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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1章 狭路相逢

《《蜀山的少年》(第一部)》

唐谧看那胡人老板红红的鼻子配山蜷曲雪白胡须,像极了圣诞老人,觉得他一定很好说话,便笑着问:“老爷爷,我们想向你打听点事。”

不料那老板只是用灰蓝的眼珠子瞅了她一眼,就低下头继续修理手上的金属链子,编修便道:“看见招牌了么?这里是‘异宝馆’,汇聚天下古玩奇珍的地方,不管打听消息。”

“我们就是打听宝物的消息。”唐谧说。

“什么宝物?”老者也不看二人,继续着手上的活计。

“你可听过有一盏乌木做的小宫灯,点上蜡烛便有一个女子在里面起舞?”唐谧问。

那老板的手略停片刻,似乎是在回想,然后说:“没有,这等东西算是什么宝物,应该是什么人用高明的法术做出来器具而已。”

“也许算不得什么宝物,可也是百余年前的物件,怎么说也是古董,你就没听说过?”唐谧不甘心地问。

那老人不屑地哼了一声:“百年之物算什么,没听说过。”

唐谧一见那老板一副送客的架势,也看出此人是个极精明的商人,不会再没有利益的事上耗费时间,心思一转道:“我们还想买点东西,你倒是说说,店里面有什么好宝贝值得本小姐瞧瞧的。”

老板抬头打量了一下两个小姑娘:“好东西店内多得是。你们是蜀山中的人吧。那边有衣服晶铁银丝护甲,穿上课刀枪不入,只卖十万金。这边的金鲤鱼盆,每天用它盛的水洗脸,可以令青春永驻,区区五十万金。还有……”

“行了行了。”唐谧打断那老板,虽然她知道老板所说的“金”是铜的意思,还是被吓了一跳。

她干脆直截了当地道:“我们就是想从你这里随便买一件东西,好向你打听消息,你说吧,这里什么是我们能买得起并且对我们有些用处的,开个价。”

那个老板精明的一笑,指着手上正在修理的链子说:“符合姑娘要求的也就剩下这个‘如意钩’了,一千金。”说完,他把那链子拿起来给唐谧一瞧,唐谧瞧清楚,这细细的链子原来大约有十尺长,两端各有一个钩子。

老板把链子一点点收入他的手臂的一个银色金属护腕内,然后抬手一按手腕上的机栝,链子的两端顿时弹射而出,两个钩子正钩上了她和白芷薇身后的架子上的一只檀木盒子,他在一按机括,细链收回,那檀木盒子就被拉了过来。

那老板解释道:“这‘如意钩’使用逐渐的晶鉄所制,既结实又锋利。如果你想抓过来不怕被钩坏的东西,就可以如我刚才这般。要是怕被钩坏了,弹射的时候按下这里,链子便会旋转着射出,遇到物件自然会缠住,然后两个钩头便会吸在一起死死将东西锁住了。”

白芷薇看了说:“这东西于我们有什么用?这应该是小偷才喜欢的吧。”

“怎么没用?你们想爬墙的时候就可以拿它当钩锁,想打人的时候可以成为暗器,平日里戴在手腕上也很漂亮,戴的腻了还可以改成要带的样式缠在腰间,而且,这可算是我这里最实惠点最便宜的宝物了。”

唐谧听那老板瞎掰,不觉好笑,可是想一想,似乎这个东西将来真的可能派上些用场,便道:“那好,就买这个,明日来付钱。”

那老板一听,立刻换了副面孔,笑着问:“好。那么两位打听的那盏古董灯可是也打算买么?如果是的话,我这就给两位打听去。不瞒两位,只要是这市面上出现过的古董奇珍,我都能挖出消息来。”

自然是要买的,有消息自知会我们就好。唐谧说玩又问,“还有一事,你这里也可以修理坏掉的宝物吗?”

“能,你们想修什么?”

“你听说过‘沉荻’么?我朋友的宝珠‘沉荻’被一只穷奇袭击过之后就坏掉了,能修么?”

那老板听了,摇摇头,比太置信地说:“不可能。‘沉荻’是世上最强有力的防御法宝之一,专门用来防御法术和妖兽,哪里会是一支穷奇就能搞坏的,除非那并不是真正的‘沉荻’。”

唐谧看那老板不是信口雌黄,心下也有些生疑,决定明日带着张尉和‘沉荻’,一同来这里瞧瞧。

两个人出了“异宝馆”,白芷薇才问唐谧:“你是觉得那盏灯能有什么线索可循么?”

唐谧点点头:“看穆殿监收走咱们灯时的样子,他应该是的确没有见过。可是之后,他从幻海的湖中出来,手里提着一盏一模一样的。后来我听慕容斐所说,知道咱们的灯是堕天送给魔王的生辰贺礼,那么,和魔王同一天生日的华瑛可能也受到过一盏,很有可能就是穆殿监手里提的那盏。两盏灯本身倒是没有什么,我只是在想,既然玉面也见过一个回魔罗舞得人,而假设魔罗舞这种武功只记载在这两盏灯中,那么这个人,一定也曾经见过这两盏灯中的某一盏。我有一种直觉,这个人,和我们正在调查的事情一定有关系!”

白芷薇想了半响道:“既然我们当日施出魔罗舞的时候能被掌门和清源寺的方丈认出来,那么这种武功一定也在江湖上出现过,而且,很有可能是魔宫中人曾经用过,恐怕还有什么卷记载过。”

唐谧也觉的这事有些头疼:“是啊,好些事都必须向魔宫的人打听才最好。比如,为何魔王的魂兽没有消失。搞不好,我们又要和魔宫中人打交道了。”

白芷薇这才想起一个更紧迫的问题:“唐谧,我们到哪里去筹买‘如意钩’的一千金呢?”

“怎么办,变卖家产呗。”

两人边走边商量,转眼已到了和张尉他们约好的饭庄,却瞧见饭庄里的人正你推我搡地往外跑。

两人随手拉过一个跑出来的路人问道:“里面出了什么事?”

“有人要打架!”

唐谧和白芷薇隔着窗子往里一看,只见张尉和恒澜正手按宝剑,怒视着一个锦衣少年,那少年唐谧只看见一个侧脸便能认得出来,正式险些将他打死的李冽!

张尉此时正压着怒火,对李冽沉声道:“李冽,你中了别人借刀杀人之计,我可以不怪你,但你怎么对唐谧下如此狠手!”

李冽一听这话,脸上徒然腾起厉色,常建锵的一声出鞘,指向张尉:“你胡说什么!谁中了借刀杀人之计,我查的清清楚楚,穆显就是我的杀父仇人!”

张尉看着面前明晃晃的长剑,却并未抽剑,心想:就算杀了这小子也很是无用的,唐谧的委屈一定要先说清楚。

他强自按下心头怒火:“好,退一步说,就算穆殿监是你的仇人,你是男人的话,就该当面与他决斗,打不过就再去苦修个十年卷土重来,为何要用如此阴险的计谋,还将唐谧的感情算计了进去。你也知道,唐谧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她本来就应该是要多多被大家疼爱的,可你却欺骗她的感情。枉费我和白芷薇那时知道有个人喜欢她,替她高兴万分!”

李冽冷哼一声:“何来你替她多管闲事?她对我不过是逢场作戏,那里曾真正敞开过心扉,若非那次他受伤意志薄弱,我根本没法看见她心底的秘密。”

“胡说,但凡这世上有人对唐谧头一分好,她都想着十分地还给人家。你可知道,她当时给你那铃铛,是因为担心你有危险。后来我们攻下上山的主路,她因为未见到你,便立刻带人去接应你。你扪心自问,她当真只是在逢场作戏么?”

李冽的面色刹那阴晴不定,可口气却依然冷酷:“这就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

张尉见李冽如此漠然,愤愤骂道:“没想到你竟然如此愚蠢,宁愿信窥魂术,也不相信自己的心!”

张尉的话让李冽和恒澜的脸的都沉了下来。

恒澜只是听唐谧讲过事情的大概,却不清楚她合李冽之间还有如此的纠葛,忽然之间便觉得心中莫名地有些酸涩。说不清为什么,他觉得唐谧就算对张尉或是慕容斐再怎样亲近,自己也不会生出这样心绪,而想到李冽曾假意喜欢她,与她这样地亲近过,便觉得心中有说不出的难过,好像心口拧结了个,闷得有些发慌。

李冽则是咬紧牙关,克制了半响,才低声问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张尉刚想如实回答,恒澜却冷冷地接口道:“她已经死了。”

李冽听了,持剑的手不觉地缓缓落下,表情有些木然:“不可能,我拿一掌没有,我,她……她应该还有一线生机的……”忽然,他的眼中凶光暴涨,长剑一抬,剑锋指向恒澜,“你想骗我!我打探过了,除了穆显,这次比武蜀山并没有其他人身亡。”

“不错,唐谧当时是没死,可惜她的伤势太重,莫殿监也只能让她拖延些时日罢了。事后我送她来魏国找石千明救治,可是也无济于事,她已经于半月之前亡故了”恒澜说完,神色瞬时间冷冽如万年寒冰,继续道,“还有,我从来不允许别人拿剑指着我!”

话落,少年手中白芒一闪,犹如三月阳雪的长剑已经无声无息地握在了手中。

唐谧躲在窗外,眼见着两方大战一触即发,心中犹豫到底该不该出去。若说出去,那一定有要扯到前尘往事,要是能从李冽那里问出究竟谁安排的的计策,当然是最省力不过,可是,这有可能么?但若是不出去,让李冽一直这么误会下去,到底好么?

就在她心思摇摆的瞬间,恒澜和李冽已经动手!

李冽身形高大修长,手中剑也比一般人长出三四寸,剑身中央有一道青黑色的痕迹,舞动起来,像极了上下翻舞的青蛇。

饭庄的空间不大,他和恒澜没过两招,便觉得施展不开,双双跳到桌子上,在十来张方桌上腾跃周旋。

由于李冽的剑长而柔软,虽然用的是蜀山的剑法,但又夹带着一点鞭法的架势,使将出来大开大合,气势不凡。而恒澜则是以剑法的精奇果决见长,每一招都出的极快,招招相连,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两人相斗,一旦李冽将恒澜逼远一些,便能占得上风,可一旦恒澜找机会切到李冽近身处,也能将他逼得住襟见肘,疲于招架。但是这样来回拉锯时间长了,李冽的优势便渐渐明显了起来。

唐谧知道,虽说恒澜被赞誉为蜀山百年不遇的良才,可是李冽的年纪较长,无论是在身体还是经验上都要略高一筹。她和李冽相处的这一年,已经是他在蜀山的最后一年。

按照蜀山的规矩,剑童从御剑堂出来,在宗门修习满三年,便可以选择继续留在蜀山修行,还是离开蜀山,行走江湖。所以,李冽可以说是修习过蜀山的绝大部分最重要的武功,加之他本身一直被默认为武功最高的人,还有实战经验这些原本不明显的长处全都一点点地显露出来。

有两三次,他抓住恒澜给予近身攻击这一点,故意没有将剑招送到,买了破绽给他。恒澜对自己的感觉奇佳,并非没有看出着破绽有些可以为之的痕迹,可是,他对自己的速度太过自信,以为就算是故意卖出的破绽,也可以被他快速的一击变为真正的坡绽,于是仍然毫无凝滞地刺出手中利剑。

不料,李冽的剑竟然也可以走得极快。那绝非是依靠剑本身能力产生的速度,而是剑手和剑魂之间心意相通之后,剑魂对危险的自然反应。恒澜两次未曾得手,心中已经有些明白,李冽使用另一种更加隐蔽的方式使用着剑魂的力量。想起自己的剑魂之力在和慕容斐对决时输掉了不少,他心中掠起了一丝恼恨,凝聚心力,也开始调动剑魂之力!

张尉在一旁看到恒澜和李冽越打越真,一时间不好自己该不该上去帮忙。还有,若是打赢了李冽,是不是应该立即按住他,逼他说出谁是那个幕后指使他的人?还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暴揍此人一顿了事?

犹豫间,只见两人都已经开始施出搏命的招式,似乎心里都憋着一股怒火,竟然是要两败俱伤的架势。

张尉觉得这样下去似乎不妥,抽剑想试试挡开两人。可是那两人此时都调动了剑魂的力量,在格斗中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无形的气墙,张尉提剑想要闯入,只觉得犹如撞在一道看不见得墙壁之上。

他明白,此时只有自己剑上的剑魂之力才可以撕开这道气墙,于是便尝试运用自己仅有的那一点心力去调动剑魂。

过去,每一次他尝试做这件事的时候都极为困难,仿佛是从钢铁的缝隙里硬生生地挤出来一点什么。特别是和清源寺比武那次,与唐谧和白芷薇三人共同制造幻象时,他觉得有一阵心疼得几乎要窒息。可是这一次,大约因为自己也不是想得很清楚,是不是一定要冲进去,心中没有那种一定要突破阻碍的紧迫感,反而觉得心里就好像从山间中冒出来的一股细流一样,缓和却延绵不绝地流淌出来。

着奇异的顺畅感让张尉的心头一松,剑魂在瞬间回应的真切感受,令他手中之剑片刻间蓄满了力量。那一瞬间,他觉得掌中剑不是收到自己身体的控制,而是以它自身的想法一剑而出。

这一剑以完美的弧度切入两只正在恶斗的猛虎之间,恒澜和李冽分别跃向两边,惊异于张尉剑上迸发出的力量,几乎同时问道:“你怎么……”

“我想,咱们好不容易才遇上李冽,还是好好问问他整件事才对。”张尉解释道。

李冽此刻已经缓过神来,看情势知道自己无望战胜对方两人联手合击,也不再多说什么,长剑入鞘,转身就走。

张尉见了大喊一声:“李冽,你站住!是男人就别害怕看见真相!”

李冽的背影一抖,没有回头,仓皇地奔出饭庄。

这一刻,唐谧看着李冽快不远走,心一横,冲出来对着他的背影高声喊道:“李冽,我没死!你要是现在还觉得我是害死你爹的人,就过来杀我吧。”

李冽的身形顿了一刹那,这才转回身来。

他隔着长街看向站在冬日惨淡阳光下的少女——不知是因为瘦了还是因为被厚厚的棉袍衬托,她看上去比自己印象里的明显小了一圈,然而此刻瞪着眼睛,抱着胳膊的样子还是那么元气十足,若不是脸色仍然苍白,当真是半分也看不出重伤初愈的摸样。

看到这样活生生的唐谧,李冽莫名地觉得心头一松,然后突然发觉她抱臂的姿势不过是在用左臂掩盖住右臂的动作,那只右手正搭在左边的腰间,用剑的人都知道,那里是佩剑的位置。

她一直都是这样!他想,忍不住冷哼一声。

唐谧看见李冽的面孔上凝起的寒色,只觉得曾经被他中级的伤处又疼了起来,悄悄握紧剑的右手忍不住又紧了紧。

恒澜和张尉恰在此时闻声跑出饭庄,默契的将唐谧挡在身后。

唐谧深吸一口气,将二人稍稍拨开:“李冽,我问你,你冷静下来之后可曾扪心自问过,到底我说的有么有可能是真的,如果有的话,你如此做是不是放做了真凶?”

“那是我自己的事情,与你无关。”李冽答道’努力在脸上摆出厌恶的表情。

“怎么与我无关?我也算是半个凶手。”唐谧只觉这话说得异常艰难,仿佛不是从喉咙而是从心肝某处挖出了这样一个句子,稍顿才能继续,“你要是想弄[奇]清楚真相,原本[书]简单,告诉我给你[网]看手谕得人究竟是谁,我们甚至可以一起去找他对质。”

李冽没有答话,沉默地看看长街对岸的少女,好一会才开口道:“如果你和他对质之后,我还是没法子相信你怎么办?那么下一次,我可不会还像在华山是那样了。”

唐谧明白,李冽的言下之意是‘如若他在此认定自己便是谋杀他爹的元凶之一,那么就连最后的那一丝生机也不会留给自己了。然而,这突然出现的破冰捷径眼看就出现自眼前,让她顾不得其他,立即答道:“若真如此,到时候我这条命任你拿。”

不等李冽答话,白芷薇一把将唐谧向后一拽:“唐谧,你疯了!”

唐谧挣开她,盯着李冽,脸上现出赴死的决绝:“本来就是我的错,我又配上这条命的觉悟,倒是你,不知有没有看见真相的勇气。”

李冽被他如此一激,冷笑道:“好,我这就带你去见他。”

然而白芷薇,恒澜和张尉三人却是死活都不让唐谧同李冽走,唐谧的牛脾气上来,和三人话越讲越硬,眼看就要到了动刀动枪的时候,李冽才冷不放在一边说:“别编排你死我活的戏码了,担心的的话就一起来。”

于是,四人跟着李冽在大梁的街道上一阵疾走,渐渐进入城西最杂乱的贫民聚集地。

李冽在一处铁匠铺门口停下。此时正是做生意的时候,铺面门大开着,里面传来丁丁当当的打铁声。

一个拿着新铁具走出来的男子一看门口五人,转头随口对里面喊了句:“卫师傅,生意真好哦,又来人了。”

五个少年绕过那人,跨入门槛,就见一个穿着葛衣皮裙的男子从里面迎出来。

那人约莫二十多岁年纪,中等身材,右手执了柄长铁钳,左手带着厚牛皮手套,额上汗津津,一看便是个铁匠。他原本是带着笑意迎出来的,可以见五个少年,笑容顿时僵在脸上,防备地向后对了两步。

这边厢唐谧,白芷薇,恒澜和张尉也俱是脸露讶异,张尉几乎脱口而出:“宗殿判!”

李冽往前逼了一步,以不泄露一丝情绪的语气冷然问:“宗峦,你这铁匠答得可开心?”

宗峦略略估摸下眼前的形势,微笑回道:“还不错。难得你能找到这里,要不要进来坐坐?”

张尉却想起此人曾经出重手击伤白芷薇,按耐不住心头的不快,抢先道道:“最好宗殿判能和我们一同回蜀山,大家都在找你呢。”

宗峦却未把他放在眼里,只是小心地留意着李冽:“李冽,你是作为蜀山弟子来找我,还是作为‘浮生阁’少阁主而来?”

“我已离开蜀山。”

“这样说来,‘浮生阁’倒是比蜀山更有能耐,居然能找到这里。穆宗主,哦,部,应该是你爹多年的苦心经营也算是没有白费。”

李冽并未接话,转而说:“我们远道而来,宗殿判总不会就让我们站在门口吧。”

宗峦不知李冽次来何意,半侧身子小心防备着将几人往里面引。

唐谧留意下四周,发觉这里的确是一见如假包换的铁匠铺子,几个小工在外院敲铁吹火各司其职,瞟一眼进来的陌生人便继续埋头自己的活计。

众人来到后院,迎面一股热气扑来,只见一座铸剑用的剑炉矗立在院子的正中,一个小工正卖力的往炉下鼓风。

“你在铸剑?”李冽问。

“是,我一直想做个铸剑师,现在总算得偿所愿。”

唐谧因没修理未霜的关系曾今拜访过不少楚都得铸剑师,一看这剑炉的样子,便道:“宗殿判非但能铸剑,还能铸精铁剑,看来已不是等闲得铸剑师了。”

宗峦回头对她笑了笑:“我家世代铸剑,这倒也不算什么。”

说话间,几人已进了后院厢房,屋门一关,顿时将外面的嘈杂声阻隔了不少。宗峦客气地看座沏茶,倒像是正招待着远道而来的老友一般。

李冽见他不露破绽,干脆开门见山道:“宗峦,我一直当你是好朋友,那是您和我讲起我爹遇害的事,我也深信不疑,但是唐谧却说你所言均是胡乱编造的谎话,所以我才请她来见见你。”

“这样有何意义?她说的我自然可以全盘否认。李冽,你何时变得如此幼稚?穆殿监死了吧,既然都死了,你何必再去想其他,不如就在你觉得对的路上一直走下去。”宗峦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却望着窗外的剑炉,隐有期待之色。

恰在此时,那看炉的小工起身跑向厢房,边跑边兴奋地喊着:“师父,师父,可以开炉了!”

宗峦在屋内听见喊声,立即甩下众人冲出屋子直奔剑炉。等李冽他们后脚感到的时候,宗峦已经给一并新出炉的长剑浸水了,这在安装剑柄。

李冽一看那剑柄,忍不住道:“这是你的剑柄啊。莫不是你重新回炉了你的剑?”

宗峦手上正忙着,不及理他,脸上不知是映着未灭的炉火还是被热切的期望染上了一片红色。

他麻利的安装好剑柄,然后脱下右手手套,伸过去似要握剑,却在指尖就要触到剑柄的时候一滞,这才义无反顾地握了上去。

转瞬之间,那只握剑的手仿佛遇见做热的火焰一般,迅速的焦黑干枯下去。宗峦眼见右手的变化,抑制不住地笑起来,站起身,长剑指向离他最近的张尉,却对李冽说:“李冽,我劝你一句,世界上的事情如果非要分清对错,只会让自己犹豫不前。你如今不如和我一样,认准自己觉得对的路一直走下去!只有这样才是最畅快的。”

李冽看着宗峦握剑之手,眉头紧蹙:“你妖化了你的剑魂是不是?你是魔宫之人!”

“这么说也不错。我家世代铸剑,而在百年之前便开始为魔王效力。”

“那么,你对我说的都是假的,是不是?”李冽愤怒吼道,一把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宗峦哈哈大笑起来:“是魔宫得人就一定会对你说假话吗?这件事我偏偏不告诉你。比起你的父辈,你这般对已做过的事斤斤计较,果然幼稚很多。你知道吗?十五年前你爹和你大伯带人血洗赤玉宫的时候,到底杀了多少该死之人,而剑下又有多少冤死的亡魂,他们可是从来没有去计较过呢。要是掰着手指去算计魔宫的铸剑师该不该死,丫鬟仆妇该不该死,恐怕懊恼死的早就是他了!”

宗峦话落,挥剑直刺眼前的张尉:“今日正好,就用这几个蜀山的剑童的性命祭剑吧。”

好在张尉有所防备,立时挥剑挡开了宗峦的一击。然而就在于宗峦长剑相交的刹那,他只觉得一股无法阻止的巨大力量撞击到身上,一连后退了数步才算站稳了脚跟,待还想提气再上时,却发觉所有内力竟然在一剑之间便消耗尽了!

李冽见状挺剑而出。他自知自己原本就比宗峦的武功稍低,此时对防手持妖化了剑魂的利剑,实力更是不容小觑,这一剑便调动了他全部的剑魂之力。

两剑相抵的刹那,他只觉如遇滔滔洪湖水一般,瞬间将他的心力裹挟而去,心上与剑魂的感应一空,手中便犹如只拿着一柄普通的铁剑,只好慌忙劈开宗峦的第二剑,不敢在于其针锋相对。

宗峦原本还有些忌惮五个蜀山之人会合力围攻自己,此时两战得手,一直自己新铸的宝剑威力无穷,遍也不急于再攻,倚剑狂笑问道:“李冽,我这新剑如何?”

“什么新剑,不过是一个会吞噬心力的妖怪罢了。”李冽骂道,却不敢贸然再攻。

“就算称为妖怪也无妨,不过,他可并非只是吞噬心力,你用剑是哪一力最强,我手里的妖怪就先吃掉哪一力。不信,比这次只用体力试试,必定也会体力顿时,累得连战也站不起来。”宗峦得意道。

一旁的张尉原本觉得自己内力骤然全无,然而此时稍稍歇息片刻却又有所恢复,暗自明白这是因为自己身上所带的鳐珠又补蓄内力之功。又想起恒澜也有这样的一颗,忙问:“恒澜,你的鳐珠是补蓄何力的?”

“体力。”

“可在身上?”

“在”

“那我们一人一剑,你只以体力御剑,我只以内力御剑。”说罢,张尉挺剑而上。

恒澜顿时明白张尉的用意,待张尉一剑攻完,他便也一剑刺出。

这一剑不着半份心力和内力,却用上了全身的体力,如果不是刺击的角度精妙异常,简直就是如同不会使剑的莽汉一般。

如此,张尉和恒澜二人你来我往,一人力竭退下补蓄,一人挥剑接上,竟与宗峦僵持不下。

宗峦突然受挫,狂性大发,边打边叫道:“以为有鳐珠就能赢我?笑话,只是早死晚死而已!”

张尉和恒澜也发觉每次不上之力似乎都少了几分,两人从未这样不断重复使用过鳐珠蓄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道鳐珠的极限,只得希望在还有气力的情况下能够速战速决。然而宗峦不但有妖化的长剑,原本武功也在两人之上,即便以恒澜的剑法仍是无法找到他的破绽。

胶着之时,张尉忽然听胸口挂着的鳐珠的地方传来“咯咯”的破裂之声,暗想莫不是鳐珠到了极限,已然碎了?然而此时恒澜已攻了一剑退下,他只得挥剑再上

这一剑与宗峦相交之后,张尉内力尽失,他退后数步,只觉丹田空空如也,再也没有原先如有暖流补入的感觉了。

而此时恒澜又攻完一剑,张尉见状,只得咬牙用上全部体力,横击一剑,再退下时,脚上发软,仿佛跑过十几里地,体力耗尽,竟连站也不稳了。

一旁的唐谧和白芷薇见他模样异常,心知不好,双双纵身护上前去。恒澜击出一剑,耗尽体力,却未见张尉补上,眼见宗峦又一剑飞来,自己却后力不济,千钧一发之际,他调动心力,雪殇剑骤然离手,飞击出去,以御剑之术挡下对方一击,然后顿时心力全失,竟是连剑也无法召回了。

唐谧眼见情势紧急,飞身出剑挡下宗峦一剑。她的心力强于其他二力,这一剑之后只觉得心头空荡,便知是心力尽被宗峦的妖剑吞噬,原想总可以给恒澜争得一个回复的空隙,不料恒澜的鳐珠也到了极限,劈啪之声。恒澜不得蓄补体力,连抬步取剑都困难,好在白芷薇眼疾手快,一剑挡下宗峦一击,却也因而内力尽失。

宗峦见此情形却突然收了剑,转对李冽说:“你不是要我和他们对质吗?趁他们没死前,就让他们随便说。然后我再将他们杀掉,让你想探究竟也探究不得。但放心,我却不会杀你。你这样活在不知真假的迷茫里,可不比死还痛苦么。”

“宗峦,我一直当你是朋友!”李冽嘶喊道。

“就因为我也还当你是朋友,猜拳你别去追究,如此一直活在手刃杀父仇人的快乐中,该有多好啊。”说罢,宗峦长剑指向唐谧,“唐谧,你先说,你认为的真相是什么。”

唐谧暗想自己还余下内力和体力,至少可再出剑一次,只是宗峦出自剑宗,剑法本来就好,这一次机会该怎样把握才能一剑杀敌呢?想来只有先和他多说几句,再找机会,于是便道:“我以为,当年穆宗主之死确实是被人谋杀害。有人在地宫放入破甲剑的克星尸王,便知道穆宗主会去地宫取走血影琉璃。而现在看来,你当时假意投入穆宗主一方,实则却是在帮助别人,既然你并不否认你自己与魔宫得远远,那么这计策其实就是魔功之人定下的,对不对?”

宗峦道:“我只是让你们说出自己所想,却并未让你们提问。”

“然而你这是你一个人策划不来。要是想继续下去害死穆殿监,你的力量还远远不够。所以,你蛊惑李冽,而在蜀山里还有其他人帮你做铺垫,或者换句话说,是你在帮他做铺垫。”

宗峦不答 ,只是继续微笑。

“不管是在穆家旧居,御试中骑穷奇的人,还是后面与绿猿的种种经历,直到最后让我顺利去华山,都是他们所为。”

宗峦终于得意的笑答:“你完全可以这样推测,最好由此去疑心蜀山的每一个人,那样的话,我倒是乐意立即放了你,说不定又能掀起什么轩然大波。但我告诉你,其实这一切只需要一点点的机缘巧合,我和绿猿两个就可以全部办到。比如说吧,穆宗主想要他的‘浮生阁’势力通过楚国武举渗透到楚国朝廷的计划其实早就定下,我自然知道。要让穆显去搅局,只要写信向他透漏一下他唯一的侄子仍是执迷不悟,还要继续乃父的遗志,即将越陷越深,他自然会赶去搅局。至于你去华山的事情,到底是否有何背后推手,又或者只是我的运气太好,就不好说了。”

唐谧还未接话,李冽却抢话道:“道楚国御试搅局的果真是我大伯?”

“天下又有多少人可以驾驭穷奇呢?”

“绝对不是他!穆殿监不会采用那样伤及无辜的法子。”唐谧肯定的说道。

“他是不会用那种法子,但若是我有办法对穷奇做些手脚,让他发狂伤人呢?”宗峦说罢,又得意地笑了笑,“所以我说,你们又是何苦呢。你们人生的可悲就在于非要找出一个真相,还把李冽也脱下了水,真是一群小孩子的做法。这个世界本来就是有无数的谎言构成,不过你选择相信那一个谎言罢了。”

一直未说话的白芷薇却在此时忽然开口:“我说一件事,你猜猜是真是假。你的说刚才只有手腕之前是黑的,之后黑色漫过手腕,再后来渗入小臂,这以后的部分被你的衣袖所挡,我边看不见那黑色满眼的情形了。但我想,应该是继续下去不会停止才对。我看你很快就要被妖化的剑魂吞噬掉了,惨败在你自己铸的剑下。”

宗峦闻言一惊,慌忙伸手去拉胸口的衣服,只见整个胸部已然焦黑如碳,皮肤失去水分,根根肋骨凸显。

他突然狂乱起来,想要立即甩开手中的剑,然而那剑却仿佛扎根在他手上,与他攥紧的五指合为一体,成为身体的一部分。他感觉有一种细小的力量,从尖端渗入身体,仿佛是血脉中正游动的无数小鱼,一点点啃食着他的身体,在不知不觉中带走她的生命与意志。

“我没有失败,没有!”宗岱叫喊着将手中的长剑舞得虎虎生风。

少年们还没有见过那样霸气的剑气,横扫天下,万夫莫当,仿佛全世界都在剑风中颤抖。

然而黑色却在继续蔓延,爬上宗岱的脖颈,再向着面孔渗透。宗岱感觉到身体的变化,全部妖化的时刻即将到来,他的意识开始进入混乱的边缘,眼睛突出,血丝纠结密布。

“我不要变成不入轮回的妖怪”他神经质的自语,“我爹娘还在黄泉路上等着我,我要告诉他们,当年杀了他们的仇人都已经死在自己的至亲手上,他们一定会含笑九泉的。”说罢,他纵身跃入了剑炉。

众人尚且不及应对眼前的突变,但见还未熄灭的炉火发出奇异的响动,少顷,突然钢水四溢,火花纷飞,一道绿光破炉而出,直冲云霄,消失不见。

“剑主死了,那剑自行飞回剑冢了”恒澜望着天空低声道。

炉中星火纷飞,如烟火的碎屑弥漫在空中,少年们仰望天际,忽然觉得有几分不真实,如同在白日里看到一个奇异的梦,梦里人不管如何精彩,最后都不过只是一个结尾使得一场烟花。

“李冽,你到底相信谁,自己选择吧,我们几个人现在就算合理也不是你的对手,想杀我就来吧。”唐谧淡淡道。

李冽知道此时恒澜和张尉已经无力再战,唐谧和白芷薇也各自缺失一力,自己虽然也没有心力,但仅凭剑法杀掉二人却是极简单。再想想宗岱所言,心上越发迷茫,不知道这事情到哪何处才是一个了结。

然而头一点似乎宗岱是对的,自己原本的确比现在活得快活,为此。他有些莫名地恨起了唐谧,一抬手,长剑便指了过去。

唐谧只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剑光,冰一样的寒冷……

然而这一剑终究是没落下,她看着握剑的少年缓缓收了剑,再转身离去,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