妈道谢离去。
下午,花如斋收到周府请柬,周夫人请李家小姐晚宴。
如花拿着帖子一惊,这是唱哪一出?
周相什么意思?
通过女眷结交一凡?如果不知道如花就是女皇,这一猜最为合理。
然而,周相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那么,难道想在府里动手杀人?手段太拙劣了吧!
不过,万事小心为上,周相那么大胆的人,如花不敢轻易用常理来推测!
“如花放心自去,暗卫定能护你周全。”一凡若无其事地说。
温馨的SM(番外)
一凡摇了摇头:“此人不可小觑。尚元是个谨小慎微的人,周奚雷正好相反,胆子够大。”他又望了如花一眼,补充道:“这一点,倒很像如花!”
如花一怔,严肃的神情倏然消散,慢慢凑到夫君的耳边,邪恶地说:“如花这辈子最胆小的事情,就是没有把你绑在床头!”
绑在床头?
一凡一僵,旋又松弛下来,也伏在如花耳边轻声答道:“如果是如花的话,也许没有关系……”
一凡半倚在床头,好笑地看着如花四处翻找绑人的绳带。
“这个太短——容易挣脱”,
“这个太细——容易勒红”
……
“这个刚刚好——”
如花捧着白色的纱巾,笑呵呵地朝床边走来。
慢慢地走,一步一步地走。
一凡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一双手,被故意很粗暴地按在床头的栏杆上。
一凡的心里有点儿发紧。
柔纱缠上了手腕,紧了紧,又绕了一圈。
一凡胃里开始翻滚,就像晕船的人听到海浪声一样,黑暗的深处翻涌上来。
他拼命压抑着翻涌的感觉,
然而越是压抑,越是鲜明——压抑千年般的记忆:血腥、疼痛、屈辱一下子翻上喉头。
他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地喘着气,如同噩梦乍醒。
不经意地,瞥见那个如花的身影,正在精心地将缠在他手腕的白纱扎成一朵牡丹花。
不禁哑然一笑,胸口的气闷顿时无影无踪,就像暴风雨随清风消散。
又等了一会儿,她却还在专心地扎花,
“如花——”他轻轻地唤了一声,声音里竟隐隐有些久等的期待。
如花闻声抬头,正对上一双笑眼。
“笑什么!”她凶了一声,站远看了看那朵白牡丹,
白色的牡丹束缚着白衣的一凡,仙人般清雅的姿容拖曳在红木的牙床,好唯美!欣欣然。
一凡也望着活结扎成的白牡丹——即使不论他的身手,如花的活结连只兔子也绑不住啊!
看着华丽的白牡丹,他不禁笑出了声,掩饰不住的好笑。
“不准笑!”
笑声似乎激怒了如花,她一把扯开白牡丹,纠上了一个死结,狠狠瞪了一眼。
一凡笑得更厉害了。
如花打好结,才发现这样没法脱下夫君的上衣!
一凡一双手被白纱系在红木床头,白色的衣袖顺着他的手臂滑到肩头,
如果不解开白纱,就没法把上衣从双袖处脱下来,
原来,如花搞错了步骤!
沮丧、颓然,不愿意承认错误,
重来一遍吗?
那样多小白啊!
人人都可以小白,
但是小白们绝对不愿意承认自己小白!
天气很热,如花只穿着肚兜,额上却早已渗出了细密密的汗珠。
突然,灵光一闪——
好像A片里都是剪开衣袖!
如花一跃而起,兴冲冲地翻箱倒柜,总算找出了一把裁衣的大剪刀!
如花拈起夫君素色的衣袖,衣料手感很好,剪坏了多可惜?
犹豫——挣扎——犹豫——
一凡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
“不准笑,嗯,闭上眼睛!”如花气急败坏状。
一凡轻轻压下想笑的冲动,瞥了一眼明晃晃的刀锋,从命闭上了眼睛。
臂上一凉,刀背贴着皮肤划过,衣料嘶嘶破开的声音——居然有点儿令人兴奋。
一滴滚烫的汗珠,滴落在一凡的胸口,
他顿时有些口干舌燥!
伊人的指肚划到汗珠,轻轻抹去,
热辣辣的红唇从坚毅的下巴开始往下亲吻撕咬,吻到胸口却停了下来。
他很怕痒,她一直都知道。
柔柔地靠在一凡胸口,听他的心跳扑通扑通,
如花想起,他常常这样靠在自己胸口,不知在想什么,
也许是在等她拒绝
也许什么都不想,只是放不开这份无关乎性爱的亲密。
一凡动了动,如花才发现他早已一身大汗,可疑的部位也发生了可疑的变化……
如花奸笑不已,红唇贴着滚烫的皮肤,渐渐往下,
却在靠近下腹的地方停了下来,
逡巡,犹疑,沉沉浮浮如卷入漩涡的红莲……
“如花——”声音轻轻地颤动。
她解开下面的衫裙,却又绕过重点部位,亲吻着爱人紧绷的双腿。
他的身材很完美,显然是常年练武的结果,
每一道线条和肌肉都恰到好处,
收敛着力量。
她努力地耕耘着每一寸肌肤,
满意地看到那坚挺一颤一颤,
他却始终咬着牙,
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如花皱了皱眉,
埋下头,轻轻啃了啃他的内侧,
他绷得更紧了。
“一凡,叫出来好吗?我想听——”
又轻舔了几下。
“如花——”一声长音,像是痛苦压抑后的释放,“别逗我,我——”
他的坚挺,像是配合着主人的话,不自觉地一跳一跳。
不逗你逗谁?
如花全身的邪恶因子完全沸腾起来!
抬头望了望四周,床头正挂着孔雀翎,
她一把扯过来,捏在手里,对一凡说道:
“乖——喊出来,就不那么难受了!姐姐心疼你~”
一凡只感羽毛痒痒的触感捕捉着最敏感的地方,
一只小坏蛋,早就把爱人摸透了,
谁说君子如莲,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当羽毛轻轻挠着他的菊花时,一股屈辱感升了起来,
喉间滚动着低沉的呻吟。
大概是他的呻吟和表情取悦了小恶魔,
她干脆扔开羽毛,狠狠咬下一口,肆意地吮吸。
敏感的地方一痛,
但是跟很多年前的噩梦完全不同,
此时此刻,他只觉得安心,仿佛痛苦是一种救赎,能够为极度的快乐找到理由,
仿佛快乐和痛苦总量守恒,更痛苦,便能够更加心安理得地享受快乐。
那一痛,竟叫他再难忍耐。
下一个瞬间,如花惊恐地发现自己被压在了他身下,
白纱居然缠上了自己的手腕,
就知道困不住他!
怎么办?怎么办?
刚才折腾人家的勇气早已悉数挥发,
他会怎样折腾回来?
会怎样报仇雪恨!
然而他却趴在她身上,脸颊贴着她的,沉重地喘息。
“如花——”他的声音像召唤一般,丝丝挠动着娇美的花心,“让我静一静,太激动了,我怕伤到你!”
体贴的话,胜过最强的春药,
如花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叫嚣:“快来吧——伤害、蹂躏……什么都好!”
身子却不知不觉的迎上了跳动的坚挺,
一不小心,
不知道谁“啊——”一声长吟,
两个人居然对接到一起,
滚烫的火热,纠缠,包容
……
如花咬着手指,窝在他身边。
他的体温好高,脸上红扑扑的,
平日深邃的目光,
如今却放肆地揉弄着爱人,
似笑非笑的神情,
就像刚刚捕获了猎物的鹰。
如花却像小猫一样蜷了起来,小心地避开那道烫人目光。
如花,现在才开始矜持,是不是太虚伪了?
周府小酌
年少轻狂,隔江北望,单骑弯弓射天狼。
今宵酒醒,梦回无数,几重家国几重伤。
凭独望,也曾纵马,绿杨沙堤草尚浅。
六都繁华,声色犬马,却难比,西关道上一胡笳。
——北静王
月色朦胧,一顶小轿抬进了相府后院。
如花有一种被卖进相府给人作妾的感觉,
居然是从后门进来,但是真的只是周夫人请客,而不是周相本人?
如花疑惑地望着小红,她也是一脸不解。
跟着相府的丫鬟,穿过九曲的小桥,来到周夫人宴客的花厅。
周夫人坐在正首,还有两位官夫人相陪,都在花如斋见过,
白白胖胖像个大馒头的是左夫人,户部尚书左熙然之妻。
而长得比较精致的则是柳夫人,礼部尚书何永的续弦。
丫鬟将如花引到南面的座位上。
如花微微欠身,行了个礼,坐下来。
却见左夫人嘴角抽搐,似乎想要说什么,终于还是憋住了。
周夫人指着作陪的两位夫人,温柔地微笑道:“两位夫人都是花如斋的常客,李小姐不必拘束,就跟在家里一样。”她顿了顿,吩咐上菜,又回头问如花,“家人从绍兴带来了一些上好的黄酒,听说李家出自江南,不知小姐可吃得惯黄酒?”
试探身世吗?
如花问道:“请问是什么酒?”
夫人望了望侍女,侍女答道:“两坛香雪,三年陈、五年陈、七年陈、八年陈各有几坛。还有一坛女儿红,足足十五年陈!”
如花沉吟道:“香雪和七年陈对半混合!”
香雪度数很低,取其香甜;七年陈取其酒劲,混在一起,色泽清亮,香味醇厚。
如花试过各种搭配,独独最喜欢香雪兑七年陈。
不失香甜,却又劲头十足,
美与力的调和,酝酿出最神秘的芬芳,香满人间。
酒呈上来,满室赞叹!
小红为如花斟满,拿出一块玉石试酒。
这是吕治从师傅那儿讨来的好东西,专用来试酒,百毒可测。
左夫人看到小红熟练地试酒,看不过去了,挺身叱道:“周相夫人难道还要害一个小小孤女不成!”
如花一愣,不知道该说什么。
无论说什么,都是鸡对鸭讲!
小红觑了左夫人一眼,冷冷地说:“小姐雅量,我们作下人的,却不能不按规矩办事。夫人见谅。”
左夫人一时无言,白白胖胖的馒头脸显出龙虾被蒸熟的红色。
周夫人忙端起酒来敬道:“有幸请到李小姐,不负今夜月色。”说完抿了一口酒,又问道,
“不知小姐芳龄?”
如花恬不知耻地享受着“小姐”这个美滋滋的称呼,乖乖地答道:“虚岁二十七了。”
说完才觉得,这样一问一答,跟小媳妇似的。
心里有点儿好笑。
“原来只小我两岁。小姐从没想过婚嫁之事吗?”
周夫人年纪并不大,怎么讲话像老妈子?一上来就问这么八卦的问题?
如花巧巧一笑:“想嫁,没人肯娶罢了!”
心底那些异端学说,何必讲给无趣的人听?徒增笑料。
周夫人却当了真:“女儿家没个归宿,真是可怜!封大人天人之姿,可惜心系先皇陛下,总不肯给妹妹一个名份。妹妹命苦啊!”
如花心里快笑翻了!慈悲的语调,还有那个“妹妹——”,教人汗毛倒竖。
她按捺住狂笑的冲动,努力劝说自己:人家是好女人,我是坏女人,道不同罢了,不可相轻!
却不料两旁相陪的夫人,一提到一凡,都上了劲。
柳夫人问道:“都说封大人喜食鸡蛋,经常亲自去市场挑选,不知可有此事。”一脸的兴致勃勃。
如花疑惑地望了望小红,小红不敢正眼看小姐,低低地在如花耳边回道:“小姐煤炉边的那筐鸡蛋,都是一凡先生有空的时候亲自挑选来的。小姐忙,从没问起过……”
如花心里一甜,又一涩,怪自己太粗心。
一抬头,反倒不知该如何回柳夫人的话。
她实在很不擅长这种贵族女性的无聊对话,只会装傻。
没想到装傻也能得罪人,
左夫人憋了很久的闷气终于爆发:“李加菲!柳夫人好心好意和你搭话,你也太不识抬举了!”
如花摇了摇头,懒得和她一般见识。
左夫人何曾被人这样鄙视,蹭地站起来说道:“攀上封大人就了不得了?不过就是长了一副和女皇很像的脸。如果封大人喜欢你,怎么连个侍妾的名份都不给?一个尚书小姐不明不白的,二十七了还嫁不出去!有什么架子可端?”
周夫人一见左夫人发怒了,立刻手足无措,急急地说:“息,息怒,李小姐一定不是故意不答,一定是有难言之隐……”
左夫人哼了一声坐下,望着周夫人道:“你就是太好心。也罢,你说吧。”
左夫人一怒,周夫人如惊弓之鸟,过了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战战兢兢地对如花说道:
“妹妹总不能一直不嫁!红颜易老,封大人虽好,若不能给个名份,今后可怎么办呢!总不能一辈子开店,抛头露面!”
她犹豫片刻,继续说道:“我们周府人丁单薄,小姐若嫁入相府作个如夫人,也不算辱没了书香门第,妹妹意下如何?”
晴天惊雷!原来又被求婚了!连“被求婚”也混了个“经验丰富”!
如花面无表情地回道:“夫人误会了,小女子并无此意!”
左夫人一怔,周夫人急了:“小姐,相爷亲自去你斋中取物……这些天……”她望了望左夫人,鼓起勇气说道,“这些天,相爷憔悴了不少,夜半惊梦也念叨着‘花如斋’三字,相爷对妹妹如何,妹妹自当心中有数。这也是为了妹妹好,封大人这样拖着妹妹的事情,一拖几年,终究不是办法啊!”
柳夫人也帮腔道:“周家夫人是个贤德仁厚的人,敬重小姐书香出身,今后必定姐妹和谐,小姐不妨考虑考虑!”
如花无语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些夫人们说清楚。
心里暗想:好个周相,作噩梦都会梦到我!你到底在策划什么!
如花不语,众夫人只当作她在犹豫。
周夫人咬了咬牙,颤巍巍地说道:“若是小姐愿意嫁过来,便是两头大,也不是不可以!”
如花听得两个头都大了!
这就是“贤德”的周夫人!
她为丈夫纳妾的心情,应该是真诚的吧!这才是最为可悲的地方!
如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心中烦闷起来!
原来自己就是在为这样的国家,这样的国民而殚精竭虑!
不怪周夫人,不怪这些可怜的女子,
红卫兵崇拜毛主席的时候,应该也是真诚的吧!
现代女性却为了房子而嫁人,同样也是真诚的吧!
大部分女性缺乏权力欲望,只求一家之安,当然就更真诚了!
偶尔有一个“周夫人”并没有什么不好,可是如果天下女子都变成了周夫人,世界还有什么精彩可言?
耳边只有几位夫人劝嫁的嗡嗡声。如花充耳不闻。
不免多饮了两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诸位夫人,小女子不胜酒力,只得先行告退。所谓纳妾之事,真是笑话,夫人不要再提了!”
“妹妹别走……”
“夫人请不要唤我妹妹,我是家中独女,没有姐姐。”如花说着,不小心看到周夫人低眉顺目的委屈样,心里一疼,轻轻问道,
“夫人的少女情怀、多年羁绊,难道只是为了一个男人?为什么不能够为自己,为了更高远的梦想,活出大起大落的精彩人生?夫人可曾独自彷徨大漠的孤烟,可曾畅游击水长江之上,可曾尝遍天下美食,可曾识尽各色人生!与其悲苦一个男人的疏离,不如让他羡慕你纵情翱翔的身影!如果不能并肩而飞,谈得上什么比翼,什么并蒂!人必自重,然后人重之;人必自信,而后人信之。夫人赤子之心,可珍可贵,何必作茧自缚!”
如花借着酒劲,一气呵成。
看了看夫人吃惊的神情,她又说道,“相爷与小女子之间的恩怨,夫人不必妄加揣测!定与夫人无涉!”
如花说完,摇摇晃晃地向门口走去,
忽然眼前一道白影,她便被圈在一个有力的臂膀之间。
“如花——没事吧!”
如花汲取着他淡雅的气息,摇了摇头,心里却有些堵。
一凡的身边就站着周相大人。
相爷望着夫人,冷冷地说了句:“胡闹!”
夫人惊恐拜倒:“老爷,妾身错了,不该胡乱揣测老爷的意思。”
相爷的声音稍稍柔和了一些:“快起来吧,派人把两人夫人早点送回去,别让人看笑话。”
夫人连忙唱了个诺。
一凡扶着爱人,如花顺势把头靠在他肩上。
周相有些看不惯,咳了两声!
如花伸出头,看了一眼道貌岸然的相爷,轻轻一笑,并不言语。
一凡却望着周相,淡然道:“封舒让不求令名,不求子嗣,亦无雄心大志,只愿得一知己,看花弄月,逍遥半生。相爷何必如此费心?”
周相沉吟片刻,似在揣测一凡话中真伪,
随即说道:“封大人辅佐女王、平定西北,何等雄才大略!奈何与江湖中人为伍,大失朝廷颜面。不若早日收掉镖局,重回朝堂,奚雷愿穿针引线。”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封相擢我于七品,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封大人以三品光禄,流落江湖,奚雷之错也,愿封大人以国家民生计,早回朝堂。那些几十年前的往事,谁还会再提!”
一番话说得言辞恳切,令人动容。
如果不是一凡以秘使之故,广收情报,确信张绥用兵系周相授意,
连如花都要觉得这番话可谓推心置腹。
可惜他所不知道的是,一凡早已放下了心结,
而当一个人不再为狭隘的仇恨活着的时候,他将为自己所要保护的人,为自己坚守的理想,爆发出最大的力量。
如花无视众人脸色,自顾自埋首在夫君怀中,轻轻地笑了。
一凡感受到了她在偷笑,笑得花枝颤颤。他把她搂了搂紧,莲花般的气息,令半醉的如花彻底沉醉。
周相心情复杂地望着这对鸳鸯。
他从来不相信女皇凭借自己的力量一掌江山,
目光始终追随着女皇身边的两个近臣:耿尚元与封舒让。
尚元之死,他长舒了一口气,
才发现此人不过是个干将,绝不是运筹帷幄之人。
而“王夫”封舒让,行事诡异,神秘难测。
尤其是当他逼走封相、掌控封家、诛杀亲叔之后,
周相似乎在他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不禁有些不安!
于白乌合之众,不足为惧,唯有眼前这位——
如果女皇当年的所为都是他一手操办,
如果都是他,经天纬地的文治武功,将这样柔柔弱弱的小女子,稳稳地扶持在御座上,
如果一切都是眼前这位
……
“既生瑜,何生亮”!
可惜这样的封舒让,也会为了儿女情长,放下一个男人的政治抱负?
他疑虑地望着一对鸳鸯,
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亲密,绝非一日而成,必是多年相濡以沫。
女皇退位之后,封舒让依然隐在那个小女子身后,
难道真的如他说言“无雄心大志,只愿得一知己,看花弄月,逍遥半生。”
当真如此,周相反倒又有些可惜,不觉神色复杂地看着二人。
周相猜度一凡的时候,如花也在悄悄打量心目中那个“手段狠绝的政客”。
一副温文无害、谦逊下人的样子。
他似乎将女皇的功绩全数算到了一凡头上,
多好的挡箭牌啊!她偷偷一乐,夫君就是拿来利用的!
至于他为什么如此看不起女性,看看他的夫人就能猜到,
所有的傲慢,大都源于不知道世界之大!
如花心里不禁替七妈妈的政治前途担忧。
但她更担忧的则是,周相到底要干什么!
若说争权夺利,周相在朝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于白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右相不党不群,过于身正,也斗不过他,
如今许多朝臣都附于周相一党,
小华也被玩弄于股掌,
他为何仍然不肯放过下野的一凡,
是不是想做什么大事?
他的目的是什么!
这一刻,如花完全看不透这位周相大人。
三人僵持良久,周相终于开了口:
“今日夫人之事,多有得罪!请容奚雷摆宴向二位告罪。三日后奚雷与夫人宴请几位朝中友人,不知封大人与夫人能否拔冗赴会?让奚雷表表寸心!”
周夫人一惊,三日后的宴会,周相不曾提过?
一凡闻言,望着怀中的如花,问她的意思。
如花生平没有什么兴趣爱好,就是喜欢看戏,
收到一凡的目光,立刻愉悦地点点头。
一凡这才向周相拜道:“敢不从命!”
周相将这一瞬看在眼里,心中疑虑更深。
相府出门,满月高挂。
一凡没有骑马,如花也懒得坐轿。
两人手牵着手,晒着月亮慢悠悠地走。
“一凡,谢谢你来接我,”如花半醉,脸上泛着好看的好晕,在盛夏的月光下十分可爱。
一凡扣紧了她的手,像是生怕抓不住似的,微笑着说道:“如花,你对周夫人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啊——”有些羞赧,当时脱口而出,回头想起来,终归有悖这个时代的审美观念啊!
“如花——”欲言又止,“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闷?我……”
“嗯——”如花借着酒意胡说八道,“以前我觉得你故作高深,现在觉得你非常傻气!”
“一凡,我终于追上你的脚步了吗?十多年了,我二十七岁了!”
十年前的如花像个小太阳,那么透明,那么温暖,十年后已然凝成了碧玉,散发着温厚的光泽。
“如花,你比十年前更美!”
岐王指点
为天有眼兮何不见我独漂流,
为神有灵兮何事处我天南海北头。
我不负天兮天何配我殊匹,
我不负神兮神何殛我越荒州。
制兹八拍兮拟排忧,
何知曲成兮转悲愁。
——蔡文姬
不久,封府收到了周相的晚宴请柬,似乎颇为隆重。
清晨,一凡与如花踏着晨露,走在东安街上。
早上不热,街上的人很多,果蔬小贩的叫卖此起彼伏。
两人正要去吕府拜见岐王。
最近喜欢散步,喜欢手拉着手慢悠悠地走,所以没有随从,也懒得驾车。
一路走走,看到小摊上刚摆出来的梨子金灿灿、水灵灵,也不免驻足买上两个。
如花又在一个糖葫芦摊前停下了脚步,目光不是看着糖葫芦,却是注视着一对母女。
小女孩扎着红绳小辫,肉乎乎的脸上却挂着泪珠。
妈妈拉了拉她:“走啦!吃糖太多要坏牙!”
“不嘛不嘛!”小家伙晃着肩膀,就是不肯走。
小贩实在看不过去了,取下一根糖葫芦打算送给小女孩。
妈妈连连制止:“小哥千万别!我们家如花不能宠!昨天一不小心,居然吃了七八根!早就吃完了好几天的份,要是再给她吃,我岂不是言而无信!”
小贩的手只好缩了回去。
如花看得乐呵呵的,津津有味。
没有注意到一凡担忧的神色。
母女当街僵持,妈妈转身看着其他摊上的蔬菜,显然特意冷落小女孩。
小朋友最怕的,不是打骂,而是被忽略。
大眼睛紧紧追随着妈妈的背影,已经有了软化的迹象。
一旁的如花忍不住和那个妈妈攀谈:“你们家如花真好玩!”
妈妈正愁不知道怎么装酷,见到一个同龄的女子搭话,微笑着回道:“小家伙真麻烦,讲道理也没用,就会倔,不知道怎么才好,真是折腾……还得天天给她做好吃的!”妈妈说得咬牙切齿。
如花失笑:“哈哈,有个小家伙多好,我就生不出来。”
四周一下了静了下来,如花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胸口突然一堵,一口甜腥涌上喉头。
一凡赶忙扶住站立不稳的妻子。
如花定了定神,使劲吞下喉头的血腥,笑望着那位妈妈道:“玩笑玩笑!如花真可爱,姐姐好福气!”说完欠了欠身告辞而去。
谁也没有注意到,小摊边有一个老头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一凡圈着她的腰,几乎逃离了集市,前面就是吕府。
“如花,别担心,岐王一定有办法!何况收养一个也不错阿!”
温柔的安抚,不知道如花有没有听在心里。
“一凡”她的声音除了调子有些低沉,似乎并没有太激动的情绪,“一凡别担心,你的心里一定比我更不好受吧!没关系,岐王一定会有办法!”
吕府门口,吕治远远看到二人,挥了挥手。
有些吃惊他们居然徒步而来。
一番寒暄,吕治还是不太敢抬头看一凡,只是拱拱手,神秘兮兮地对如花说道:“已经安排好了,师傅大清早刚刚发过脾气,一般两个时辰之内,心怀愧疚,必会用心诊治!”
说着挑开了门帘,把一凡二人送到岐王跟前,就退了出去。
岐王老头正在削一个黄灿灿的梨,
如花怎么看都觉得那梨很面熟。
“二位想看什么?让吕治小儿如此费心!”老头啃了一口梨,含含糊糊地问道。
如花想到一凡也算官身,虽是光禄,也怕惹岐王忌讳,拉了拉一凡的衣袖,示意他不要说话,
单身走上前去,深深拜下:“如花流过一个孩儿,结缡十载未曾再孕,请老人家慈悲相救。”
一凡见如花拜下,不发一言,也拜倒在后面。
老头儿一见这阵势,吓着了,连忙扶起如花,一脸心疼:
“夫人别拜了,必是看过不少大夫了!小老儿也是大夫,不是神仙,未必一定能治,只能尽力而为!”说话间,手指搭上了如花的脉搏。
号脉良久,老头儿神色怪异地盯着如花,突然拍案而道:“二位当知我从来不治达官显贵,夫人的病恕小老儿无能,请回吧!”
一凡闻言,深深拜倒而泣:“岐王若能相治,一凡如何舍不下功名利禄,从此永不出仕,远避江湖,只事渔耕,求岐王成全!”
老头儿冷冷地说:“这病,我治不来!另请高明吧!”
如花只觉得天旋地转,最后一线希望也怦然破灭,终于晕晕地昏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自家床上。
一凡坐在床头,紧握着她的手,面色苍凉,双目如洞。
如花捏了捏他的手,
一凡缓过神来,轻声说道:“如花别急,一凡自有办法!”
自有办法?什么办法!如花摇了摇头:“不要逼迫老人家!缘分未到,何必强求?何况一介医王,活人无数,不要为了一家小事,伤天下人性命!一凡,答应我,别动手!”
一凡叹了口气,终于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那只手,
如花的手,握得生疼,她望着一凡,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拼命忍住,对一凡说道:“亲亲,我想吃冰!”
一凡犹豫片刻,说道:“好吧,我回封府安排安排,很快就回来。”
吻了吻如花的额头,黯然离去。
如花再也控制不住了,放声嚎啕大哭。
一凡隐隐听到了哭声,不敢回头,匆匆离去。
“小姐,吕治送过来一个锦囊,要您亲手拆开!”小红晃了晃神志不清的如花,“他说是岐王给的,要不要看!”
如花一听“岐王”二字,仿佛魂魄重新附体,她想说:“拿来”,却发不出声音,原来嗓子早就哭哑了。
她伸了伸手,接过小红手中的锦囊,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封信。
信中说道:
如花并非生病,乃是中毒,而且是宫中密传之毒,非常少见。
这种毒通过香味渗透,必须一年以上的接触才能导致流产和不孕,根本验不出来。
下毒之人必定是亲近之人。
这种毒变化甚多,只有拿到原毒,岐王方有一线希望,配出解药。
找到原毒之后,中毒之人尝尝少许,往往会周身起红疹,以此为证。
晴天霹雳!
如花顿时心灰意冷!
早就猜到先帝不可能那么放心地让自己替小华守住皇位!
原来早有安排。
会是谁呢?身边人都是先帝的安排,而其中最亲近的,就是一凡。
怀疑一个人,可以找到无数的理由:
一凡莫名其妙的离开,
无数次欲言又止,
甚至他对自己的不孕从无半句多言,在这个“无后为大”的时候几乎令人不敢想象。
答案昭然若揭,
如花却将信一点一点地吞食下去,对小红说道:“记住,我从来也没有收到过什么锦囊!”
一凡,不恨你!
你也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我不是答应过你:一切从头开始!
没有孩子,也没有关系!
也许是自己猜错了吧!
明明在身边亲近的人还有许多:小红、小华、甚至尚元……
希望自己猜错了!
可是,何必自欺欺人?
如果我为先帝,
也会利用一凡……
不想了,不想了,
轻轻地忘掉吧,
还是他那个甜甜的如花……
泪水流干了,脸上只剩一抹冰霜般的平静。
就在这时,小红端着冰梨汁进来了:“小姐,一凡先生叫人送来了冰。”
“他呢?”
“先生带封小姐来看小姐,一会儿就到。”
说话间,已经听到了窗外的脚步声,还有小夏叽叽喳喳的声音。
“嫂嫂干嘛想不通,我就绝对不要孩子!”
如花闻声一愣,不禁苦笑。
一凡坐在床头,温柔地拨弄着如花的发梢。
小夏正兴奋地说个不停:
“嫂嫂别怪我没来看你,我刚刚才从江南回来!江南那边,生意人热情得了不得……我尝到了腊肉的四种作法,广式的太甜,四川的太淡,浙江的火腿是泡出来的,只有湖南的腊肉最合口味!普通农户家过年后把一腿羊肉挂在灶头,任它烟熏火燎大半年,熏得滴油,想吃的时候切一块,带肥带瘦片得飞薄、金黄透亮、鲜香入骨……”
如花望着她回味无尽的神情,“噗”地笑出声来,心里也轻松了不少。
“江南之行,小夏没有遇到喜欢的人吗?”如花忍不住八卦。
“有啊——”她想了想,认真地说,“挺多。嫂嫂指的是哪一个?”
一旁的一凡闻言,微微皱了皱眉头。
“就是小夏想共度一生的那种?”如花笑问。
“嫂嫂不要白费心思了,小夏这辈子不想嫁人!”她的脸上显出十分坚定,“从小就看见母亲为维持家庭表面上的完整忍辱负重。那位所谓的父亲大人,除了利用每一个人,几乎没有为这个家做过任何事情。我痛恨婚姻!嫂嫂何必强人所难!哥哥仁厚,嫂嫂爱怜,小夏羡慕不已。然而即使是像哥哥这样难得的人,也不会是小夏的良人!”
如花想说的话都被小夏的激昂给堵了回去,想起前世一个好友,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便不再劝,转而说道:
“无妨无妨,小夏不想嫁就算了,人生也一样很丰富!”
小夏拼命点头:
“还是嫂嫂好!从来不说小夏不妥!”
回头白了哥哥一眼!
小夏吃过晚饭才回去。
如花晚上吃得很少,多喝了几口绿豆汤,仍然有点儿乏闷,早早梳洗上床。
一凡躺在身旁,大概是天热的缘故,如花不自然地挪开了身子。
一凡道她嫌热,轻轻摇起了蒲扇,一脸温柔地望着爱人,就像传说中打扇的老奶奶。
周府夜宴
时间就像
清澈的眼睛,
掩不住的娇羞,
在树叶和我之间,
流动、流动
——Katie
马车吱吱呀呀,一凡驾马缓缓走在东安街上,夏日的暖风吹起他的发梢,流动着荷香的气息。
这一回走的是相府正门,门前车水马龙,金粉玉衣,
周相与许多官员都站在门口,竟然是在等候一凡一行。
一凡将如花搀下马车,走上前来,对门口迎接的周相等人以官礼相拜。
如花也欠身作礼,众人拥着一凡二人走进相府。
那些官员主要是各部的尚书侍郎,大部分人的官职比一凡只高不低,居然都在周相的安排之下,出门迎接二人,如花觉得匪夷所思。
官员之中熟悉的人不多,偶尔几个面熟的,以前也不过四五品之职,不是近身之人。时代变了,封相手中的大员都被周奚雷替换得差不多了,一朝天子一朝臣!
来到晚宴之中,人更多了,原来那些品阶不够高的人,都在花园等候,七妈妈和李涛赫然在座。如花朝他们微微一笑,七妈妈也点了点头,李涛却显出吃惊的神色。
一凡等人被安排在上座,就在周相左边。
一凡只道官卑职小,几番推辞。周相笑道:“此宴本是为替封大人与夫人赔罪。家宴而已,谈什么官职?即便这首座之上,白衣(无官职)之人也不少。官高之人,未必功高;江湖散人,未必不能扭转乾坤。英雄者,时也,势也!”说罢挽起一凡的胳膊,扶他坐在自己左边,又将在座之人一一介绍,可谓殷殷动人。
席上各部官员都有,唯独缺了工部。
周相右边却是一位白衣:周嘉,字清美,周相本家侄儿。
在座几品大员,包括吏部尚书史德正与七妈妈都坐在周嘉下首,却也安然若素。七妈妈曾对如花说过,周嘉深得周相信任,别看年纪尚小,却博闻广记、颇有见地,算得上周相的军师。
这么年轻的军师?如花忍不住多看他一眼:年纪与自己相仿,可能还稍稍年少一些。一双秋水般的眼睛,光华流溢。头戴紫金冠,身披锁金衫,活脱脱一个富贵不知愁滋味的绝色公子。粉嫩嫩的样子,竟让如花想起了前世看过的亨氏婴儿米粉广告。正当她努力地把“捏一捏”的欲望压下去时,一方手帕递了过来,擦了擦她挂在嘴角的口水,一抬头正对上一凡戏谑的眼神。
“纯欣赏,纯欣赏”如花小声地表白。
“没关系,习惯了!”无奈而又好笑。
周相也望着周嘉道:“嘉儿可愿抚琴一曲,为大家助兴?”吏部尚书史德正首先叫好,显然与周嘉颇为熟识。
华贵少年也不推辞,笑盈盈地望着如花问道:“封夫人喜欢什么曲子?”
如花被点到名,稍稍一惊,心道:死小孩,故意搞怪!
望了望一凡,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也笑盈盈地望着周嘉道:“《凤求凰》可好?”
就让小白女主的形象更加深入人心吧!
周嘉大大方方地摆琴焚香,冲众人微微颔首,大家静了下来。
他对一凡轻轻点头,便拨开了曲调,边弹边唱:
自有金凤兮,流连江海不复返;
低看鹳雀兮,仰止天乌外;
寂寥起清吟,展翅不知归何处;
愿与同游兮,此音胜天籁。
琴声激越,少年的声音唱得澎湃。
熟悉的灵魂高唱理想之音,
如花想起了一凡的出走,想起了自己抛下一腔治国热血,留下小华,独自奔赴襄山的任性,
不觉浑身颤抖。
一凡轻轻握住她手,她却下意识地甩开了他的手,一凡一怔,愕然望着如花。
如花回过神来,连忙握住一凡的手,努力地笑了笑。
望着周嘉,心下别有计较:一曲情意缠绵的《凤求凰》被唱成了“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周相居然在招揽一凡,
他想干什么!
琴音落定,举座称妙。
史德正抚掌笑道:“人生在世,一求正道,二求同道,皆不可求,则入魔道!”
周相微皱眉头问道:“何为正道?何为魔道?”
史德正曰:“忠君爱国,是为正道;忠君灭国,是为魔道。”
说罢哈哈大笑:“最近在读佛经,胡言乱语,不足为晒,自罚三杯。”
随即连饮三杯,面色微微发红。
如花暗道不好:“君臣之心,已经离间到这种程度?”
周相叹了口气,望着一凡道:“封大人久不在朝堂,可知最近朝上比较热闹?”
一凡摇了摇头,淡然答道:“相爷说是家宴,何必谈国事败兴?”
席上众人都是一怔,就连如花也愣住了,
虽然明知这是一凡的心理话,也知道朝上的事情瞒不过他。
但他一向是个谨慎的人,为何这样冲撞周相?
如花的手被他紧紧握住,她能够感觉到他的不安。
到底怎么了?
周相却开颜而笑:“一凡神人也!身在云外,何其皎皎!”
周嘉却望着如花笑道:“七妈妈好几次谈到夫人手艺超群,今晚的菜色只怕不入法眼。待会儿上点心,不知夫人偏好什么?”
如花掩嘴娇娇地一笑:“蛋饼就好,蛋饼就好!”
说着拉了拉一凡的衣袖,一凡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微微一笑,手臂轻轻圈住了她的腰。
如花腰身一硬,又软了下来。
一凡这才望着右相道:“小子无礼了,相爷见谅。一凡离开朝廷已久,许多事情不知起因结果,只怕相爷得从头说起。”
周相微微点头道:“陛下已到大婚之龄,礼部上奏大选佳丽充斥后宫,并为陛下立后,使皇室开枝散叶。陛下驳回了奏表,竟在朝堂上放言,若无子嗣,当取禅让之制。满朝哗然——”
一凡有些悲哀:有些事情说了也不能做,有些事情做了也不能说!虽然他明知小华那些天外之思来自何处。
思量片刻,望着周相,柔和地说道:“陛下此言的确有失轻率。不过万物天成,自由道理。禅让也是祖制,能者居之,相爷当是不二人选。”
四周一片寂然,众人默默不语。
如花拢眉深思:小华在朝堂上脱口而出,事后定知不妥,不敢来告诉姑姑。
哎,说到禅让,无论尧舜禹的禅让,还是明治天皇的维新,都有一个前提——这些君王拥有足够的控制力,一掌大局。
先帝不顾祖制中的血缘远近,绕过小华和无沙,把皇位传给自己也是靠了多年积威与人脉。
如果在位的君主没有足够的力量控制大局,那么政治格局的急剧变化将演化为一场政治灾难。
或者干脆出个曹操——曹丕逼献帝“禅让”开了个“好头”,闹得魏晋之后政变不断!
如今的泰国,每年平均20次政变,普通居民见怪不怪,旅行社甚至打出了“泰国政变游”招揽游客。
稳定的政治传承制度,才是国家长治久安的基石。
连政治稳定都不能保障,何以与西方列强一争高下!
所以说:不够有力的君王,根本就没有禅让的权力!
如花望着官员们跃跃欲试的神情,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陷入深思的时候,泄露了一双星空般幽远的眼睛。
一声琴音划破了她的思索,周嘉双手轻按在琴弦上,让跳动的琴弦平静下来。
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如花道:“周嘉生平最敬二人,其一是天敕女皇,文治武功百年无双;其二就是熙王无沙殿下,镇守边境,匈奴望而生畏。陛下一说禅让,岂不是将这位名正言顺的皇叔排除在外?不知又会掀起什么腥风血雨!”
如花心道:无沙的确不适合呆在皇位上!其一,他在边境的作用无可替代;其二,他选择了军队,就选择了远离政治最高位,各朝各代以武打天下,却不能以武治天下。无沙在文官中全无根基,即使夺得皇位,也不得不依赖心腹武将,实非国家之福!
这是一个怪圈,最有力量夺得天下的人,却最难管理天下!
相比之下,周相反倒是个更好的选择。
然而,可以预见的是,无论周相上位或者挟天子以令诸侯,一旦他完全把持了朝政,必定容不下无沙,而无沙也非起兵不可!
本来,小华的力量,是文武之间、中央和地方之间……最重要的平衡点,
阿基米德说过:可我一个支点,可以翘起地球。
政治领袖最基本的职能之一,就是做好一个支点!
然而……
如花不敢再往下想,眼前一片血色,突然腹下隐痛,她握紧了拳头,软软趴在一凡肩头。
一凡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歉然对周相说道:“夫人身体不适,只怕要扫大家的兴了!”
周相忙道:“一凡请自便,有空多来府上走走。”
一凡扶着如花起身,周相也起身向众人抱了抱拳,示意离席相送。
周相不发一言,陪着一凡二人走在相府门口,分别之际,定定地望着一凡的眼睛,沉然说道:“一凡错了,我虽非君子,却也非夺权篡位之辈,这需要更大的勇气。只是陛下软弱而国力强盛,文臣武将各据一方,熙王之反几成定局,府兵之乱不过担心女皇被人挟持利用而已,我对陛下并无成见,一凡心中有数!兵乱一起,熙王定与匈奴会合;兵乱若平,天下也将十年无主。一凡入佛入道之人,难道不念苍生百姓!”
他的声音不大,却仿佛极有穿透力,穿过深深的黑暗,浩然震荡着如花的心扉。
那一刻,如花直觉周相也有一点儿热血,藏在藏青色的丝绸之下。
一凡却只是淡淡一笑,说道:“告辞了。”
转身登上马车,赶马离去,如花坐在马车上,掩嘴而笑,
一凡一番不为所动,只怕更加做实了他的高人身份。
夜宴归来
拔剑四顾兮,仓皇而走;
国之危亡兮,欲行无路;
不问社稷兮,群丑小看;
江河变色兮,顿失华景。
——闲公子
月光皎洁,在马道上洒下一片清辉。
白衣的驾车人,宛如破开月色,光降尘世。
“一凡,你不信周相?”如花拨开马车的门帘,望着皎洁的背影说道。
忧郁的身影,在月光下犹为动人。
一凡“嗯”了一声,没说什么,似乎心思不在此处。
如花自言自语地说道:“我倒有点儿信他。不是一个胸怀抱负的人,不可能将这么多人聚集一堂;没有高远的志向,不可能有这样的胸襟,放下私怨招揽一凡。推己度人,他必定以为,以一凡忧国忧民之心,必能放下府兵之怨,投在门下为国效力。”
如花若有所思地说道:“他的理想或许是真诚的,只是手段偏激了一点!”
一凡冷嗯一声:“如花可曾听过说书人话三国旧事?陈宫逃离曹操追随吕布,后为曹操所擒。曹操一心劝降,不解陈宫为何追随吕布,陈宫曰:‘不若尔心术不正’!”
如花不说话了。
一凡是个道德非常保守的人,骨子里不喜欢黑暗的政治游戏。
可是回想自己在煤山上游说群雄之时,慷慨激昂地劝众人为国为家舍下头颅,
只不过利用他们的必死之心,冒一场惊天大险。
相比之下,与周相有何不同?
如花有些灰心,有些自责。
也罢,远离是非、只羡鸳鸯吧。
怕就怕,周相夜宴,手下谋臣谋士都在,不避谈朝堂大事,
这几乎把一凡二人置于不是心腹则必杀之的境地。
可以料定,周相必有后着!
相府之内,夜宴仍在继续。
周相举杯询问李涛:“将军可知煤山之事,何人向无沙递了降书?”
李涛坦承,降书乃亲手所递,奉七妈妈之命行事而已,不知详情。
说罢望了望七妈妈。
周相颔首,转问七妈妈。
七妈妈笑道:“如花夫人曾道与煤山边防军守将熊八将军有旧,当时病急乱投医,却不料坏了相爷大事,让熙王趁虚而入,死罪死罪!”
周相摇了摇头:“七妈妈受委屈了!此一时也,彼一时也,某心忧熙王之事久矣!当时曾以为熙王必兴煤山之事,故叫府兵示弱,围而不攻,以逸待劳。不料无沙挟持文官,来而复返,夺了煤山拱手交还朝廷,平白给我惹来于白之争。这家伙,不知到底是何用意!”
周嘉笑道:“猜得透还有什么意思?说不定无沙就是个性情中人而已!我看他六年皇陵,安之若素;大战匈奴,隐瞒襄北王之死,深入沙海,驱除鞑虏数千里,竟不怕女皇忌恨。挥洒行事而又能屈能伸至此,心志之坚,非常人可比。相爷岂能以常理推断此人!”
众人点头称是。
酒醉歌恬,夜宴散去。周相独留侄儿周嘉,询问一凡之事。
周嘉问道:“叔父今天很高兴,可是为了封一凡?”
周相道:“他若曲意奉承,我只道他有意欺骗,必有所图;偏偏他不为所动,果然世外高人都有些傲气!”
周嘉微笑道:“叔父道他是世外高人,便当知他不是女皇当年经天纬地之人。”
周相大惊:“何出此言!”
周嘉道:“一凡无欲无求,洁身自好。这种人最无破绽,也最难亲近。然而一旦亲近,却能为了所亲所友之人,身死而后已,然而这并非统领天下之才。威武百官、震慑匈奴,要的不是无欲无求,而是激烈的梦想和无止境的欲望,能够不惜冲破规矩道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牺牲亲人和所爱,这才是帝王之心!所以一凡只是臣,不是君,成女皇大业者,另有其人!”
一番话振聋发聩,周相猛然发觉他从来没有散发出任何威胁感。
想起对一凡的惜才喜爱之情,自己果然一直那他当作臣子,而不是一股针锋相对的力量。
他所说的“看花弄月,逍遥半生”,也许并非诳语。
心下一定,又问道:“嘉儿认为,女皇之事,当是何人?”
周嘉有些不大肯定:“也许我们绕了一大圈,又绕回了起点!或许一切都是女皇陛下本人!”
周相不解。
女皇陛下不过是个娇生惯养的郡主小姐出生,何以突成霸业,难道天纵英才?
先帝传位给她而不是皇弟无沙,显然就是看中了她软弱,容易控制。
她不到十年之约而逃离皇位,必是先帝有所安排,令她寸步难行,这才放弃皇位。
他从不相信,一个居家女子能够指挥一凡、尚元这样的人拼死效力。
难道另有隐情。
难道自己的一切推断都错了?
周嘉摸了摸唇,不确定地说:
“我也不太相信——一个人从出生到长大,十六年隐而不发,从无建树,一朝登上帝位才一鸣惊人。不过——总觉得那位如花夫人,有点儿不同……怎么说呢,她在席上很少说话,对我的提问也避而不答。但是当我问到无沙之事时,她深思之中的凝重,全不似一般闺阁女子。”
周相想到如花,这才说起她劝说周夫人的一番话。
周嘉听罢微微一笑:“这便是了!不计私怨,淡看礼数,哀天子女子之心,劝以鸿鹄之志,虽不涉国事,却也绝非平凡小女子。真有意思,嘉儿想私下会一会她。”
周相点头不语。
片刻,周相又道:“嘉儿年纪不小了,早日续弦,不要让叔父担心!”
周嘉神色有些不自然。
不禁想起了女皇的弃位出走。
无论多么英明神武的女子,往往一念之差,做出任性而追悔莫及的事情。
一如他的夫人,那个春花般的女子,青梅竹马的爱人,
——他早就不怪她了,但她却选择在他面前自刎而死,一道倩影成了最深的伤痕。
鸣蛙阵阵,暖风撩人。
如花洗完,披着湿发上床,床头的那人,还在读着一千零一夜的《春秋》,
他看到爱妻上了床,放下书,在她身后轻声地说:“还难受吗?好些了吗?”
若有若无的气息,拂着她的耳垂,如花又是一僵,不觉偏开了头。
突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居然在抗拒他的亲近。
如花知道不该如此,
咬了咬下唇,回头轻轻地沾了沾一凡的额头,说道:“夜宴好累,早点睡吧!”
说罢急急地躺下,蒙上薄毯,睡得像个僵尸。
斯人独自坐床头,皎洁的面容在月下分外迷离。
他独坐了很久,终于和衣躺下,不发一言。
满树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
如花煎了两个蛋饼,全不成型,歪瓜裂枣。
算了,不浪费粮食了。
如花在花如斋的后厅里踱来踱去,猛抬头看到一碧荷池,
冲小红喊道:“帮我清场,我要下水!”
小红为难地说:“小姐,要是让一凡先生看到了,又要碎碎念……”
“小红——”如花扯了扯她的衣袖,“帮帮忙嘛——我心里好闷,天气又这么热!”
小红夺路而逃——最抵挡不住的,就是如花孩子般哀求的眼神。
水波荡漾,起伏、呼吸、劈开阻力,在水流的间隙中穿梭滑游。
原本打算游满二十圈,偏偏忘了已经游到第几圈。
只觉得每每吸一口气潜入水中,看着湖底藻类飘摇,常常觉得,就这样沉没吧[奇-书+网//QiSuu.cOm],不要再翻起来……
沉睡在纠结的水藻中,化作花肥,滋养来年的粉荷……
这几天,一凡来了,又匆匆离去,小心回避着她的喜怒无常。
她恨自己,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
她知道应该对一凡好点儿,
她知道,如果是自己,也会毫不犹豫地下毒——如果只有这样才能让先帝放过爱人性命。
她对自己说过无数回,不要恨,不要恨。
殊不知,当她这样劝说自己的时候,怨恨早已掐进了骨髓,渗透了血液。
她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不要莫名其妙的避开他,也许应该和他谈谈自己的心结。
可是,下一个瞬间,一不留神,又会打开他伸出的手。
她不恨他,只恨自己跳不出这个漩涡。
亲爱的如花,为什么那么确信一凡会下毒害你!
请不要简单地用自己的想法和做法衡量别人。
哎——无数次成功,让我们的如花建立了强大的自信,
然而成熟的政治家,必须谨慎驾驭自信,否则就会刚愎自用。
如花,悠着点儿!
吐出一口水,扶住池壁玲珑的石头,如花正要翻身上来,突然树荫下瞥到一道紫衣的华贵身影,几乎惊叫出声——“色狼啊~”
那人转过身,居然还在磕着瓜子,
“惊破水光,翩若游龙,如花游好了——”
“你,你——”无语凝噎。
“呛住了——我还抱过光着屁股的如花呢——”无沙扔掉瓜子壳,笑眯眯地说,“我去水榭等你,给你带了好吃的!”
如花一脸黑线:我又不是韩剧女主,干嘛说这句经典台词?
“无沙,封地上的王爷不能擅入京城,你不要命了!”如花忍不住说道。
“无妨无妨,我是翻墙进来的!”他头也不回地向荷池中央的亭榭走去。
如花赶忙低头看看有没有泄露春光,半舒了一口气。
好像这位皇兄大人也是姐妹,
算了,饶了你吧!
熙王来访
决心今日归乡,
故昨夜喜而不寐,
惟对当时,
未有善后之法,
愿上帝
保佑我继任者成功。
——《蒋介石日记》1931年 12月25日
冰镇的西瓜汁泛着清爽的香味。
如花扎了个最简单的发髻,大部分湿发柔顺地披下,十分闲适。
她特意没穿平日喜欢的紫衣,免得撞了衫还被人误以为“情侣衫”。
就这样一身白衣,端端而坐。
无沙却将一身紫衣穿得极尽富贵,紫衣上的暗柳纹饰,光影若若。
“喂,说罢,找我什么事儿!”如花不自然地说。他是偷偷溜回来的,当然不能喊“殿下”,但是直呼其名也不够礼貌,那就“喂”吧!
如花,这样比较礼貌吗?
无沙低着头,抬起目光望了望如花,复又放低眼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身散发的冷气,比得上十二匹空调。
这位皇兄难得一静,倒教如花很不习惯,无端想起了他率军横马拦在煤山的飒飒英姿。
突然心中一颤,不好的预感游遍全身经脉,战争要开始了吗?
她浑身一震,面色也沉了下来:“为什么要来告诉我!”
无沙倒了一杯西瓜汁,不经意地说:“形势所逼”
如花咬着牙,再次问道:“为什么要来告诉我!”
他今天来做什么?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挟持还是杀人?
挟持女王作为起兵的借口,还是干脆直接处理掉态度暧昧不明的第三方。
前者不可能,他可是偷偷摸摸回来的!就算能够偷偷摸回去,却不能带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包袱跑路。难道是后者!毛骨悚然!刚刚清了场,连暗卫都不敢偷看!一凡也不在身边,最近正在冷战!没有男人的保护,只要一个拳头就能把自己打翻在地。
能借天下神通,却没有最简单的自保之力。
如花的心吊了起来。
“如花,”无沙终于开口了,
“当年为什么突然离开皇位!你的国家!你的理想!都到哪里去了!”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严厉,如同在叱责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如花一噎:为什么要离开?她有无数离开的理由,虽然也许每一个都算不上理由。
难道告诉他,现代政治首脑只允许当政两届,8~10年。
难道告诉他,顺应先帝遗旨,不欲引起政治动荡,更不愿皇位之争消耗国家的力量。
难道告诉他,为了国家失去孩子之后,也想偶尔为了自己和爱人活一场。
告诉他什么呢……一切都是辩解,大概就是累了,任性了,想逃了,
偏偏唯一能够规劝自己的人也不在身边,于是就这样离去。
后悔吗?有点儿吧。
可是如果一切从头,大概还是会选择离去。
死不悔改啊!
那时本以为万无一失,匈奴已定,朝中有尚元和右相辅佐。
如果不是煤山之错,局势何至于此。
有些事情,当时以为结束,后来才发现对政治格局和国家命运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想起了2008年的那场雪灾,孰知其真正的灾难不在铁道线上,却在政治局内。
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其实才刚刚开始!
煤山上,一只蝴蝶轻轻扇动翅膀,
世界便脱出了预测。
如花从来不相信诸葛亮的“锦囊妙计”,
算得过人,算不过天!
无沙真的要造反吗?
只要他能够完全控制边防军开打内战,即使周相握有府兵,只怕也不是他的对手。
“如花”无沙的声音有些哑,全无平日的不羁,或是白虎坪上的意气风发,“论心志,你不如我;论心计,你也不如我;论带兵,你一窍不通。”
如花无辜地笑了笑。
“可是如花,我自问,如果当年先帝传位之人是我而不是你,我能不能在五年之内,集全国人力粮草与兵力大败匈奴;能不能像你一样,在匈奴服输之后,利用商贾安定边境;能不能在退位之后还能让老百姓吃着越来越便宜的大米,起因只是当年如花在工院轻轻地点了点头……我能不能做得到!”
他有些激动,如花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无沙皇兄,在他的气场下几乎不能呼吸。
“如花,扪心自问,如果是我,我不敢用尚元,我会血洗先帝的老臣,我绝不会把封舒让留在身边!”他的声音有一些抖动,“所以,我不如你——”
无沙站起来,踱到窗边,手扶着窗棂,努力抑制着情绪的激动:
“如花,我若起兵,必然天下震动。这不是你想要看到的吧!想想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他转身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逗弄的意味:“好好想想!想一个让我满意的答案!否则,我第一个杀了你!”
邪魅的一笑,令人寒毛倒竖。
无沙说罢打开窗户纵深一跃,空气中飘荡着四个字:“后会有期。”
如花冲到窗边,早已不见人影——这可是荷池中央的小谢,四周都是池水~
果然也是高来高去的人类!
如花颓然叹了口气。
心里更乱了,只想找一凡聊一聊。
坐在马车里,觉得自己真小人,一直对爱人不冷不热,事到临头却又要利用他。
果然不是好女人。
马车停在龙虎镖局门口,小厮一路将她引到帐房小厅。
管账的二爷通报了一声,将如花带进帐房重地便离开了。
一凡正在烧几封书信,见到如花进来,似喜似忧。
如花第一次走进他工作的地方,好奇地上下打量。
四壁都是各种宗卷,不知有什么秘密,也许都淹没在信息的海量中。
一凡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上前来,环住了如花的腰。
“你来了——”
还是那般温柔好听的声音——多少个夜晚,就是这种温柔让她疯狂。
如花想起这几天的若即若离,有些愧疚,也回抱着他,不肯松手。
一凡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就像多年前那样。
温暖的气息流动,如花香洋溢。
“一凡,对不起。这几天心情不太好。”如花支支吾吾地说。
“如花,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我不该向你隐瞒……”一凡的喉结艰难的蠕动,“都怪我有私心,不想让你再为国事伤神。你若问我,我必定直言以告;而你不问,我真真不愿你知道。”
隐瞒?国事?
他还隐瞒着什么!
如花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轻轻说道:“无沙今天来找我。”
“无沙!”一凡一惊,“他居然来了京城,我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他叹了口气,仿佛下定决心,慢慢说道:
“我给陛下呈入密室的奏折,许久没有批阅。陛下大概已经为人所制!熙王必定猜到了什么,大乱将至!”
“原来如此!”如花的声音里没有温度,“一凡,你只对我隐瞒过这个吗?一切都告诉我好吗?也许会有补救的办法?”
一凡诧异地望着如花,她冰冷决然的语气有些怕人。
“如花,我从来没有伤你之心!”他望着爱人的眼睛,坦然地说。
是吗?当年无沙说起封渠的时候,我就该猜到他的意思,
最亲近的人会伤你最深。
如花把头埋在爱人怀里,甩了甩头不去想那些过去的事情。
你也许是不得以,也许是受人蒙蔽。
但我相信,你从无害我之心~
再哀伤的往事,也会随着时间流逝……
“瞧我又纠缠那些过去的事情。一凡,无沙的事,你怎么看!”她恢复了无波的心境,要为国家的未来,作出自己的决定。
“如花,不要再卷入这些事情。无论无沙想干什么,我定能护你周全!”
他想起了无沙在树林中所说的那句话——“我就是喜欢夺走人家宝贝的东西”,一凡浑身一颤。
如花摇了摇头。
树欲静而风不止,无沙无须动手就有无数种方法借刀杀人。
例如,他可以女皇之名起兵,朝廷定然猜忌如花,杀而后快。
这个特殊的身份,把自己定在风口浪尖。
单靠一己之力,单靠一凡在江湖上的力量,她已无力自保:
只能要么投靠周相,要么支持无沙。
可是这两条路,她都不愿意选择。
那么,定然还有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她已经想了很久,
等了很久。也犹豫了很久。
小华在位五年,竟然失势至此,
无论什么理由,他已不适合再待在那里。
这个充满仁爱的孩子,只适合作一个阳光下的领导人,
却不应该轻易触碰政治制度改革的底线。
可是随着经济的高速发展,制度改革却又刻不容缓。
如今,必须有一个足够强硬的领导人,
重新制定游戏规则!
如花下定决心,凛然望着一凡道:
“一凡,帮我!我要重整乾坤!”
尊贵的王气如海浪般澎湃,一凡几乎握不住她的手。
他想起了那个巧巧娇笑的如花,
那个白虎坪上巍然不惧的如花,
那个面对匈奴,调度全国,一力备战的她,
还有那个操劳国事,失去了孩子,颜色憔悴却依然傲气逼人的她
……
终于,艰难地点了点头。
如花走出帐房的时候,
刺目的阳光晃了晃眼睛,有一丝刺痛。
她望着熙熙攘攘的街道,
一股孤寂油然而生。
一凡,再给我十年,
我要用最强的力量,把政治传承制度稳定下来,
然后,我将和你远离这里,比翼双飞,遨游宇宙!
再给我十年!
我许你生生世世!
周嘉论政
常德德山山有德
白沙沙水水无沙
——湖南某楹联
如花正在花如斋的后厅,精心调做一个甜心苹果,
忽然听到前厅骚动,尖叫声不断,
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刚想问问小红怎么回事,小红来报——周嘉来访!
不去找你,你倒先来了!
周嘉跟在小红身后,穿过花如斋如潮的女客,
挡开香帕如云,
目不斜视,微笑而行,
终于在一浪高过一浪的尖叫声中,闪进了花如斋的后厅。
“你来了!”
“我来了!”
对视,仿佛已经相互等待了很久很久。
这一刻,周嘉确信,找到了寻觅已久的女皇。
如花也确信,她等他,等了更久。
“清美,唤我如花吧!”她首先开言,“今天不谈时政,只谈史事,可好?”
他微微点头,摊开裙摆,端坐在如花跟前,像一只蝴蝶停在粉色的牡丹花上。
“陈宫言曹操‘心术不正’,清美以为何谓忠奸?”如花问道。
“道不同也,陈宫雅性好洁,孝子天下闻名。有母贞烈若此,自不能追随曹操。”周嘉低首辗转,再抬首曰,“小奸小恶,人之常情。主上不能约束群臣,使各就各位,反以善织者耕,善耕者治国,乃不忠于天下百姓托付。况且大忠大奸者,皆大才也,非寻常法度道德可以约束。能够善而用之,主上胸襟气魄也。故曰:小奸小恶,法度束之;大忠大奸,圣主海容。”
如花想起了中山大学黄达仁校长的话:“给庸才以规则,给天才以空间”,不禁微笑颔首。
雍容之态,不怒而天威自成。
周嘉见笑欢喜,像个讨得了糖果的孩子,孩童般的纯真流露,令如花心中一滞。
“人云曹操‘乱世之奸雄,治世之良臣’,君下以为如何?”如花又问。
周嘉收敛笑意,正色道:“曹操雄才大略,岂非时人可比?其人早年兴义军,杀董卓,立汉室较长者为帝,何曾不想辅佐帝业,成就生前死后名?奈何汉帝孱弱,忠奸不辨,终成枭雄。然孙刘称帝,曹操始终不废汉室,亦非心中有愧乎?不能善用曹操,汉室误国也!”
如花笑道:“如此说来,何人能收曹操为‘治国之良臣’?”
周嘉一惊,不敢言语。
如花也不纠缠,最后问道:“曹丕、司马昭之后,诸侯分裂,国之不国,清美以为是何道理!”
曹丕和司马昭开了“禅让”的风头,东西晋百年,人人都想作皇帝,政变争纷不断。如花此问,不过苦心引导周嘉,不可肆意生篡位之意。
周嘉理会,朗声道:“朝堂上老大人言必称‘祖制’,岂料祖制只不过为寻常人立法,使人少生妄想罢了。若有更好的办法,何至于此!”
说道这里,声音一软,悠悠言道:“若能延续祖制,不动国家根本,又能人尽其才,天尽其择。两全之事,何其难也。所谓‘禅让’之说,上古之事,已不可考,周嘉深疑不信。”
如花回道:“缘何不信?若以尧舜禹之能,扭转乾坤之力,立下‘禅让’之制替代家法宗亲,以为正制,说不定大有可为。”
周嘉疑惑地望着如花——以她的立场,不应该对禅让之举颇多赞赏。
如花语重心长地说:“治国如行舟。舟行愈快,掌舵之人尤需谨慎,否则谬以毫厘差之千里;却也不可过于谨慎,失了时机,同样贻害无穷!一张一弛,存乎一心。掌舵之人,紧扣天下命脉,非大才不能!”
她面露苦涩,继续说道:“如花曾经铸成大错,决心舍身挽救。不为掌舵之人铺平道路,不敢再远离庙堂。愧疚之心,望清美体会。”
周嘉默然不语。
如花却甜甜一笑:“清美爱吃苹果吗?这是西洋之物。自蒸汽机大行其道以来,航运远涉重洋。如今西京街头也能买到苹果了。”
周嘉为那甜笑一动,不禁想起逝去的妻子。年少时花下甜甜一笑,便定下一世牵挂。眼前如花的人儿,似与梦中笑影重叠在一起,不觉胸口一闷,呼吸艰涩。急忙暗运心神,心呼佛号,泠然答道:“曾经吃过苹果,的确香甜脆嫩。”
“清美尝尝这个苹果如何?”如花将刚刚做好的甜心苹果推到周嘉面前。
周嘉揭开削好的果皮,正好一圈连缀,可见刀工了得。
皮下白果晶莹,全无异色,拿起来咬了一口,这才大呼上当。
原来苹果心里早就被掏空了,填上数种水果打成的果浆,味道非常特别。
如花笑眯眯地望着周嘉,一副恶作剧得逞的样子.
周嘉满口果浆,五颜六色,还有几滴粉红的汁液滑落嘴角。
他手里捧着啃了一口的苹果,吃也不是,放也不是。
过于白净美丽的脸,竟刷地一下红了。
如花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气喘不已。
周嘉却拿起苹果,一口一口地吃完,深深拜倒曰:“嘉儿受教了!”
正在这时,小红进来,伏在如花耳边说:“小榭有人来访。”
如花一怔,只好收敛狂笑,开心地望着周嘉道:“清美有空常来玩玩,如花还有不少手艺呢!”
周嘉沉思点头,告辞而去。
小红忍不住问道:“小姐,这样就可以收服周嘉吗?您说的曹操,是什么意思?”
如花答道:“我以曹操喻周相,谈的是国家的政治继承制度。血统继承和上古的禅让制度各有优劣。曹操英雄一世,终于没敢逼走汉帝,心里也很斗争吧!周嘉以为,我的立场之下,必定全力反对禅让,力保小华之位。却不料我只说禅让须有强大的力量作保证,才能避免动乱,适应国家的高速发展,所以他很吃惊。至于那个甜心苹果是什么意思,也是比喻禅让之事,你以后就会知道了。”
小红眨了眨大眼睛,雾气蒙蒙。
荷池小榭中的访客是谁?除了无沙,还有谁敢这样不招自来。
“喂,来了!又是翻墙进来的?”不知道为什么,如花和他讲话总是语气不善,这似乎已经成了一种相处的方式。
无沙斜了斜眼睛,扔给她一个白眼道:“堂堂封疆大吏,怎可如此鸡鸣狗盗。我老早下过决心——一天只翻三次墙!”看到如花又要狂笑,连忙说道:
“我是从后门进来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快点说,别烦我,赶着回去呢!”
如花咬了咬唇,问道:“兄长改名无沙,是何缘故?”
无沙嘻嘻一笑,反问道:“你猜呢!”
如花道:“沙即沙场,沙场即兵戈,无沙即止兵戈,也就是天下无战……如花猜对了吗?”
“你再猜~”无沙望天道。
如花想了想,摇了摇头。
无沙收敛起不羁的神色,清淡地说,“潭州有口白沙井,人称沙水,其实水中无沙,甘甜清冽。小时候不懂事,胡乱改了名字。不过如花之言,深得我心啊!”
如花顺势说道:“倘若造反,生灵涂炭,难道不怕杀君篡位之嫌?”
“所以呢?”无沙静候下文。
“不若宫城小变,以最小的动荡更替天下!如花自有办法教小华退位,而天下无人言乱。”
如花想起了玄武门,想起了粉碎四人帮。
宫廷政变比天下哗变,似乎影响较小一点。
她微笑着对无沙说道:“杀君篡位之嫌,我帮你来担!”
“难道如花想要重上朝堂?”无沙冷酷地望着眼前花香般的女子,“本望你助我一臂之力,奈何如花胆量不小!何况你有什么办法堵住悠悠众口!”
如花以手指蘸水酒,在桌上写下六个字。
无沙看罢大惊,沉吟片刻说道:“如今我强你弱,凭什么叫我甘心侍奉?”
“就凭我能止住天下血光!”如花昂首正视道。
两人一时沉默。
无沙的声音柔软了下来:“出尔反尔,弃皇位又争皇位,岂不教人笑话?功成身退,岂不更好!”
如花咬了咬唇,“功成身退,君子所为;如花非君子,为民生计,不怕惹人嫌恶!”
无沙叹了口气,说道:“宫城之变,要靠府兵和京畿守军,这些都在周奚雷手里。”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也罢!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如果能够夺下京周府兵兵权,无沙从此唯马首是瞻!”
“三个月吗?三个月后的初冬之时正是匈奴骚动之际!原来皇兄大人和匈奴也谈好了!”如花冷冷地说。
想起唐太宗、郭子仪也曾借过突厥回鹘兵力,
如花心中一痛:“我虽不才,必不准边防多年经营毁于一旦。不就是三个月夺下京周府兵吗?你听我好消息吧!”
无沙不言,微微颔首,倏忽离去。
周相来访[VIP]
剑破九霄,
笑尽千坛,
放足风为马,
痛饮血气甘。
何愁无前路,
纵意藐山川。
客乡谁孤苦,
自有影相伴。
胸怀下志,
命冲金銮殿,
生当为主,
不达终不还!
——有风之地
周嘉回到相府,求见周相。
周相正在书房与七妈妈商量海税通航之事,听周嘉回来,也不避讳,直接叫进书房。
周相的阵营中,七妈妈是个特异的存在。跟随周相不过年余,沉默寡言,从不多话,脚踏实干地执行周相之令。周相很少找谈话,只不过此事涉及吕家兄弟,二兄弟俩经营煤山,也算七妈妈的心腹,所以想听听的意见。
话蒸汽机普及以来,航运越来越发达,甚至远洋贸易也日新月异。
远洋最怕倭寇海盗,所以航运家族养不少武装力量,
本与法不容,好在皇帝鼓励海运,而远洋船只不可能不豢养护船之人,
所以当地官员收银子,都对那些航运家族操练水兵的事情睁只眼,闭只眼。
周相对此忧心忡忡。
话吕氏兄弟倒也十分得,重开煤山,为户部冶铁铸钱,富得流油。
于是以雄厚财力,慢慢侵入航运业,年多的时间,也拉起支船队,常常从远洋弄来些奇巧的玩意儿,孝敬七妈妈与周相等人。
然而,周相仍然对吕家有所顾忌:虽商人重利不重情,但是吕治当真能够放下当年周相逼死吕父之事?何况于白对吕家有恩,吕家和工部总有些牵牵连连。
只不过他并没有将个年轻商人放在心上,兄弟俩又对七妈妈唯命是从,再加上户部煤铁之事,技术活离不开工部的支持,所以吕家种暧昧不明的状态,反倒成最好的选择。
但是远洋水兵的事情,却让周相心生警惕。
“法令禁止豢养私兵,七母以为如何?”周相坐在书案前问道。
“相爷,是个妇道人家,不大会讲话。不过保护海防,歼灭倭寇,本就应该朝廷出力整饬海军。商人豢养私兵自然不能姑息,能不能让他们出海的时候,出钱雇佣朝廷的兵马,保驾护航?”
周相摇摇头:“七母在户部呆久,整日和群商贾打交道,言必称利。”
他顿顿继续道:“暂行海禁,整饬海防,清理私兵,缺不可。堂堂中华,不缺西洋奇巧之术!”
周嘉惊呼:“叔父不可。”
突然发现此举有违礼制,便低头不再言语。
周相却扬扬眉头,笑问道:“嘉儿罢!”
周嘉道:“堵不如疏,贸然海禁,不知多少人因此失去生计!叔父千万慎重。”
周相大笑道:“小子,还以为直打算不吭声呢!玩笑而已,嘉儿以为此事当如何?”
周嘉皱皱眉头道:“事关重大,最好多听听众人的意见,就连吕家和诸位航运商贾,也该听听他们的想法。么大的事情,怎么能够三两人即席决定?”
周相面有不快,随即叹口气:“也罢,件事情暂且放下。关乎南方兵力,虽然如鲠在喉,但是北方的无沙才是心腹大患!七母调配钱粮,还需多久?”
七妈妈回道:“加上今年秋的收成,需要三个月整。大约能支持府兵六个月;而弹药配方之权,都在皇上,加上工部从中作梗。三月时间,炮弹之数,大约只能与无沙持平。”
周相面有忧色:“也罢,七母辛苦。隐忍三月,且看无沙的动静。”
罢向七妈妈挥挥手,告辞而退。
周相转向周嘉道:“嘉儿何事?”
周嘉低声道:“侄儿刚刚话冲撞叔父!”
周相笑道:“自家人跟前,什么见外的话?”
周嘉才缓缓道:“嘉儿刚刚从花如斋回来,如花果然就是皇陛下。”
罢将如花所问所答陈述,只是没提那个甜心苹果。
周相听罢,面有惑色,良久不语,最后道:“有空陪去花如斋走走,倒想亲眼见识见识。”
月夜荷池,好风如水。
两个人靠在荷池边的大树下闲闲地聊。
“凡,凡,周嘉也被甜心苹果骗到!”笑靥如花,散发甜香。
如花边着,边抚弄着凡披下来的长发,忍不住亲又亲,显然心情很好。
忽冷忽热的家伙,热情起来也能吓坏人家的小心肝。
凡小心翼翼地圈住爱人,额头轻轻地触碰着的。
“如花,对不起,隐瞒……”
“凡……也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大抗得住,”如花副纠结的表情,“不让知道便罢,知道定会放不下……所以,有些事情,还是不要让知道为好!”
又“嗯”声,算是给自己鼓劲。
抬头看到凡的唇,在清灵的月光下,显得尤其红艳,
忍不住踮起脚尖,凑上去,轻轻舔舔。
他却勾住的舌,纠缠,舔舐……
更把按在树干上,身躯环绕着,不留儿缝隙,缭绕无边的是喘息和情欲的气息。
好不容易从浓浓的法式长吻中挣扎出来,
如花心满意足地靠在他的胸口,夫君白色的绸衣,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辉,
连那披散的长发,也柔顺在月色中,
精致的容颜与月的温柔融合糅杂,分不清哪里是水中的月,哪里是月中的他。
如花突然有种错觉,仿佛他生就是属于月夜,像太阳的影子,
他那冷幽幽的清色,光照在最黑暗、最需要光明的地方。
如花痴痴地望着月光中的爱人,
傻乎乎地:“好漂亮的月亮——真想咬口。”
凡不禁笑,笑摧花,笑倾城。
他温柔地吻吻的眼睛,在耳边:“如君所愿”,
却俯身吻上如玉的脖颈。
……
结果,那上床特别早……
两人相拥,懒懒地相互偎偎依依,
“凡,今不太样……特别热情……”
“如花,最近直在谈周嘉,”柔柔的声音,却有些糙糙的气息“不喜欢……不喜欢啊……”
凡也会出样的话吗?吃醋吗?……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那么甜滋滋。
如花蹭到他怀里,鼻子拱拱他温热的肌肤,像只吃饱的小猪。
悄悄地告诉凡:“来晚!周嘉——志在必得!”
凡愣,随即又恢复惯常的微笑:“呀!小心,别把自己也算计进去!”
如花不满地啃他口!
“让胡思乱想!让胡思乱想!”
春色无边~~
周嘉陪着周相来到花如斋的时候,不等粉丝们的尖叫声起,
侍们见周嘉,赶紧迎上来,
“小姐吩咐,公子来访,请直接上后厅,无须在前厅等待通报!”
周相狐疑地望望周嘉,周嘉副无辜的表情。
其实,个特殊待遇,只不过是如花不希望前厅的屋顶被人掀翻罢!
周相二人走进后厅的时候,如花正在快活地煎着芋卷。
得更确切些,如花正在偷吃煮熟的芋头!
手上糊糊,嘴角糊糊,像只得意的大花猫!
小红慌忙掏出手绢,为小姐擦去嘴角的的芋头糊糊。
就像在照顾个刚出生的宝宝。
周相不动声色。
周嘉作个揖,问道:“唐突小姐!”
如花嘿嘿笑,正坐道:“二位见笑!”
想想,有沮丧:“芋卷做不成,两位愿意尝尝新煮的芋头吗?”
二人长坐,小红送上清茶,如花指指盘里带皮的芋头,笑意盈盈。
周相拈起个芋头,指尖凉凉,显然煮熟后浸在井里,刚刚才捞出来。
芋头鸡蛋大小,果然煮得恰到好处,不硬不软,熟的软糯,
汪清香都包裹在芋头皮里,轻轻抹,皮就掉,芋香扑鼻流窜。
小心地咬口,消融在舌尖,温润柔和。
周相不觉头不已:简单的芋头也能煮出般滋味,
——果然
——果然玩物丧志!
周嘉却拾起个芋头,小心地观察圈,生怕又像那个甜心苹果样被捉弄。
小心翼翼观察许久,没发现什么特别,
看到叔父吃完个,才莲口轻咬,
细细品尝着其中的温润,时摸不透如花的心思。
如花笑眯眯地瞧着周嘉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早就乐翻花!
虚而实之,实而虚之,
周嘉还早呢!
果然还需要再调教几年!
“芋头滋味如何?”如花巧笑如虹。
周相默不作声,
完全没有料到的开场,打破他所有问题,只觉得此时的氛围不适合任何高深的话题。
周嘉吃完芋头,擦擦手问道:“如花千般手艺,为何独做盘芋头?”
周嘉道“如花”二字的时候,全没注意到周相眉头动,不知侄儿何时与封夫人如此熟识。
“嗯——心血来潮吧!”如花脱口而出,突然觉得抢无沙的台词,不免自嘲地笑笑,继续道,“做吃的,最重要的就是各有各味——芋头是芋头的味道,鱼头是鱼头的味道。如果把芋头做成苹果的味道,那才是大大的荒谬。”
望望周嘉,少年郎清秀的脸上居然又泛起红晕。
甜心苹果,害人不浅阿!
两人之间的眉目交流,周相看在眼里,不免忧心。
如花笑着收敛戏谑,又道:“百味具佳,各有所美,从不偏爱味。今买些好芋头,味道清甜,无须任何佐料,‘质性自然,非矫厉所得’,特意与二位大人起尝尝。”
周嘉听出其中百家争鸣、道法然之意,正想再问什么,
周相却拱手道:“多谢封夫人招待,惊扰已久,先告辞。下回再来向夫人讨教厨艺之道!”
如花起身相送,直送到门口。
周嘉望着,还想什么,终于什么都没有,乖乖跟着周相登上马车。
如花挥挥绣花手帕,冲周嘉嫣然笑:
“嘉嘉,什么时候专为弹曲《凤求凰》呢?”
周嘉心口紧:自己上次所奏的《凤求凰》,分明番怀才求遇明主之意。
难道如花竟然在等自己抛弃亲叔前去投奔。
般自信,不知从何而来!也许只是多虑。
周嘉心口紧,又松下来。
周相却已打下马车的门帘,甩出句:“不知所谓!”
回头望着周嘉,厉声道:“便是嘉儿满心倾慕的皇陛下!”
周嘉愣,慌忙辩解道:“叔父,如花……”
为什么么快就适应那个名字!仿佛有种生的熟悉感!
周相断然打断侄儿的话,恳切言道:“嘉儿还年轻,叔父早该为再选个夫人!”
周嘉哑然,不知该如何辩解。
花如斋内,小红收拾着杯盘,不解地问如花:
“小姐何故在周相面前如此随意妄为?您不是直想招募周家吗?”
如花淡淡笑,想起西索的话,顺势借用道:
“周相老人家,熟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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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掀开门帘,温温笑:“切都安排好!”
如花心定。
所谓谋略,和写小差不多,设定好人物和情景,他们自己就会把故事演绎出来,
相府中,周相面色铁青。
河西边境府军截获信鸽,正是工部尚书于白写给无沙的密信。
他早就猜到,于白和无沙之间定
有所勾搭,但是截获书信,仍然加重他的忧心。
信中隐晦谈到周相的府军,似乎有所安排。
府军中定有奸细,是不可避免的事实。
于白多年经营,若没在府兵里安插几个军官,才是怪事。
问题在于,以于白的身份,和无沙谈起此事,可见军中此人位阶不低!
河东河西的府军靠近边防,不足为忧,
唯有陕北府军,也就是原张绥部属,直接保卫京畿,刚刚又经历过场大换血,着实叫人不安。
陕北府军正职军长为礼部尚书史德正所荐,名唤张九长,是个热血汉子。府军副职则是七妈妈所荐的李涛,为人小心谨慎,奇#書*網收集整理从未行差偏池。
周相最初怀疑李涛,因为他曾向无沙部下递过降书,又在边防军中呆过两年,令人疑虑,于是将李涛召回面谈。
李涛何等精明,又何等明哲保身,听出周相的试探之意,立刻表明愿意卸下军务,作个闲职,留在京内。
周相赶紧安抚,心中却越发焦虑起来。
周嘉轻弹流水之音,见周相端坐在书案前面色不善,便也不敢插话,只顾抚琴。
文官不懂武事,是先不足。
府军不像边防军,装备精良,受过战争的洗礼。
更为重要的是,千军易得,将难求。
府军的高级将领,都来自边防军。
而像无沙那样精通武略,功勋彪炳,能够独掌边防大局的将领,根本可遇而不可求。
周嘉有些忧心——即使能够朝擒下无沙,朝廷靠谁来巩固边防?
想到莽莽张九长,又想想李涛,周嘉逸出道轻微得几不可闻的叹息。
看着周相焦虑至此,周嘉突然很想听听如花的看法——不知道会站在哪边?
去吧,去花如斋看看吧。
周嘉抱着琴来到花如斋,小红却将他引到荷池小榭之中。
荷花已谢,池残落,碧叶连连。
如花身粉裙,靠在小榭的栏杆上,映着荷池,宛如重生的莲花。
“清美随意——”如花道,“愿意弹只什么曲子与如花共赏呢?”
周嘉低头抚琴,袅袅正是《高山流水》。
十指抚琴,如同抚着上好的丝绸,寂静之音便从那丝绸摩擦的间隙流泄。
曲完毕,如花笑道:“李白诗曰‘古来圣贤皆寂寞’,清美有什么心事,但无妨。如花不是解语花,却也愿意与清美谈谈下事,以慰寂寥。”
周嘉不语,实是不知从何起。
小红端来莲子羹,摆在周嘉面前。
如花道:“尝尝新剥的莲子!多吃当地当季的美食,才能顺应时地利,不伤筋骨。”
周嘉揣测着话中之意,不知是不是莲心甚苦,不觉微微皱皱眉。
如花却似自言自语:“小华以前也不爱喝莲子羹,待到领会莲心之苦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哎,多好的局啊,文有左右二相,武有熙王戍边。周相为人稳重,敢当大任;无沙名贯草原,更兼绝世之才。若能将相和睦,国家大幸,奈何危亡至此?”
周嘉想起被如花称为“小华”的当今圣上,也是阵惋惜,不禁冒出样的念头:“要是皇在位该多好啊!”想到里,心头惊,望望眼前如花的子,却又摇摇头。
如花又道:“清美心事重重,可是为府兵之事?周相是个拎得清轻重的人,目前能教他提心吊胆的事情,也就件而已。”
周嘉没想到,自己不发言,却都给如花猜中心思,不觉有些懊恼。
也罢也罢,从小听着皇的传奇长大,立志像那样建立功勋,以留史册。
如今,仰慕已久的人就在眼前,原来传也不得三分精髓。
周嘉深深拜倒道:“如花夫人大才略,周嘉小气。”
他长跪起来,起府军之疑。
如花笑道:“清美可知周相错在何处?”
周嘉摇摇头:“请如花夫人指。”
如花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两条错,周相都犯!”
周嘉正色倾听。
“周相对吕治、李涛有疑,却为形势之故,不得不用,犯第条忌讳;周相多疑之秋,封书信就方寸大乱,犯第二条忌讳。”如何简要道,不禁想起当政之时,爹爹和凡的赌局,笑望着周嘉道:“清美可愿与如花打个赌?”
周嘉不动神色:“赌什么?”
“随便!不如就赌:三月之内,府军长张九长必死。”
周嘉的眉头拢起来:“张九长绝无通敌之嫌。叔父固然多疑,又有些固执,但也不可能战前换将,自乱阵脚。如花多心。”
如花道:“清美十分确信?”
周嘉滞滞,心道:张九长铁血大汉,必不会背叛叔父。
想到里,抬首回答:“请问赌资如何?”
如花想想,道:“时候不早。玩盘,就玩大儿。如果输,只要张九长终还能活过三月,如花今生追随清美,尽心服侍,不敢有二心;可是如果清美输,就跟着如花吧,便是娶回家作如花的妾侍,也不准有怨言。清美敢赌吗?”如花玩笑般道。
周嘉心下震动,赌资十分诱人。
又想到,如果自己不能劝周相以正道,任他错杀良臣,那便追随叔父也没有意义。
眼前的切,忽然化作棋盘,他与如花皇各执端。
心折的手段,难得以命搏的机会,竟多几分热血,只想下完盘棋再理会其他俗务。
盘桓良久,周嘉慨然道:“在叔父身边,定不教奸人得逞。赌局,嘉儿应下!”
如花拈着莲子微笑,如同捏着枚青色的棋子。
周嘉回到相府,正遇上七妈妈从周相的书房中出来,
心念动上前搭话道:“七妈妈有空吗?可愿来后园喝杯茶?”
七妈妈微笑头。
夏末秋初,相府后园的早菊早已开得雍容华贵。
七妈妈倚菊而坐,更显风霜。
看着眼前明艳得眩目的少年面容,连都不禁有些心旌摇动。
若是如花,定然要喊他“祸水”、“妖孽”。
七妈妈愉悦地笑:“周少爷找有什么事吗?”
周嘉凝望着七妈妈身后的菊花,仿佛不忍惊动般,轻声道:“七妈妈之才,相爷却只能用来经纶事务,真是可惜啊!”
七妈妈呵呵笑:“介妇人,无家无根,随波逐流,蒙相爷不弃收在门下,早已感激涕零,哪里谈得上什么才干?”
周嘉摇摇头:“七妈妈当年振臂呼,英雄云集,该是怎样的盛景啊!如今却偏安于琐事……周嘉不才,料是下能折服七妈妈的人不多,除非皇再世!”
七妈妈闻言叹道:“若是皇还在就好,必能折服相将,下升平。”
周嘉不自觉地头。
想起荷池边的子,种无言的滋味爬上心头,不禁问道:
“七妈妈身为子,当年领袖群雄,不曾碰到不服、挑衅之人?”周嘉脸好奇宝宝的神色。
七妈妈答道:“多着呢!大家起义的原因各不相同,有的人怀抱血仇,有的人趁机争煤,还有的人干脆糊里糊涂就被卷进来。谁也服不谁,结果把给推上去,仅此而已。”
周嘉望着,似在期待下文。
七妈妈也回望着他,清清楚楚地道:“居上位者,最需容人,尤其是容忍、保护、用好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人,因为他们所具有的,正是自己所缺乏的才能!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同听到同句话,周嘉震,觉得七妈妈似乎想告诉自己什么。
灵光闪而逝,却没有抓住。
初秋,白还很晒,夜间却有些凉,
床上还是薄毯,如花下意识地往凡怀里缩缩,果然暖乎乎的——只属于自己个人的暖玉。
如花快活地蹭蹭他的胸口,像是特意想要引起爱人的注意。
凡好笑地搂搂,眉角都露着风情:
“吧,吧——到底想什么?”
太熟悉的每个肢体语言,蹭蹭,他就下意识地知道,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吧,吧——”话里透着乖巧的宠爱。
“凡,和周嘉打赌,赌得那么大,没生气吗?”大眼睛埋得低低的,睫毛蹭到他的肌肤,痒痒的。
凡不禁想起尚元的话,尚元想娶小夏的时候,曾经对他过:
“在面前,将仍然是自己!”
爱,就要尊重的选择,骨子里的冒险气质,甚至不容于时代的惊世之思。
他微笑着抚着如花的头发:“的如花呵——总是么大胆!”
周嘉的赌局不重要,可是如果失掉局,或许全盘皆输!
如花不可能不明白其中的厉害……却还是样懒懒地躺在怀里,副下无事的样子。
也许不是不在意,也许甚至也没有掩饰,也许只是太自信,或者根本早已不畏生死。
若无其事的背后,大概甚至还有隐隐约约的兴奋与难耐吧。
“如花——”指尖滑过着爱人的脸,花般灿烂的神情,直是他的救赎和梦想,“如花——”有很多话,不愿意;有很多话,也没用;有很多话,也不能表达……
只能跟着的节奏,舞到血色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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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源出《圣经》转摘自《三救姻缘》
玉手持羹,碗甜酒冲蛋,
雪白的是新酿的甜酒,嫩黄的是鸡蛋,星星棕黄是飘着桂香的糖晶。
道飘逸是他的眉眼,灵动是莲唇开合。
凡安安静静地舀着酒酿,如花却捧着自己的碗,痴痴地看着夫君吃早饭,嘴角还挂着串可疑的液体。
凡吃完放下碗,手帕擦擦自己的嘴角。
抬头发现如花呆呆的神情,笑眯眯地也替擦擦嘴角:
“如花新酿的甜酒相当不错!再不吃就凉!”
如花回神,埋头猛吃。
凡问道:“如花酿甜酒的时候,从来不揭开封口,怎么知道酿得如何?”
如花脱口道:“直觉!”
想想,似乎个答案很不厚道,继续道:“前人的经验过,秋大概酿三四;另外,也可以听听气泡的声音;会有感觉啊,觉得应该可以吃……”
最后,如花作总结陈词:“总的来,还是——直觉!”
厥倒!
凡有些迷惑。
他直是个冷静自持的人,永远习惯于从海量的资料中抽丝剥茧,判断出最大的可能性。
然而他忘不,师傅出师前对他的番话:生死关头,决定胜负的刹那,不再是靠娴熟的技艺,还有些更加精妙的东西——也许就是直觉!
凡又想起那个赌局——无沙的赌局,心里微微有些担心:三个月夺下府兵!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
如花所不知道的是,他正在暗暗积蓄力量,如果最后刻必将到来,他也要在地覆灭之前将如花抢出京城——纵使世逃亡,也胜过各方。
生,样不顾后果的决定,他只作过两次,两次都是因为如花……
凡心思百转,如花仍在无知无觉地望着窗外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目光中却奔涌着大江大河,惊涛骇浪。
凡握住的手,温暖透过手背传递,似乎在告诉:无论多大的风浪,他也愿意陪着绝望,在绝望中寻找希望。
些时日,府兵中出不少事情。
先是陕北府兵长张九长听自己的队伍里有人与无沙勾结,第个就想到李涛,竟把李涛抓起要处军棍。周相救下李涛,为张九长处事鲁莽而勃然大怒。
当初调李涛作他的副职,就是怕他的倔劲,同时也有约束和监视的意味。
张九长挨顿骂,李涛毛发无伤,事情本来也就过去。却不知谁在周相身边句:“张将军如此震怒,太不寻常。”似乎张九长在欲盖弥彰。
周相对此话呵呵带过,不再提起,心里却小小起疑心。
偏偏此事过后不久,张九长又向周相谈起李涛之事,口咬定李涛有诈,举出的事实便是李涛所负责的某些备战准备似乎有些迟缓,种事情本来就是经验之谈,周相不熟军务,却也听得出张九长并没有确切的证据。
周相有些忧心,
倒不是担心李涛,知道此人是个慢性子,当初便是看中,才让他作张九长发副将。倘若他当真被无沙收买,必然会在阵前杀主帅倒戈,而不会在备战中让人找到漏子。
周相似乎对李涛放下心。
周相忧心阵前主副将不和,特意备家宴帮二人和解,结果不欢而散。
不久,张九长突闯李涛办公之处,搜出通敌的书信,将李涛打下大狱。
周相亲自过问此事,发现书信原系伪造。
起伏之间,周相也被二人之间的争权夺利闹得很烦。
李涛几次下狱,虽然有惊无险,却也实在经不起折腾,恳求周相让他调离原岗。
周相边安抚,边盘问李涛与张九长的交往,心下不解张九长为何如此容不下李涛。
李涛只道没有太大的过节。又想半,起好几次张九长请他喝酒,他推辞没去,大约驳人家面子吧。
周相闻言,大惊失色。
李涛当夜遇刺,因大批暗卫影助,毫发无伤。
竟是周相派人在暗中保护李涛。
花如斋内,凌晨时分,光未露,凡早已披衣起床,打算回封府,他常常样凌晨往返于两地。
然而,只手伸出被子,拉出他的衣袖,伊人辗转吟道:“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是《诗经》里的句子,感叹着:色已晚却不能回家住,只是为某人,而在风露中受苦。
秋晨的凉风,也很沁骨,霜露沾湿马蹄衣裙,个人像应召般来去,压抑着自尊,忍得叫人心疼。
如花以前只是在晨梦中,依稀觉得有人亲吻脸颊道别。
早晨起来,床上便只剩自己个,连对爱人声“早上好”都没有机会。
可是月来直失眠,清楚地感到他的体温离开自己,心里不觉痛楚。
凡很吃惊,个时辰,本应像只小猫样蜷缩在梦乡,今怎么醒。
他俯身轻问:“怎么?”
如花却抱住他的脖子,身体在黑暗的寒意中瑟瑟发抖:“不要走,不要走……”
苍白的神色,熊猫般的大眼睛,显然夜没有睡好。
他只好坐回床上,把薄被盖在背上,拥着团小被子,紧紧按在怀里。
不发言,静静地坐着,却给予极大的力量和安慰。
些,情形日益严峻,皇帝诞辰招熙王回京,熙王以军务繁忙相拒,只送来大礼为贺。
凡调整花如斋的暗卫,几乎把镖局的干将都布在花如斋周围,凭如花调度。
白,如花总是副下无事的神情,快活得煎着蛋饼,或者和几个熟识的朋友在小榭中聊。
直到夜晚,凡才能够感受到的各种情绪,的惊恐,还有样突然冒出来的对自己的怜惜之情。他知道,其实也很害怕,也很犹豫,也很无助。无论经历过怎样的风浪,无论有着怎样的智慧和自信,他的如花,仍然是个人,个想过上平凡生活的普通人。
他紧拥着,轻拍着,感受到渐渐安静下来。
“凡,别走。”
“好啊——”他头。
些不太平,还是陪在身边为好,希望不会有人猜到是在从中搅局而调转刀锋,
“如花,些会直待在里,只可惜要辱没的名声。”话里带着促狭的轻笑。
“嗯——”如花的声音软绵绵的,“凡,如今就像大考之前样!虽然做足功课,跃跃欲试,可是想到考试的结果会影响多少人的生,就会忍不住担心,忍不住不安。真是个没用的人!”
“如花,又胡思乱想,”凡轻轻地笑,“和周相对弈,不容易阿。”
“凡,错!”如花嫣然答道,“不是在和周相对弈,对上他的胜算还不够。目前,只要对付好个人就够——张九长!个莽夫,只要让他依稀确定李涛有诈,定然会想尽办法治李涛的罪。如果始终得不到周相的信赖,急之下,不定会私下杀人。可怜的李涛……”
如花正感叹间,柄飞镖没入床头,凡拔下镖上的纸条瞟眼,递给如花:“李涛今夜遇刺,周相伏兵相救!”
如花笑出声:“李涛没死更好……”
线光照到床头,在脸上投下玫瑰般的色彩。
如花的笑声全无情绪,凡听得有些心惊。
然而笑声突然不自然地收敛下来——如花心中哀,竟然也有样,玩弄人命至此!
还是以前那个阳光般述着人人平等的政治理想的自己吗?
可是哪里有什么真正的平等,几千年后仍然没有哪个国家曾经做到!
有力量的人,心安理得地占有着巨大的资源,轻贱着普通人的权益,乃至命运。
实力决定切,是每个王朝共同的生存法则!
理想,春花般的未来……
滔的血光,屠猎的快感……
时混合起来,再也分不清泾渭,成浑黄的片,
那些美好的花儿,就像溺水者枯瘦的手,从浑黄中颤颤地伸起……
不经意间便又想起尚元……
突然觉得头痛欲裂,趴在凡胸口,大口地喘着气,心里不断默念着提醒自己:
如花,走么远的路,千万不要忘最初的梦想!即使是永远也无法实现的梦!
“凡,算不算个心狠手辣的坏人!”如花的声音埋在他怀里,有些闷闷。
凡笑,朗声诵道:“礼,经国家,定社稷,序人民,立后嗣者也。许无刑而伐之,服而舍之,度德而处之,量力而行之,相时而动,无累后人,可谓知礼矣!”是《春秋左传》中郑庄公无罪伐许并折服许人的事情,那时候的人们仍然坚定地认为,只要符合下大义就无所谓非礼!
如花听罢舒展眉头:“凡又在取笑!”
心里松松,反正自己的作为,既不是前无古人,也不是后无来者。
《圣经》上不是过吗:“已有之事,将来会有;已行之事,将来会行;太阳底下无新事!”
真的没有什么大不!
是吗?
头又痛!
凡把抱紧贴在胸口,真心并不希望再次走上朝堂,
可是是慎重选择的道路,他要步步地陪着走下去,即使众叛亲离也在所不惜。
相府书房之内,气温很低。
周相、史德正、七妈妈和周嘉都在。
“德正,张九长是身边的人,看怎么办才好?”周相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史德正道:“混小子是个讲义气的人,定然是发现什么不妥才会如此急躁。倒不信他有什么二心。不若先调调岗,让他冷静下。”
周相没有话,周嘉知道李涛身边的周府暗卫布很久,重监测李涛的言行,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之处。个人若有异心,不可能完全没有动作。那些所谓在重重监视之下还能扮演好角色的间谍故事都是杜撰。与此同时,周相对张九长的怀疑,日益滋长,就像甜酒闷在罐子里偷偷发酵。时候到,糯米自然就变成甜酒!
周嘉并没有怀疑过张九长,他相信史德正的判断。
更何况阵前调岗却绝对不是个好主意,必定引起军心动摇,将领相互猜忌,麻烦就更大。
如花的那个赌局,萦绕在心头,恍惚中有种淡淡的不安。
周嘉侧身望着七妈妈,示意些什么。
周相也望着七妈妈,想听听的看法。
七妈妈神色平静地:“李涛是所荐,又是煤山的同乡,张九长不熟,总之都不好什么。不过请相爷慎重,不要中无沙的离间之计!”
周嘉头,深深赞许。
周相笑道:“个也想过,张九长终究是个瞒不住心事的人呐!”
正话间,有人来报。
周嘉取下急信,递给周相,周相看罢面色凝重,望着身边几人道:
“皇上心悸又犯,卧床不起!”
周嘉心底凉。
文之初性本善:兼答阿七的疑问
看到阿七、花农和Laylar等人的砖评,种难以言喻的幸福充溢心扉。
们的讨论,们对于小文的强烈情绪,也许比篇小本身更加深刻而重要,
因为些讨论,体现现代中国人如何理解古代中国的伦理传统。
细起来,篇文章的雷不少:皇登基、凡的污和出走、尚元之死。
相信,如果篇文章的背景设为古代西方,也许没有人会觉得匪夷所思,因为仅仅从逻辑上,问题并不大,大家觉得难以接受的原因就是:在那样的历史条件下,怎么可能发生样的事情?
个问题意味着,即使最无懈可击的逻辑,旦面对文化传统和固有伦理印记的强大磁场,就会变得多么无力和微不足道。所以即使能够从逻辑上为些情节找到足够的理由,也许在许多人看来,仍然显得牵强别扭。
所以如果要解释大家的疑问,不打算逻辑分析,咱们还是从当时的伦理观念着手吧。
亲们都觉得,皇登基不符合当时的观念……
当时的观念真的那么保守吗?
事实上,中国很早就有极端化的孔孟思想,例如《孟子.离娄上》:嫂溺则援之以手乎?'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
但是孟子的思想,在宋朝以前只是作为百家争鸣的部分,而没有成为统治性的思想。可以负责任的,孟子的走红始于北宋神宗熙宁四年(1071年),《孟子》书首次被列为科举考试科目之,之后《孟子》书升格为儒家经典。南宋朱熹将其与《论语》《大学》《中庸》合为“四书”。元朝至顺元年(1330年),孟子被加封为“亚圣公”,以后就称为“亚圣”,地位仅次于孔子。其思想与孔子思想合称为“孔孟之道”。
看到孟子的例子,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理解的意思,孔孟的思想都各有些非常个人因而显得极端的内容,而它们被不分好坏全盘接受,则是在宋朝以后。所以学术界贯认为,宋儒理学谬解孔孟,也从此把中国式的伦理推向极端。南怀瑾讲《论语》的时候直接到,看《论语》的注解,只能看到宋朝之前为止,宋朝大儒都是在胡八道。但是就是种胡八道,通过几百年的渗透,成为明清时期的思想主流,也成为中国人所理解的古代中国。
句话,大家所理解的“中国礼制”,其实是“宋后礼制”!
(对于什么是礼的问题,54章中引用《左传》的故事,讲那是的礼制观念,和宋后完全不同)。
事实究竟如何?唐代能接受皇吗?唐代会尊重民怨,斩高官谢下吗?
宋朝以前的中国大地,思想相当开放。
唐太宗取士没有规定的经典书目,大家就策而答。
唐高宗起义的时候,并没有太多的忠君观念,他考虑的仅仅是力量的对比。
在民间,子的地位远远高出们的想象,唐朝的公主们家再嫁。
再古老,汉代汉武帝的母亲,本来嫁人,生个儿(后来封为修竹君)。
但是家人占卜,此应当送入后宫,于是就逼着离婚入宫,从宫干起,后来就生汉武帝。
汉武帝后来还把位同母异父的姐姐给予封号,大肆表彰!
从个例子可以看出,那时的贞节观念淡薄到什么程度!(来自《史记》)
而大家所熟悉的裹脚其实始于南宋!
中国性被封建礼教的痛苦毒害,几乎源于宋代!
唐朝的思想解放,某些方面甚至比如今的尺度还要大!
那时就连外国人都能够作高官,而在如今的中国都是不可想象的。
魏征能够当面驳斥太宗,后世出个海瑞,但他已经不能够象唐代的魏征那样轻松地:
陛下错!
直在想:武则能在唐朝称帝不是偶然,如果生在宋朝则绝无可能!
慈禧就更不可能!
只要没有变革,思想观念机会越来越保守,就像越束越紧的衣服样,因为规则正在累积着增加!
武则使想到另位皇——英国的伊丽莎白皇,位终身未婚的代骄。
大家可知道,他的父亲亨利八世,就是因为想要个性继承人而将两个儿长期关在伦敦塔里!
然而历史的车轮还是把25岁的伊丽莎白推上前台,在的治下,英国从欧洲隅的小国,成为海上的霸主,为英国称霸全球立下最显赫的功劳。
英国的人民疯狂地热爱皇,再也没有人对于皇上位提出异议。
很多年后,又出位称霸全球的王维多利亚!
不断地反思,如果武则没有在死前撤去国号,以皇后之名葬入昭陵,如果大周延续着对皇的歌功颂德而持续下来,也许中国的思想史将从此完全改写。
可惜,武则没有坚持下来,而的时代中所出现的像谢瑶环那样杰出的臣故事也被传颂得越来越少,渐渐淡得看不见!
正是在那些宋朝大儒的言传身教之中,性的名字从史书上被完全抹去!
历史给中国和英国的性,两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而的文章,只是梦想着在中国续写伊丽莎白而已!
如果武周的传统成为中国正统,不知道历史会怎样呢?
很多年前,开始写篇文章的时候,完全没有情节,只有腔悲愤。
看不惯很多小中,柔弱的主,出善良别无优,们的传奇只是源于获得个强有力的人的爱情。
自己也曾津津乐道与那些小,直到有发现,其实性完全可以更加美丽,更加吸引人,就是在46章所的“与其悲苦个人的疏离,不如让他羡慕纵情翱翔的身影!如果不能并肩而飞,谈得上什么比翼,什么并蒂!人必自重,然后人重之;人必自信,而后人信之。”
们对于性的理解,们对于古代中国的理解,有时多少有儿狭隘阿~
其实们何尝不是像如花那样自以为是。
阿七还谈到:七妈妈的升官.君主专制,最至高无上的就是皇权.不容丁半的不尊和对抗,更不用造反.七妈妈此举是在动摇皇权的根本,罪至诛杀九族,虽事出有因,但对封建皇权来,还是万万不能原谅的.虽然历来也有招安的做法,但很少用,而且多数是对从犯而不是首犯.否则,造反不杀反倒升官,岂不是在树立榜样,鼓励大家学习.对于煤山之乱,多数的做法要么是剿灭,要么是诛杀首犯招安从犯.象文中种升官不追究任何罪责的实在是少见.样怎么杀鸡骇猴,以敬效尤?
对于起义者的招安,大家不妨看看黄巢起义的事情。
黄巢追随王仙芝造反,现在的研究认为,造反的目的就是为封官!
在中国历史上,是除隐居之外,另个当官的捷径!
当时,朝廷已经开始招安王仙芝,结果封官的名录中没有黄巢,黄巢大怒,用计离间王仙芝和朝廷,终于迫使开战,王仙芝战死。
黄巢掌控义军以后,朝廷又开始招安。黄巢提出要封平节度使或广州节度使,领有广东地区。朝廷认为广东是重要的通商口岸,朝廷赋税的重要来源,不接受个条件。僵持之下终于大战,黄巢的队伍被大军剿灭!
时,大家能够看出,唐朝对义军多么宽容!
起义源于军饷被扣,多么微不足道的事情,朝廷也为此杀不少重臣!
尚元被杀,和特洛伊海伦的故事何其相似。
难道两个城邦真是为海伦二战,不,诗人,海伦只是个幻影,
海伦是道成肉身,而尚元是怨成肉身。
他们都只是个符号而已!
尚元的家族对煤山的事情负有直接责任,而尚元本人的纵然使得户部和工部的大量官员为耿家煤山之事打开绿灯,如果全数杀起来……
事实上,统治者并不关心贪污问题!他们最关心的是命令的执行力问题!
个问题,们不妨想想为什么!
所以要,政治本身就是不道德的,或者是无关道德的。
政治从出生开始,每滴血液都是如何利用人的贪欲,推进某个命令的强制执行。
政治就是暴力,
暴力的目的,不是减少贪污,促进道德。
暴力的目的,就是改变力量的分配!
阿七谈到朱元璋对官员的重刑,阿七可知道那反而是中国历史上贪污最严重的朝代之!
而那些美好的盛世,从来都建立在大量贪污得到纵然的基础之上!
们回顾历史,发现历史比小更惊心,
们连小都觉得不可思议,因为们的思想被束缚得太久太久!
的小文,归根到底只有句话:解放思想!
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不可能!
第卷很小白,可是如果有人有兴趣个字个字地读,
希望有,终会有人发现藏在其中的无数隐喻。
篇小,最初并没有设计情节,所有的情节,都是人物自己演出来的。
唯的设计,就是无数隐喻!
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够解开……
文之初,性本善!
曾经对月亮,没有人能够读懂的意思,也许连自己也没有读懂吧~
那些晦暗的隐喻,历史事件的改写,或明或暗的对比,还有道德和逻辑的抗争!
本来就不是理性能够解释的内容,所以只有直觉,还是直觉!
如果还存有线希望,那就是:
希望死后百年,偶尔有人在故纸堆里发现篇小文,突然发现如花的时候早已到来!
读着阿七的长评,感激不已。
您的思考,代表许多热爱中国文学的人们共同的心声!
可是如果们所理解的语言和世界的角落再多,如果心灵的世界再打开扇窗户,
也许风景更加炫丽广阔!
深夜涕下,不知所云,亲亲谅解!
周嘉之声[VIP]
黄瓜炒蛋,油淋青椒,还有嫩绿碧黄的小白菜。
三碟小菜,家常的味道,凡安安静静地吃东西,如花和小红抢得不可开交。
是主仆,其实是姐妹,就连以前在小华面前,小红也从不客气。
“最后个青椒……小红……太没良知!”如花气急败坏。
小红筷子尖上挑着个完整的青椒,得意洋洋地舔舔,宣誓主权,
又望望凡的碗,那碗里同样横着只大青椒,正是如花喜欢的类型,绿油油的搁在晶莹的米饭上。
小红使劲咬口自己的青椒,又望望凡碗里那个绿油油,冲如花诡异笑:
小姐,抢吧抢吧,更卑鄙的事情都做过,您还装什么?
反正也不怕人家的口水……
如花气鼓鼓地瞪着小红,又可怜巴巴地望望凡的碗里,
既不愿被算计,又不愿放弃大好青椒,心里斗争阿……
“凡,好像不太爱吃青椒……”如花怯生生地问道。[奇书电子书-WwW.QiSuu.cOm]
小红撇嘴——每次都是套!
欺负凡先生人好,吃饭又斯文,不肯讲话。
每回听到如花话,必定把碗里的精华双手奉上,
往往还附送个“心甘情愿”的绝美微笑。
小姐真是太欺负人!
“凡……”如花小兔子般的大眼睛睁得滴溜溜的圆圆,很有艺术效果。
以前只要用到招,凡什么都招,什么都能出卖掉,什么时候都能被扑倒……
凡笑眯眯地望着如花故技重施,终于夹起自己碗里的青椒……
如花乖乖地捧上自己的碗,等着青椒从而降,
却不料——
凡笑眯眯地夹起青椒,学着小红的样子,使劲咬口,
犹豫片刻……
才放在放在如花碗里。
如花脸刷地红,夹起咬口的青椒,低头吮吮刚刚他咬过的地方,
低头,脸娇羞。
小红口茶含在嘴里,几乎要喷出来!
赶紧吞下茶水,擦擦嘴,脸恶寒的表情——真是恶心兮兮的两个人,
小红暗暗下定决心,今后坚定拒绝和他俩同桌,
除非穿上棉袄来吃饭!
如花却开言:“小红,也该成家!”
小红赶紧摇摇头,副敬谢不敏的样子!
如花咬口青椒又道:“不定还有做媒的赋有待挖掘呢!看谁家……周嘉就挺好……”
小红赶紧扒几口饭,碗筷扣:“小姐,吃好,就帮整理荷池小榭去,下午周嘉要来弹琴……奇網网收集整理”罢离席转身逃去……
凡也吃好,擦擦嘴,轻笑起来。
“凡,也嫌多话吗?”如花努努嘴。
凡望着如花,脸满足地微笑:“粗茶淡饭,无鱼无肉,真是香甜阿!辈子都能样该多好!”
他笑得香甜,笑得迷醉,如花却似乎有些怕光,在他的注视中不自然地低下头。
他的笑像荷叶样清远宁静:“如花和小红相识么久,难道还看不出想要怎样的生活吗?周嘉样的人,不适合……”
如花心底沉:谁不想过上样简单的生活?
轻声回道:“胡呢,别理,小红的事情不会再提。”
话虽如此,心里却幽幽泛起无名的哀伤。
粗茶淡饭,轻衣简服……
辈子都能样该多好!
不需要竭尽心力、尔虞诈,
不需要冒惊之险,让爱人忧心,与朋友反目,
不需要对别人的命运负责任,不需要担心任何决定会伤害有辜无辜的人们,改变历史的轨迹!
可如今,无论身在朝堂内外,时时如临大敌,事事如履薄冰,何时才能如释重负?
何时才能携子之手,逍遥山水,只为生命而活着,只为心灵而存在……
可是不行啊
——当年离开宫廷,就像煮粥的火候不到而贸然揭锅,败滋味。
时的软弱,要用十年来弥补。
负小华,负尚元,亏欠下,
如今所能做的,只不过以己之身,止住兵戈血海,还个清明盛世,
更重要的是,要为国家找到个称职的领导人,才敢功成身退。
为他,曾经不惜辜负国家;如今却为国家,不得不辜负于他……
凡啊,如果多年前不曾离开,现在会怎样?
凡,当年到底是什么原因,定要不辞而别,
把独留在寂寞的深宫,麻木地面对各色可憎的面孔,渐渐蜕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凡,当年到底是为什么?
声轻叹打断自怜自艾,凡的声音在耳边轻吟:
“如花,别想。
命运是注定的,注定的命运是可以改变的,改变的命运却也是注定的!”
如花听得心头急,顺手操起桌上的茶碗,迎面摔去。
凡惊,接住茶碗,碗里的茶却洒他身,白色的绸衣,只留下污黄的茶渍。
如花清醒过来,掩嘴而惊,不敢相信做出样的事情。
抬头望着凡,他的脸上闪过丝惊惶,又很快恢复平静,脸温和地望着如花。
“凡……对不起……”
手足无措,
脸惊慌,
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样……
心口堵,竟趴在爱人腿上,呜呜大哭起来:
“凡,对不起,不是有心的……凡,变得不可爱……为什么会样……呜呜”
“呜呜……”
凡轻轻地拍着的背脊,就像很多年前那样……
哭声渐小,
啜泣的抽搐也渐渐平缓下来,
到后来只是静静地趴着,贪恋着他的气息,不想起身而已。
“如花,”凡抚着的背,慢慢地道,“最近皇上陛下称病不上朝,不知真病假病。周嘉来访,或许与此事有关,如花小心应对!”
趴在他身上的人儿震,如花抬起头,撑着身子坐正。
眼睛还有些红肿,目光却已恢复清明。
周嘉专心而又不专心地抚着琴,琴音中竟有金戈激越、铁马嘶鸣。
他有心事的时候,喜欢来花如斋给如花弹琴。
即使不发言,似乎也有人听懂努力按捺的寂静之声。
大事不决的时候,他常常忍不住自问:如果是当年的皇,会怎么做?
周相虽然没有多什么,其实心里不大高兴周嘉常往花如斋跑,以为他为妖所惑。
任他怎么争辩也不管用——叔父人老,容易固守自己的想法。
到后来,他也懒得再争辩什么,只是独自抱着琴,静悄悄地出相府。
琴声越来越激昂,不知陛下病体如何?
周相的政治前途,全系陛下身上!
周相本欲作良臣,如果不是耿尚元之死,如果不是陛下没有好好凝聚耿尚元用生命保护的工部和户部力量,如果不是陛下的软弱和胡乱施政,周相如何会对至高无上的皇权产生轻慢之心,如何会大施权术,将工部的于白逼到角落,将府兵将领个个分化,收归己用,又如何会下定决心、权倾下?今后的史书上不知将怎样描绘叔父其人,殊不知他其实是个真正担忧国家命运的人!
周嘉最为不解的就是右相的态度。那个白胡子老头贯唯唯诺诺,对周相擅权听之任之。
也许连他也觉得,样对国家的稳定更好些吧!
至于耿尚元,想到里,周嘉心下有些流血,琴声渐渐沉稳下来。
他们只在周府的晚宴上见过面,
当他和着尚元的茶道伴奏时,
当素手挑动清雅之音时,
谁会想到,后来那些将耿尚元逼上绝路的事情,无不是出自他的计策。
那时,周相刚刚坐上相位,位高而虚,日日恭良俭让,
正值煤山大弊,利益可观,耿家负责煤铁的官商,谁人手中没有沾染血光?
若不是耿尚元在位,若不是户部工部看他的面子对耿家之事路放行,
若不是耿尚元忍不下狠心重罚亲族叔侄,不敢以铁血手腕安定煤山,
煤山之灾何以层出不穷?
煤山之祸何以绵延不绝?
朝堂之上,周相势单力孤,多次进言,无人能听,只有右相摇头叹合。
周嘉还记得,那也是个秋高气爽的日子,他在叔父身后抚琴不语。
叔父望着远山问道:“嘉儿,国家危难,便是以死相谏,陛下也未必能听!耿尚元盘根错节,如果快刀乱麻斩下,只怕朝中清白之人,所余无几!他不敢动手,那呢?”
那时嘉儿是怎么劝叔父来着?
他似乎曾对叔父:“意以朝政相托付,拒之即为逆而行,子与意孰轻孰重?”
于是叔父仰长叹:“国已至此,不为良臣,便为权臣!”
此后周相听嘉儿之言,收纳吕氏父子,收买书人将煤山罪行都推到耿尚元头上,甚至挑唆府兵镇压煤山请愿,煤山血流成河,终于酿成万人起义,固守煤山,要取耿尚元的脑袋。
步险棋,最初不过是想将伤疤挑开,任它流尽脓血,以期早日痊愈!
那时候并没有想到可以举扳倒尚元,本以为他会杀些官员以泄民愤,或者顶多再搭上几个副官作替罪羊——谁都知道,副官的主要作用之,就是唱黑脸、背黑锅!
可惜样的民愤,需要多少官员的血才能填得满?
不料尚元却以身求死,挡下屠刀!
那刻,就连周嘉也不敢相信,他的心为尚元的死而轻轻叹息。
他是个令人尊敬的人,却不适合坐在那个位置上。
身为前朝老臣,皇能够让他用尽才华,做自己擅长的事情,可是皇上陛下却没有做到!
陛下对亲舅言听计从,却不该让个经纶事务的人掌控大局,是多么危险的事情!
尚元死,耿家也败,但毕竟没有牵连到耿氏族的性命,
也许才是他真正的用意吧!
谁知道呢?
死者已矣。
想起尚元的死,想起曾经挑唆府兵镇压请愿的前前后后,
周嘉不觉低头看看弹琴的双手,竟如此苍白,没有血色。
原来自己也是个很残忍的人啊,
可是那个更残忍的人,却是如花的皇陛下!
周嘉抬首望望如花,支海棠斜倚着凡的白衫,不出的娇媚动人。
就是朵花儿,亲手将昔日最亲密的朋友送上刑场!
周嘉不知道,在如花的心中从来没有过找人为尚元替罪的想法,
在如花的心中,尚元的生命和任何其他人的生命,样珍贵!
可是仍然饶不尚元,总有人需要为大的错误承担责任!
每个官员都只做错,让所有的错误凝成大祸就是耿尚元的责任!
同时,朝廷也需要更换新鲜血液,冲击尚元十年政治积累的毒瘤。
在心底,仍然也期待着周相上位吧,
或许唯没有料到的是,周相拥有足够的智慧控制大局,
可惜小华还没有没有力量掌控周相。
杀个人,很容易;折服个人,很难!
可惜那时,周嘉并不理解如花的心意,只道想亲自接下尚元的残局,手掌控新帝。
尚元死后,周相蚕食户部等各部势力,正渐成气候,如果皇重出江湖,岂非切努力付之流水?犹豫之下,周嘉与叔父共同定下煤山的必死之局,倒想看看位传中的皇,是不是和如今的陛下样,只是个个笑话!
算来算去,周嘉最没有料到的,就是无沙居然站在如花的身边!
也许早就应该算到!
无沙直是所有人的心头之刺,
自己的父亲为扶持长子即位把他关在皇陵三年,
自己的兄长为扶持如花皇,又把他关三年。
不在皇陵,就在遥远的江南,绝不允许他与军队有任何瓜葛。
只有如花皇亲自将他迎出皇陵,授以军权——,应该算是知遇之恩吧!
皇在位八年,无沙在边关循规蹈矩,
皇数次减兵,无沙力排众难而行。
皇开放边防,鼓励商贾,无沙就立法整兵,保障商业。
如果如花还在位,无沙应当不会有反心吧!
可是思华陛下在位,周相执政,无沙立刻露出反骨。
不可否认,周相很忌惮无沙,那个家伙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没有任何现世的道德规矩可以约束他,
如果他想反,必然会与匈奴勾结。在他心中,从来就没有国家的界限!
是颗随时都会爆炸的炸弹,不定下刻就会调转枪头。
周相曾努力分化边防军的力量,让边防军和府兵将领互换,不料派去的第个将领,不久竟完全追随无沙;于是又派出第二个,回是个对周相忠心不二的家臣,无沙竟找个借口把此人就地正法!回头传给周相句话:服个人,不难;杀个人,更容易!
满朝冷!
无沙蔑视王权若此!
周相才下定杀心!
府军对上边防军,并没有十成胜算。
可是朝廷毕竟占据着全国的军备资源,占据着名义上的正义。
初冬北方萧瑟,正是朝廷给边防军发放军需的时节,也是匈奴蠢蠢欲动的时节。
双方都很清楚,入初冬,百花萧杀!
到时候周相必然扣着不发军需弹药,只要无沙敢反,子令下,看看哪个边防将士敢追随无沙造反!
到时候,无沙大概会打出“清君侧”的招牌清剿周相吧!
场大仗,有儿艰难啊!
不过就算无沙能得时之胜,他的粮草储备能够和个国家相抗衡吗?
所以,论持久战,无沙几无胜算!
可是皇帝陛下千万不能出什么事情!
否则周相的切都完!
周相不是曹操,没有那么丰满的羽翼,他只是以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式治理国家,
如今早已骑虎难下!
自古权臣都没有好下场!
琴声高昂激烈,
高潮中声划破,
琴声骤停,周嘉背后早已大汗淋漓。
桂香难存[VIP]
灾匪祸相逼而来,
明知危亡在即,
亦惟有鞠躬尽瘁,
死而后已
蒋介石日记
1931年9月19日
琴音落定,周嘉大汗淋漓。
如花叹口气道:“三分人事,七分定,清美不必思虑过重。”
周嘉听在心里,头,
如花此话,本是试探,见周嘉头,心下明:只怕小华真的病倒。
凡感受到怀中人身子紧,抬手捋捋的发梢,微笑唤道:“如花——”
如花从对小华的担忧中回过神来,在爱人怀中不甘地狠狠蹭蹭,只听得头上传来低低的轻笑。
凡温暖和煦的爱意,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真的是那个嫡仙般的封家族长吗?
如花柔弱无骨地趴在夫君怀里,神色婉婉动人,真的是那个开创盛世的皇吗?
两人之间流溢着的温暖和甜蜜,竟教周嘉心头刺痛,想起自刎在眼前的爱人……
小红奉好香茶,摆上新出的桂花糕,便找个角落坐下来发呆。
桂香浓郁,充斥着感官,喝口香茶,吃口桂花糕,仿佛身心都浸润在甜蜜中。
如花啃块糕,嘴边沾满残渣。
凡笑着摇摇头,指尖抹过的唇边,又放进嘴里吮吸,动作极是自然。
如花轻叹道:“桂香太浓,真怕难以长久!”
两个人闻言,各怀心事,都不言语。
小红起身道:“小姐不喜欢吗?小红撤,换个荷香饼可好?”
周嘉却道:“不必不必!桂花正当时令,如花不是曾要顺应时而动吗?何况此时不食桂花,岂不辜负花花草草年风霜才结下的季香甜?”
小红顺口回句:“什么辜负?花开花败,可不是教人糟蹋来着!”
罢才想起人前不该随便开口,吐吐舌头,转身逃走。
周嘉脸色白,窘在边。
如花哈哈笑,望着周嘉玩笑道:“要不再来个甜心苹果?”
凡好气地拍拍的脑袋:“如花又捉弄人!”
周嘉闻言,脸色红,白红,煞是可爱,如花笑得更加开怀。
周嘉轻声问道:“如花是以苹果喻周相之治吗?”
如花只得收敛笑意,望着周嘉的眼睛道:“嘉儿再看长远些!”
周嘉不解,神色肃穆,敬听如花之言。
如花想想,道:“真正有才华的人,不会仅仅因为高贵的血统而尊敬、信任;上位者依靠权势逼人就范,也只能折服大多人平常的人。那些需要重用的人,那些需要身边人全力以赴才能做好的事情,需要用心胸和智慧来交换!”
周嘉道:“如花早早应当如此教导陛下。”
如花脸上显出痛苦而无奈的神情:“不止千零遍,不能身体力行,那是他悟性不够!”想想又道:“也怪逼人太甚。最高争锋需要无止境的热情和赋,明明他志不在此,都怪过于勉强,用自己的想法来推测他的人生,都是的错!”
周嘉静静地听着皇帝陛下的事情,心下有些惊惶——对什么要对自己么多?为什么要些?以前很少谈及陛下,今却什么多,难道猜到什么?
本以为苹果之喻是想告诉他:不干涉周相擅权,只要江山不改就行。
那吃完苹果回到相府,他还为此长舒口气,却不料如花,那个苹果更有深意,
周嘉心中转过千百种可能,仍然没有猜透如花的意思。
抬首望如花的笑颜,脸又红。
如花竟然笑得浑身抽搐,扑倒凡怀里。
凡不知道为啥如此好笑,只得轻轻地拍着的背脊,
迷途中似乎抓不到的想法,手上紧,握住的肩。
时辰不早,周嘉告辞离去。
带着疑问而来,携着更多疑问而去,冥冥中似乎有股神秘的力量,引导着生命的轨迹。
周嘉回到相府,收到好消息:陛下心悸昏迷数日之后,终于醒。
太医道,心悸之症最难预测,不犯则已,病起来要命。
陛下算是从鬼门关前绕回来,如今暂无大碍。
今后是否再犯,只能听由命。
周嘉的心定下来。
然而经过此遭,他不得不好好思考些问题:万陛下再次病倒怎么办?国家应该由谁来继承和领导?如花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哎,如果皇还在位,该多好啊~
念头起,周嘉心头惊。
花如斋内,
如花像个树袋熊样挂在夫君身上,似乎有些渴睡。
凡的脸颊轻轻地蹭着,别样温柔。
“凡”迷迷糊糊中有些口齿不清地问道,“爱吗?”
又来!凡无可奈何。
如花继续道:“不可爱,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如花,‘甜甜的,无论经过多少事,都可以轻轻地忘掉,继续地快活着’。凡,是不是个坏人?几想起杨远哲,想起安平,想起尚元,想起张九长,想起李涛……冒险救下杨远哲,后来却不敢救尚元,顾虑太多,宁愿取人性命也不敢冒失手的风险。还有张九长和李涛,他们都是最无辜的人,完全没有做错什么。本不愿以权谋取胜,奈何时间紧迫,只能出此下策。还有小华,要对他做的事情,只怕比之前所做的切狠毒百千万倍……凡,的心变硬,变得阴险狠毒!凡,不想啊……原来不是样的……讨厌自己,还会爱样的吗?”
凡玩弄着的发梢,轻轻答道:“如花很多年前过,不惜代价也要坚持下去的事情,该是多么伟大的事情!如今,即使折损心灵也要坚持初衷,该有颗多大的心!明明就是那个甜甜的如花……如花,也怕啊,如花的心里容着整个下;凡的心却很小,只装得下个如花……真怕有跟不上的脚步……”
“凡……有没有和讲过那个世界的父母?”
凡摇摇头:“如果不是快乐的回忆,何必记得?”
“不快乐!相当不快乐!”如花咬牙切齿地,“那两个家伙,逮到机会就不忘告诉,的出生完完全全不在他们的计划之内!12岁那年就把赶出家门,去住学校,就连暑假也不准回家!”
凡惊,把如花搂得更紧。
如花撅着嘴,继续抱怨:“每到暑假,他们就会往的银行卡里交笔钱,妈妈会打电话告诉钱到帐,然后柔柔地:囡囡,好好出去玩玩,别挂念家里。爸爸呢,则本正经地: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加菲虽然是孩子,也应当志存高远,不要老想着回家!”
凡微微笑:“他们也是为好。”
“切——”如花撇撇嘴,“同学们都羡慕,父母开明。只有自己知道,他们嫌多余!才懒得回家呢!整看他们肉麻兮兮,侬侬,打情骂俏,郎情妾意……多待秒钟都会疯掉!别看妈妈在人前装得温柔可人,其实就是个千年不化的大醋桶,就连爸爸太关心的功课,都会咳嗽几声,把老爸拎到房里‘指导指导’、‘教育教育’!”如花突然想起小红看着凡和自己时的表情,猛然回首,咱们俩是不是也落入同样的魔障!啊——难道就是血统继承?无法更改的宿命?欲哭无泪!
凡笑得抖抖,怀里的如花像在地震中心,只好骨碌爬起来,瞪着凡。
凡努力地抑制住想笑的欲望道:“如花对‘家’的期待很高呢,难怪在那个世界直没有找到心仪的人。”着很满足地啃爱人口,“原来如花注定要来到身边。”
如花又瞪他眼:“没有找到心仪的人,那是因为没人看得上,笨蛋!前世的长得像只土豆,后来读到博士,就更加无人问津!”
凡滞,望着如花认真地:“现在也像只土豆!”
如花气急,扑倒在他身上又撕又咬,凡却抬起的下巴,笑吟吟地:
“多亏世人不识美玉,始信如花缘分在此——最美是如花的神态,温暖暖,亮晶晶。”他笑得真好看,像秋水泛起涟漪,眼眸深深令人沉醉……
如花痴痴地看着爱人,心中羞愧万分——如果凡知道自己当初答应嫁人的原因,会不会触墙、溺水、投缳……感叹遇人不淑……
“如花,再和那边的事情、爹娘的事情好吗?”目光中跳动着萤火虫的光。
……
如花却紧紧环着他的腰,不肯讲话。
凡,凡,那么美,那么好,那么温柔,那么教人心动。
如果是前世的自己,大概连向借橡皮的勇气也没有吧,
为什么竟会对今世的那么特别呢?
在起么久,还是会喜欢到心痛,会患得患失。
范仲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那大概是因为他不曾被完全蛊惑吧!
白衣的凡啊,
温润的暖玉啊,
最残酷的过往,也不能折损他的温柔,
最深的黑暗与沉默,也不曾迷失他的心志。
的心很小,
可是那些自诩心怀下的人,能否能像样坦荡!
凡,凡,千万不要再离开——会带走的勇气和力量!
如花紧紧地抱着他的腰,
不言不语,
凡叹口气,回抱着,似乎能猜到的心意。
如花终于忍不住问道:“当年,离开,究竟是为谁?”
总算问出来……
凡紧紧地抿着唇,唇线刻画出道坚毅。
沉默很久,
“算,又胡思乱想,凡别生气!”如花的双臂松懈下来。
“如花,对不起……切都过去,永远不会再离开!”
样的海誓山盟,似乎总是不幸的前兆,如花松开环着他的双臂,
仿佛不经意地又问句:“下毒也是他逼的吗?”
“下毒!”凡怔,神色严肃起来,“如花……中毒……孩子?”
如花的心犹豫,簇希望的火苗腾地蹿起老高,“不知道……”
凡定定地看着如花的眼睛,“怀疑?”他的手指紧扣着床单,几乎把床单勒破。
“不是!”如花喃喃,
是谁都无所谓……只要不是!
心中突然涌起的喜悦如春水般奔流,泪水却如洪水般淌下来,
绷很久的弓弦突然松下来,如花瘫软在凡怀中。
九长义气[VIP]
几,花如斋气氛诡异!
凡面无表情地瞪着如花,
正在做芋卷的如花却笑眯眯,脸甜蜜。
“小姐,凡先生好像在生气!”小红提醒小姐,不要误读人家的表情。
“是啊,是啊!”如花拼命头。
“小姐,凡先生为什么生气?”小红忍不住问道。
“因为误会,因为不信任,因为——因为居然没有发脾气!”
“小姐是,因为没有生气,所以凡先生生气?”小红绕得晕里晕乎。
“是啊,是啊!”如花又头,芋卷煎得更用功!
“小姐不担心凡先生生气吗?”小红完全无视凡的存在,自顾自地问道。
“不生气才需要担心呢!”如花望着凡,恬不知耻地,“凡心地最好——”
凡收回瞪着如花的目光,望着别处,似在赌气,耳根微微红。
莫名其妙的小红,摇摇头,顺手卷走几个芋卷,到前厅帮忙去。
如花把最后个芋卷摆弄好,呈到凡面前,抬高又放低,琢磨着啥叫“举案齐眉”。
淡紫色芋卷裹着浓浓的芋香。
凡转过头,拈起个,咬口,外面脆脆的,糯心儿软软的,滚到胃里暖暖的。
他没有好,也没有不好,神色却似乎缓和些。
如花脸期待地望着他。
他放下筷子,指肚轻轻划过如花脖颈:“啊——不甘心啊——难道就么算?”
如花拼命头,看看他的神色,又拼命地摇摇头。
“——怎么才能让消气呢?”声音还是那样温和好听,如花却冷得颤。
犹豫,犹豫……如花终于迟疑着开口,“个月,做饭加洗碗?”
凡没有话。
“做饭、洗碗加——叠被子”如花咬咬牙。
凡摇摇头:“诚意——”
如花沉默很久,低着头,终于从怀里摸出张卡片,畏畏缩缩地交到凡手中。
凡诧异,接过来看,卡片正面是如花亲手所绘的株梅花。
卡片背面写着几行字,大字是“任君蹂躏日券”,
小字是“不限手段,绝不反抗,仅限凡本人使用……”
凡持券抖个不停。
如花,您太有才!
场关于信任的风暴消弭在萌芽,
凡心太软啊!
叹息,叹息,
如花真是暴殄物——
小红来到后厅的时候,正遇上凡慌忙将什么东西塞进衣兜,脸上片红云,
如花小姐正笑得诡异!
小红眼不见为净地别开头,心里默念着:“看不见,看不见。”
没有注意到,如花随后在凡身前跪坐下来,神色肃穆些什么,
凡听罢大惊,刹时脸上无笑意。
如花长跪在软垫上对凡道:
“凡,对不起,不该怀疑的智慧和决心。谢谢,给个难忘的提醒。有些事情,如果不对他清楚,定然悔恨终身!”
习惯于掌控的双手,也要学会放手,学会相信别人,相信他们会作出正确的判断,相信他们也有主导历史的权利!
如花决定改变最初对张九长的策略,要平等地坐在他眼前,让他为国家和自己的命运,亲手作出决定!
凡,谢谢,就像面最晶莹的镜子,就像最平整的水面,不断提醒君王,像相信自己样相信所有的人,每个人都有足够的智慧,每个人都有最聪明的判断。
如花,不要妄想像诸葛亮样事必躬亲,应该给所有人次决定命运的机会。
相府中,周嘉走进相府的议事厅时,气氛更加诡异。
史德正和七妈妈都在,另外还有几个刚刚提拔上来的官员。
周相交代完日常的事务后道:“张九长已经软禁起来,诸位以为如何才好?”
周嘉惊,自从上次力保张九长之后,周相就不再和他谈及此人。
很显然,周相的疑虑不仅没有减少,而且还在不断膨胀。
也许真的年纪大,叔父认定的事情绝不肯轻易改变,
正如他从来不相信如花皇的力量那样。
周嘉手按佩剑,拼命叮嘱自己——游此事,千万谨慎!
扭转别人认定的事情本就不容易,更何况周相此为,必定是因为有新的变故。
周嘉努力抑制着内心的不安,低声问道:“不知张九长最近又做什么错事?忍得叔父如此生气!真是个不长进的家伙!”轻描淡写的语气,似乎只是某个孩子掉糖果般。
周相抿着嘴,望望史德正。
史德正脸忧色:“张九长昔日军中好友刘健刚刚被无沙升为府督。”
着将相关文书递给周嘉。府督是边防军的职位,相当于府军长。
论资历,刘健本不够升到个职位,必定是立什么大功。
周相怀疑之下,将张九长招来问话,张九长承认曾与刘健私通书信,但对书信的内容缄口不言,也不再提李涛之事,只是闷不作声。周相气极,直接将他软禁在相府,招来平日信赖的官员共同商议处分之策。
史德正面有难色道:“相爷阵前撤换张九长总得有个理由,否则军心动摇啊!可是如果明他有反心,更加不合时宜。不如就样软禁在府中称病不放?”
七妈妈摇摇头:“要么杀!要么放!大事当头,当断不断,徒惹猜忌。谁能保证他被禁相府的事情完全不走漏风声?谁能保证他在府军中没有几个心腹?带兵的事情,们谁都不懂,相爷千万谨慎定论!”
史德正低下头,不敢反驳七妈妈的法。
周相望着史德正,字顿地问道:“德正掌管吏部多年,深谙用人之道,看李涛如何?”
史德正答道:“四平八稳,不会犯大错,也不会立显功。”
他顿顿,望着七妈妈道:“没有其他问题。”声音里有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周相微微头:“本也不指望他场大战就能战胜无沙。们靠的就是稳打稳扎!”
罢望着周嘉道:“嘉儿以为如何?”
周嘉看到另外几个官员都是文官,心下益发担心。李涛为人谨慎,对人很客气,不像张九长那样常常惹人不快,看来没法指望有人替张将军话。
周嘉凝神道:“张九长就关在府内吗?侄儿想与他私下谈谈,叔父再做定论不迟!”
如果不是如花的赌局,他也几乎怀疑张九长做什么错事。
个讲义气的汉子,断不可能为荣华富贵而投奔无沙,但若是好友请托,不知道他的义气能有多大!
周嘉坚定地望着叔父,只求周相等他见过张九长之后再作决定。
心微微颤抖,明知即使掏出张九长的心理话,要让周相相信自己仍然难比登。
周嘉更清楚,当周相问起李涛的时候,早已对张九长动杀心。
他的手紧按佩剑,指关节发白,心里命令自己镇定下来。
坚决的眼神,盯着周相的眼睛。
周相望着窗外,花木凋零,初冬已近,大事将至
时间不等人啊,每切近日,就需要多为带兵的事情紧张分。
张九长的事,实在不能再拖下去。
周相又望望史德正,他噤声不言,不敢为自己举荐的人讨分好。
七妈妈看着周嘉焦急的神色,终于开口劝道:“相爷,公子见见也好,九长直很服公子呢。”也算是给周相个顺水推舟的台阶。
周相听罢,终于头,对侄儿道:“嘉儿去看看也好,早去早回,们在此等候!”
周嘉拱拱手,跟着家仆离开议事厅。
家仆引路来到相府地牢。
家仆望望他的佩剑,示意他取下武器,却又不敢明。
周嘉打定主意要救张将军的性命——只要人在,切皆有可能。
更何况如果他挟持着自己,或许还有机会搏周相的信任。
他刻意忽略家仆望着佩剑示意的目光,皱着眉头走进阴湿的地牢。
心里咯噔,关进样的地牢,而非以礼相待——看来周相压根就没有打算放过张九长。
样的做法,无异于断后路,绝不可能再对此人委以重任。
地牢尽头的小房间里,张九长肃然正坐,身上只穿着白色的中衣。
估计他是穿着官服来到相府,所以被扒掉官服后,只余中衣。
也意味着许多人都知道他人在相府!
虽然周相已经手把持的朝政,挟持着皇帝陛下,但是样大胆的诛杀高级将领,仍然非同小可。看来兵事刻不容缓,只怕月内就会掀起滔血光。
已近初冬,地牢阴风瑟瑟。周嘉解下佩剑放在床头,脱下外袍披在张将军身上。
牢头识趣地退出来,锁上牢门。
张九长依然坐着不动,仿佛没有注意到刚刚披在身上、还带着体温的锦袍。
周嘉坐在床边,思量良久。该劝的、该的,周相应该都试过,自已又能做得什么?
他叹口气:“国家多事之秋,将军岂可为个人义气而坏大义!”
张九长听罢,脸上露出忿忿之色,想要开口,终又忍下来。
周嘉低头望着土灰色的地面,接着道:“九长应当知道,无沙和匈奴早有勾结。叛国离亲,九长不怕被骂千秋万代吗?”
张九长面色已红。
周嘉的声音却柔和下来:“要是不用打仗该多好啊!家和和美美……”
张九长闻言竟然涕下,两行浊泪淡淡地流下来。
他使劲擦去眼角的泪水,艰难地开口问道:“周少爷才智下闻名,不知比起皇陛下如何?”
声音微微有些抖。
周嘉愣,想起与如花相识的滴滴,郑重答道:“嘉儿不如也!”
张九长含泪笑:“没想到陛下就在京城,下有望啊!”
周嘉惊,思路纠结,灵光忽明忽暗。
张九长却拿起周嘉放在床头的佩剑,
周嘉缓缓道:“如果拿当人质,大概不会反抗!”
张九长抽出宝剑,就着剑身照出自己的影子,左手摸摸满是胡子茬的下巴和脖子,
剑锋上印出脸疲惫。
张九长持剑,朗声对周嘉道:“九长绝不辜负相爷当年知遇之恩,只能以死相报,请少爷代为照顾家眷!”
周嘉心惊,来不及阻拦,张九长竟刎颈自尽。
宝剑割开喉管,鲜血喷嘉儿身,血花溅在脸上,温热而浓稠,绕过眉角滑下来,或是从他鼻尖滴落。
周嘉浑身冰冷,不能动弹、颤抖不止,熟悉的场景,同样的血腥味,模糊他的视线,脑中只剩血红。
为什么,为什么都有人都选择在自己面前自刎!
也许所有人都想选择个人来见证死亡!
可是为什么总是嘉儿!
如果自己没有带着佩剑进来去看九长,也就他不会有机会……也许切都会不同……
会有什么不同吗?
不敢继续追问!
生命的壮烈,
难以承受的重量,
压倒最后丝清明,
如同血色的黎明,
染红遍野的菊花,
玫瑰色的菊花在寒风中摇曳,
凝结成雪地,
终于只剩下白茫茫的片,
他的神志便迷失在未知的茫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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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大雨,冷风冻入骨髓!
如花赶回花如斋的时候,裙脚大半湿透。
小红附在耳边,周嘉在小榭弹琴等候许久!
如花听罢,顾不得换衣,撑开油纸伞又走进雨中。
久立在小榭前的九曲桥上,
倾听琴声如撕如裂。
雨水打在油纸伞上,急如鼓,每滴雨珠都敲打着心扉,仿佛随时洞穿粉红色的油纸伞。
琴声却破开磅礴的雨声,直达幕,
血腥与泥泞的气息,像洪水漫过如花的裙濡,
破碎着残余的希冀,
只余沙泥的腥味。
雨声渐渐小,琴声也稍稍平静,而显得冷峻清寒。
周嘉开言道:“直以为无沙要夺下,没想到却是皇陛下!识人不清,连对手都谁看不懂,无能之至啊!”
他的声音比初冬的雨水还要冰凉。
如花的裙子大半湿,冷风冻雨之下寒气袭人,如花却立站在风雨之中,动不动。
把油纸伞,在寒风中稳稳沉静。
“让猜猜张将军的事情吧。原来他见过陛下?他本是老王爷帐下,又对陛下十分钦佩,而那些所谓的书信只不过是疑阵而已,就是为让张将军为周相所不容吧!”
如花默不作声。
张九长自刎之后,周相必定追悔莫及,还是不要刺激人家为好。
那封通过张九长旧友传递的书信,的确是无沙亲笔所书,内容却只不过是如花邀他花如斋聚而以。
次,如花并没有玩弄太多的心计,只将下事讲给他听,告诉他自己想要以宫闱之变,以较小的流血,更迭政事,避免下倾覆。
张九长初闻而怒,继而默然不语,最后问道:“周相将会如何?”
如花答道:“那要看嘉儿的心意!”
九长听罢,不再言语,也没有问如花为何直言相告。
本可以不知不觉就要人性命,却偏偏在最后关头给他警告。
他完全可以出卖如花,出书信之事,博取周相些微信任。
他也可以选择逃遁,选择不去相府。
没有那么多可以与不可以,夹在国家和私人恩情的缝隙间,有多大的责任就有多大的压力。
宁愿以生不负下家国,保有亲人安康。
如花没有叹息。
张九长离开花如斋的时候,脸上有着少见的光彩,如晚霞般明媚。
慷慨赴死易,从容就义难。
不知他是以怎样的心情,抱着必死的心愿走出花如斋,走出家门,走进相府。
英雄有求死之心,美人无归隐之途,
如花心口沉甸甸的,今后所走的每步,都要对得起那些牺牲和心意。
静静地立在风雨之中,微眯着眼睛,望着清秀的少年弹奏沉重着的曲调。
周嘉见如花不答,腔悲愤迸发,朗朗斥道:“陛下既已收伏张将军,为何不能饶他命?回头想想,李涛和无沙都在陛下麾下吧?杀九长果然是石三鸟的好计——其。削弱周相的力量,令其心腹寒心,其二帮助李涛夺取军权,而第三只小鸟则是嘉儿的赌注!真是荣幸之至!”
周嘉到后来,声音柔和起来;琴声也失去先前的急促,越来越缓,淡淡的曲调徐徐奏起,却教人心寒胆颤。
如花答道:“其,对于张将军,给过他选择,可惜他选择为周相尽忠,此事无话可;其二,李涛本来不是的手下,没有人能伪装到毫无破绽的程度。很可惜,正是周相大人的猜忌,正是张将军的死,把李涛推给。都很清楚,他直就是个在夹缝中怯怯求生的人。”
琴声滞,
李涛——居然——。
周嘉并不是没有想过种可能,只是不愿意去想像而已。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原来是七妈妈!
李涛属于随时可以被策反的人,但却正是张九长的死把他完全推离周相……
琴声愈加沉郁,清秀的少年面庞,展露着和年龄不相称的沧桑。
琴声有儿散,弹琴人心不在焉。
“嘉儿,”风雨很大,如花撑着纸伞,根本遮不住大风大雨。
却似乎毫无察觉,静静地道,“嘉儿不是在怨,而是在恨自己吧!”
琴声啵——啦,琴弦断根。
琴声没有断,锦衣少年浑然不觉,继续弹奏,乐曲却不复先前的冷意,只剩下深深的哀愁。
琴音断断续续,几乎难以为继,就像花儿般的治国抱负——在风雨中片片揉碎。
如花又道:“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嘉儿恨周相无胸襟,恨无沙无忠心,恨如花无仁义,恨手中把琴支剑无回之力,不能救忠义之士于眼前……”轻轻的声音,在风雨间隙中飘荡,却如千钧般压在周嘉心头。
如花似乎没有听到断弦琴奏出的嘶哑之声,清晰而绵长的声音继续道:
“很自责是吧!”
“很痛苦是吧!”
“儿痛算得什么?”
“嘉儿要快儿长大。”
“不仅仅正视自己的痛苦,还要承受世人的苦难……”
……
轻轻地着,声音里没有丝毫安抚和慰藉,没有悲喜,没有风雨,如同叨念着佛经,声音单调平实。
独身独伞独立在风雨之中,消融着飘摇的世界,朦胧中早已分不清哪里是人影,哪里是风雨,
风雨应和着的话语,渗入土壤深处,翻滚着树根下面的白色蠕虫。
琴声也渐渐追随着那佛经般飘渺的节奏,滤尽大悲大喜,洗去断弦的嘈哑,回归最初的清雅之声。
“且问陛下的打算?”周嘉的声音飘渺着悲喜之后的萧瑟,仿佛无根的浮萍在巨浪中飘荡,反倒放下执念,只问风雨飘向何方。
“叫如花吧,”伞下的佳人,声音依然清澈,“无沙将继续守在边关,的继承人将会有足够的力量和智慧使他臣服。周相旧念太多,不能容,难道还不能容忍于他吗?如果做不到,又和他有什么区别呢?今且还他个作良相的机会。嘉儿,就作的弟弟吧,从此如影随行,不离左右,看看们的民众想要个怎样的国家!”
周嘉抚琴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不相信如花的胸怀和雅量,
不是不相信的承诺和坚定,
不是不相信为国家所付出的心力和放弃的切,
也不是不相信能成就个伟大的帝国。
到底还在犹豫什么?
还在怀疑什么?
为什么的话在自己心里掀起难以言喻的波涛,
那些目睹亲人和忠义之士在眼前自刎的痛苦和自责,
也在如花那没有情绪起伏的话语中幽幽淡去,
却留下些更为沉重的东西,压在心坎上。
应该怎么回应呢?
步,走出去就不能回头。
刻,周嘉突然感到“国家”两个字的重量,
——无论多少个人的恩怨情仇,也不能丝毫撼动那份重量,沉沉压在心头,即使它的阴影也足以压倒所有粉红色的梦想。
他心呼佛号,压抑着颤抖的双手,轻轻调转曲调,
不再慷慨激昂,不再幽怨曲折,不再肝肠寸断,
熟悉的曲调迎合着凄厉的风雨,凑出清丽的乐音: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飞花柳絮自轻扬,好风凭借染香。
黄雀志高比金凤,曲清歌祭国殇。
熟悉的曲调,竟是自司马相如之后流传时的《凤求凰》。
琴声最初还有些颤抖,待到第二回变奏时,已然纯熟而清冽。
锦衣的少年,清亮的歌喉,且弹且唱,唱到第八回变奏时,琴声沉稳,不复当初的怯意。
奏完第八回,乐音在流水般的划拨中华丽落幕。
弹琴的少年,缓缓起身,离开素琴,走进风雨,深深拜倒在紫色的罗裙之下。
泥泞污黄锦绣华服,雨水湿透轻薄的秋衫,大风吹皱乱发和他的额头,
周嘉静静地伏拜在风雨之中,滔的雨水,洗涤着不再流泪的心灵。
如花搁下油纸伞,也跪坐在他跟前,面面相对,与他道承受风雨的洗礼。
轻声道:
“嘉儿,即使抛弃亲人之爱也要做到的事情,该是多么重要的事情。周相那边,要信。”
周嘉轻轻地头。
凡远远望着雨幕中相对而跪的二人,微微心疼。
小红抱着大毛毯,要冲向雨中的二人,却被凡轻轻拦住:
“让他们淋淋雨也好,今后便是连样的任性,也没有权利去做。”
周嘉湿漉漉地回到相府,面对周相和夫人关切的目光,缄口不言。
每个人都想让国家染上自己的色彩,
局,
希望没有赌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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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为霜。
霜降已过,立冬将至,
街头巷尾悄然流传起敕皇没死的消息,
孩童们唱着样的童谣:
花盛,百花兴,
有灵,敕明君。
相府议事厅内,周相震怒,所有人都不敢言语。
花如斋就在京城,动手铲除不难,可是凭什么搞出么大的动静?
周相环顾史德正、七妈妈等人,终于转向周嘉道:“嘉儿,是怎么回事!”
周嘉凉凉地答道:“子在叔父掌握之下,就连三品张九长也关就关,死就死。小小花如斋,派几个人围剿不就得?”
周相摇摇头,小子自从张九长死后就变得很不对劲。
也罢,年轻人意气用事,也许过段时间就没事。
周相转向史德正,
史德正沉吟道:“若是无沙借皇之名起事,本应当早早将带出京城,严密掌控。可是敕此人,岂是无沙能够掌控得的人物?更何况还在京城日日经营花如斋。”史德正顿顿,“无沙传播童谣,无外乎借刀杀人!周相切不可中他奸计,落下杀害皇的罪名。无沙处心积虑要置皇于死地,必是此人掌握于他不利的事情,相爷应当对花如斋围而不攻?”
周相听罢,头。
周嘉却暗暗地叹口气——心中有莲花,睹万物亦清远幽香。
周相单凭自己的想法,认定人心险恶,何以揣测他人心高志远?
如花深知周相,而周相不知如花,从此胜负已定!
叔父的胸襟,即使与无沙相比,也远远落下乘!
周嘉轻轻地叹口气。
周相听到侄儿的叹息,转身问道:“嘉儿以为呢?”
周嘉答道:“皇上心悸常犯,若是有个万,不知叔父该当如何?”
周相缄默片刻,答道:“宁愿侍奉皇,也不可让无沙上堂。此人私斩朝臣、勾结匈奴,全不把国家大计放在心上。嘉儿的意思,明白。李涛听令,严密监控花如斋,不可让逃出京城!”
李涛低头接令,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周嘉紧紧地盯着七妈妈,七妈妈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
大议散去,周嘉留住七妈妈,轻声道:“可否与嘉儿小酌杯?”
七妈妈有些忧心地望着他,头。
晚菊正艳,周嘉摆开酒具,自顾斟饮。
七妈妈也不言语,手指交握,抱在胸前,看他自斟自饮。
周嘉连饮四五杯,脸上渐渐泛起潮红,如春的桃花般娇艳。
他似乎有些眩晕,头枕着手,闭目不语。
过好久,他终于开口道:“七妈妈,嘉儿已经想通,叔父不是嘉儿,不可能轻易折服于个‘小子’,更何况子在握,右相诸人在堂。嘉儿不会再犹豫,请七妈妈放心。”
七妈妈目光越过少年的肩头,望着不远处的亭台楼阁,涩涩道来:“什么‘宁愿侍奉皇,也不可让无沙上堂’,即使只是借口,得多,连自己也以为是真心话!”
周嘉斟杯酒,推给七妈妈。
七妈妈端着酒杯,微微笑,满是皱纹的笑容,却比晚菊更艳:
“家七儿若还在世,大约和少爷差不多年岁吧!那孩子也有腔为国为民的抱负,却不知如何发泄,终归心思和小子们不同啊!”
周嘉知道在如花的归隐之心,也不破,二人默然对饮,直到西升起暮霞。
此时此刻,花如斋内,如花没有饮酒,却也沉醉。
靠在凡心口,低着头,手指玩弄着爱人白色的绸衣,滑滑的衣角,令遐想万千。
他那温润的气息,安抚着颗躁动不安的灵魂。
“凡,真不敢相信,么美好的凡,居然是个人的。”痴痴地笑着,“真是爱不够阿,便是占据的身体,占据的爱恋,占据着的全部关注,分享着的人生,还是总嫌不够,真想把揉入骨血!”
凡亲爱地顺顺的长发,任胡八道。
些,似乎特别没有安全感。
如花却还在低低念叨:
“得到,占有,才会明白它不是的,它不属于任何人,它有自己的意志,以自己的方式生长、混乱、复归于平静。国家阿,就是那样种怪物。所能够做的,只是像母亲样,牵着它走路,让它少走弯路。”
如花轻轻拨开凡的领口,把头靠上去,想要听到他的心跳。
凡有些担心,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路历经风雨走过来的如花,其心事之深,早已超出他的想象。
他握紧爱人的手,生怕松开。
些直在思考政治传承制度。
大事将近,晚来风急!
决战的时刻,如期到来。
初冬配发粮饷,周相以子诏令,招无沙回京商谈军饷之事。
无沙以乱臣矫诏,扣押粮饷为名,结集军阵,打出“清君侧”的旗号。
如花笑道:他若不起事,还怕他反悔。如今骑虎难下,只能听号令!无沙倒是个守信的人。
启五年初冬,陕东府兵以“子毒杀皇”起事,囚周相,围宫城,与禁军相持。
边防军宣誓效忠皇,拥立复辟。
无沙以皇叔之尊承认皇身份,下几无疑虑。
河东河西府兵,不久亦宣告效忠皇。
河西府军长刘山远手持皇亲笔书信,颤抖不已。
犹记得当年匈奴之战,尚元为粮草奔走于两府之间时,
右相便是以样封亲笔书信调集百团大战,
皇匈奴之战,百团齐发,弘扬国威,远驱鞑虏,众将领扬眉吐气,下归心。
传言帝驾崩之时,军中大恸,不敢相信皇英年早逝至此,却不料竟为奸人所害。
果然敕明君,不教奸臣伪帝得逞。
河东河西府兵,外有边防军,内有陕东府军,又兼皇敕令威压之下,先后宣誓效忠。
京城秩序井然,府兵迅速控制京城防务,百姓生计如往常。
书人传唱着皇为皇帝毒害,多亏黄保佑,困于皇陵而多年不死,
又得少年周嘉所救,重拾记忆,忧心皇帝之弊,边防不安,终以身之力,重新整顿河山。
其间添油加醋,又加不少凡与周嘉的八卦琐事,听者甚众,无不津津乐道。
城墙上贴着敕诰令,赦百官百将不知之过,承诺皇登基将大赦下,减免赋税。
皇伫立城墙之上,
白衣凡敬事左侧,飘然仙人之姿。
周嘉少年英姿,金冠博带,事于右侧。
府兵诸位将领列身其后,军容齐整。
京城百姓争先来到城墙下睹皇真颜。
君王风姿,正如后世歌中所唱:
锦鲤翻白浪,
蟠龙烁日光。
江河九万丈,
寂然凝冰霜。
城墙之下,只余寂静,帝言不发,目光如炬,
有人像见菩萨似的,倒地要拜,便有好事的小兵过来搀扶道:“陛下不喜人跪拜。”
许多人最初拼命仰望,想看看皇的模样,却不知是日头照人,还是什么别的缘故,
不久都收回目光,微微低下头。
敕皇回来,
下安安静静地接受个事实,
只除皇宫禁城。
是大变前的最后夜,明府军将攻入皇宫,走完权力交接的最后步。
如花却又在荷池边摊开小煤炉,想煎几个好吃的春卷。
曾经是小华的最爱。
平锅冒着热气,初冬时节,如花身上却细密密地渗着汗珠。
手持包好的春卷,迟迟不敢摊在锅上,
手有些抖——好久没有煎春卷,生怕误火候。旦下锅,便再不能反悔!
犹豫,再犹豫,锅里冒起青烟——终于错过最好的温度。
如花颓然地把捏在手里良久的春卷放回瓷盘,关炉火,瘫坐在椅子上。
——真难下手阿!
陪坐许久的凡轻声道:“府兵对禁城围而不攻已经六,除分化禁军投诚、减少攻城伤亡之外,如花直在等陛下从秘道逃遁吧!”
周嘉头和道:“陛下逃遁,禁军残部不战而败。如花仁义,不忍过多流血,嘉儿受教。”
如花沉默良久,终于答道:“府兵起事,本以为会有诸多波折,却不料如此顺利,才叫伤神至此。小华当真什么都不肯做,乖乖地打算束手就死!”顿顿,继续道:“尚元心求死,赵河山心求死,张九长心求死,就连小华也没有求生之心!都是的错,都怪当年匆忙离去,没有为国家找到个有着足够智慧的领导人,都是的错啊!却要么多人的生命,为的过错负责!如花不求权势,不惧生死,只是内心有愧!有什么脸面去见黄泉之下的诸位英雄?”
如花泣不成言,两行清泪滑落:
“皇帝毒杀皇——污蔑小华至此,他却不怪,却恨自己——太无能!”
周嘉劝道:“如花不必过于自责,实在是非如此不可。推翻旧帝、拥立新帝,必须推翻旧帝登基为帝的合法性,树立皇的权威。无沙大概也是为个缘故才效忠如花吧!如此来,下无论仕子走卒,谁敢不服?”周嘉低首沉吟,复抬首道,“如花此举也是为陛下留条生路。若是叱责陛下昏庸,必然激起民愤,动摇月氏王朝根本,陛下也非死不可,而周相背负奸臣之名,也难以幸免。如今仅仅污以毒杀之名,全系个人恩怨,陛下生死就在如花念之间。如花若是不舍,只需逼迫陛下长守皇陵赎罪即可。想必陛下也能看穿如花此心孤诣。求仁得仁,又有何怨?”
凡微笑:“话虽如此,然而心中悲切,却也难以消解,不如嘉儿弹奏曲?”
周嘉颔首,摆开琴案,古音悠然。
初时金戈铁马,如花不禁想起多年前两场匈奴大战,从最初的彷徨无措,到后来微言大局。
沉重的历史使命,身在皇位,日日殚心竭虑,终成英武之名。
琴声渐渐行远,却又化作流水汩汩,平和幽静,颤音轻快跳跃,轻松愉悦,
便又想起归隐的日子,小桥流水,几个真诚的朋友,几分随性的美食,
赏花品茶,挥斥心胸,何等快意。
静水流深,遮不住思想交流的跳跃与纵深。
琴意复又激昂,下之事,千钧发,小子挺身而出,不顾身前身后事,
冷峻诡谲的计谋,藏不住热血情怀。
琴声渐渐悠远,
今日之事,是对是错,留待后人评……
如花回首往事峥嵘,在琴声中恢复无波的情绪。
的目光回归清明,仰看明月光照下,要带着国家走出晦暗阴郁,
明日太阳升起的时候,又是崭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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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腥,厮杀,从护城河秀水桥路深入宫门,
长久居住在笼罩着血腥味的宫墙之内,需要多少心力和勇气?
府兵层层护着如花,凡和周嘉左右持剑守护。
凡很紧张,神色清峻,面部的线条格外刚毅。
府军护得密不透风,内圈还有镖局诸人暗布,是为应付武林上的对手。
凡白衣飘然,没有染上丝毫尘埃血泪。
虽然禁军的抵挡有章有法,但是面对大军压阵,面对攻入者精心布阵,禁军颓势显然。
宫闱之战,火炮骑兵都派不上用场,只能靠肉体的拼搏和人数的较量。
禁军装备再精良,面对十倍的府军,能够坚持么久而没有离散,禁军统领杨远哲尽显名将之风!
金殿遥遥在望,不知会见到多少故人,如花心中微微揪痛。
凡在耳边轻声道:“如花直想见师傅陈渊,只怕今就能得偿夙愿!”
如花胸口紧,回望凡,重重地头。
原来他当初离开就是为避开今幕!最终避无可避,还是走到步!
如花轻轻道:“谢谢,站在身边!”凡不语,提剑肃立。
如花感到爱人的紧绷,他大约早就料到今日,最后战竟是在师徒之间。
握着凡持剑的手,用力握住,传递着信心和安定的情绪。
周嘉大约也听过陈渊之名,环顾周遭暗卫密布,嘴唇紧闭,神色坚毅。
旦决定的道路,就不要再问为什么。
不达目的,决不放弃。
历史,任后人来!
金殿之前,月思华未着黄袍,身白衣,萧然而坐。
小华身后两位老人:位是右相,寿星老头儿白胡子在风中凌乱;另位道骨仙风,持剑自立,想必就是陈渊师傅。
小华见如花走近,仍然坐着没有起身,只是拱手微笑道:“姑姑来,小华无能,便是扫席而侯也做不到!”
超然的微笑在苍白的脸色上开出两朵明艳。
右相大声呵斥:“陛下不良于行,也容不得乱臣贼子篡夺下,颠覆正统!”
他愤然望着如花,正气凛然,不屈不折,显然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
便是读书人的领袖,纯良的忠臣。
右相身边站着当年从匈奴人手中救下的杨远哲,看来也被右相洗脑。
正统啊正统,强大的逻辑力量也能折损百万军将。
如今要做的,便是扭转正统!
如花微微头道:“右相大人对如花诸多不满啊!不如省下力气,今后在书院里开堂授学,宣扬如花的恶形恶状,可好?”
周嘉听,回望如花,居然对右相纵然至此,不仅许他性命,还让他开堂授学!
如花给嘉儿个宽慰的微笑——读书人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去争辩!真正的正统,离不开自由和真理!
右相听到如花的话,只觉得无处使力,白胡子气得抖抖!
杨远哲脸上也现出迷惑的神情!
如花关切地望着心念许久的孩子,柔声问道:“直没有小华的消息,怎么会突然不良于行?”
小华娓娓道:“上次心悸醒来就成样,周相直瞒着众人。想禅位,想劝大家不要争辩,可惜没法服诸位大人!朝中的事情,向来周相算。”
如花微微叹息:小华是好孩子,却不是合适的君王。
推脱禅位之,群臣只道君上欲擒故纵。更何况朝中重臣,谁没有得罪过无沙?只有在位,才能保他们安康!
如花摇摇头,收起情绪,继续问道:“耿皇后亲手所绣的香囊,小华带在身边吗?”
小华头,掏出个色泽有些沉暗的香囊递过来。
如花正要伸手去取,却被凡拦住。他迎着陈渊深沉的目光,亲手取来香囊放在如花手中。
如花问小华:“只香囊是耿皇后何时所赠?什么?”
小华不解地答道:“是母后殉葬前所赠,叮嘱小华时时佩戴,多与姑姑亲近,不到二十岁不可取下!小华深爱此物,便直留在身边,舍不得取下。”
如花颔首,手持香囊转向右相:“右相大人别怪污蔑陛下毒杀皇。个香囊里含有皇室秘药,当年如花流产不孕,至今沉疴难愈,时时腹痛,便是托它的福。真伪易辩的事情,右相大人还有什么话?”
右相听罢滞,先帝人丁单薄,竟是耿皇后所为,不禁哑然。
小华急:“姑姑,不是!”
如花给他个然的微笑,也不多言。
小华的脸涨得通红,似乎又许多话想,却终于没有开口。
陈渊见右相无言,朗声道:“是江湖中人,不管那么多规矩。先帝知遇之恩,唯有死相报!要动陛下,先从身上压过去[奇-书+网//QiSuu.cOm]!”罢甩开剑鞘,宝剑寒光闪闪,晃着众人的眼睛。
凡缓缓抽出宝剑,神色决断——果然是师徒,竟为同样的理由拔剑相向!
如花却按住凡拔剑的手,质问陈渊:“请问当年先帝如何托付?”
陈渊顿,慨然答道:“先帝过世半年之前,安排凡婚事,嘱卸下密职,另组人马。口谕十年之期,皇无道则邀下英雄共诛之!”
如花玩弄着手里的香囊,不经意地问道:“陈渊师傅也认为皇无道吗?”
陈渊“哼”声。
如花继续道:“陈渊师傅猜得太过!先帝的话,或许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十年之期并不是为让小华上位,只是留下个可能性。如果如花当真不适合坐在那个位置,下英雄群起,小华登基,民心所向,如花无话可!只道先帝心疼独子,可知君王的胸襟和考量远远超越血统的传承。在他心里,爱国家,早就胜过爱自己的儿子!如花身在此位,想很久,总算能够稍稍领会君王的心意!”
如花正色,继续道“陈渊师傅,便是先帝临走前留给的最后个考验,就像把无沙留给小华那样!”
如花低下头,轻声道,“很可惜小子心志不坚,味逃避,酿成大祸,不敢求下谅解,只求以下半生赎尽罪孽!请陈渊师傅拭目以待,不要辜负先帝本意!”
陈渊半晌无语,齿间吐出几个字:“巧言令色!”
然而他持剑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凡深深呼吸,将抽出半的宝剑回归剑鞘。
老人家怒视良久,也收回宝剑。
小华静静地听完切,突然对如花道:“小华不能走过去,姑姑能否过来抱抱小华。”
如花心底酸,迈步要往前走,凡赶紧拦住,
周嘉更是侧身当在如花身前,泠然道:“敕皇身系下,岂可以私情犯险!”
如花赞许地拍拍周嘉的肩头,仍然意往前走。
凡叹口气,不再阻拦,只顾握紧手中的剑。
如花步步走在小华跟前,跪坐下来,把他抱在怀里。
小华不住抖动,啜泣不语,泪水沾湿如花的衣襟。
如花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就像很多年前那样。
孩子错,都怪自己没有教好。
如花只觉得腹中绞痛。
小华却昂起头,取下脖子上挂着的戒指,亲手给姑姑戴上,附在如花耳边道:“姑姑别忘,御书房回龙镇!”
如花忍痛头。
怀中的大孩子,刚刚过弱冠之年,却要忍受着疾病的折磨和下的重任,
如花知道,那些责任多么沉痛!
小华却从姑姑怀中挣扎出来,大声问道:“请问打算如何处置在下?”
如花站起来,退回到凡和周嘉的身边,冷冷回道:“陛下有负先帝所托,不如去皇陵反思己过!”
小华若有所思地头,转头对陈渊道:“输!就知道姑姑舍不得杀!”
陈渊别过脸去,不愿答话。
小华又道:“下交给姑姑,也少桩罪孽。样残破的身子,不愿再作棋子,欠下更多血债。小华下辈子不为人身,地明鉴!”罢抽出陈渊的宝剑自刎。
陈渊还在想着刚才的事情,全不防备小华动手,惊变之下阻挡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鲜血喷流而出,急急想要住血脉,无奈小华全无生志!
如花离得太远,只得低下头,下意识抬起手挡住周嘉的眼睛!
周嘉心头动,握住如花的手道,尽量稳住声调道:“嘉儿受教!多大的权力,多大的责任,就有多么难以承受的后果!如花不必担心,周嘉受得住。”
如花头,又看眼血泊中的小华,终于捂着下腹,放心地倒在凡怀中。
金殿之外,日头灿灿。
大结局[VIP]
门栓轻动,周相抬眼望去,如花带着凡和周嘉走进来。
周相看到嘉儿,有些吃惊,很快又恢复面无表情。
周嘉躬身问如花:“需要回避吗?”
如花肃然答道:“万万不可,嘉儿静下心来看看。”
周嘉眉头轻蹙,终于头,伸手将软垫摆在如花面前请坐下,然后张罗着泡茶。
周嘉为叔父的杯子注满清茶,水面映出少年丰润的面庞。
周相神色不变,也不谢,言不发。
如花端着茶水,也不开口,看谁更能憋。
凡望着别扭的二人,不觉失笑——两位大人简直和妞妞个水准!
他微笑地望着周相道:“别十日,相爷别来无恙。下初定,朝臣归心,无沙戍守边防,府兵御林军安排妥当。皇陛下后日登基,大赦下!”
周相抬眼望着白衣素雅的凡,静静问道:“不知右相大人下场如何?”
凡轻笑道:“告老却未还乡,齐老先生正在京郊筹备书院,打算著书立,弹劾皇陛下。”
周相冷哼道:“妇人之仁!”
如花知道他是指不该放过右相,无所谓地摇摇头道:“右相能容得下,难道如花反而容不下他吗?到谋逆,自比无沙如何?倒视他为国家肱骨。”
周相微微动容,怎样的胸怀和力量才能将无沙和边防军手掌握,无沙居然心甘情愿俯首称臣,自己果然小看皇陛下。
周相想想,有些挑衅地道:“周奚雷有言不识泰山,死到临头才知道被谁算计!好在周家有嘉儿撑着,某死亦无憾!”
如花泯口茶,含含糊糊地道:“以为要栽培嘉儿就不敢杀?错,周嘉是大周朝的御弟,不是周相的侄儿,信不信让他监斩!”柔柔的声音,挡不住杀气凌厉。
周嘉没有出言反驳,悠然为周相倒满茶水。
周相惊,复又镇静下来,问道:“凭什么教嘉儿背叛家族为效力!”
如花望望周嘉问道:“是啊,为什么呢?”
周嘉清然笑,有些无奈,又有些羞赧:“嘉儿愿赌服输!”
如花摇摇头,道:“嘉儿并非为效力,没有什么利益可以赢得那样的忠诚!嘉儿是为自己的梦想,无沙也是样。”如花顿顿,继续道,“嘉儿曾经和过周相下定决心走上权相之路的往事,如花很是佩服!层层官僚体制之下,还能有样的血性和决断,而不是像大多数体制下的人样只剩奴性,如花对此十分佩服。不能成就代良相,反而任人弄权,不是周相的错,而是皇帝的错。相爷——”如花凑到他眼前轻声道,“如果现在有个重新来过的机会,也许能在史诗上留下个忍辱负重的名相,而不是死得糊涂的权相,不知相爷可愿试试?”
周相正要开口,如花却打断道:“周相不必仓促决定,有什么法且和嘉儿商量,只要在登基大赦下之前作出决定就够!”
大赦下之前!果然是不臣服便就死的选择!
敕九年冬,周奚雷率百官迎皇重登帝位,恢复敕年号。
便是敕端盛世的开始。
许多年后,当老迈的周相在日记中咒骂皇陛下以死相逼时,史官却记载道:
周奚雷整饬百官,官员莫不低头实干,不敢言利;更兼铮言直谏,引经书之义累劝陛下不端,陛下引以为镜,缢号“庄正”,史称周庄正公。代名儒齐佑权叹曰:“周奚雷导逆君以正途,救下于兵火,亦属难能可贵,堪称名相矣!”
敕十六年,皇积劳成疾,盍然长逝,享年三十六岁。
王夫封舒让以身相殉,拔剑自刎,夫妇同葬于皇陵。
民间月老祠多塑有二人像,据诚心可求同生共死之情。
色已晚,个肉乎乎的小孩坐在月老祠前,望着雕像,像加菲猫样托腮沉思,喃喃自语:“儿都不像呢!爹爹帅呆,哪有那么圡?”
个粉嫩嫩的小孩跑过来,关切地问道:“如花,怎么还不回家?娘亲就猜到没饭吃,要叫起吃饭。”
小孩感概地:“家里两个人成恶心兮兮,没空理,只有周妈妈对好!对,周迅,偶妈煎的蛋饼好吃吧,可是给偷替老爸煎的那种,极品啊!”
那个叫周迅的小孩拼命头,拉着小孩的手就往家里走,边走边道:“先回家吃饭,吃完饭再陪玩皇的游戏,行吗?”
小孩笑得像朵花儿,星星都亮……
夜深人静的时候,周嘉常常起孤灯翻看如花早年的来信,信纸泛黄:
“嘉儿,边关清苦,多添衣物,三年之内必需赢得无沙举荐,否则终身不得回京!”
……
“嘉儿立功回京,却因无沙举荐而受文官轻忽,周相受朕令不敢维护嘉儿,朕又只赋予闲职整整三年,折损嘉儿高才,私心可曾怨恨如花?嘉儿可曾趁此时机看清世态炎凉、众生百相?听闻嘉儿与商谢等人交好,深为欣慰。嘉儿不妨自立人马,以备后用。”
……
“嘉儿初掌户部,多听七妈妈指导,此人大才高品,惟过于闲散。嘉儿多多关注航运之事,今后百年生计发展,全赖于此!”
……
“朕以下相托付,嘉儿不必学如花治理下之法。国家易变而个人性格难变,嘉儿不可固守成规,拘泥于如花治下!”
……
“如花始悟先帝之心,打破血统传承交接政治、改变成规,谈何容易。然而三代努力,锲而不舍,更兼嘉儿大力大才,定能扭转乾坤!”
……
纱帘之外,全公公轻声道:“陛下,甜心苹果做好。”
端治皇帝收起书信道:“端进来吧!全公公,今日殿试,觉得新科状元周迅如何?……”
于是历史又回到最初!
“凡,喜欢个故事吗?”如花笑眯眯地问道。
凡害羞地笑:“如花,有些事情不好写在纸上!”
如花挑起眉头问道:“譬如……”
“心里有数!”温柔的声音,隐隐气恼与无奈。
如花心不在焉地“嗯”声,手里却摩挲着凡在生日时所送的赠券,犹豫着要不要试试……
故事结束,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下父母,不要宠溺孩子或者赋予他们过高的期许,都是沉重的命运枷锁!
月内将开此系列的新故事,同时全文大修,增加番外,希望大家喜欢。
景景拜首!
真实的结局(一凡番外)[VIP]
泉声希希,凡在清泉中拼命洗手,十指洗得发白。
他捧水浇面,清冷的泉水湿面颊,像泪水般四散流去。
水面映出绝美少年的素色身姿,白衣上红渍,渐渐转为棕褐色。
他斜靠着泉边的山石,目光呆滞,没有水光,不复往昔的灵动。
封渠……叔叔……
那时候,他正被几个府里的孩子按到的泥泞中。
他们扒开他的衣服,得意地看着他身上沾满黑色的泥斑。
回头想想,其实也没啥,孩子之间的游戏罢,或许还有些好奇和亲近的意味。
谁知道呢。
而在那个时候,他却觉得是极深的羞辱。
哎——没有经历过羞辱,怎知羞辱是什么?
几个孩子看到大人来,哄而散。
污泥中衣冠不整的凡,感到个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
下刻,他被人用外衣裹着抱在怀里
……
从来没有人把他抱在怀里,
很温暖,
凡在那个陌生的怀抱里,终于哭,像只小狗找到妈妈,静静地哭。
那个人,那个曾经以为温暖的怀抱,那个府中唯散发着善意的叔叔,
后来却带给他最深的羞辱和痛苦!
可是,必须活下去!
自己的生命,是母亲用生命换来的唯遗物,
必须坚强地活下去——只要活下去,就有希望!
还有王爷的恩情,师傅的嘱托,
特别是那个如花的人儿,
在某个深邃的夜晚,像阳光样投射到他身上,那么明媚,那么纯净,
傻乎乎地瞪着大眼睛,任性着些不要作郡主,不要入京的话。
在的目光中,看到个截然不同的自己,
不同于所有人的目光,的目光轻轻地试探着,像只大胆的小动物探索着未知。
还不懂得掩饰,目光像水般流动,那是纯然的试探个人的目光。
比想象中的还要大胆,而且明亮……
心底的柔软就那样轻轻触动,
那刻,也纯然地想以个人的身份,亲亲地宠爱……
把搂紧在怀里,不知何时,自己竟也浑身战栗。
命运啊,
注定的命运,
是否曾经带来多少苦难,就会补偿多少幸福?
刻,突然不再怨恨命运不公。
也许过去切的苦难,只是为今后的道路亮盏明灯。
……
越来越像个皇,
心机和智慧都叫人刮目相看,
尊贵的身影,俯瞰朝堂,美得夺目炫丽,
可是月光下,却还是甜甜的如花,什么都可以忘掉,继续地快活着。
为什么自己却难以忘怀那些过去,为什么反而更加怨恨,
阴暗的过往,不能够坦然地迎着全然信赖的目光,不敢睁眼面对的光芒。
污秽的身体,不敢亵渎娇弱的身躯,每次都把选择交给,何尝不是自己的懦弱。
想要吻吻,想要确认就在身边,却又生怕惊动的熟睡。
害怕,害怕知道切,
明知,明知切都瞒不过,
可是,封渠,还是不可饶恕!
……
亲手把他埋葬,似乎厢情愿想埋掉自己的过往,
他的诅咒犹在耳旁,命岂是庸人所能左右!
……
如花,何来如许逆的勇气,
凡却只能深深叹息。
……
岐王终以皇之故,不肯医治。
不顾长年被毒害侵蚀的身体,为国家呕心沥血,至死方休。
拼在死前也要为周嘉铺平道路,扶持羽翼,布下暗桩,监督皇权!
敕十六年,皇积劳成疾,盍然长逝,享年三十六岁。
王夫封舒让以身相殉,拔剑自刎,夫妇同葬于皇陵。
民间月老祠多塑有二人像,据诚心可求同生共死之情。
如花飘然升,不见爱人身影,转身回望,却在地狱煎熬!
硬生生停住飞的身姿,入地质问阎罗。
阎罗龇牙而怒:
“皇开创盛世,积劳而亡,位列仙班;封凡麒麟降世,命身负苦海、辅佐君王,不料竟以乱伦杀死亲叔,奇網网收集整理又以自刎绝于命,故打入阿鼻地狱,不得归!”
如花道:“难为下事,易失白首人。前世弃他而去,此生愿以所有福泽换得生生世世相守!”
阎罗凄然不语。
又逢月老祠香火鼎盛,人间犹念花月情深。
神仙亦有不忍之心。
阎罗叹息道:“能否生生世世,全看自己的造化!今且抹去二人的记忆,打回十岁那年,如果能同样创下盛世,而免去凡的切罪孽,或能求得生生世世!”
如花含泪头。
“如花,次上京要拜太庙、入宗碟。见皇帝皇后,记得行礼!”老爹总是唠唠叨叨。
十岁的小如花专心地煎着迷蛋饼,似乎听到老爹的话,又似乎没听到。
“对,也该让瞧瞧封家的孩子!那是母亲当年相中的娃娃!”老爹摸摸下巴。
小如花听若罔闻。
“真是个粉雕玉琢的孩子啊!不知道在封家过得好不好?要不要接来襄北陪陪家的如花呢?”
小如花眼睛亮!
阎罗大叔,原来您也忍不住放水!
春天的番外[VIP]
春——
黑黑的杨梅,累累枝头。
凡攀在树上,轻巧地摘杨梅,挂在树梢的篮子渐渐堆满。
摘下来,偶尔也放进嘴里,尝尝今年的成色,或是顺手递给树下的如花。
气晴朗,多日头,杨梅季就加长,如花的杨梅酒全看日头。
他抬头望望,手里的采摘却没有停。
简单的重复劳动,对于厌倦尔虞诈的心灵,从来就是最好的伤药。
世人总是低估简单劳动的乐趣!
凡摘下颗杨梅递给如花,放进嘴里轻轻咬破,鲜红的汁液溢出来,带着最新鲜的生命气息。
又递来颗,如花伸手接过,指尖的碰触,杨梅的滋味也显得格外浓烈。
无声无息,两人就样摘摘吃吃、摘吃,不必言语……时间在寂静中悠然传递。
四岁的小周迅拉着小如花,乖乖地等凡摘杨梅,都不敢讲话,生怕破坏周遭的寂静。
小如花终于忍不住,拉拉周迅问道:“不是带们摘杨梅吗?为什么只摘给娘娘吃?”
周迅安慰:“看到那个篮子吗?里面都是摘给小花吃的。”
“可是——可是爹爹摘给娘娘的杨梅比较大个儿!真的很大个儿!要吃爹爹摘的。”小如花不依不饶,几带哭腔。
孩子们的眼睛是雪亮的!
周迅见小如花哭闹,心里就慌神,赶紧哄道:“小花乖,等学好轻功就摘给吃!”
小如花扬起小肉包样的圆脸道:“那——快学啊!什么时候可以学好轻功给摘杨梅?”
周迅低头道:“凡师傅,只要努力,三年就够!”
小如花满怀期待的大眼睛顿时黯淡下来:“三年——三年,杨梅都吃光,呜呜,再也吃不到大个儿的杨梅,都被娘娘吃光!”
小如花盘算着吃不到大杨梅的悲惨未来,终于忍不住哭起来!
周迅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急得团团转,小如花却牵起他的手——借他的袖子擦擦鼻子。
凡在树上看到两个孩子闹腾,笑着道:“小花大概又在欺负小红家的小子,要不要去看看?”
如花摇摇头,正色道:“定不会再像对小华那样,宠爱他,帮他思考,替他解决麻烦。们的小如花应该好好体会被忽略,被打击,被欺辱而又无力还手的感受,才能锤炼出颗充满力量的心灵!”
凡哑然:“啊——总能是有理!周迅是的徒弟,不是小花的保姆,小红会不会……”正着,凡脸色变,居然看到周迅抱着小如花!才四岁啊!凡的眉头皱起来。
仔细看,却原来是小如花挣扎着要往边跑,被周迅使劲抱住没法动。
“小花,怎么?”凡温柔的声音,穿透树梢如花香般传来。
“爹爹,要吃,手里那颗……呜呜……”下面的话被周迅捂住。
原来凡正将颗硕大无比的黑珍珠递给如花。
如花瞥眼又哭又闹的小花,嚣张地张开嘴,口含住凡手中的大杨梅,顺便舔舔他指尖紫黑的汁液。
指尖痒,凡呆呆地望着如花。
半咬着那颗大杨梅,耀武扬威地望着不远处的儿。
汁液从嘴角滑下来,像只大花猫样,赶紧用手背去擦。
凡不知受到什么蛊惑,竟俯身轻舔的嘴角,然后咬住双唇之间的杨梅。
小如花的喊声被隔绝在另个世界。
小如花喊得更大声。
周迅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突然看到凡师傅咬住师娘,
他不假思索,也用唇堵住小花的哭闹。
小花不闹,大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周迅,周迅也瞪着眼睛望着小花……
刻是永恒的开端。
二十年后,小如花还会偶尔咬着周迅的耳朵出魔咒:“杨梅——!”
欣赏着周迅酷酷的脸迅速变成粉扑扑的水蜜桃。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夏——
鸣蝉噪人,酷热难当。
小酒馆里没什么客人,凡坐在收账的柜台前,无聊地翻着大儒齐佑权的新作《非治国策》,书中评帝治国诸策利弊,认为帝凡事取巧,除睛数笔外,很少勉力行事。凡心动,右相大人对如花知之甚深,可惜腹中成规太多。他又瞥眼毛边的《春秋》,终于再也没有兴致翻开。
小酒馆的角落里,几个客偷偷地张望着白衣的帐房先生,唧唧地聊着八卦。
凡待人客气而疏离,他的冷淡在们眼中变得富有诗意。
七岁的小如花苦着脸趴在某张桌子上,算着倒霉的鸡兔同笼,
的脸拉长得像个茄子,眼睛鼻子都囧到块儿。
纸上的阿拉伯数字,都像蝌蚪样游来游去,散发出水光的诱惑。
门口突然阵骚动,原来个丰姿俊秀的美少年,抱着把古琴走进酒馆。
他自顾将琴架好,焚香调音,信手划几道,抬头问凡:“姐姐呢?”
凡没有抬头:“不知道。”
少年却不恼怒,自得地弹起琴来。
周嘉大事不决的时候,常常来找如花,如花听而不言,从来不出策,却很欢迎周嘉常来坐坐。
小如花知道,娘娘拿嘉嘉当招财猫……
周迅走进来对小如花道:“去们家喝绿豆汤吧,娘亲新做的。”
来得太及时,小如花快活地把书本扔,拉着周迅的手就往门外跑。
周迅连忙甩开手,偷看着凡道:“那个……师傅过……授受不清……”。
小如花不管,执着地拉起他的手。
娘娘曾经教导过: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好东西自己留着!
不料凡却叫住他们:“小花,娘在哪里?不就不要出去玩!”
是红果果的威胁恐吓,而且恰逢时机,切在刀刃上。
小如花的眉眼又皱起来,心底把所有后果重新演算遍:
爹爹很有原则,所以如果不出娘娘的去向,肯定没法去周迅家玩。
娘娘几乎没有原则,万怪罪下来,爹爹也会护着自己,不像娘娘从不袒护……
总之,出卖娘娘代价比较小!
小如花想到里,深吸口气,笑眯眯地望着爹爹:“娘娘在山洞里——游泳”,罢拽上周迅的手,逃出门去。
如花,您做人太失败!
凡眉头轻蹙,周嘉弹着琴道:“去吧,来看店就好,可以待炷香的功夫。”
凡头,放下书本,快步离去。
第十七圈,第十八圈……快,快,游完赶紧把头发晒干,凡不会发现……
如花沉迷在水的妩媚之中,享受着水流对皮肤隐隐的压力,均匀地按摩每个细胞。
游泳,只是游泳,性和性的游法多么不同!
他们称之击水,用身体和手臂抗御水波的力度,劈开浪头、激荡水花,粉碎水的柔情蜜意。
只有子才真正游曳其间,不是反抗,也不是逆来顺受,而是化身为滴水,融入满池的清凉;而那几股水波摩擦而过的间隙,便是小子悠然泳动的空间。
闭上眼睛,不去看池底光影晃晃,用心感受水波柔顺地涌着身躯,静静地往前流动。
再睁开眼睛,却看到个绝对不应该在此出现的白色身影。
凡!惨,小如花,饶不!
啊!上次被逮到……不堪回首!
到底怎么办才好?
如花慢慢靠近池边,紧张地望着凡。
凡的眼睛还是那么神秀清澈,然而看身着泳衣的眼神却有些不大自然:
“如花,知不知道,如果被村里人看到有人游泳,会被当成狐狸精烧死!”
语重心长、痛心疾首!
得!满不在乎地看着水中倒映出的如花大婶模样,不禁心道:狐狸精会化身大婶吗?
如果是凡的话,倒有儿像呢!
心头热,坏主意油然而生……
如花伸出手,他很自然地拉住,
趁他站起来重心不稳,如花使劲拽,他来不及反抗,乖乖地被拉下水!
“狐狸精啊!”靠在他胸口,手指划拉着被水浸得有些透明的白色绸衣,不怀好意地笑。
他的眼神变得炙热起来,只得尴尬地别过脸去,赌气似地:“周嘉在等,他只有柱香的功夫。”
“——炷香吗?对凡应该够用!那么敏感……”
“——”
羞愤吧,耻辱吧……
所谓悲剧,就是把切美好的东西拧拧碎,捣成浆,然后口口生生咽下去!
嘉儿,别等!
如花得意地笑。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秋——
个故事有儿诡异,所以请允许主亲自叙述。
电波般的快感,肉体的契合与灵魂没有界限,在做春梦?
因为从来没有过性爱的经历,才会在梦中想象得那么美好?
春梦而已,太道德!
不对!不是应该死吗?为什么还有知觉?
猛然睁开眼睛,尖叫——
被捂住——“如花别叫,孩子……”
人开口,阵筋挛,两个人竟然达到高潮——
具火热的身躯紧紧地搂着,不敢乱动,暧昧的气息在流窜。
竟然不是做梦!显然也不是拍电影!
不是应该死吗?难道还活着?
的心跳得很快,仿佛随时会跳出胸膛。
抚摸着古典的绣花被面,看眼雕花的大床,最后个可能性呼之欲出:穿越!
感谢上让重生的机会!可是样的安排也太太太惊悚吧?
何况前世的还没有谈过恋爱,就成别人的老婆吗!而且第次见面就是XOXO!
嗯,不光是老婆,连孩子都有!
啊,重生固然值得庆贺,可不要拆散人家恩爱夫妻!雷劈!
望眼搂着自己的那个人,
他疲惫地微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如玉的面容在幽暗中散发着蛊魅人心的光华。
么漂亮的人,啊,不会是宠吧!
只觉得自己掉进个奇幻的世界,遇到的第个人就美得不像真实的人类,
即使刚刚欢爱过,也挥不去他那纯洁无瑕的气息。
他似乎感受到的僵硬,像小狗样,鼻子亲亲地蹭着的锁骨道:
“如花,对不起,怕叫出声,激动就……都怪啊,总是样迷惑着……”
轻轻的情话中透着慵懒的温柔,更加羞愧不安——自己竟然以种方式,做个超级电灯泡!不行,绝不能让他在种境况下知道夫人的变化,太尴尬。
小心翼翼地试图挪出他的怀抱,别扭地:“那个……夫君……有儿累。”
他僵,收回手臂,缓缓坐起身来望着,坐很久,没有言语。
幽深的目光,仿佛能够看穿人心。
拿被子遮遮自己,心跳得更快。他似乎发现什么,虽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可是刚刚的亲昵却突然冰冻,取而代之的是种难以言喻的滋味。
的心,不知为何,竟然有儿轻轻地抽痛,似乎是在为他担心。
连忙摇摇头告诫自己:大花痴,是人家的爱人,心疼啥?
他沉默很久,终于披衣起床,推门走进月光之中。
辗转反侧也睡不着:
他看出来吗?
果然瞒不住枕边人!
可怜的爱妻型人,夫人的离魂应该会给他带来很大的打击吧。
罢,不管他有没有发现,是不是都应该坦白呢?
想来想去,干脆也穿衣起床,找他去!
乳白色的月光像溶化的珍珠,滋润着草地。
白衣的子独坐在块石头上,手撑着宝剑。
他的面容比刚才显得坚毅多,纯然的成熟性气质,在月光中竟隐隐散发着压迫的力量。
觉得有儿冷,不敢靠近他,远远地望着。
他的气息很沉静,沉静地可怕。
良久良久,终于开口道:“是谁?”
愣,他果然猜到。
不禁苦笑:“道孤魂而已。”
还有什么好的?前世的身份和名字在里没有任何意义!
他的声音淡然无波:“不管是真正的如花郡主还是什么其他人,请在里安心的住下来。不会再侵犯,对不起。”
样就饶?悄悄地舒口气。虽然他的本意大概只是想照顾好副身体,虽然他或许并没有放弃希望,只想把扣在里等他夫人回魂。
然而他的沉静,隐忍的沉静,仍然叫心中恸。
是啊,就是在那样的悲恸中,还能如此心平气和地为作出安排,
的心里突然升起如许敬意。
“如花还是和以前样,叫凡吧,”他的声音变得柔软起来,“们的孩子名叫小如花,贯叫小花。别让看出来……别再叫错!”他仰头望,温和的声音里却有丝绝望的哀伤。
头,转身回房。
夜晚很静,没有蛙鸣,可却似乎听到凄厉的哭声在月光中摇荡,仔细听听却什么声音都没有。
真的很累,回到房间不久就睡着,
而他却再也没有走进个房间。
来到古代已经个月。不得不承认阎罗大人替找个不错的去处:良善的三口之家,开家小酒馆谋生,日子还算殷实。“”的儿小花成和隔壁的小鬼头混在起,从来不需要大人操心。
的业余生活就是坐在鱼池边看着小鱼游来游去。
凡除安排的日常所需之外,几乎没有介入的生活。似乎“”有几个往日的朋友来串门,都被他挡去。很感激份体贴,可是到底能瞒多久呢?
百无聊赖之中,的目光竟然忍不住追随着那位仙人风姿的“夫君”,
他白都在酒馆里看帐,晚上回来便翻翻书,往往是些神神道道的书,敢打赌他定在钻研怎么把赶回去。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个人呆在厨房里发呆,眼前摆着个黑漆漆的小煤炉。
偷看很久很久,他却突然话,原来他知道在偷看。
是个月来他对的第句话:“嘉儿定要来看,瞒不过去就实话好。”
又头,突然想起自己也很少和他话。
努力想找个话题打破坚冰,却不知道该什么。
事实上,除知道他开个酒馆之外,对他无所知。
实在找不到话题,冷半,只好指着那个小煤炉道:“个小煤炉为什么有轮子?”
他沉默,反问道:“会做蛋饼吗?”
乐!没听外号“蛋饼皇”吗?
的血液沸腾起来:“很喜欢吃蛋饼?要不要给煎两个?”果然还是对蛋饼有爱~
他听到的话,缓缓地转过头,终于第次正眼望着,轻声道:“很喜欢煎蛋饼吗?”
愣:“喜欢啊!鸡蛋和牛奶的融合简直是种艺术,当然还有鸡蛋布丁,对,古代好像没有鸡蛋布丁……”陷入对蛋饼的美好回忆,回过神的时候竟然看到他的眼神变得炙热起来,就像那靡靡之夜的目光般烫人。
“喂,该不会夫人也喜欢煎蛋饼吧!千万别弄错,不是!”话是不是太残忍?后悔,拼命想着怎么补救。
“加菲——”
“什么?”
“给煎个蛋饼好吗?”
“!”突然愣,他叫“加菲”!从来没有过自己的本名!
凡却笑,熟练地调和着牛奶、鸡蛋和面粉,升起炉火。
拼命压下心头的疑问,端坐在煤炉前,伸手试试炉口,不熟练地调节着火的大小。
他的手扶在围炉上,似乎在努力地按捺着什么。
闭上眼睛,深吸口气,静下心来,驱除杂念,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便觉得,以往在深夜的孤灯里边煎着蛋饼边构思博士论文的勇气合力量,又重新回到个身体。手端蛋浆撒开道圆弧,倾听着锅底吱吱的声音——熟悉的旋律,是在个陌生的国度听到的最美的音乐。蛋饼的边缘开始噗噗地冒着气泡,心中默数,扣准时机翻……金黄的小太阳盛在雪白的瓷盘上。
“不是煤气炉爆炸而死吗?为什么仍然不怕火?”他漫不经心地问道。
惊呆:“些……没对别人过!”
“加菲,真的借过橡皮吗?‘借橡皮的小姑娘’?”他的声音里有着愉快的气息。
吓坏:“鬼啊——是不是阎罗托梦告诉的,还是也穿越?——鬼啊!”
他竟然笑,无视着的惊慌失措,轻轻地笑,笑着拈起眼前的蛋饼吃口,豆大的泪珠终于从皎洁的面颊上滑落:
“如花,原来什么都记得,只是把忘——”
没关系,们有辈子的时间慢慢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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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
和他的关系依然胶着不前。
他认定只是失去记忆,也不敢否认自己或许真的是他的妻子,铁证如山阿!
可是,那种陌生感终归难以排遣。
花园里,神仙哥哥寂然地望着梅花,不知道在想什么。
心里拼命地告诫自己:“破冰是种文化、种技巧、种艺术、种气质!”
深吸口气,反复念叨着:“不是偶的夫君,千万不能浪费!”
几乎踮着脚尖,轻轻地走到他的身后——样会不会太鬼鬼祟祟?(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正在犹疑,他却微微偏头道:“来——”声音很轻,很柔,似乎生怕惊扰半开半含的梅花。
树白色的花苞,倚着枯老的枝干,在青色的幕下,如同春提早绽放。花树繁荣之下,清淡得不落凡尘的凡,便如带露的梅花般高洁,令人很难生出亲近感。
紧张,所有准备好的辞都不管用……
其实从来都不知道,和生在起应该些什么,尤其在那双温和得令人无法生出亵渎之心的目光注视下,忽然觉得试图把他占为己有的规划,真是多么无耻!样的美好,应该属于所有的人,而从来就很爱护公共财物……
“……”低着头,支支吾吾不知道该些什么,突然看到他的手随意地搭在腿上。于是,鬼使神差、大脑不听使唤地,居然牵起他的手问道:“冷不冷!”
拉起他的手,那瞬就后悔!啊——本性暴露无遗,他会怎么看?
的大脑片空白,拉着他的手,又不敢甩下。
他的手,明明比的还要热……
呆滞——无语。
不知道是不是的小白神情取悦他,他居然笑,像是想起什么最美好地往事,笑得像盛开的梅花般清淡却又甜蜜。
“如花总是么大胆内!”他轻轻地笑出声,居然欺身在耳边出句话。莲花般的气息拂动着的发鬓,浑身颤抖,不能言语——啊,占帅哥的便宜,果然要付出代价——忍不住哀悼自己迅速死亡的大量脑细胞。
他完,却并没有离开,而是如同嗅着梅花的香味般,轻轻地嗅着的发梢。
颤抖得更厉害,在他的气息环绕中,仅存的神志正渐渐被侵蚀消散——饶吧,怎么会以为样的帅哥是只认人揉捏的小白兔的,眼前明明就是只伪装得很好的流氓兔。
闭上眼睛,心中高喊“三个代表”和“八荣八耻”,气激起所有的反抗之心,使劲甩开他的手,从他的怀抱中挣扎出来,拔腿就跑,不敢回头……
逃回房间,更后悔!
啊,居然在告白的美好气氛中拔腿就跑,不知道会不会给凡留下心理阴影……罪过啊!如果芳心破碎,从此不再相信爱情,岂不是毁灭个幸福的人生!
欲哭无泪,怎么会么没有担当呢,永远选择最糟糕的方式……
闷在房里,反省阿,自责啊,追悔啊,
不知什么时候,抬头竟然发现凡就倚在门口,微笑着看着追悔莫及的样子……
“——”完全不知道如何面对刚刚被摔碎的颗玻璃心。
他也有儿窘,犹豫好久,终于道:“如花,对不起,吓着——没关系,们有辈子的时间慢慢来,好吗?”
下意识地头。
他继续道:“只想告诉,无论对什么,还是——做什么,——都很高兴——”
他罢低头 ,转身就走。
呆如木鸡地望着他的背影,突然发现他连耳垂都红。
突然很嫉妒那个霸占他的爱恋,和他分享二十年成长和记忆的如花,
没关系,们还有五十年的记忆可以弥补。
反正,决不放手!
(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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