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威武之师文明之师
破旧客车像轮船一样,在崎岖山路上颠簸了4个多小时,总算漂进县城。
我灰头灰脑地走出车站,面对路口的红绿灯和久违了的城市景象,忽然间眩晕起来。
我在地上蹲了一会儿,站起来仍觉得头脑懵懵,迈出的步伐机械得令我自己都难以置信。我怀疑自己装了假肢或者腿上绑了个高跷的同时,还不停地考虑着下一步该迈哪只脚才算正确。索性,我原地踏步走了一会儿,在车站逗留旅客大为不解的目光中渐渐适应了城市里的柏油马路。
团部驻地是一座边境贸易兴旺发达的城市,国道横穿县城。国道两旁,酒店、发廊与“ 汽车配件”的门面鳞次栉比。“汽车配件”门前堆积着旧轮胎、“发廊”门前灯柱旋转、“ 大酒店”门前除了停靠着来自全国各地的超载货车外,还有三三两两的短裙女子坐在椅上多余!谈笑风生。短裙女子的打扮很是妖冶,头发光亮,嘴唇红艳。每当货车长鸣着喇叭从国道开过,训练有素的女子就会停止交谈,拈着裙子从椅子上站起。一只手揪着裙子,露着雪白雪白的大腿。另一只手朝司机挥舞着,满脸微笑像天使。
县城大街奔驰着流光溢彩的进口轿车,好几辆汽车我连名字都已经叫不上来。就连我最为熟悉的“桑塔纳”,竟也一改清俊面孔,随波逐流地丰腴、臃肿起来。我注意了好几辆从我身边开过的轿车,里面如果不是年轻驾驶员拉了一位中年乘客,就是已过中年的驾驶员拉了一位年轻得不能再年轻的女人。
县城的姑娘比小镇上多多了,而且更像姑娘。几位衣着新潮并且透明的精巧女孩与我迎面而过,我狼狈地回过头,像不穿军装的男人一样,把她们的窈窕背影狠狠地看了又看…… 几经问路,我在团机关的办公大楼里见到了裴干事。说来好笑,原来裴干事就是新兵连那位把我和史迪欺骗了的新闻干事。我朝裴干事尴尬一笑,他与我打了个热情的招呼:嗬,来啦!
我们装模作样地握了握手,裴干事要我到他房间去坐,说,参谋长这几天正发愁抓不到有损我军“威武之师、文明之师”形象的典型呢,撞见你这副流浪歌手的模样,交班会上他就有例子可举了。
进了裴干事的一室一厅,我递上香烟。
裴干事从口袋里掏出“阿诗玛”,说,抽国货。
我说,裴干事您真够阔的。
裴干事说,哪里哪里,搞新闻的嘛,路子广。
话入正题,我拿出谱好曲的歌词请裴干事指教,裴干事把那几张被史迪记了密密麻麻乐谱的信纸看了一遍,说,我是个乐盲,对乐理知识一窍不通。这纸上的阿拉伯字符表达什么意思我不懂。不过,我觉得你这些歌词写得有新意,总是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切入,既不晦涩又不肤浅,很有味道。
我说,您过奖了,刘健不才,承蒙厚爱。
裴干事笑了,说,挖苦我是吧?小刘啊,其实我挺偏爱你的,还有与你一起的那个史迪,他分哪儿了?说良心话,在我眼里你们才是真正的战士。不像其他战士,来军队不过就是卖点儿力气图个光荣。我是个爱才之人,本来想新兵连解散就把你们调到我身边工作,报告我都打了上去,股长和有关领导也都批了。后来向新兵连下调令的时候,你们连长向机关首长反映,说你们这两位战士思想有问题,在新兵连的解散之际大声叫喊“黑的比红的狡猾了 ”。有这回事儿吧?一句话不当紧,耽误你一年,瞧你现在这模样,跟当新兵时判若两人了。
我叹了口气,笑而不语。
裴干事说,是不是还介意新兵连的事情?来,把《少尉的老婆》唱给我听听!
我说,不知道这首歌的思想有没有问题?
裴干事说,你唱一遍就没问题了,不唱给我听就是有问题。
我拨响琴弦,以最诚挚的情感把《少尉的老婆》极投入地唱了一遍。
裴干事鼓起了掌,说,不错不错,没问题,有意思,你唱到我心窝里去了。
我说,裴干事,孤掌难鸣,不知您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十六分之二拍”成为一支真正的乐队,参加军区的文艺比赛,或者到基层连队演出,丰富戍边战士的业余生活?
裴干事说,我是搞新闻的,对组建乐队没有丝毫经验。不过,你这种行为的本身就是一条“独家”。“军营民谣”有了,“军营摇滚”还真没听说过。回头我跟股长商量一下,完后再给报社编辑打个电话,问他们能不能就这件事写个长篇通讯,在报纸上宣传一下,或许能给你带来希望。引起军队注意了,自然就会有人来帮助你。过几天把你穿军装的相片给我寄几张,如果手里面有当兵前的相片,顺便一起寄来。歌词先放在我这里,到时候我摘选几首放进稿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