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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奔赴飞机坠毁现场

《《林彪疑案》》

在中国使馆人员去飞机坠毁现场视察之前,苏联已派人检查了现场,拆走了机尾上的主发动机;机内(蒙方发现取走)的航图标出了航线,从河北省的北戴河穿过失事现场,一直画到贝加尔湖附近的伊尔库次克。三叉戟256号的黑匣子,也都被苏联人拆走了。

飞往温都尔汗

1971年9月15日,中午1时30分,蒙古外交部来电话讲,温都尔汗地区气象转好,专机两点半以后可以起飞。许大使和我、研究室的沈庆沂,还有新来文化处的蒙文译员王中远,带着应用物品,并提着一箱备用的酒、烟、茶等礼品,急忙动身去乌兰巴托西南郊民航机场。这个机场离乌市中心十七公里,是50年代中期扩建的,跑道长约二千五百米,可以起降伊尔18和安12等大型螺旋桨飞机,但不能起降大型喷气式飞机。自从该机场扩建后,中蒙之间按照已签订的民航协定,每个星期有一个班次的伊尔18或伊尔14飞机,来往于北京—乌兰巴托之间。1964年两国关系变坏,旅客大大减少,这个航班陷于停顿。

1966年初夏,由石油部唐克副部长率领的、铁人王进喜等劳模参加的访问阿尔巴尼亚的代表团,乘坐伊尔18专机路经莫斯科回国时,在这个民航机场降落加油,并停留了一个晚上。唐克副部长是张灿明大使在新四军时的老战友。大使请他在礼堂给使馆全体人员做了一次报告,讲我国石油开发情况,以及王进喜等劳模的英雄事迹。当他激动地讲:中国已把贫油的帽子,永远地甩到太平洋去了!大家深受鼓舞,长时间热烈鼓掌。使馆人员对王铁人敬佩之至,几乎每个人都拉他一同照像留念,他来者不拒,待人十分平和可亲。

为了保障中国代表团的专机在乌兰巴托机场的安全,使馆的外交官两人一组,轮流前去同机上乘务组人员一起看守飞机。我在看守飞机时,曾向多次飞过北京—莫斯科这条航线的老飞行员询问这条航线的情况。他讲,这条航线基本上是沿着中蒙苏三国的铁路飞的,即使夜间也不会迷航,不过在沙漠戈壁上空,因气流变化无常,有时颠簸厉害。他还说,乌兰巴托这个机场,由于南、西两面有山,跑道也比较短,像伊尔18这类大型飞机,必须刮北风时顶风才能起飞。第二天下午,专机起飞,使馆有几个同志乘机回国休假。我很羡慕他们,心想什么时候也能乘飞机回国?

没想到,乘飞机的愿望五年后付诸实现,但不是回国,而是在蒙古境内。

9月15日下午两点一刻,许大使和我们三人,一到乌兰巴托机场,就看到在候机楼前停着一架较旧的伊尔14飞机,螺旋桨已在缓缓转动,舷梯下站着几个人,有蒙古外交部领事司司长高陶布、外交部亚洲司专员古尔斯德,还有一个不相识的高个军人。我们走近机前相互问好后,古尔斯德用流利的中国话介绍说,这位军官是边防内务军的处长桑加上校,他是这次视察现场的蒙方首席官员。高陶布接着向许大使解释,蒙方参加视察活动的除了外交部、国防部、边防内务军事务局的官员外,还有法律小组、卫生医务小组、报纸和蒙古通讯社记者,以及电影摄制组人员。他边说边引导许大使和我们几个随员登上飞机,在前面几排座位就坐。我往后舱一瞅,嗬,无怪乎蒙方一再推延答复动身时间,原来他们组织了这么一个庞杂的班子,看来蒙方对这次视察活动是相当重视的。坐定不久,飞机就滑向跑道,随即平稳腾空。我看了看手表,时间是2时45分。

机场跑道是东南—西北走向,时值9月中旬,乌兰巴托多西北风,因此飞机朝向西北起飞,升空后很快将航向转向正东,目的地是邻接中央省的肯特省省会温都尔汗,航程约三百公里。

在飞机前部座位上,只有我们四个人和蒙古外交部的几个人,双方都不讲话,气氛显得冷清沉闷。许大使眼望前方,目光凝滞,似已陷于沉思。小沈、小王在打瞌睡,弥补昨夜的缺觉。我虽然也困,但却想从上空看看乌兰巴托及其附近地区。从舷窗向外看去,天气晴朗,能见度很好。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乌兰巴托市以南的山区,海拔二千二百五十七米的博格多汗山,高踞在土拉河边,它的周围是一道道东西走向的起伏山峦,来自中蒙边境的铁路,从它脚下的山谷中蜿蜒伸向乌市中心车站,然后又穿过市区往北通向蒙苏边境。从地形上看,这片山区是乌兰巴托非常好的天然屏障。山上密密层层的松林,因天气转冷而开始发黑。树都长在山的北坡,南坡只有已经开始枯黄的绵延不绝的草丛。这是由于高耸的博格多汗山,挡住了来自北冰洋经过西伯利亚吹来的湿润空气,夏季降雨和冬季积雪都比较多,因而山北坡宜于树木生长。这同我三年前到蒙古中北部旅行所见相同,只不过博格多汗山上的松林更为茂密,而乌兰巴托市也因之较蒙境同纬度地区,气候不那么十分干燥。

飞往温都尔汗(2)

我转头向左方看去,在乌兰巴托市东北的乌兰花一带的北山上,苏联驻军的几部远程警戒雷达都在不停地转动。在我的印象里,这几部雷达好像有半年之久,可能是从1971年春天开始,就不这么一齐转动了,只是单部轮换转动。

飞机很快飞到了乌市东南的那来赫矿区上空,我看到矿区东南方向的苏联空军基地,大约三千五百米长的主跑道和滑行道组成的矩形机场,成东南—西北走向躺在略微倾斜的草原上。滑行道边停着一大排几十架喷气式歼击机,都脱去了机罩,在太阳照耀下熠熠发光。在它们的后面沿着滑行道的外缘,一串串机窝历历可数。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机场的全貌。我突然想到在温都尔汗附近坠毁的中国飞机,会不会是这里的歼击机打下来的?脑海里顿时出现了一片幻景:浩瀚的蒙古戈壁草原上空,飞着一架迷失方向的中国飞机,几架苏军歼击机追逐着它,迫它着陆,它倔强地挣扎着摆正航向,企图飞回祖国,突然响起一阵爆炸声,中国飞机带着一团烈火,无望地坠落下去,……啊,我猛然联想,这不正是蒙古外交部强调是“军用飞机”的原因吗?!

这时,我们乘坐的伊尔14已越过中央省东部的丘陵和山区,飞进肯特省南部的草原。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平展展像一个金黄色硕大无比的瓷盘,一簇簇白色的蒙古包,像是撒在大盘子上的疏疏落落的珍珠。这么大而平坦不下一百公里宽阔的草原,是我来蒙古六年走过的省份中所没有见过的。地面上的草已变得枯黄,更显出草原的寂寥。我努力寻找着防空导弹一类的军事目标,然而,除了草原上来往汽车轧出的无数条天然公路蜿蜒伸展,白蚂蚁般游荡着的畜群外,其他什么也没找到。

下午3时46分,飞机在温都尔汗机场降落,飞行时间恰好是一个小时零一分钟。

驰往坠机现场

肯特省是蒙古东部一个物产丰饶的大省。我原以为省会温都尔汗的机场是比较大比较正规的,却没想到竟是一个简易机场,跑道是在草原上轧出来的,上面似乎铺了一层红黏土压实,加上飞机起降摩擦,显得硬光光的。机场上没有指挥塔台,只有几部电台车,一处平房旁边一根高高的杆子上,挂着有气无力的风标筒。机场周围非常平坦开阔,既没有土包,也没有高树,只有远处一排电话线杆,与跑道平行成东西走向伸往远方。

飞机停稳后,我们首先走下飞机,肯特省的副省长、省府责任秘书(相当我国的秘书长)、机场场长以及另外几个人,在飞机旁边迎接许大使,双方寒暄几句后,高陶布司长趁着蒙方人员下飞机的机会,介绍了随行几个组的主要人员,其中有国防部副处长达木丁上校、民航局专家云登少校、法律专家达希泽伯格、法医莫尤、卫生组组长桑加道尔吉大夫、组员卓乃大夫。此外,他还介绍了就地参加视察现场的肯特省检察长乌尔金道尔吉、省边防和内务军事务处处长奥尔陶扎尔嗄勒中校,以及温都尔汗机场场长策伯格默德中校。介绍完毕,高陶布直截了当地对许大使讲,中国飞机坠毁现场离这里还有七十公里,趁天色尚早可以换乘汽车去看看,晚上回温都尔汗市休息。接着,我们换乘两辆嘎斯69车,许大使和小沈由高陶布司长陪同在前,我和小王由古尔斯德专员陪同在后,其他人乘坐一辆大轿车,4时整离开机场,绕过温都尔汗市区,往东北方向驶去。

起初,沙土公路沿着克鲁伦河延伸。这条在大小地图上无不标出的克鲁伦河,原来是一条比北京西郊的运河还要窄浅的小河,有些河段河中块块沙渚把水劈成股股细流,河床才显得宽阔一些。河岸上稀稀疏疏点缀着一些低矮柳树和若干灌木丛,它们还没有完全变黄,显得草原上有点生气。同车的古尔斯德似乎看出我对蒙古东部这条名河的失望情绪,告诉我说这条河很长,大大超过乌兰巴托附近的土拉河,夏天涨水很厉害,河床宽度甚至有三五百米,雨一过水就落平,有些河段可以徒涉。他又说,这条河的下游,在东方省边境有条小河,叫哈拉哈河,1939年在那里蒙苏军同日本侵略军曾有过一次大的会战。我说我知道,这是有名的哈勒欣河战役,是苏联朱可夫元帅指挥的,是朱可夫的“成名之作”。古尔斯德点头称是,但纠正说那个战役名称译成中文,应当是哈拉哈河战役,因为第二个哈字后面蒙文有个语尾,相当于中文“的”,所以发“欣”字音。我知道他在去蒙古外交部之前,曾在国立大学担任中文讲师,他的说法无疑是准确的。谈到河,他又兴致勃勃地讲起蒙古北部的两条大河——色楞格河和鄂尔浑河,强调说色楞格河像中国的黄河一样,是蒙古的“母亲河”。我说,对于这两条河,我有着深刻的印象,1968年我担任临时代办时,在您老兄的陪同下访问北部几省,不是曾到过并几次渡过这两条水量充沛的大河,还在鄂尔浑河钓过鱼吗?我告诉他,我至今仍然留恋色楞格河清澈丰满的流水,和两岸绮丽的风光。他说,色楞格河中下游海拔在五百米以下,比中央省低一千二百多米,正因为地势低,蒙古中北部的大河都流向北方,经苏联境内注入北冰洋,独有这条克鲁伦河同中国的几条大河一样,是流向东方的,汇入中国境内的呼伦贝尔湖,注入黑龙江,流进太平洋。

飞往温都尔汗(3)

汽车在我们谈论着蒙古河流的时候,沿着平坦的克鲁伦河岸行驶约一个小时,然后转向东北,进入一片丘陵起伏的草原,除了断续的馒头形土包外,时而还可以看到一些二三十米高的石头山。无怪乎蒙古人好夸耀肯特省的丰饶,这丘陵间的草场草长得又高又壮,有些地方深可没腰。由此联想起一代天骄成吉思汗,他统帅的部落之所以迅速壮大,不正是这肥美的草原提供了营养吗?我问古尔斯德:“这里离成吉思汗的老家不远了吧?”他说:“是的,就在北面不到一百公里的肯特县,那里的草场比这里还要好。”

汽车在丘陵间颠簸得很厉害,路上时而碰到塄坎,把吉普车高高弹起。汽车继续前行,向东北又走了不到一个小时,离开沙土公路拐入正北一条草丛小道。这里似乎很少有车辆通过,车胎轧得枯草吱吱作响。在小道的左边是一连串较高的山丘,右边是一片往上的漫坡,蒙古司机抬头努努嘴巴咕噜了一句,小王告诉我:“已经到现场了。”我紧张地注视着右前方。果然,随着汽车往上爬坡,逐渐看到坡顶上黑乎乎一条烧焦了的草地,有蒙古士兵在边缘上站岗。汽车又往上爬了一段,一个高高翘起的喷气飞机尾巴立即映入眼帘,它迎着夕阳,上面喷涂的五星红旗依然艳丽夺目,机号“256”也非常清晰。汽车开到坡顶,凄惨的景象一下子全部展现在面前。毋庸置疑,这确实是一架失事的中国飞机——喷气式民航机。

现场初勘

这是一块不太规则的长方形丘陵间盆地,平坦坦的像是人工铺成,南北长三千多米,东西宽约八百米。北端是一座高二十米上下的小山包,南头是几个起伏并列的大约十多米高的土丘,东边是一连串五到十米高低不等的土包,西沿则是向下倾斜的漫坡,连着我们来的小路。草长得茂盛,齐膝盖那么深,踩下去软绵绵的,原来地面全是沙土,只是因为草根盘结,人们走过才不致陷足。古尔斯德告诉说:“这块地方牧民管它叫苏布拉嘎盆地,属于南边二十公里的伊德尔莫格县管辖,西北约十公里有一个著名的萤石矿——贝尔赫。”事后小沈查了一下苏布拉嘎这个词,意译是“塔形”。看来“塔形盆地”可能是指地平面的形状。

从这块盆地中央开始,由北往南长约八百米,宽约三十至二百米的范围内,草地全部烧焦,呈倒梯形。上面散落着一块块飞机残骸,一眼望去,一片劫余的凄惨景象。靠近焦土南部,散布着一些白点,陪同人员讲,那是盖着白单子的机上人员尸体。根据飞机炸碎的程度推测,我想尸体大概都已变成了看不出人形的焦骨。

我们从现场北端看起。高陶布对许大使讲,现场有死难者的一些遗物,是否只看不取,待视察完毕由蒙方统一移交。许大使同意。蒙方人员簇拥着我们,照相机和电影摄影机喀嚓喀嚓响个不停。桑加上校建议许大使先看看飞机擦地着陆的痕迹。我为了躲开蒙方的摄影机,以便能够自由拍照,便约了小沈同许大使分手,没有一同去看飞机擦地着陆痕迹。许大使则由小王陪同,听取蒙方空军少校指认着陆点的介绍。我同小沈各用一架照相机沿着烧焦草地的中轴线边往前走边拍照。飞机的小碎片零零散散,由少到多。我拣到一张英文单页的“NOTE”(注意事项),上面写明飞机型号为Trident-1E(三叉戟1E)。我马上明白过来,这不是普通的民航机,也不是“子爵型”,而是一架我未曾听说过型号的飞机。但由于我“文革”期间不在国内,不了解这种飞机的管理和使用情况,估计可能是一架专机。

飞往温都尔汗(4)

走了约一百二十米,燃烧区的横宽由三十米扩大到约一百米,逐渐看到机身的较大块碎片。首先看到的是机身的一块蒙皮和一块发动机的底包皮,两者间隔约十米。再前行不到五十米,发现一块弧形的机身,有一辆小汽车那么大,连着摔碎的舷窗斜卧在焦土上。这块机身大碎片以东偏南二十米左右,一截断机翼尖上有“56号”字样,看起来是从机号“256号”的2与5之间炸断的。在这片机翼旁边看到炸瘪的发动机尾端喷口。沿中轴线再前行一百二十米,就看到了机舱内部的饰物,最突出的是一扇门,从合页连接处炸下来,没有一点着火的痕迹,门上钉着中文塑料刻字“旅客止步”。门扇东南侧三十米左右,有一台炸裂的发动机外壳。在大片机身碎片南偏东二百米处,有三个三连装座位架,有的还有坐垫,成不等边三角形分布,边距三十至五十米左右。座位架这么少,进一步肯定了这是一架专机,而不是多座的客机。座位架东四十多米又有一截机翼,上有“中国”两个大字,从形状看这是一个完整机翼的外展部分。在南北两组座位架之间,有一条细漂布被套,半折半展,白白的一点也没有弄脏。还有一条宽条纹的小型毛毯,上面印着PIA三个英文字母(巴基斯坦国际民航的缩写)。在靠南的座位架东边不远处,有一扇厚厚的机舱门,炸裂但没有散开。这里离盖着白布单子的尸体不远了,许大使和小王及大部分蒙方陪同人员走得较快,古尔斯德翻译桑加上校说的话指着尸体做讲解。小沈拿的是许大使的照相机,正在对尸体进行拍照。我由于拍照飞机残骸,落到了后面。

为了抓紧日落前还有阳光的时间拍照,我和小沈紧忙奔向被炸掉的机尾。飞机在天上飞,机尾不过是一小部分,现在却是一个庞然大物,竖立在那里足有三层楼房高。是从中间发动机进气口处炸断的,只剩下一截发动机外壳与尾部连结。机尾的位置基本上在燃烧区的中轴线上,距北缘约四百八十米,这里的燃烧区横宽已扩展至二百米左右。机尾的南北四十多米处,各有一台发动机。在机尾东南约十八米处,有一个外壳大部分被炸掉,露出贴近内腔的发动机反推力装置。机尾没有着火,最末端断裂处空空洞洞,露出一大堆各色各样杂乱无章的电线,有的电线还裸露出线芯的铜丝。另有一条粗电缆连着一块碎片垂在外面,随风摇曳。机尾垂直舵没有损伤,右水平舵尖有些卷曲,左水平舵插在泥沙里,支撑着斜卧的整个机尾。垂直舵前竖板上是喷涂的五星红旗,旗下方是机号:256。

后来,据当时任蒙古外交部副部长的云登讲,在中国使馆人员到飞机坠毁现场视察之前,苏联已派人检查了现场,拆走了机尾上的主发动机;机内发现的航图标出了航线,从河北省的北戴河穿过失事现场,一直画到贝加尔湖附近的伊尔库次克。另外,据我国民航专家讲,三叉戟飞机从“1E型”开始,已装有70年代稀有的黑匣子。它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飞行数据记录仪,另一部分录制机上相互通话和同地面的通话,名称是“驾驶员座舱语音记录器”,飞机一起飞它们就自动开始工作,其安装位置是在飞机尾部,万一飞机失事时易于保存下来。因此,似可做出这样的判断:三叉戟256号的黑匣子,连同中间的发动机,都被苏联人拆走了。

失事飞机粉身碎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