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天堂与地府
结束了中南海湖滨的散步,毛泽东的激情仍无法遏制。
他想写一首长诗。题目想好了,就叫《新天问》。他要和上天讨论:为什么一个极其美好的理想却导出这样的
结果?为什么一个尽力为民族的尊严而奋斗的灵魂会这样丑陋?为什么一个为人民的长远利益而操心的人会落
得人人怨恨的下场?他想探讨,甚至想谴责上苍的愚昧和麻木。他带着和平、平均、富裕、平等这些天国里的
字眼,向着他的书桌走去。他满腔的激情,无法控制。
可是,他终于没有写下这首长诗,而只是完成了三首短歌《忆秦娥》:
苍天无意退残云,退残云。旷野磷火,芦荡鬼魂。长风还我壮士心,壮士心。流水且去,砥柱尚存。好刀不忍
试新荀,试新荀。的卢霹雳,妙手回春!
写完这几首词,毛泽东坐下来,默默地呆着。他觉得整个身心很空洞,也很充实。充实的是空洞的向往,空洞
的是所有的遥远的一切。他想整理出一个切口,但什么都想不下去。
四千万生命对他的打击太大了。他把这个恼人的数字赶走以后,剩下的就只有疲倦、焦急和烦闷了。他昏沉沉
地在沙发上睡着了……
毛泽东信步而行,煞是悠闲。不知不觉来到个陌生去处。很多树木,组成了一片森林。森林的中间是一条河
流。河水又多又清,看上去光滑如绸缎。沿河是一条幽静的大路。从森林里飘出来的空气,带着绿叶和腐草的
气息,显出原始而清新的别致。
毛泽东喜欢这去处,便顺路向上游走去。
突然就到了另一地方。一边是个建筑华丽的饭店,飞檐斗拱,完全是中国风格。在一团粉红色的氤氲中,仿佛
有个宝蓝色衬底的匾额,有字样为“天府乐园”。与之相邻的建筑也不错,只是不如“天府”那边敞亮。中间
有一条不大的鸿沟,没有桥梁交通。可能两下里不太和睦,这边故意起了个黑暗的名字,叫做“地府佳境”。
毛泽东心想:“你们还想哄我。再不济,我也知道地狱在黄泉,天堂在九重霄,绝对不会是邻居的。”
“无论如何得进去看看。”他想。
毛泽东是个好奇的人,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天堂之路。
居然没人迎接。毛泽东喊了几声李银桥,没有回音。单身旅行,这是毛泽东多年来很少体验到的情景。他心中
不免有点诧异。这是哪个省搞的呢?这样大的建筑是要报中央审批的吧?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真是诸侯之
行,天子有所不知。他想找人质问,可是没有一个人。毛泽东开始警觉起来,如此寂静之地,是不是歹徒的机
关?他有点疑惑,也有些恐惧,觉得不如回来的好。于是给自己找到几个理由,自言自语着向回走。
道路曲曲折折,迷雾浓重,毛失了方向。
他没找到原路,却误被岔道引至一个热闹去处。
所在气氛幽暗,地方倒算宽敞。一座高大的建筑物,好象天安门,只是颜色不那么灿烂,更算不上金碧辉煌。
黑墙黑瓦黑大门,门上没有悬挂任何画像。门前是个广场,古老的青砖铺了地面,砖缝中长了许多荒草。毛泽
东听见里里外外都是声音,可看不见人影子,心下又是一阵疑惑。他轻轻推开那扇巨大的黑色大门,一股子强
烈的喧闹声扑面而来。仍不知声音之所出。
正诧异间,突然有什么东西蒙上他的眼睛,他被吓了一跳。
原来那是一块彩色纱布。毛泽东下意识地拽下来,想随手扔掉。可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这块纱布如此
奇妙,他因此看见了所有的景物,也感觉到了所有的颜色。这里原来并不是黑色的,它如同故宫一样五彩绚
丽。唯一不同的是,喧闹声不是从活生生的人群中发出的,而是从成千上万骨瘦如柴的骷髅口中叫喊出来的。
没容许他欣赏风景,就有很多瘦骷髅围上来。
“你们都是很懂得礼貌的。”毛泽东见那些小人气势汹汹,少有善意,便先用高帽子压住他们,然后问道:
“你们都是干什么来的?这是什么地方啊?”
“还问我们!你是哪里来的?”他们没回答,反问毛是何许人,因何至此。
“老乡们,我们得讲道理,是不是?”毛泽东从不对地位很低的群众耍脾气。他和气地对围观者说:“是我先
问的你们。你们先回答我的问题,然后我就告诉你们我是谁。”
那些人说:“我们是鬼。”
毛泽东一惊,问道:“难道这里是地狱?”
那些人说:“一点不假。”
毛泽东纳闷地说:“我是要去天府乐园吃饭的,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那些骷髅大笑起来。毛泽东又是一惊。他问:“你们既然都是鬼,为什么不接受审判,重新参加轮回,及早到
世上参加社会主义建设?”那些瘦鬼说:“我们没有罪,无法审判。再说,回去有什么好?世人没有饭吃,也
没有衣穿,搞什么吊社会主义!”毛泽东说:“随意诬蔑国家,知罪吗?”马上就有瘦鬼吆喝:“我们都是饿
死的,难道不如你清楚!你骗谁?”另一骷髅叫喊道:“地狱里不收饿死鬼,我们都是些屈死的鬼。怎么审
判?”“再说,我们大都没有名字。”毛泽东说:“叫判官给你们起个名字,该上哪里就上哪里。”
那些瘦鬼嘲笑说:“你的口气还不小呢!看来你在世上不是个乡长就是个村长。”另外一些小鬼愤怒地说:
“看他这个样子,不是很瘦,看来是从不缺吃的了。”毛泽东说:“我也半年没吃肉啦。”那些鬼不以为然地
叫喊:“你他妈的还说半年没吃肉,我们连野草都吃不到,才饿死的呢!”接着是一个农民控诉他的村长如何
鱼肉百姓,强迫他们扔掉土地去炼铁等。
很多鬼齐声附和,说他们那里更不象话。当官的将老百姓的吃饭锅,炒菜的铲,墙上铁钉,妇女的首饰,小孩
的铁环都收集去炼铁,炼成的铁块就扔在风里雨里糟蹋。毛泽东正要表态,更强烈的声浪又掀起来:“这个家
伙肯定就是那种村长,我们得揍他一顿,出出这前世的闷气!”很多人响应,有的举起干枯的手臂,有的正在
寻找凶器。即使他们什么也不拿,只是一人一口唾沫,也会把毛泽东淹死。
毛泽东想:“他们至少有两千万。两千万人不得了,两千万鬼更难对付。”鬼们呼喊着,咒骂着该死的大跃
进,咒骂可恶的共产党,叫天老爷打雷轰死那些贪官污吏,有的喊国民党万岁,有的喊叫彭德怀的名字,有的
则要回去吃大户,抢夺公社的粮站。
形势很危险,毛泽东想走开。可是四周被围得水泄不通,根本走不了。
毛泽东定定心,对周围的饿死鬼们说:“我不是村长。”鬼们问:“那你是什么人?”毛泽东说:“我是管你
们村长的。我一回去就整那些为非作歹的东西,一个也不放过。”鬼们问:“那你是乡长?”
没等毛泽东回答,有个鬼大声叫喊:“乡长也不是好东西。他不光有东西吃,还糟蹋了很多女人。一斤粮票搞
一个。他怀里揣着粮票夜游。他妈的!现在他在台上,人家不敢说他的错误。早晚有一天,老百姓得掀那个王
八蛋!”接着又是一阵愤怒的声讨。
毛泽东注意到,说到乡长的时候,有些人没有叫喊,只是远远地看,目光游移,好象害怕乡长。毛泽东说:
“我回去处理这个乡长,撤职,法办,当然也要开除党籍。”刚才那个提意见的村鬼说:“最重要的是那个国
库粮啊,党籍无所谓。要是不叫他吃国库粮了,当了农民,没有粮票,跟咱一样,就搞不成女人了。粮票那个
东西,这年头很吸引人啊!”他旁边的那个村鬼突然问毛泽东:“你是县长?”毛泽东说:“我比县长还大
点。”村鬼试探着说:“那你一定是省长了。哎呀,他是省长啊!”
众鬼突然寂静下来,原来站在毛泽东跟前的,怯懦地向后退却。他们怕省长。
毛泽东听见那些敬畏的窃窃私语。“省长啊,很大的官,先前是称为道台的。”“一个省就是一个国啊。了
得!”“几个省加在一起就是巡抚。巡抚的名字都是写在皇帝卧房里的。”“省长有军队,大兵小兵都有盒子
枪。军官都用大号手榴弹,一炸就是一亩多地!”
毛泽东一时兴起,打算告诉他们真实身分。他问:“你们一共多少人?”半天没有回音。过了一会儿,有个戴
博士帽子的过来说:“我是十殿阎王的判官,前来拜见主席。这些新鬼一共四千零六十八万人。”毛泽东问:
“你怎么统计的?”判官说:“根据卯簿。不会错的。”毛泽东问道:“果真都是饿死的?”判官点头。毛向
判官道谢。判官说:“何必言谢。你是一朝天子,我有义务向你汇报情况。以后请多关照。”毛泽东问:“我
在世上,如何能关照得了你?”判官说:“你过来后,说不定会是新一代阎王,小人岂敢不敬。”
有个大胆的村鬼问判官:“这人可是大清朝的光绪吧?”
判官说:“哪里是清朝的,就是当今的皇帝毛泽东啊!”
村鬼慌忙跪倒,向毛泽东连连磕头,口中还叫“我该死,我请罪。坦白从宽。”
一个鬼跪倒,成千上万的鬼一齐双膝撞地。一个伟大的情景出现了:数千万被苛政所迫害,被饿饭而至死的冤
鬼,在苛政的制造者面前匍匐倒地,山呼万岁。他们仇恨村长,怨愤乡长,甚至对县长颇有微词,但对省长,
他们就敬畏不已,不敢大声说话。如果看见皇帝或者相当于皇帝的人物,他们就会软了关节,甚至忘记一切怨
恨,忘我地顶礼膜拜起罪魁祸首来。
毛泽东很高兴。不论天上、地下、人世间,都是这样的观念和秩序。他的性格不喜欢秩序,可在理智上他喜欢
这种东西,因为他需要,因为它方便。秩序使他们跪下来,面前这些人一旦跪倒,就象没有一样。毛泽东站在
大廊柱前,对着成千上万的饿死鬼说:“你们怨恨村长、乡长,我是理解的。我有没有没收你们的家具和炊
具?我有没有用一斤粮票诱奸你们的妻女?大跃进总路线是我制定的。可是好经被和尚念坏了。他们应当对你
们饿死的事负责。有些话只能我说,别人说就不好。这是我的事情。”
一片黑压压的寂静。没有一个敢抬头正视毛。
毛泽东干脆把那块蒙着眼睛的彩色纱布揭掉,反正看见那些人和看不见那些人都是一样。在毛泽东眼里,他们
是零。他之所以经常奉承他们,就是奉承零。他们只有尾随在精英人物的后面,并且有次序地排列成行,才有
意义。或者说,伟大人物只有具备了这样个体价值等于零的人,才有更大的力量。在和他们说话时,完全可以
这样目空一切地体会这种居高临下的滋味。他要教训他们,教导他们怎样理解大跃进,怎样理解社会进展的大
道理。
毛泽东意气风发地说:“你们是我的老师,应当比我更清楚。你们中间,有的人也有一大把年纪了。难道不记
得解放前那种社会吗。有钱有势的人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那是多么不平等的制度!到处是战争,到处是抢
夺,到处是卖儿卖女的惨景。是共产党统一了大陆平分了财产。可是只要还有私有制,土地的买卖就会再度产
生地主,商品竞争就会产生新资本家,过去的轮回就会继续。我想把这个制度改变,彻底改变,于是有了社会
主义改造。”
有人开始点头,开始将过去的残酷回忆作背景,来体会共产党的好处。
“可是被打倒被剥夺的地主、资本家不相信我的试验,不相信我们的制度比他们的优越。”毛泽东继续说:
“我要做出个样子给他们看看。搞出经济奇迹来,他们就没话说了。五八年搞钢铁,一下子就弄了一千万吨,
比美国英国都快。可是那些愚蠢的干部不懂得我的意图,他们只知道耀武扬威,不知道对国家对人民负责。他
们忽视了农业,忽视了农民。他们挥霍浪费,虚报浮夸,瞎他妈的指挥,刮共产风。加上国际上苏修卡我们,
又遭了自然灾害,所以弄成这个样子。这不是我的本意,我的本意是非常美好的。我指示了一条奔向天府的道
路,可是他们走到地狱里去了。这些东西,看我不杀掉他们几个!”
下边一片欢呼,看不见声音之所出。
“这怨谁?”毛泽东说:“只能怨我没教育好他们。他们都是打仗的出身,不知道经济建设,动不动就发热,
胡来。我只好替他们承担罪责。不过我也感觉到,你们也有责任。你们都是些目光短浅的人,目光短浅!只要
一样东西不直接属于你们自己小家庭,就不知道爱惜。你们太懒惰,生活只要有点保障,就不图上进,靠国家
包起来。你们不象主人,倒是象社会主义的食客。你们也太胆小,叫你们监督干部,你们要么背地里骂他们,
要么就是当面奉承。这样只能说明自己软弱愚昧无聊无知。除此以外,还能说明什么?”
在一片寂静中,毛泽东听见了懊悔的哭泣。有人在责骂自己。
“是的啊,如果我们好好收获庄稼,五九年不会那样饿饭的。”
“主席是好心好意啊。怨我们自己不争气,将好好的年景弄坏了。”
“我要是给村长拼了,他就不敢那样欺负我们。我也是太胆小了。”
“……”
毛泽东战胜了那千百万饿死鬼,胜利地走下台阶,如入无人无鬼之境。他经过的地方,发出一阵阵嘈杂,一阵
阵欢呼。那是拥挤的鬼们主动为他让路,有些鬼自告奋勇出来维持秩序。毛泽东暗自高兴不已:有这样好的人
民,还怕什么!
他目空一切地向前走着。
在轮回殿旁的青铜龙缸前,判官告诉他:阎王邀请他去说话。毛泽东愉快地答应了。
判官带领着,两个一路经过了美景阁、幻景殿、海市台、蜃楼亭,就来到乌托邦堂。
阎王是个汉子,好象是中国人,又象是外国人。毛泽东觉得见过,可是一时叫不出他的名字来。阎王看见毛泽
东,热情地下阶迎接。两个寒喧了,各自坐定。阎王问了判官几句话,便回头赞扬毛泽东的大无畏精神和如龙
似虎的性格。
判官备了茶水点心,两个开始说话。阎王看上去威风凛凛,有雄霸天下并吞八荒之气概,但是说话文质彬彬谦
恭得很:“主席刚才的训话,在下听了,十分佩服。这四千万冤鬼,一直在这里闹事。有的要回去杀掉他们村
长,有的要和民兵连长拼个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那些人的寿数都还不到,我也不能放他们参加轮回。可这
些人确实没有罪过,死得冤枉。我得找到个办法安静他们,又苦于找不到。你这一讲,他们就服气了。谢
谢。”
毛泽东心境并不好,阎王的赞扬使他不好意思。他承认:“大人物也有错。很多人骂我。我这个人喜欢理想,
没有这个东西,我做不出这么大的成就,也做不出这么大错误。”阎王说:“我佩服有理想的人。这里的死鬼
大都是理想主义者。”毛泽东问:“包括这些农民?”阎王说:“当然。穷人最喜欢幻想,越是穷,理想也就
越美丽越虚幻。一个桃花源,吸引了多少穷人,连有文化人也相信了,当做真的境界去追求。”毛泽东说:
“社会主义也是理想,难道行不通?”阎王说:“世界上没有行不通的事情。你想干什么,干的就是什么,你
就是什么。”毛泽东说:“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干,退居二线,看书写字,游山逛水而已。”阎王说:“你的寿
命还长,何不再做些事呢?”毛泽东问:“我的寿命还有多少?”阎王说:“你原来能活两百三十岁的,战争
中杀人多,折去六十。做事随意,没有底线,折去若干。大跃进饿死人很多,又折去一些。现在还有不少。天
机严明,恕在下不能多所泄露。”
毛泽东问:“你觉得我还有什么事情应当做的?”阎王说:“象你这样的帝王,完全有资格求个更大更辉煌的
结果。周文王,励精图治,外抗无道,内演八卦,为一代圣贤,可是周的王业是儿子达到的。孔子是圣人,弟
子三千,贤人七十,为万世师表,可是他没有王者之功天子之业。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包括成吉思汗,
又都是霸业有余而立言不足。秦皇当时万事紧张,旧贵族整天造反,立法和镇压都来不及,没有更多的时间去
弄别的。唐宋大都如此。除了机会,也有才能的限制。他们缺乏主席这种武可以得天下,文可以披万世的全
才。你有治国平天下的雄才大略,也有诗人和哲学家的浪漫气质,应当做更多的大事,打倒孔孟,重立万世师
表。”
毛泽东沉吟一会儿,说:“人贵有自知之明。我其实是相信孔孟治国平天下那一套的,这和少年时候的教育有
关。可是就本性来说,我是喜欢自由放荡的,这和儒家信条不合辙。台湾没过来,我的王业不全,是明显的。
要说更多的功绩,我就不敢妄言。比如社会主义改造,虽然是治国安民的长远大计,应当是不错的,可是弄了
半天,经济一团糟,死人也很多,失败了。党内很多人骂我啊,这个我清楚。我因此不得不将天下让给别人,
又何敢谈内圣外王!”阎王说:“此言大谬矣。世间的事,没有只作一种解释的。所谓失败,妄言也。不是事
情不好,而是人心需要改造。你要建立的理想社会诚然是很好的,可是那个方法不容易。你要那个社会幸福美
好长治久安,光创造经济价值不行。人心是第一重要的。西方富有,家家有电视有汽车,人人喝牛奶,住很大
的房子,拉屎撒尿不出屋,洗衣服做饭都用机器,论说是很好了吧?可是,也有很多问题。人的物质追求永远
没有足够的时候,老朝这个方向努力,就是累死,也找不到目的地。可是反过来,如果你把人心改变了,任何
时候都可以说是富足的。有牛奶的人没法子和喝粥的人比;他们用飞机大炮你用小米加步枪,也难说谁胜谁
败。是不是?你得改造人!”
毛泽东说道:“闻君所言,顿开茅塞。”
阎王说:“过奖了。我还想说一句话。不改造人,你那些已经几乎写入历史的事业,也会被人否定。把人改造
好了,都相信你的思想,你就是圣贤。他们遇事就得拿你的思想作尺子去对照。你就会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毛泽东顿悟,说道:“诚然。如此说来,我还得大干一场,即使失败。”
阎王说:“大角色几乎都是不成功的。只有那些玩杂耍的,才容易成功。为什么?因为大角色想得太高太多。
所以世间的真英雄,大都是失败者。这个你不必担忧。”
毛泽东临行前,又犹豫起来。他想到报应。毛的母亲信佛,将因果报应的故事讲到毛泽东的童心里去了,造成
毛经常担忧死后的事。他小心地请教道:“如果我向那个方向再努力一把,会不会有什么惩罚报应?”
阎王哈哈大笑道:“超人永远是超人。无论成败,都不逊于人,哪里要问下场。不要追求什么正义循环道德报
应之类的东西。你看,在秦末汉初的农民起义和诸侯混战中,陈胜、吴广揭竿而起敲响秦王朝的丧钟,但最终
埋尸荒野;项羽披坚执锐,横扫千军,消灭了秦朝的主要军事力量,为一世之英雄。但是帝国的宝座却被狡诈
虚伪的小人刘邦窃取。同样,少年时受辱于胯下乞食于漂母,后来拜将于高台的韩信,统兵百万力挽狂澜,最
终九里山十面埋伏,逼项羽乌江自刎,为四百多年的刘汉王朝立下第一号功劳,然而终于见疑于皇室,赐死于
吕后,一眨眼就丧了命。有谁给他们公道呢?流氓称孤道寡地痞坐堂为王的事屡见不鲜。历史总是乐于记录王
侯的功绩而强迫人们将失败者说成盗贼土匪!但是这又有什么呢?谁爱说什么就叫他们说去。可是我们受命于
天,要做事啊!”
毛泽东情不自禁地赞叹:“好极了!”
阎王继续接着说:“于是平民抒发激愤之气向鬼神嚎啕,贵族忍吞了大冤大枉硬说精忠报国,文人模仿屈原,
唱人家不喜欢听的歌。更有一些好事者,硬要在历史上寻找恩怨平衡,编造出一些因果报应的离奇故事。一个
关于公元前二世纪的童话说:因为当年韩信冤屈,后来他托生为曹操,不仅真的夺取了汉朝天下,而且使汉献
帝受尽屈辱,而汉朝的这个最后皇帝的前身就是汉高祖。而那个无罪受冤的英布后来变成居江东、占地利、轻
易割掉汉家三分之一江山的碧眼小儿孙权。因为善良豪爽而失败的项羽则成为正统的汉家帝室之胄刘备,诸葛
亮的前身则是项羽的军师范增。这都是胡说,这里的记录可以证明那些都是无稽之谈。反过来,就算都是真的
报应了,又怎么样?昨天的不公道,在明天的轮回中平衡,这恰好给生命一个颠簸起伏的曲线。只有这种颠
簸,才能激发伟大人物的激情、力量和事业心。你追求的难道不就是这样的颠簸吗?怎么还会担心报应呢?害
怕报应的人都是平庸的!他们编造因果故事吓唬小民。”
毛泽东激动地说:“承蒙点化。下官告辞了。”
“再见。”阎王说:“相信你会活得有声有色。”
走到门前一座小桥上,桥下是一些狰狞的厉鬼在实行刑罚。
判官送给毛泽东一张写了字的纸片。上面写了四个大字:内圣外王。
毛泽东正在欣赏那字,判官突然朝他背上拍了一掌,毛跌下桥去,吓了一身冷汗。
李银桥和荆山同时听见了毛泽东的叫喊,忙过来问候。
毛要了毛巾,边擦虚汗边说:“我想上天堂看看的,却走错了路,到了地狱。”
李银桥说:“主席开玩笑哩。”
“不。”毛泽东将梦中的事简述了,认真地说:“我不虚此行。”
谁杀了林彪,第四章:准备出山
发言人:王兆军,on2/19/20021:17:06PM
--------------------------------------------------------------------------------
文学作品:谁杀了林彪,第四章:准备出山
作者:王兆军
小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空气湿润,暮春的风娇柔无力。
天光幽暗朦胧,古老的北京沉浸在诗情画意之中。
总是忙碌的叶群经常为星期天也要工作而苦恼。她已经不止一次地劝告自己说:今天坚决不看文件,好好休个
星期天。象大多数中国女人一样,她依赖林彪,也怕林彪。但是他们两个人的情绪经常不一致。林彪高兴的时
候,叶群当然兴奋不已。不过这种兴奋绝对不会长久,过几天,甚至几小时几分钟后,必定就是叶群的难堪。
只有平静的日子,才是值得期待的。说不定哪一天,林彪会突然叫她进去,商量点事情。但这种期待很难忍
受。一个不知自己什么时候会得到丈夫宠爱的妻子,日子是很难熬的。
她曾经问过:“你好象成心不让我高兴?”
林彪说:“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叫我怎么办?”
近来叶群很想跟林彪透彻地聊聊天。她觉得很不安静,对外对内都经常失去做事的分寸,情绪急躁不安。她不
愿将这种现象归结到妇女的更年期。有时她觉得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社会的风吹草动已经越来越明显了,连老
百姓都开始感觉到新的话题。象这样的家庭,怎么会没有波动呢?严密的制度,严肃的纪律,严格的秩序,她
已经适应了。正常情况下,不会有急于和丈夫交流的想法。她得从他那里得到一些提醒,以免把事情搞坏。叶
群预感到这个家的地位处于非常微妙然而非常重要的位置。
特邮人员还是照样送来那么一大包文件。
她叫道:“别看了,今天都按时休息。我有责任爱护你们的健康。”
孙志民说:“谢谢主任。可是,有些特急件,大概还是看看的好吧。”
大堆文件倒在桌子上。叶群胡乱拨拉了几下,百无聊赖。她走到门口,看看林彪的屋子,失望地返回。她坐下
来,双手支撑着下巴,有一搭无一搭地瞅着桌子上的邮件出神。在那些邮件中,叶群突然发现了一份国务院办
公厅的文件。她感兴趣地拿起来,浏览了一下,径直跑进林彪的屋子。
“一O一,你看这份国务院的文件。”叶群的声音中充满着兴奋。她也不管林彪是否在听,只管自说自的:
“整个中直机关的待遇都在变化。春藕斋又要整修。那个跳舞的地方,我们大概从没去过,去的话也就是一回
两回。现在呢,室外开辟了跳舞的场地,里边的舞池也改建了。据说还要给那些从文工团找去的舞伴发夜餐津
贴呢。副总理一级的现在至少配备三部汽车,可以用喀地拉克和奔驰。养蜂夹道的俱乐部也正在整修。寿星胡
同的高干俱乐部现在只对部长以上的开放。钓鱼台的好多房子都不接待一般会议人员了。这里还有几个简报:
郑州、武汉、杭州和济南,都给四大领袖修建了专门的别墅,风格是那种中西结合小洋楼!可是,我们毛家湾
呢,自从高岗以来,就没有修理过。他们都在搞特殊化,我们连正常的……”
林彪厌烦地说:“你出去。”
叶群一边后退一边说:“我们不争待遇,艰苦朴素。但我们的红旗应当换一下了吧?我喜欢德国奔驰,那种车
就是抓地,开多快也不漂,安全。再说,毛家湾这房子也该扩大一点了吧?”
“你给我出去!”林彪吼叫道。
叶群出来后,对着院子发呆。叶群和林彪不一样,她是个理智和欲望都很健全的人。就是说,她是个平常的
人。她关心自己的,丈夫的,子女的,甚至是这个家族的现实和未来。政治地位、经济待遇、名声与风光,她
都很在乎。这个好心经常受到林彪的打击。每当受到打击,她就忍气吞声,慢慢地消化屈辱。
她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呆呆地看着院子。这院子分三个部分。现在他们林办只住中间的这部分,出门有一
条路。比较其他副总理级的干部,这个院子真是太寒酸了。浴血奋战半辈子,难道就只有这么点地方吗?毛泽
东特殊,我们攀比不上。总理管理国家,事情多,要点排场是应当的,再说他也高出我们半格。宋庆龄是国
母,也不说了。除了他们,还有谁能和我们比?朱德虽然说是总司令,可是论战功,他有什么?出生入死,驰
骋疆场,我们是头功。可是现在,我们低人几个等级!
更不能容忍的是,他们的老婆个个都在拱路子朝上爬。邓颖超、康克清、蔡畅、曹轶欧,个个都有了叫人羡慕
的地位。连一直不准涉足政治的江青,也被周恩来安排当毛的生活秘书了。岂止这些,听说江青要正式担任中
宣部的副部长呢!唯独我们安分守己,恪守着旧章程过日子,过死日子。太安份守己了!在这闹市一隅,悲守
穷庐。其实越这样倒是越不好,花里胡梢的,吃喝玩乐的,倒是人人觉得正常,说说就过去了。我们算什么?
这是替谁着想?我心气不顺!我得有个更象样的职务,别出来进去的叫人当叫化子。什么林办主任?还不就是
个看家婆?康生在和平里那边的花园,修理得多漂亮!可我们这个毛家湾的一个院子还分成三部分。西院和东
院还住着别人!看四周那些小胡同,多叫人憋气!
她决心向林彪施加压力。
什么东西能够使他着急呢?他不要经常出来,偶尔到街上溜车,也就是散散闷子。他从来不讲究交通工具。房
子呢,越小越暗越静,越好。这个鬼!他恨不得住到地下室里去。吃的东西更不讲究,吃饭就是那么一点素
食,平常的零食就是炒熟的黄豆。酒、色、财、气,他什么都不好。跟了这样的人,一辈子就是打仗、打仗、
再打仗。这有什么意思呢?悔叫夫婿觅封侯!
他最关心军队,大概只有军队的事务能刺激一下他。叶群想。
她坐下来,为了一个严肃的目标——动员男人伸手——而殚思竭虑。
那是一个夏天的黄昏,小雨过后,天没有晴,空气很沉闷。林彪突然提出要出去“转车”。“转车”就是乘车
出去走走,解放解放心神,活动活动身体。这是林彪的唯一爱好。这种转车不是兜风,人只是坐在车子里边,
观赏一下风景,放纵一下眼神而已。
叶群问:“要不要人陪?”
林彪挥挥手说:“不要。我回来要你讲文件。”
妻子得不到陪丈夫转车的机会,叶群心头泛上来许多的不高兴。但是她很快就将这个不满压下去了。一是因为
传统,林彪从来就没有和她一起的特别爱好。他说他宁肯一个人出去,想点事情,看看风景,比听她聒噪要
好。叶群失去这种宠爱已经很长时间,习惯告诉她必须承认事实。接受这种命令已经习以为常,不会有任何沮
丧了。况且,今天首长还叫她准备讲文件。讲文件通常是秘书的事,偶尔林彪叫叶群讲文件,都是想要知道叶
群的看法。
叶群高兴地答应了,并积极准备。
林彪回来了。叶群仔细注意林彪的情绪。林彪下车后没有径直进屋子。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双手倒背在那
件嫌大了些的衣服上,即使没有微笑,至少是情绪不错。
叶群拿着一份自己整理的情况摘要,走进林彪的办公室。林彪在屋子里来回走着,听叶群讲文件。叶群看看林
彪,林彪说:“还等什么?”叶群就说:“贺龙、罗瑞卿问候我们。罗瑞卿的公安部长当得很红火。英国《詹
氏周刊》估计罗会取代首长的地位成为国防部长。有人说主席准备承认在庐山会议上的错误,内部作个检讨。
塔斯社估计首长的地位将得到加强,如果身体条件好的话。但是,也有不好的消息。有人说首长那封由高岗的
妻子转给高岗的信是与高合谋。”
“消息来源?”林彪问。
“国务院和中直机关。”
林彪想了想说:“不予理睬。”
“那封信实际上是你批评高岗,劝他听中央的话的。”叶群说:“有人说,当初是主席动员高岗搞议会制,矛
头是对准刘少奇和周恩来的。后来主席发现搞不动,就变了卦。高岗被主席出卖,就自杀了。”
“不许胡说!”林彪威严地盯着叶群。
叶群马上停止了自以为是的发挥,象个小媳妇似的坐着。
林彪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动着,既象自言自语,又象训话似的说:“不要太贪心。很多事情你不懂。有时
间多看点书,多思考些问题。兵法云:善用兵者隐其形。解放后,很多将领都骄傲起来了。主席没说话,是看
着那些功臣的面子。高岗一身兼有四个职务,人称东北王。如果是你,你不担心?你不了解政治。历代王朝,
建国后都要收拾一批功臣,历史学家给这个现象叫兔死狗烹。为什么?不光因为狗没有用了,还因为狗居功自
傲,动不动就欺君犯上。毛主席是个伟人,没有他,就没有新中国。和他比,我们都是无知的学生。我崇拜
他,我得忠于他。一个人,一辈子不会有几个真朋友。毛主席是四野的直接领导。即使我不出来工作,他也亏
待不了我。他有什么错误好承认的?有些人就是要降低他的威信。至于我怎么做,你不要管。出就出,不出就
好好呆着。你要懂得夹着尾巴做人的道理。象你那种人想的,把房子换大一点,汽车用美国或德国的,到处显
摆,还有点出息没有?女人!”
叶群还没有从这些话中完全明白过来,林彪就下了逐客令:“你出去吧。“
叶群出去后,卫兵和她说话,她没听见。
林彪的话就象迷魂阵一样,既有热情的颂扬,又有压抑着的计划,既有类似谦虚的韬晦教导,又有无所谓的轻
松自在。叶群能感觉到微妙的幸福。她肯定:林彪没有放松。他在密切地关心着自己的安全和毛泽东的声望。
这个肯定给叶群带来充分的幸福和美好的前景。她对着林彪的幽暗的窗口说:“看来,你总有一天会进一步出
头!只要你想干,机会多的是。你是将军,你知道怎样打仗才会取胜。首长,只要你动起来,我们的位置很快
就会向前排,很快。”
叶群想错了。
尽管她制造了一些压力,但这些来自家庭亲人的压力,根本没能动摇林彪守静的决心。即使所有四野的同事都
来劝告也不行。任何人的欲望都无法动摇林彪的意志。他的态度是:不予理睬。林彪是否能够取得更高的地
位,决定于形势,尤其是决定于那个人的需要和态度。整个国家,整个党,所有的军队,甚至所有个人,都是
他的。
那个人才是林彪的主人。只有在他需要时,林彪才会行动,而且英勇善战,一往无前。那个人就是毛泽东。历
史上的重要关节,都是毛亲自动员,林彪才出来。在派他去东北作战前,毛曾经对林彪说:“你打胜了,我们
就会有一个新中国;打不胜,新中国也会有,但要晚几年,而且不一定是我们的。我等你的好消息。成功后回
来,放下枪炮,我们共同将这个千疮百孔的中国治理好。”当时林彪摇着头说:“不,我不懂治理国家,只会
打仗。打完了仗,放下枪炮,我得休息。”林彪和毛泽东握了手,微笑着走向东北战场。毛泽东当时深情地看
着林彪的背影,对其他人说:“林彪,林彪,静时如林,动时如虎。我们党少不了这样的大将。”如果说毛泽
东是猎人,林彪就是他的最得意最宠爱的猎狗。在他说“党少不了林彪”时,实际上是说他自己少不了这样一
个行动起来卓有成效的将军。
什么是美?需要就是美。
林彪没有辜负毛泽东的期望和依托。一连几个漂亮的大战役,奠定了毛泽东未来的地位。四八年九月开始,东
北野战军经过五十二天激战,消灭敌军四十七万。共产党完全占领了东北。四八年十一月,林彪率领四野入
关,完成了平津战役,从而使共军在与国民党的军事战略上占了绝对优势。那时,毛才敢于说大话:看来全国
的解放比过去估计的至少要快一年。四九年四月,中共代表与国民党在北平谈判。五月,林彪率领四野南下,
强渡长江后挥师湖北,克武汉,下湖南,打下广州。一鼓作气,再转向西,打下南宁和桂林,又攻下海南岛。
从长白山打到海南岛,横扫千军如卷席。
战争结束,林彪放下了枪炮。除了到苏联养病外,在国内也不大管事。这个矮小而精明的将军享了几年清福。
直到五九年庐山会议,那个人出面说了话,林彪才又出山。出山以后,他一直精心经营部队。提出了“四个第
一”,“三八作风”,“突出政治”,“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把解放军办成毛泽东思想大学校”等口
号,而且取得了相当多的经验。毛泽东夸奖林彪说:“军队工作,自从林彪主持以来,有了很大的改观。四个
第一好,是个创造。”
除了军队,林彪对别的事情不动声色。
林彪每天要批阅二十万字的文件,但只用一小时的时间完成。
早饭后,林彪通常是那样倒背着手,在幽暗的大厅里若有所思地漫步。地上是浅绿色的地毯,沙发是绿色的锦
缎,连帷幕也是绿色的。这种光线里充满着孤独和恐怖的气氛。在一片凄凉的绿色中,一个小小的身子缓慢地
移动着。他就象一个倔强的幽灵,既不爆发,也不熄灭,在阴间与阳世的交界处来回荡漾着。
叶群问:“你休息得怎么样?”
那个幽灵只回应了一个声音:“喔。”
“江青打来电话,问你好。”叶群说。
“江青?”林彪突然警觉起来。他的浓密的眉毛下边有一双鹰一样的眼睛。他没有马上说话,想把思路整理清
楚。是的,那个江青。主席不喜欢她,是有时。江青打电话来,只是向我林彪问好。难道只有问好吗?为什么
从钓鱼台打电话。自从我去年委托她召开军队文艺工作座谈会,关系越来越密切。不知主席是怎么想的。他这
一步棋走得对吗?占领一个非常好的地形,在那里放一个嫡系力量。我是否应当回电话?不必要?必要?不,
不是一个重量级的。但应当记得这事。不知道叶群这东西还和她罗嗦了些什么……
“今天由何一伟讲文件。”叶群不耐烦地说:“人家在门口等着呢。”
“那就让他进来吧。”林彪说。
他刚才走神了,没有对叶群的话表态。
“首长,这是何一伟同志,新来的秘书。”叶群介绍说。
何一伟恭敬地不无紧张地向林彪立正行军礼。
林彪挥手,示意何一伟坐下。
等了好大一会,林彪才说:“以后,进来不要敬礼。我一见人敬礼就紧张,就出汗。”
抗战时期,林彪曾经被阎锡山的兵误伤,不得不去苏联治疗。他养伤的那个疗养所里,矿泉水的硫磺含量太
高,身体瘦弱的林彪不幸硫磺中毒,染上了出汗的毛病。当时苏联人说那不是病。回国后,林彪才从自己的医
生那里得到解释:那是“神经性毛孔扩张”。这种病非常敏感,任何一种刺激都可能引起病人全身流汗不止。
因此,体质脆弱的林彪规定:凡进来的秘书、警卫等,一律不得敲门、不得立正敬礼、不得乱说乱道,以免刺
激他毛孔扩张,心情烦躁。
“是!”何一伟答应着,自己倒先出汗了。他瞥了一眼那光秃秃的头,心里咯得一下。他只记得林彪的耳朵下
边有一点点头发。难道这个面色苍白的病夫,就是曾经指挥千军万马打遍中国的长胜将军林彪元帅吗?而且现
在依然是这个军队的总指挥。简直不可思议。
“今天,我想讲一下美联社、路透社、朝日新闻等外国通讯社对我国政治形势和首长的地位上升的一些评
论。”何一伟谨慎地看看林彪,林彪正朝他点头。
“外电认为,毛泽东的大跃进完全失败后,国民生活和生产情况都很糟糕。在党内争论中,毛将权力移交给他
的朋友。这些人的努力已经使国民经济慢慢好转,至少是渡过了难关。美国猜测毛泽东主席将难以逃脱党内更
严厉的谴责并将彻底失去权力。目前情况下,正在上升的力量是刘少奇和周恩来为首的文官系统,如果他们和
首长代表的军队力量结合,将足以使毛泽东下台。但是,日本人从文化性格的角度分析,具有巨大影响力的足
智多谋的毛主席不会甘心离开类似帝王的地位,而林彪是他最亲密的朋友,也不可能与那些图谋不轨的人们结
合。相反地,如果毛要反击,他首先可能利用军队的力量。他们的原话这样说:老虎到底下山还是归山,现在
还看不出来。《朝日新闻》估计,首长掌握全国军队,四野是毛的嫡系部队。首长的地位现在很牢固。如果毛
主席重新出来工作,将会更重要。”
何一伟讲完,身上已经湿漉漉的。
“你讲的,我听得懂。”林彪问何一伟:“你身体怎么样?”何一伟说:“没什么病。”林彪又问:“休息怎
么样?”没等何一伟回答,叶群就抢先说:“这样的壮年人,还不是躺下就睡着了。打呼噜都很有水平呢。我
那年在乡下搞四清时,就碰上一位……”
林彪不耐烦了,挥手让叶群出去。他喜欢沉默寡言、善于思索的人。叶群朝外走时,林彪看也没看她一眼。他
划着一根火柴,看着火苗慢慢熄灭。他特别注视着火柴熄灭后的那一缕青色的烟,好象沉迷在幻想中的安徒生
童话中的人物。那里有一个梦境,他期待什么呢?
火柴终于完全熄灭了,连青色的细烟也不再存在。他把火柴棒凑到鼻子下闻闻,黯然神伤地说:“我不行了,
老喽,睡不着觉,吃药也不顶事。”何一伟没有答话。直观上看起来,林彪对年轻人健康的体魄很羡慕。他拖
着湖北口音问:“你家住在什么地方?”
“老家是怀德县的范家屯。”何一伟答。
“那地方我知道。气候很冷,冬天不好过,夏天还行。”林彪说完,又擦着一根火柴,继续他那饶有兴趣的观
察。这一次,没等熄灭,他就将火焰吹熄,照例放在鼻子下闻了又闻。这样连续三次。何一伟第一次就和林彪
说了这么多,这是少见的例外。何一伟看见了林彪的沉默的力量、高傲的神情和奇怪的嗜好。何一伟猜想:他
一定迷恋战争。那火柴上就有火硝和硫磺的味道。那也是弹药的味道。
一九六二年,毛泽东决定取消二线,并且逐步收回以前放弃的权力。由于当时的经济情况依然糟糕,陈云主导
的八字方针确实在起作用,毛泽东对经济问题几乎插不上手。政治上,中国比以前更封闭了,不仅没与西方和
解,连苏联也成为仇敌。中国在国际政治中处于极端孤立的地位,甚至不得不考虑对付蒋介石反攻大陆的叫
喊。中国已经被毛泽东搞得没有象样的事情可做了。
所以,虽然是回到第一线,但是还不能干第一线的事情。直到一九六三年,毛泽东还是一半是主席,一半是神
仙。那两年,他游历了很多地方,写下了很多诗词。如果他能够一直保持那种情态,无论对中国还是对他本
人,无疑都是一种幸福。
到一九六四年,林彪确认:毛要加快回归政坛的速度和程度。
那时北京上层官僚机构中的很多人已经习惯于听刘少奇的话了。最好的例子是彭真和邓小平。在一九五九年的
庐山会议上,毛对彭真的信任已经超过周恩来。前者经常在毛泽东的委托下主持政治局会议,成为炙手可热的
人物。到一九六四年,毛泽东批示的东西,如果还没有刘少奇的意见,彭真就不会执行。邓小平的地位曾经在
毛的关心下扶摇直上,当上了中共中央的总书记。那时邓对毛是言听计从。可是到一九六四年,毛的话对邓已
经无足轻重。毛泽东叹息事过境迁人走茶凉的景象,甚至愤怒地批评邓小平开会时就躲到角落里打瞌睡。在这
些人眼里,毛越来越成为不通情理的好事者。来自苏联的教训和自己的政治挫折,使毛坐立不安。他曾经说服
自己做个游仙和诗人,但没有成功。任何东西都抵御不了政治兴趣的冲击。
毛终于示意林彪:准备反击。
他说:赫鲁晓夫那样的人现在就睡在我身旁。
林彪知道,一个新的战役又要开始了。
受毛泽东的委托,林彪开始数算部队的实力。
三湾派没有问题,那是毛泽东、何长工、谭震林、张宗逊领导的力量。南昌派是周恩来、朱德、刘伯承、聂荣
臻、徐向前、陈毅的底子,但我们也有份儿。闽西派:杨成武、罗瑞卿,这是个问题。罗瑞卿已经好久不把我
当回事,却和那些人搞得很热火……
湘赣派是肖克、王震、王首道、王恩茂他们,成不了大气候。广西百色那一派是邓小平、张云逸、陈漫远、韦
国清、李天佑的,不太可靠。湘鄂派的彭德怀、黄克诚、滕代远、刘志坚、傅秋涛、李聚奎,他们已经土崩瓦
解,另找山头了。麻黄派:徐向前、李先念、徐海东、王树声、秦基伟、李德生、谢富治、郑维山、陈再道、
周纯全。这些人势力不小,拿徐向前、李先念当旗子……
川北派的陈锡联、尤太忠、向守志和川湘鄂派的贺龙、黄新庭分化了,很多人后来到了我的四野。晋鲁豫的杨
得志、杨勇、苏振华、曾思玉和晋察冀的聂荣臻、薄一波、刘澜涛后来有分化……
一野系的晋绥系、陕甘宁系在军内还有很大影响。二野的太岳系有谢富治、宋任穷、秦基伟、刘丰。这些人没
有问题。太行山系的陈锡联、范朝利、张显阳、李德生。后来实际上倾向四野……
三野仍自成体系。中原系的张震、韦国清、张爱萍、滕海清;山东系的许世友、谭震林、王建安、黄火青、成
钧;苏浙系的有粟裕、谭启龙、江谓清、陈丕显、叶飞、何志远;新四军系的陈毅、粟裕、陈丕显都控制着相
当大的兵权……
四野系一直为主席所信任,我与罗荣桓具体指挥,力量相当可观。十二兵团:肖劲光、梁兴初、李作鹏、解
方;十三兵团:曹里怀、韩先楚、曾国华、郝忠云;十五兵团:丁盛、孔石泉、邱会作、温玉成、龙书金;政
工系:肖华、梁必业、袁升平、吴法宪、刘兴元、谭甫仁、刘贤权;东北系:林彪、吕正操、万毅、张学恩;
中原系:宋任穷、陈再道、王树声、张体学、王宏坤……
政治是不流血的战争,这个战争不是争夺疆域,而是争夺或保护地位。胜利,是双方的共同争取的但又水火不
相容的目标。战争讲究实力和策略。林彪的军事总管意识在不断加强。他反复计算着实力,计划着发展方向,
随时夺取一切可以夺取的阵地。
谁杀了林彪,第五章:走资派
发言人:王兆军,on2/19/20021:19:10PM
--------------------------------------------------------------------------------
文学作品:谁杀了林彪,第五章:走资派
作者:王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