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子欲养而亲不在(下)
水月不敢相信自己眼睛和耳朵,那宽厚的背影即使只是匆匆一瞥也已经足够了,若不是黑曼拦着自己她早就扑上去痛哭失声了。听着黑曼的自诉,旁人流露出深深的哀恸又怎及得上水月的震惊,缓缓的……泪珠滑下她美丽的面庞。
“水月,你怎么了?”冯第一个发现水月的不对劲儿,只是晚了几步进来花园的他没有看见那个黑曼口中的主人,要不然此刻的他也不会如此悠然自得。
“小姐?”奥雷加皱起眉,他印象中的小姐不是这么多愁善感的女孩子。虽然有些惋惜,可是不得不说神采飞扬流露出自信神采的小姐才是最美的,是他心目中永远的女神!
“女王殿下?”迈连也吓了一跳,看着周围同样摸不着头脑的同伴头大,他可不擅长面对哭泣的女孩啊!何况他对水月的印象也一直停留在她闯入帕佩王宫时,不可违言,那时候她的自信与强大深深的打动、甚至征服了他!
可是,此刻楚楚动人的水月带给他的……又是另一种心动。怜惜。没错,就是这种心疼。
“你是说,你主人来到这里的时候怀中……还抱着一个女人……是不是?”水月没有理会所有人的提问,透过模糊的泪光,她只执着在黑曼身上。伸出颤抖的双手,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量抓住他的双臂。“是不是?”
“没错。”黑曼的眼神也没有片刻离开水月,他到底说了什么让这个女生这么痛苦?刚刚她那妖邪万分却又甜蜜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洋溢在全身的悲伤,让人看了不仅莫名其妙也感到非常不忍……该死!他不忍个什么劲儿啊?
“水月,不想听就算了。”冯眼眸一闪,努力的笑着想要让水月也重新露出笑容。“悲伤的故事听多了不好,虽然没有听完,但是我们还是去找魔族其他的贵族吧!这样,即使是我父亲也……水月?”
没有被冯劝阻,水月的泪水越流越多,颤抖着全身的她几乎连呼吸都困难,缓慢着移动的双眸仿佛失去了焦距让冯看着好生心痛!那失去血色的红唇说不出任何话语,仿若声音大一点就会破碎的水晶娃娃,她无助的样子第一次让冯觉得水月需要保护。
谁也不知道水月的内心是怎样的感受,她痛苦、压抑、悲伤……可是却喊不出来,种种压力仿佛大石压在心口。如果她没有看错、猜错的话,这是一个多么痛苦的相逢,多么令人悲伤的遇见啊!她不要!她绝对不要!
……这不是……事实……
“水月!”众人骇然大喝,眼见水月紧抓着黑曼的双臂却就这么突然的软下去,如水的双眸蒙上一层薄雾般迷蒙无神,冯冲上前却慢了奥雷加一步,一向坚强、自信、即使悲伤也只让别人看见她微笑的水月……昏倒在奥雷加的臂弯中!
“小姐!”奥雷加紧紧搂住怀中的水月,第一次看见她如此苍白脆弱的模样,这才发现一直以来站在自己身前的都是水月小姐,而自己以及其他人都被小姐保护住,这次……小姐到底是怎么了?一向坚强得令人心痛的她居然会昏倒?事情严重了!
“水月,醒醒。不要吓叔叔,你知道叔叔胆子小的,禁不起吓。”轻柔无比的语气仿佛在哄着宝宝,冯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却抹不去眼神中惊恐的神色,越是这样越能看出他对水月的在乎。颤抖的手差点抓不住灰塔,想要伸手去抚摸水月苍白的面孔,却又怕失态而缩了回来。
“女王殿下……”女王护卫团的人团团围住水月,担心写满忠厚的每一张面孔,而忽略了警戒让人从背后掩近而不觉。
“黑曼,把这些虫子赶出我的花园!”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光线,在蹲下包围住水月的众人脸上投下阴影,他的声音没有提高可是偏偏不怒自威,那种从气势散发出来的魄力让大家不由自主站了起来,并且摆出战斗的姿势。
“小姐……”只有奥雷加没有动,除了他的小姐之外没有人可以打动他,也没有发现大家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求求你醒醒,水月小姐。”
“水月?”听到这个字眼,遮住光线的高大人影一愣,看向挡在最前面的黑曼。“这是怎么回事,黑曼?我不是叫你去看好封印之地的吗,你把他们带到这里来干什么?”
“主人,封印被解开了,九彩鸦……也离开了魔界。”黑曼低下头不敢看自己的主人,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敢违抗主人的命令,主人身上带有一种他无法反抗的力量,从心灵深处渗透的一种……服从!必须服从!
“九彩鸦被放走了……”微微一震,高大男子神情复杂的想起那个封印解开的条件,再联想到刚刚令他不敢置信的性命,眼神越过黑曼微低的肩膀看见另一张应该熟悉却非常陌生的脸孔,“你是……”犹豫了一下,看见对方那同样复杂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神情,满腹的话语化成一声长叹。“……冯。”
“好久不见了,科洛……哥哥。”似责怪、似抱怨、似欣喜、似有千言万语要倾诉,但最终他也没有说出口,唯有一声本该亲密却唤得生疏的称呼拉近了两人的些许距离。
“冯……你……”嘶哑着嗓子,科洛激动的踏上一步似乎想要拥抱自己的兄弟,最后伸出的双臂还是垂了下来,在身体两侧握紧成拳,脸上挤出一抹笑容。“长大了,也长高了。”
冯笑笑没有答话,看穿科洛掩藏下的焦急与彷徨,越过众人依然矗立的身躯走到科洛面前搭上他的肩膀。“还有一个人你应该见见,你不知道她吃了多少的苦……”
突如其来一阵心伤,冯再也说不下去,只是重重的拍了拍科洛的肩膀。“大家让开吧,让他见见他的女儿……水月……”
早在冯叫出哥哥这个字眼的时候,众人就已经明白这个高大男子与水月的关系,只是没有想到不是另一个叔伯而是水月的父亲而已!只能在冯的劝说下,让出自己身边的空隙,神情复杂的看着这一对父女。
“水……月……”科洛的声音也不由发颤,看着近在眼前却宛如天边的女儿,他以为水月早就死了呢!可是,谁又能想得到娶了方丹留有神族血液贵族少女的人是魔族?谁又能知道,居然在此时此刻本以为今生不可能再见的人会在魔界重逢?
命运,有时候的确是很奇妙的东西。
奥雷加默默让开,让心神激动的父亲接过自己的女儿好好端详,所有人体贴的退出去让他们有时间可以真正的面对面。对于水月的突然昏厥,大家也心知肚明了,水月猜出了黑曼主人的身份才会如此激动吧?虽然一直没有付诸行动,可是水月的心底却是一直挂念着自己父母的,惊喜交加之下岂能不放松?
“水月她怎么能接受这样的打击?”冯走出树林,仰头长叹。
“小姐见到自己的父亲是一件好事,为什么要说是打击呢?她不是应该开心才对?”迈连的副手有些纳闷,明明是喜事为什么迈连、奥雷加却和冯一样脸色难看?莫非里面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内幕?
“不要忘了,黑曼刚刚说过的话。水月小姐父亲出现的时候手中还抱着一个女人,而他对那女人的态度又是如何怜爱,你想……会有什么人值得他如此对待?水月小姐又情何以堪?”迈连握紧了双拳,紧紧闭上双眼仿佛不忍心看水月那失魂的模样。
同时,奥雷加也是一声长叹附和,明白过来的众人心酸之下也不再说话。树林外虽然聚集着这么多人却鸦雀无声,沉默变成压力沉甸甸的堆上心头,大家的眼神充满了同情与不忍望向林中,担心起他们的女王殿下。
“水月,我的……女儿……”科洛抱着自己的女儿,眼中却仿佛看见那个微笑着在自己怀中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女子,那个他一辈子也看不腻的人。“这鼻子、这眼睛……真像啊……爱玛!”
轻轻的呻吟一声,水月终于再次睁开了眼睛,出现在她面前的是她一直猜想却没有意料会见到的人!那布满了胡子的脸是如此熟悉,盈满眼中的悲伤又是自己生平未见的,不由一声嗟叹化作另一声呻吟滑出喉咙。“老爹……”
“看来你还没有忘记我嘛!”满脸的大胡子掩盖住了会心的笑容,但是带着笑意却湿润的眼睛泄漏了科洛的心情,粗糙的大手抚上许久不见女儿的面上,那抹关怀又岂是他人能够替代的?“乖女儿,苦了你了……”
“父亲!”再坚强的面容也是留给别人看的,只有在自己家人面前才是最可爱贴心的女儿,水月那苦苦压抑无法找到缺口宣泄的悲伤一股脑倾泻而出,纵然在家中的时候与父亲针锋相对,那血浓于水的关系也是任何人无法替代的!
紧紧抓住父亲的衣襟,水月仿佛回到了许久之前的自己,像个孩子一样无助的放声大哭,无拘无束的泪水沾湿了科洛的胸口,也仿佛烙铁烫伤了他的心,不禁鼻子也是酸酸的。虽然他在受到追杀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失去了水月的消息,可是以他的能力和对她的关心又岂会真的不闻不问?
不闻,只是不想让自己担心。
不问,却是对自己一手调教出的女儿有着超凡的信心。
但即使他是在魔界跺跺脚也会风云变色的大人物,对自己子女的关心是出自父母的本能,就连他也不例外的通过种种途径打探自己女儿的动向,亦不可避免的为她感到心痛。可怜的水月,竟然碰上了这许多的艰难困苦,更为难得的是……她居然一声不吭的忍了下来,甚至拖后了寻找自己等亲人的计划。
没有人比科洛更了解水月,也同样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水月压下的伤有多痛!为了众人、为了大陆的兴亡与同伴们对她而言不可放弃的生命,水月到底舍弃了多少,别人不清楚,他这个当父亲的却不会猜不到。
一向坚强的让人放心的女儿居然会如此痛哭,科洛也可以想到自己等人的失踪其实一直以来都是水月心头挂念的大事,只是为了其他人背负在她身上的期望而硬生生的压了下来,不让她有时间去考虑。
也因此,对她此刻如此脆弱不似水月应有的表现,科洛涌上心头的是浓浓的不舍与痛心。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水月长长的秀发,科洛的嗓音竟也似哽咽,这一代高手、魔族中地位不在现任魔王之下的男子汉也似乎流下了不轻弹的男儿泪,眼眸中水雾朦胧。“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正象科洛了解水月一样,水月也了解父亲,若非如此也不会在当初被父亲培养成宛如男孩的流氓个性。淡淡的一句‘都过去了’不难让她了解到父亲对整件事的知之甚详,更止住了她汹涌的泪水,擡起头的脸孔带着一抹羞涩的微红,被泪水洗过的双瞳水汪汪的仿佛两眼深泉,漾出无限风情。
“看看,都是个大姑娘了还哭鼻子,以后可会嫁不出去哦!”带着宠溺的微笑,科洛伸手擦去水月颊边残留的泪水,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尖,整个动作充满了对自己女儿的怜爱和一种无言的骄傲,其中还有一抹常人无法看出的凄凉。
“不,我不嫁人!我要一辈子陪在你身边,在这里和这些花花草草在一起,那些所谓的大陆破灭与我没有关系,那些人的死活跟我也没有任何关系。”仿佛怕科洛再次消失在自己眼前,水月伸出手紧紧搂住了科洛的腰,侧靠在他胸前,黑色的长发披散在他身上好似缠绕住他的黑蛇一般。
在科洛无法看到的角度,水月的眼神却是透出前所未有的坚毅,对她而言重要的生命固然很多,可是又有哪一个比得上眼前的这个?天下只有不是的子女,却无不是的父母,而且水月与自己的父母之间又岂是一般的关系,不知道他们的死活还罢,一旦知道又怎会轻易离开?
这是作为子女的起码孝心,也是水月心心念念一直记挂却无法抽身去做的事,若说她屡次受伤难愈也与之不无关系。“心病还需心药医”这是一句流传甚广的话,自然也有它的道理在里面,水月心里一直有难以放下的忧虑,她的伤势又怎么能很快痊愈?
而一直埋藏在水月心里的恐惧又是什么呢?是不是已经被她自己间接证实了呢?连水月自己也不知道,她心里乱得很,但是父亲稳定的大手抚摸在她的头发上,多多少少安抚了她那颗不安的心。
“傻丫头,父母终归要离开你的……”科洛的神情一黯,自己生的女儿自己多少还是可以了解的,水月那隐藏在名为坚强的面具下的是什么,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长长的叹一口气,就是因为看得太清楚了,才不能由着她自己的性子去做啊!
“不,我不要!”此刻的水月仿佛要不到糖吃的孩子,赖在科洛怀中不肯松手,侧对科洛伏在他胸口脸庞上的双眸却流露出浓浓的恐慌,她不要再失去自己至亲的人了!也许没有人了解他们对她的重要,也没有人知道自己的痛楚,可是……自己却再也无法忍受那深沉夜晚的孤寂!那份揪住心脏的空虚!
“水月,不要这样。”没有推开水月,科洛轻拍她的肩膀。自己的时间恐怕不多了,再见到水月是自己没有想过的,但是这样也好,也该是时候做个了断了。人、神、魔这三个种族,包括牵涉到许久以前的那段历史,消弭在不为人知历史中的那些事情。“我有很重要的话和你说,你好好听着。”
“不听不听就是不听!我不要再离开父亲了!”赌气似的更加搂紧了科洛的熊腰,连美目也紧紧闭上,只有那顺着苍白脸颊流下的晶莹泪珠显示了她的情绪,以及她的自欺欺人。
“能够来到魔界,我想你大概知道一些昔日卡索罗梅与利加多尔的纠葛,不然你也不会选择顺应自己血脉的鼓动而来。老实说,你应该对卡索罗梅这个名字感到熟悉的,因为他不是别人……”好像没有听见和看见水月抗拒的动作,科洛平淡的语气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正是你的曾祖父。”
曾祖父?卡索罗梅是自己的……曾祖父!
水月表面上现出不听的样子,实际上耳朵是无法关闭的,这句石破天惊的话也非常清楚的钻进她的耳朵,让她惊讶之余停下了自己动作,也在同时睁开了双眼。难怪当时与精灵族对抗白蝶的时候,她对卡索罗梅的名字似曾相识,大概是小时候曾听父亲谈过的缘故。
“当年的事情我不知道你究竟知道多少,但是我相信有一件事你一定不知道。”科洛没有低下头看女儿的反应,他的眼神越过高山流水仿佛看见了昔日的场景,转瞬又被一个女子的容颜占据,他的语气因而变得柔和起来。“在当时,我也是侍奉魔神卡索罗梅的十魔将之一。”
十魔将?父亲居然也是昔日的十魔将之一,这是怎么回事?水月无法再保持沉默,讶然擡起头望向父亲,这才发现父亲那抹温柔的表情,那样的表情分明是想起了什么人,父亲此刻恐怕已经陷入自己无尽的回忆之中去了,任何人也无法打扰的世界。
“父亲……”水月不知道该说什么,既怕自己打扰他又怕父亲陷入自己的回忆不可自拔,那种为父母担忧又不能出口的忧虑是每一个为人子女者都可以体会的。
“如果不是碰上了她,我也不会离开魔界的,魔神大人既然让我遇上了那么一个可人儿,又为什么偏偏让我失去她?”科洛似乎已经深深的陷入自己的回忆中,言词之中流露出浓浓的痛苦,而他口中的可人儿只不过是一种称呼,一种对可爱、美丽又具有灵性的女子的褒义词,可以让科洛如此称呼的女人……似乎应该只有一个!
“母亲大人她……”水月的话依旧没有大声,更不敢说完,她早已在黑曼的故事中猜出一个大概,只是怎么也比不上父亲此刻的真情流露,那种溢于言表的痛苦让她深刻体会到,一个男人失去他最心爱女人以后所能表达出最深的悲伤。
随着科洛宛如梦呓般的怀念,水月泪水迷茫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两句话: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
第一百零二卷 生何欢?死何惧!
在天神利加多尔费尽心思对付了魔神卡索罗梅之后,昔日卡索罗梅身边的十魔将就成了他的眼中钉,而最可恨的当然就是接替了卡索罗梅的位置统管魔界的魔王以及其子,好在这两个人也不是什么具有野心的人,更不会妨碍他的大计,利加多尔也就不再理会二人。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信奉的卡索罗梅大人依旧没有苏醒的预兆,就算是自己的祖父也不能让自己无休止的等下去吧?科洛在魔界简直无聊的快要疯掉了,如果不是恰好自己的弟弟刚刚成人,自己大概也不会这么无聊吧!
总算魔神没有要求他们与人界完全断了来往,科洛也乐得经常去人界走走,就好像去自己后花园散步一样,无聊的时候也去和隐居的龙族下下棋、赌赌输赢什么的。
直到有一天,他在人界碰上了一伙强盗打劫。
当然,强盗不是来打劫他的。强盗也有三六九等之分,眼前这些强盗虽然是人类却属于比较狡猾的那一种,他们到底还知道什么人可以碰什么人不能惹,在他们眼里,科洛就属于后一种。而此刻他们下手的物件,当然就是前一种了。
华丽的马车翻倒在地上,旁边倒卧着两三个穿着仆人衣服的男子,还有几个侍卫打扮的人与一个衣着更加华丽的中年男人在与强盗打斗,马车旁一个华服少妇坐在地上,她没有惊慌更没有哭叫,只是冷静的看着众人的打斗,只有隐身一旁的科洛可以看出她那被隐藏在苍白面容下的害怕。
人界也有这样的女子吗?科洛开始感到有趣,他还以为人界的女子都是装模作样随便晕倒或者尖叫的,没想到在这荒郊野外也能看见这样的女人!摸摸下巴,科洛开始考虑起是不是要插手管闲事。
“呵呵!公爵大人,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吧?”一个狞笑声传入科洛的耳朵,让他不自禁摇摇头,这个恶人居然有传统的恶心声调,该说现在人界连强盗都不太进取吗?怎么几千年了,还是那个老调调啊?笨死了!
“想不到我托尔鲁泰公爵也有今天……”华服的中年人长叹一声,随着他这声长叹身边又有一个侍卫倒下,更让他愤慨,只是大概顾忌着什么,场中并没有剧烈的魔法攻击。
托尔鲁泰公爵?那不就是方丹的贵族,继承了金星女神维桑菲司娅血液的后裔,简单说也可以确认为拥有神族血液的人类了。科洛燃起的小小戏谑的念头也完全打消了,他对天界的人可没有好感,虽然还不到誓不两立的地步,但是他可不会忘记让他祖父一辈子被封印的人正是天神利加多尔!
而金星女神维桑菲司娅也正好是利加多尔的女儿,流有她血液的人类也隶属利加多尔那一派不会错,魔族还不致于蠢笨到去帮助自己的敌人血脉!科洛冷冷一笑,转身就准备走……一声啼哭留下了他的脚步,婴儿的啼哭。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婴儿?
众人皆是一呆,只有那倚靠马车而坐的华服少妇脸色不变,这时候科洛才看清楚原来她怀中还抱着一个小小的繦褓,看来声音就是那繦褓中的婴儿发出的。科洛也才了解,为什么这女子拥有处变不惊的本事,因为她是一个母亲!
这种事没有什么道理可言,可是却往往都是事实。
不可否认,这个婴儿的啼哭声留住了科洛的脚步,他虽然是魔族却依然有一颗爱护弱小的心,想不到人类的卑劣更加超乎他的想象。当毫无人性的家伙吐出要拿小孩的内脏下酒的话时,科洛就知道这件闲事他是非管不可了!
魔族出手还有什么麻烦,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只是当时科洛再也想不到的就是今日繦褓中连面也未给他见到的婴儿,居然会在日后成为他的妻子!
转眼间十几年过去了,因为一次意外踏足方丹首都伯多斯的科洛想起了自己曾经救过的人,顺便去拜访了一下,谁知道看见了一出蛮有意思的‘千金小姐离家出走记’。
“我不嫁!不嫁不嫁就是不嫁嘛!”一个娇俏的少女跺着脚,不停的拉着依稀还看得出来是托尔鲁泰公爵的男子衣摆,脸上堆满了讨好与撒娇,即使是抱怨的话在她嘴里说出来也充满了让人不忍拒绝的柔弱。
“不成啊,我们与他家有婚约在身,你也不是今天才知道,为什么单挑今天反对呢?”托尔鲁泰公爵拍拍女儿的头,眼中是一抹了然,楼下喧闹的声音在安静的二楼也听得清清楚楚。怕是自己的一时好心反而弄巧成拙了,心高气傲的女儿怕是对那人不满意了。
“因为今天我才知道他是块粘牙的牛皮糖啊!”少女理直气壮的嘟囔着嘴,不知道在很久的日后自己的女儿也对对方的儿子做出了同样的评价。“老爹,你不会希望我不快乐对吧?不要让我和他在一起嘛,我会无聊死的!”
“唉,只要你还‘是我女儿’只要你还‘在这个家一天’就得听我的安排嫁给他!”气急败坏的公爵大人一副气愤的样子,只有窗外的科洛看清楚了他面对窗子流露出的暗笑,再仔细研究一下他的话,不禁暗自摇头。老狐狸,真是有够狡猾!
“不……”少女似乎一下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对于父亲这个决定呈现出无比的震惊,嫣红的双唇不停的颤抖起来,瞬间红了双眼飞奔出房间。“不公平!我恨你!”
“我的乖女啊,别忙着恨我啊……”公爵摇摇头,自己的女儿一向聪明伶俐怎么今天反而这么迟钝呢?自己已经暗示的这么明显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难道要等到披上白纱再逃婚吗?那他老人家还不如一掌劈死她算了!
有趣的看了一场闹剧,科洛对这个在男子掌权的世界还敢和父亲这么说话的小姑娘感到有些意思,要知道现在这个社会即使是贵族的女儿在父兄面前也不可以大声说话,更不能反抗父兄的任何决定,逆来顺受是她们唯一的选择。
可是她不一样!科洛明显的感觉到了这一点,刚刚才恍然的想起,这个跺着脚与自己父亲撒娇的少女正是自己多年前救下的婴儿,真是感慨人类的生命是如此仓促的过活啊!不过,眼前的这个少女显然并不是人类贵族中那种常见的少女。
她聪明,但是不会自作聪明;她漂亮,却不会盛气淩人;她可爱,更擅长利用这一点来打动人心;她坚持,所以即使是自己的父亲也不会委曲求全的低头应是,而是努力为自己的未来和幸福抗争。很久没有见到这么有趣的女子了,科洛满意的笑笑,突然不再想拜访公爵大人而对他的女儿起了莫大的好奇心。
用不了多久,他就看见公爵偷偷摸摸摸入女儿的房间,技术高超得让他怀疑起这个老家伙是不是曾经兼职做过偷儿,否则哪儿来这么利落的手脚?看见公爵东张西望了半晌,才在女儿的包袱里塞了一大叠钱,科洛就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果然,有趣的女儿果然也要有个搞笑的老子才养得出来。
接下来的戏码就顺应着看戏人的要求发展,不外乎是千金小姐偷偷摸摸离家出走,贵族老爹在丢了未婚妻的年轻人面前大发雷霆怒骂自己的不孝女并与之断绝关系,但是科洛发誓,在失望的年轻人离开公爵府邸以后他清清楚楚的看见公爵大人开香槟庆祝。
至于是庆祝自己的女儿出走成功,还是庆祝又再度骗倒一个人,这……科洛就真的不知道了。嗯,不过这家伙老奸巨猾的笑容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还是该说全天下的老狐狸笑起来都是一个样子?科洛拍拍身上沾染的灰尘,决定还是跟上那个让他感觉更加有趣的小姑娘比较好,因为她看起来比较好玩的样子。
不知道该说这个女孩没有戒心呢,还是艺高人胆大比较贴切,她居然身怀钜款还越走越偏?现在就连科洛也不得不替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担心起来,就算她不知道自己父亲塞了一堆钱给自己好了,她自己带的那一大盒首饰也是价值连城,或者,单只装首饰的黄金盒子也足以让人起贪念谋财害命了!
后来科洛才有机会了解到,以上理由皆不成立,因为她……根本就是个路痴!
不过当时科洛可不知道这些,倒是蛮佩服这个少女的,等到惊觉自己的眼神放在一个人类少女身上太久已经晚了。
他是魔族啊,族中的美女数不胜数,身为魔王之子又是十魔将之一,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为什么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就让他的眼神无法离开?而且远的不说,自己可是等于看着她张大的人,宛如一个长辈恋上了自己的后辈一般,怎么让他说得出口?
更别提这个少女身上还继承了魔族人最讨厌的天界血脉,金星女神的后裔就是神族的后裔,也就是魔族永远的敌人!身具人族与天界人的血,即使只是一个少女也是他的敌人啊!而他……居然爱上了自己的敌人?
爱,是什么?
科洛迷惑了,魔族是不相信爱的尤其是人类与神族挂在口中的爱,神族鼓励人类鼓吹“神爱世人”实际上他们只爱自己才对!那么,那种宛如触电一样的感觉是什么?美丽的身影只是消失在自己眼前一秒钟,他也无法忍受的痛苦又是什么?只要看见她纯洁的笑容,即使把全世界都毁了也甘之如饴的那种心甘情愿……
科洛打了个冷战,不敢置信的望着少女消失的方向,他这个魔王之子、堂堂十魔将之一居然就这样陷进去了?连对方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就这么无可救药的……爱上了?
被第一次爱上人类的感觉吓着的科洛,没有发现失去踪迹的少女已经被一伙强盗盯上了,而此刻他们已经到了方丹的最东方,离他们日后隐居的卡侬不远处的一个偏僻角落。
“是你救了母亲对吧?”水月听到这里,发现自己的父亲才稍稍回神,也才了解父母之间到底有多恩爱。虽然以前自己对这种肉麻嗤之以鼻,可是现在与母亲的天人永隔才发现自己一直是喜欢母亲的,她那娇柔的一如少女的撒娇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听到了。
“是的,我救了她。”科洛的唇边浮出一抹好笑,那是一种好像小孩子恶作剧成功的笑容,缥缈的眼神又回到了他们相识的过去一般。“我是在知道她有足够能力自保的情况下出手的,而且就挑在她准备出手的时候。”
“啥?”水月这回可傻眼了,父亲这不是讨打吗!母亲一向是笑着挖陷阱让人自己往下跳的主儿,父亲这么打击她的乐趣,以母亲的个性能善罢甘休吗?
答案当然是:不能!
“你是谁?”看着趴了一地的歪瓜劣枣,华服的少女嘟起了小嘴,只有那眉梢的怒火表达出了她的愤怒。该死的家伙,居然敢抢她的风头与乐趣!
“我叫科洛,小姑娘你一个人面对这么多凶神恶煞怕是吓坏了吧?”板着一张脸,科洛肚子里可笑坏了。“你叫什么名字啊?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啊?”
“我……我叫爱玛·托尔鲁泰。”眼珠子转了转,爱玛不会没有发现眼前这个男人语气中的重点都放在‘一个人’上面,她怎么好意思告诉人家她是逃婚出来的?殊不知,那个人家早就把她的底细给摸清楚了。
“爱玛,真是一个好听的名字。”科洛一本正经的夸赞,就算是一个俗不可耐的名字,在情人眼里出西施这种移情作用下那也一定会是一个绝无仅有的好名字的。“请问你要去哪里?”
“我、我要去……”爱玛的眼神在打量完科洛之后漾出一种说不出的光彩,让科洛这个十魔将之一也觉得心里毛毛的,头皮开始发麻。
她怎么没有想到呢?摆脱一个自己不喜欢的未婚夫最好的方法,就是自己已经有了心上人,那么那块牛皮糖也该知难而退了吧!
眼前这个家伙倒是一个不错的人选,长得魁梧结实又英俊不凡,虽然没有自己的未婚夫与哥哥们那么俊美,可是绝对不难看。他所有的是另一种俊,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与……嗯,怎么说呢?对了,男人味儿!对,就是男人味儿,一种与众不同的感觉,让她的脸都开始发烫了。
“小姑娘?”科洛好笑的看着爱玛的脸慢慢的红起来,眼神中流露出算计的光芒,而后那种闪闪发亮的恐怖光芒转化成柔情似水的温柔与羞涩,差点让他仰天长啸化身成狼人扑上去!
“我不小了,别喊我小姑娘!”难堪的低叫,爱玛可不希望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替罪羔羊’把自己看扁了,可是这是出自一种什么心理呢?她没有深究,也不愿意去想。“科洛你……你有没有老婆?”
“老婆?没有,怎么了?”老婆是没有,情人倒是有一大堆。科洛感慨的想起自己那一大票身材一级棒又柔媚出汁的女人,再看看眼前这个虽说挺漂亮却好像干瘪四季豆的小女孩,搞不懂自己怎么会在她身上弄丢了自己的心?
“嫁给我吧!”红着脸冲口而出的爱玛看见科洛的笑容一僵,突然发现自己的话有语病,连忙摇着手改口。“不不不,我是说……你娶我好不好?”
看着爱玛的这个样子,一句‘不行’就在科洛的嘴边但就是说不出口,最终还是在舌尖上滚了几滚滑了下去,化成了一声笑应。“好啊,我就嫁给你吧!”顺便欣赏一下爱玛吓呆了的表情,这个小女孩还真是可爱呢!
“什么?是老妈向你求婚的,还是要求你嫁给她?”水月瞪大了双眼看着笑出声的父亲,完全的无可奈何涌上心头,原来她体内疯狂的血液是有家族遗传的啊?怎么好死不死,这两个家伙都是具备了当疯子的条件,难怪连带着自己也比较奇怪呢!
“直到你出生以后,我们就更别无所求了。”昔日的十魔将成了模范丈夫却约束不了体内疯狂的血液,所以才会成为平凡小镇的头号流氓,也所以才会把女儿的个性也带歪了。“拥有你以后,我才算知道了什么叫做无欲无求、海阔天空。”
科洛的表情一瞬间开心,随即又黯淡了下来。“随着冯的出现,我知道父亲已经追来了,恐怕他不会谅解我的做法,更何况我这样算是背叛了魔神大人。我也只是祈求在剩下的日子里与爱玛共同度过,这样……只是这么微不足道的要求也不行吗?”
水月摇摇头,她知道现任的魔王打从一开始就在计算自己,父亲的微小愿望也是毁在这一点上的。真正背叛了魔神卡索罗梅的不是父亲,而恰恰就是那位魔王大人!
“那一天的天气也是非常好的,大家依旧开心的笑着过每一天,可是谁也想不到死神就这么降临了……”科洛低沉的声音回到了他失去挚爱的那一天。“突然,帝国的军队出现在大家面前见人就杀!就连……就连小孩子也不放过!”
水月不由紧紧抓住了父亲,眼神中透出伤感。卡侬是个很小的村子,居住在里面的每一个她都认识、都熟悉,听见这样的叙述即使不是亲眼目睹也够了!
“我本来还不以为意,可是安逸太久了……真的是太久了……”科洛的眼中射出浓浓的自责,是他的刚愎自用害死了自己的妻子,都是因为他!“我没有想到昔日的同僚居然会装成一个小兵暗算我,而你母亲她……”
科洛没有说下去,水月也完全可以猜出当时的情况。伪装成小兵的十魔将想要暗算父亲,而不把彼方军队放在眼里的父亲自然不会防备,母亲对父亲那浓烈的爱让她一直关注着,当发现有人要暗算自己心爱之人时自然会冲上去……
缓缓闭上眼睛,水月没有阻止自己的眼泪,母亲虽然已经不在了,可是她留下的那份爱深深刺痛了自己心!多么伟大的爱啊,多么伟大的母亲啊!感伤过后,一阵愤怒涌上心头,那个暗算父亲的卑鄙小人到底是谁?“父亲……那个暗算你的人是谁?”
“是谁也没有关系了。”科洛带着一种宛如透明的笑容看着水月,让她心里泛起不好的念头。
“不,老爹!”浑身一软,水月只能眼睁睁看着科洛放下自己走向森林深处,而自己却无法用力甚至站起来,就连擡一根手指也做不到。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是又不希望这件事发生,水月只能把满腹的惊恐化成一句呼唤。“不要啊,父亲!”
“替我向魔神大人道歉吧,振兴魔族是你身上背负的魔族之血无法背弃的责任,不要光顾着人类和神族,也看清楚魔族吧!我相信你可以做到大家的期望,因为你是我最珍贵也最骄傲的女儿——水月啊……”
淡淡的话语在森林尽头传出,本来嘹亮的嗓音渐渐低沉下去,水月的泪越流越急,终于她可以动了!疾驰如电的冲进森林,希望还来得及挽救什么,可是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不——!父亲!!”
林外的众人从未听过水月这么悲痛欲绝的声音,吓了一跳,等他们赶到时所看到的是……白色的白桦木在一个小土包上摆出五星的模样,科洛就带着满足的微笑倒在其上,那份平静是任何人也无法打破的,却也是无比悲哀的。
水月汹涌的泪水再也无法止住,抱着自己父亲了无生气的尸身哭倒在自己母亲的坟前,这是多么沉重的悲伤啊!任何人都无法走上去劝她,只能默默的握紧拳头闭上眼不忍的转开头去,那恸哭仿佛卷起了微风带起了枯叶,飘向遥远的地方。
相知相爱的两个人是没有办法分开他们的,一个走了,另一个也必定会跟去。没有了自己的知心伴侣,生又有何欢?死……又有何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