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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九章 七狸香(一)

《《与天谋》》

这一夜里无眠,静静守了一晚。水滴却一直到天色大明才醒来。他也不去叫醒,由着他自已睡够了再说。

重要的物件已经收起,满地的残骸早叫他收拾过,连同换下的衣物,化了灰烬。可毕竟是邪物所留,也不能随意丢了。拿了一边沾污了的被褥裹了,倒也看不出是个什么,他既说出了自己善后的话,也倒不如借这时机也出去走走。虽说现下只要他一句要走,谅也没人敢说个不字。也没人能够拦得下他来。可是他却有了隐隐的念头,一来不知是什么情况,二来也有别的打算。倒也不急着走了。

待得水滴醒来,张眼便看到他,温温淡淡正看着自己。带着困惑的表情微微的偏头想了想,昨天的事,却再也想不起分毫来,对于自己睡在这里的事也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却只是对他好奇的伸出手来,拉住一缕发丝:“哥哥?”原本微微泛紫的发,依然柔软。但已经变成深沉的黑色,那是他所摄取掉尸首中所有生命,深深透入每一寸肌肤之后,在他身上的彰显。伴着生命力而浸透心中的是无止尽的痛苦与愤怒,一如原罪。

容颜依然是不变的,精致疏丽的眉目,掩在一片墨色中,看来也就如同水滴一般,保持着混血双方的特点。只是如此也好,更方便些。可是心里边知道,那跟水滴是不一样的,是罪的颜色,代表着他所错失的罪过。

微微笑着,把发丝从水滴手中拉出来。温温的试探着问了几句,确定了水滴真的不再记得昨天的事,便也放下心来。水滴对着眼前他包成一团的一堆布团,同样很是好奇。张着幽幽的眼眸看着,眼中一派孩子气的天真烂漫。不过也只是好奇的打量着,乖乖的不去过问他。

这边一出门来,看见的便是那家人,先行遣开了水滴。看到他出来,讪讪的答不上话,看着他却只是目瞪口呆。谁曾想前几日里还是奄奄仄仄的人,在这一夜之间,却是改了容色。全然没事人一样。再看看里边早也是痕迹全无。想到昨天的事,对他自然也不敢怠慢了分毫。

他全当看不见,早知这样的人自然是不会去多事的。就算是有什么,现在的他也全然用不着在意,可转念一想,幻力透出,在空间中水波般的漾开。将这一家人昨夜里的记忆洗去。再冷冷淡淡的吩咐几句,言下也是微微地警告之意。

可这人再想不出什么来,对他只是无端畏惧,唯唯诺诺的应下来,待他走出几步。却还是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会对这人如此言听计从,再想得片刻,便在原地软软坐倒,沉沉睡去。

他再好心性,对这几人却也是微微不屑。可没有待水滴的那番好心思,想到要把他们扶到刻睡觉的地方,就由他们就地睡着,他自顾走开去。反正睡一睡,也就没什么了。

各家离的远,倒也没有遇到什么人。水滴在后面悄悄地跟着,见没有人,胆子也就大了,放胆的跟上来,牵了他衣角,硬要跟着去。说起来,这还是这几月来,他第一次真正的看着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想想有个认路的人跟着,总也是好的。也就由着水滴。

面前几乎是没有路的,他只是在一片草木错落之中,寻着能够过人的通道,随意的走走。

最后记得的那边的时间正是春夏之交,现在已经入秋有月,想来,那儿应该是初秋烂漫,风过之处遍草金黄。

群山上虽然有草木望秋先堕。可也还有别的反而是绿意葱茏的林木,更有山葵之类,竟然浅浅淡淡的开起花来。漫山遍野里红紫翠绿深浅交错,在秋日的阳光中,显着说不尽的蓬勃茂盛。相形之下,魔国只能算是贫瘠的荒野,极北苦寒之地。四野茫茫,飞兽草长。却野性而自由。

轻轻地吸口气,不过数月,他却有些想念起记忆中这秋日里本该有的草色尽衰来。萧瑟,可是干干净净的。才不过数月——

眼前,同样蓬勃茂盛的,又何止是草木走兽,飞鸟虫鱼?才一出人烟居住的范围,纠缠在风里带来的便是各种各样的有意识无意识的念,天地万物之间隐隐约约流转不休的种种细微的能量,草木树影阴暗之中无处不在的各种有形无形的异物,魈魃魑魁。好意恶意无意窥视着的视线。感觉不到昨日那恶灵的气息,可是数目却极为众多,微弱而杂乱,悄无声息的缠上来。在一时之间,突然的涌来,几乎模糊了视线,让他在一时之间,都忍不往微微一窒。

其中最多的是些无意识的集合体,折映着人的种种欲望,明灭消散。试探的在身侧萦绕盘旋,,随即各行其是——偶尔也会有几个有了自我意识的,可是也只是好奇的打量着。一对上眼神就会跟上来。可也只要当做是看不到,旋即也就会自行离开。

明明是这等富沃的土地了,可人心却还是不知满足,依然贪婪的垂涎着镜山之侧的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本来是干干净净的,却硬生生被播下了痛苦的根源,生长出仇恨的兽,在每人心里不停的悄悄噬咬着。

使得沃野千里,却也滋生出些长于人心阴暗面的生物。在四野里悄悄地蛰伏。

稍稍地顿了一顿,片刻也就习惯,只要当作不存在,也没有什么别的影响。这工夫水滴也正好跟了上来,嘴里边还在兴高采烈的讲着他听来的种种故事。

这孩子本来就是极为活泼的。既已记不得之前所有不快乐的事,在这山野之间更是野兴大发,神彩飞扬间却顾不上讲出来的故事是颠三倒四前言不达后语的。

“山里边有妖怪的呢……”

他只有微微苦笑听着——听着孩子不知打那听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山精鬼魅仙灵的事。只有他看得到的吧,要不这孩子那里还能这么欢蹦乱跳的?眼前的物事虽说算不上妖怪,可是也应该相去不远了,也幸得看不到的,要不也实在难为这些个村子里的人在这样的地方,还能过得若无其事的。

抬眼看向远处,远处弱水的方向,仿佛有什么力量在屏退着。却是连天空都是干干净净的明澈,没有任何异物靠近。各种各样的念不敢靠近,可偏偏却是不断的向着弱水聚集而来,形成了一个奇异的圈子,圈中,溥弱的或被吞并,或者自己先记忘了自己先前的执念,慢慢就散了,也有特别坚持的,在其中不断的横冲直住,吞并着别的,随后又被更强的念吞并,可强到了极点的,,却又最终自行衰竭。

这样众多的有形无形的异态生物,又好像被什么约束着,对两人却是秋毫不犯。而且,在这样隐隐的天宇之下,似乎有什么强大无匹的力量在冷冷地对峙着,虽是无动于衷的,可是又对一切的变故都了若指掌一般,无声纵容着。

都是从前看不到感受不到的东西。在这样的状况下,他甚至不敢运用一丝一毫的幻力来张开结界。倒也不是惧怕上天里那强横得几乎失控般的力量,只因为这空气中同样还混杂着别的什么。不同于强大,却是细密的,对于任何能量的流动,都是异常灵敏的。在情况不明之下,他也不想过于显眼。——无论是对于那一方面。

心里边便有个模糊的意识,又或者,镜山弱水所横亘着的,竟不是单单两个种族?

什么才是镜山弱水的真正用意?真正想要隔断的是什么?

可无论如何,分隔了两个世界,分隔了故里。分隔了彼此——是无法视而不见的真实的过往——

寻了个僻静之处,将余下的被褥焚化,掩埋。倒也没有什么变故。

偶而接孩子一两句话。看看眼前的景像,虽然没见着什么仙灵鬼怪的,可是想来虽然言过其实。却已末必所言皆虚。但孩子三言两语的,当故事一样的听来再当故事一样讲出来,其中脱节走样的地方只是不少,听不出多少有用的。

尚末收到音讯,也不知当初的布局现今如何。可是现在看来这个国度比他当初所想见的还要杂乱得多。虽然身在其中的人或许并不觉得什么。先不论所谓妖精币灵,可是那些怨念异物,却是真实的存在着的。几乎要自成一个种系了。

既然不想与之想抗,倒不如试试,能不能引为已用?

虽然能够过了弱水,可是说到回去,他毕竟也没有一丝半分的把握。或者在这样的国度里自成一统,举旗自立么?那道不是什么大的问题——若是不论前尘的方面,就算不用他来,凭着那一千骑士的统领,就算没有魔力,也做得到。可是有那样的一个人在,却是连解脱奴隶身份,也是侈谈。

而且,其实真正想要的,也只不过是渴望着能够终有一日,归去故乡,如此而已。他是极坚持的人,如果当初淌能够过来也就只能死心作罢了,如今既然能够过来,他就不相信回不去!就算是再多的努力,再大的代价,也是在所不惜的。走到这一步,总有一日是必要和那人兵刃相向的。这么些年来,想必也能力见长了吧。不知恢复了幻力之后的自己,真要是对付他的话,能够有几分胜算。

自己怎样是无所谓的了……

虽说有了昨夜里吸取来的生命力,可是心脉的感觉,却反而是沉的,不堪重负般。当下就已经明白,这样强行夺舍造化而来的生命,就算是再强悍,也不过是譬如朝花夕露。岂可以求得久长时。

可就是这样,已已经很感激了。既是给了他时间和生命,这样的时间和生命,也总是要做出些事情来,不想空负了此生,彼生。在一动手指能够触碰到的距离间,他却错失过很多很多,珍惜的东西。错过的已经太多。这能做的最后一件事情,更是再不想放弃。就算是最终此生殆尽,也不想留下遗憾——

就算是现在没有任何可行的方法,看不到丝毫的可能。也还是要去做,至少,必须要去追求,比现在更好的结果。

只是想要回去!想要回去而已!就算是回不到最初,一切的最初,也还是想要回去——

一边细想,这样慢慢的走下来,到了近午之后,却也是走出了很远。算来也应该是折返回去的时间了。可是他却动不了,也不想动了。

——眼前是山野之间,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小池,有细细的溪水注入其中,又从另一方的出口流出。活水不朽,山间小池,无人烟打扰。水色自然是清碧透澈,明洁纯净。在秋日里同样淡得透明的阳光之下,明晃晃的闪着粼粼的光泽,有如女子脉脉欲语的眼波。在他此时看来,更是诱惑的可爱。

“哥哥。”

“嗯?“

“哥哥?”

“嗯?”

“我们不走吗?”

“嗯?”

“哥哥?”水滴皱了下眉。

“嗯?”

“……”看着他缓缓坐到水边,一手抱着膝,一手却伸出去。无意识的撩拔着水面。神色间隐隐一分欢悦,却又夹杂着一分嫌恶。虽然应着自己,却早就是心不在焉了。无奈——

看了半天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也学他伸手去探了探。那水看起来是明丽温暖的,可一试这下却是彻骨的冰凉。忍不住就打了个冷颤,抬眼看他,眼中全然是不解——他身子也不是很好,这样子冰冷的水,也不怕寒的么?可是,想洗澡就说想洗澡,他却是神色郁郁的,从没见他这样魂不守舍过。可就是他不开口,光从神色上也看得出来。

那样怔然出神着,想来问了他也不会回过神来答。再想一想,却是连水滴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讪讪的住了口,轻手轻脚的想要走开去。

“别走太远。“却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闷闷的,可依然是悦耳的。

也没见他回头,却好像看到了水滴的一举一动般。水滴微微一颤,突然觉得似乎自己的心思也全然被他看穿般,不知所以的突然脸上发烫。忙忙的应了一声,慌不择路的跑开去,脚下一绊,跌在软软草丛里,倒不是跌得痛了,只是怕他回过头来看见,急急地爬起来,可这一番响动,他却是连看也不看一眼,只管神游。

不知不沉间,亲近了这人,总会忍不住的想要对他撒娇讨宠。分明怕他看到了会笑话,可真要是他不理不问的,心里却又有些微的失落,就像是受宠的孩子,突然之间父母视而不见般的难受。

余光里见他微微一动,再不敢多想,定下心来,远远跑开。

知道只要不去主动招惹,异物也不会主动的缠上来,而且这些也只是小角色。就算是不动用结界,也是在他的感知范围里,倒也放心水滴一个人跑去玩。只是,看着眼前的水泽一片,他最终只是轻轻吐一口气,却也舍不得收回手来——

有心事归有心事,想洗澡归想活澡……

他算不上有洁癖,可总也喜欢干干净净的。帝都里的儿时不论,就算是驻防在荒山野岭里。虽说没什么好的条件,可是三两日里,也能寻着个山溪小涧的草草洗涤一番。几个月里都不洗澡?再加上连日来的诸多事端——他这辈子,没有这么脏过!

抬眼看看,秋日里阳光明净,四野青天,日影朗朗。水滴跑到一边去了,确实是没有半个人在。可是——他抱膝的手缓缓下滑,最终落在脚上,不动声色的把一只爬到他脚面上的山魈拔开去。那东西是没有恶意的,可是碰到那样的软爬爬一团肉似的身体,总也不是件愉快的事。——就算是没人在,这样满山遍野里有意识无意识的窥视着的异类,也能够不算是眼睛吗?

再怎么想,对着眼前一池的粼粼清波,也没勇气如此众目睽睽之下洗浴,可手却总是收不回来,有一下没一下的搅动着水波,就连手指在水中冻到冷凉,也不觉得。

在心底里边仄仄的低低叹得一声,心思这一走神,却是再也收不回来。

心里边不知怎的,却是想起水滴方才提起过的山精狐怪的事来——某日,妖物幻化人形,遇于山野之间,相貌生得俊美无双,顾盼之间,勾魂摄魄。眼波偏要作舍羞带怯,于人身上一扫,软软一礼,“小女子贪慕山中佳景,迷路于此。现下身体困乏……”——水滴的原话自然不是这么说的,可是想来也差不多。

灵念来去,任他左思右想,虽各不相干,倒也热闹非凡。

正文 正文 第五十章 七狸香(二)

阳光是火辣辣的,风吹到脸上反而是飒飒的凉。水滴一路急急地跑开去,身上却反而是忽冷忽热的。一时之间放眼去的满山明动秋景,却好像是失了颜色一般的,成了枯黄昏暗色的画面,虽然看着,却没有看到眼睛里边去。怔怔得半晌,才发觉自己手里边不知不觉的扯了一把树叶连着野草。

看得半晌,最终放手丢开,改为追着草丛中的受惊逃窜的一只野兔子去了,一溜烟的小跑着。风吹得心里边很空,什么都不牵累的空,空旷而高远。

在草丛里追得半天,终是在兔子的地盘上,让它走脱了去。他也不敢走太远,想要回去,又生怕他尚在洗浴,正遇到了总觉得会是很不应该不妥当的事情。也只有如他一样在草地上抱膝坐下来,一边小喘着听着鸟叫虫鸣,一边默默算着时间。算着应该足够他可以慢慢地梳洗料理完毕,才悄悄地掩了回去。

可远远地见到他,那么久的时间,却还是原来的那个姿势,抱膝坐在较为开阔草木稀落的池岸边,全然没有洗浴过的样子。四野里一地明晃晃的阳光,使得闪着莹光的叶片看起来都不尽真实。那默不出声的身影却凉凉的显得分明,看在眼里有些微微的剌痛。

不明所以,又悄悄地折开去,野兔子是没本事捉到手的。他就在山林里边寻了些野果山菌之类。这山里边却是真有些怪异之处的,平时是也很少有人敢单独深入的进来。林子里本来就物尽其丰,加上无人采用,随便找找就是一大堆。,最终是觉得载趣了,在山野间到处乱逛。

只到午后,他依然只是怔怔的。水滴往返了几次,也觉得有些累了,终是远远的坐到一边,把玩着脚下一堆果子,只觉得一头雾水,下决心要不要洗澡,有这么为难的么?还是怕冷?再等下去,只怕天就晚了。有他在,水滴倒是不怕在山里过夜,就起来还微微有些期待。无意识的张开口咬了一口,慢慢的吃着。果子很甜,可是吃得多了也就没了味道。另一个抓在手里,看他脸色郁郁的,却不敢去打扰一下问问他饿不饿。

正无计可施的吃到大半,却听到他轻轻地唤了自己一声,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到自己身边来的。嘴巴里还还塞着东西说不出话来,只是仰起脸来看着他,终于想到要回去了吗?

“要下雨了。”他神色倒是平静非常的,早没了方才的半他仲怔。

水滴视线越过他的发际看去,天空中正不知何是积了一层黑压压的云层,日头斜到了天边,尚未被云层遮住,照提四野里一片金晃晃的,更沉得云层乌乌的黑,这样的季节这样的天气会这么突然的下雨倒是很少见。

他话音都还没落下,有已经有几丝凉凉的雨丝落到了水滴仰着的脸上。

他微微弯起眼睫,转眼去看了一眼从天空中轻悄悄飘落下来的雨点。这场雨是下得有些古怪,可是也感觉不到有一丝邪气的影子。弯膘去收拾起水滴采来的一堆东西。“走吧。”

这才说要走,那雨势却陡然间就大了起来。就连原本满山的异物都走了个干干净净的。片刻之间,就只剩得两人,全无防备之下已经是全身湿透,这笛上淋湿了就淋湿了吧,就当作是洗澡,反正方才半天他也没能下得了入水的决心。可一想到这声雨势这样的下法,出来的路也远了,虽说不会迷路,也是不好走的。少不了要在这山里边找个地方避雨过夜的了,这样一来,这身衣裳也就没个换处。这一想到,却又觉得这下雨毕竟不像洗澡一样的干净彻底。雨点打在身上冷冷的一下一下,反而让湿透了的衣服像另一层皮肤似的昆贴在身上,到处都湿湿黏黏的不自在。

分明是他自己错过了时间才会遇上这场雨,可那张脸明摆着是不大高兴的。水滴看他微微的冷着脸,虽然还是很漂亮,可也叫人无端的不安,心也跟着沉。当下也不敢吭一声,指点一下他的不是。

不过说到过夜,他倒想起方才追兔子的时候无意间遇到的山洞。他也不敢冒冒然的进去,可是那洞口却有道小小的水流,水温似乎要暖一些——

温泉么?

才一说,他也只是微微地哦了一声。可是水滴分明看见他被雨淋湿了的长睫对剪交错之下,漂亮的眸子中有些微的光彩一闪而没,而且肯定不是雨水的反光。显然重点根本不在今晚的栖身之处上。尚来不及多说。那雨倒也凑趣,时大时小的把两人赶着走。

“你找到的?”他微微眯着眼,淋湿了的睫毛像水鸟的翼一般,挂着水珠。水顺着发端流到脸上,再顺着下颔滴落。从洞口往外看到是一目了然的,可是从外看来却全然是在草木的天然掩映之下,就算是细看也不容易被发现。这样地方又这么会是水滴找得到的。

“嗯。我们进去呀。”那雨水淋了一身也是够冷的。看他的脸色几乎是同雨水一样的苍白透明了,水滴倒没有想到别的太多,忍不住伸手拉他。

倒也没有什么邪气恶念的,就连方才随处可见的魈魅之类也不见踪影。再加上里边那可能有温泉的诱惑对他现在来说实在是足够大。当下也就小心戒备着。一手牵起水滴往里边走。

洞口虽说不大,顺着那道小小的暖流走了十来步折转过来。一片石屏之后就到了洞的正中,里边却是出奇的宽敞一片。洞顶并不是密闭的,隐隐有天光从边缘丛生的枝叶间透下来,也还看得清洞里的一切。地面是素净的青白色岩石,被长年来的水流冲刷得如同大片的叠放在一起的贝壳。就连灰尘都很少。

而且最重要的,果真有他期待之中的温泉!

在中间有一汪小小的浅池,其中的水面正微微的冒着热气,没有寻常温泉所惯有的硫磺味道,却只是浅浅的香。一串串的水泡微微摇曳着,从清可见底的池底一片大小不一的圆润卵石间窜出。而且在池底卵石之间,在这样高的水温中,又有碧色的似莲非莲的植物长出来,叶片只有碗口般大小,,却都碧翠欲滴,如同上了一层蜡一般叶面有莹光流动。在秋日里却还盛开着花,花不同于叶片的一色青翠,虽说粉绯紫素都有,却都是淡淡的近乎透明的光泽,就连结的花蕾样的果子,也是同样的晶莹透亮。无论花或是叶是果,全都枝枝繁叶茂,叶片大多平铺水中,只有少数几片微微的探出水面,与花实相映,错落有致。

雨丝伴着天光从洞顶撒落在半边水面上,加上两人的到来,惊起群群的萤火虫,索绕飞舞。此番情景,却叫人心醉神往。

那是梦菡,传说中神灵座下的花,在弱水之畔看见却也不希奇,算得上是圣物,也是名贵的药材,他从前见过。可是从没同时见过这么多的。也难怪看不到半个异物的影子。

在这样的地方洗浴,也算是大不敬了,不过现在他才顾不了那么多。到可以不用时时提防着妖邪之类。

那雨却也有趣,时急时缓的,就是不见停。让两人走不了,也无心再走。可要是这时从高空上俯视下来,就会发现,雨也只不过是就下在那么方圆几百米之内——

当下乘着雨势稍小,就近拾些柴草来,连日里天高物燥,虽下了一阵急雨,只淋湿了表面。也很容易便生起火来。他做这些事倒也顺手,就近在池岸边架好火,先让水滴去烤着,他倒也不忙,先把外衣洗了,穿了还湿着的里衣一同烤着。一边就着水滴采来的山果野菌当作晚饭了。心里掂着那一池碧水。倒没什么胃口,草草的陪着水滴少少的吃些。

这一番料理完,天色也暗下来。他却是不动声色的。讲起故事来——不过是要哄水滴睡觉罢了。

水滴自从进了这洞天灵地来,就只剩了眨巴眼听他吩咐的份。虽然那故事,比他所有听到过的还要婉转新奇,再被他用清淡温润的声音娓娓而谈。实在是一大享受。可是这哥哥到了家里来,几时见他说过这么多话?根本就是有所企图的嘛!而且那故事,听了让他很有些后悔白天里的那些胡言乱语,根本就是有心要人听不懂的胡话。

他要如愿倒也不难,饶是这孩子精力充沛,水滴白日里跑了一天,也到不了第二个故事的结尾,眼睛就难以张开了,可心里边毕竟还是有些小小的委屈的——其实看了那水,谁能不心动。其实,、那温泉,他也很想泡的。可是却不敢说出一起洗的话来,总觉得哥哥是不会肯的。生怕他温和的神情,冷下来,。那张漂亮精致的脸冷下来的时候,是会像冰锋一样的凛冽峻然的。他不要他那样子,只要他笑着,就像现在这样的微微笑着,也就够了!

“水滴?”试着叫一声没有回答,他再拉起水滴的发稍去轻轻地触触孩子的脸,那样微微的痒也只是让水滴皱着眉转过身去,这才放下心来,把水滴放在火堆边睡下,不想弄出太大的能量波动来引人注目,他也只是要孩子身上布下一个小小的防御疆界,一方面也可以确定水滴不会在他措手不及的时候醒来。再添了几根柴火。这才拿了干的衣物过去。

小心的试试水温,虽说没人,他还是穿着里衣下了水,一半是谨慎,一半终还是矜持。

水波微微的漾着,温柔的包围着,水带来的不仅仅是温暖清新,还有久违的舒适感,激起他微微一丝的喜悦。将整个人都小心翼翼地潜进水底,半天才从池子中央抑出水面,长长吐口气,,在水下将余下的里衣脱了,匆匆的洗过,再次湿湿的穿上。

在水中试着慢慢调息体查一遍,心脉却总还是倦倦的沉,知道一时之间也难见起色。便也不去理会。却留恋着池水的舒适温暖,舍不得上岸。仍是慵懒的依在池边只露着一头黑发在水面随着气泡轻轻飘荡,像是开了一朵跳跃的黑莲一般。然而这水既然能养出梦菡这样的圣物来,浸久了倒也没什么坏处,水滴睡得尚沉,也由得他想泡多久就泡多久,

时间一久,也不由得沉沉的有些困,正想着更衣上岸。抬眼间却正好看到对岸隐隐有一团淡淡的红影不慎落水,山夜里本来就静,那入水声虽然很轻,可还是听得明明白白。

随着水声一响,他忽而再次无声地潜入水中,水面便只剩了一池的梦菡花叶,托着滚动的水珠,微微的动荡。

待得从水面上再次露出头来,却已经是两个人。另一人的脖颈,正扣在他的手里,微微的用力。

“我不过是路过的,不是坏人啦。”被扣住的人却也不怕,很是活泼的笑着,全然不在意自己还被他制在手下,又好像被扣住的脖子不是自己的一样。一双叽里咕噜灵动的眼睛,半点不知避讳,却依然还是往他脸上身上乱瞄。

不是坏人?方才水底下交手那片刻,若不是他更胜一筹,就知道你是不是坏人了。

“反正我不跑,你先放开我好不好?”大概他掐得她有点儿难受了。

他微微皱眉,却也放开了手,不是因为她的保证,而是因为她的手指,与其说是想要拉开他的手,倒不如说是在他的手背上抚摸。两个人这么一同浸在水里边也不是件事,等上了岸再说。才不怕她跑,跑得了就试试看。

他一松手,那丫头轻轻咳了两声,退着上了岸,他却是一步一步的紧跟着上来。随手扯过放在岸边岩石上的外衣穿上,也不顾里边的衣服还湿漉漉的。再湿再冷,也好过被她色迷迷的盯着看。看得让他都觉得自己好像没有穿衣服一般。

年龄不过是十八九岁的小丫头,一身淡红色衣裙,除却一双袖子松松的宽,在她举手之间不时滑过一小段雪白的手腕,腕上系着一只淡碧色的细细手镯。在绯红的衣袖里格外显眼,与手腕相映成趣。之外的衣着都是收身适体,衬着一身的珠玉佩饰。细细柳柳的身材,细致的瓜子脸,小巧微扬的嘴角,带笑的眉眼,生就着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顾盼飘飞间更见风情万千,真真是巧笑倩兮。全部的头发在盘上去之后素素的插了两支淡雅的花钗。又留下几络垂下来。乌乌地正绕着耳中明月珠。

若不是那双眼睛还很不老实很不死心的在左右上下的瞄。不开口时的这般气质打扮,真要叫人把她当作了大家闺秀去。

难怪她说自己不是坏人,她当然不是坏人,这家伙连人都不是。

“我也不是故意存心的要看的。”她一边弯下腰去拧裙摆上的水,特意强调着。偏还要笑笑地抬着眼一刻不停的看着他。说到这个,却又突然地想起件事情来。“……你怎么会看得到我?!”

废话,她那么大一只动物,看不到当他是瞎子么?

“人家只不过是附近村子里的人,迷路了才会……”

半夜三更的那个村子里的人敢跑到这荒山野岭里来。何况一个女子。再说她身后那七道色彩缤纷的毛茸茸的长长的对着他摇啊摇的东西是什么?要说是围巾啊?

山里边有妖怪的……

山猫还是狐狸?

可这只那里是捉弄人,根本就是好色!看着那小狗一样还在讨好的摇着的尾巴,心里一动,算是明白水滴追的兔子和这场一直连绵不断的山雨是怎么回事了。原来一切都只是有预谋有企图的,想来早在他水边出神之时就已经被盯上了。也因为这只大妖怪没什么邪气,或者隐匿得很好,他才一直没有发现。用在水滴身上的疆界根本就是白废工夫,一开始的目标就只有他而已。

真的太想洗澡,居然会中这样的圈套,失算!

生闷气!

摇着尾巴的小丫头还一直眼都不眨的盯着他看啊看的。肌肤微微的透着晶玉一般的淡绯色,也不知是被水浸润出来的,还是羞怒之下气出来的。眼里边却是越来越冷越来越萧杀的目光。

“哈!“看他一直不说话,那丫头先还只是眉眼带着笑色,现在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若不是有方才的事记在前头。这一笑,倒也是灿如春花的明媚可爱。

她说:“谁叫你又没有在洞口挂牌子说你在洗澡,非礼勿进勿视的……”

“人家是女孩子,说起来还是我吃亏。你要负责……”

看着他眼中的寒芒瞬间凝结,迅速后退。

“咦?”看着他转过身去之前,弯起的睫毛下分明闪过一丝笑。冷笑?可是好迷离,好……

“啊?”眼睁睁看着从上方洞顶处落下的淡淡泛金色的缚妖网兜头罩下,,却是来不及闪。一来注意力全放在他身上,发现时已经太晚。二来她在池边不声不响一动不动的藏了好久,手脚早就麻了——才会有方才的失足落水事件。

想来那一场雨下得奇怪,必然是把她的对头引了来。她施法下雨还不全都是因为他的说!可恼他居然见死不救!或者应该说是反而大仇得报沉冤得雪的幸灾乐祸!

“你!!!”好过份啦!——也不先想想自己先做过什么。

他若无其事的在火边坐下,往火里边添了柴,烤起衣服来,充耳不闻她的叫唤和来人的呼喝。反正他应该听不到看不到的不是么?她虽然在叫唤,声音里分明带着戏谑,根本不把来人放在眼里,那里像是会有事的样子?再者,这小妖精要真有什么事,多半也是自找的!

活该!

她叫得实在吵,虽然明知水滴大概听不到,还是怕会被她吵醒。伸手去把一边原本睡在地上的孩子拢起怀里,捂上孩子的耳朵。

不理她!

(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