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应许此是百年身 第五节 告别之篇·明媚的太阳
四人披发仗剑,道法托着那座浩大的九极定乾旌,向空中那两团纠结在一起的黑蓝两色烈日缓缓飞去。彩虹萦绕,三尸神魔恐惧得连叫声都发不出了。这天劫乃是由他而发,他的元神靠近之后,那天劫黑日立即生出感应,倏然发出极为强烈的暗光。
雷声震震,自虚空中发出,似乎苍天都在震怒。三尸神魔极力挣扎着,但无论如何,都无法挣脱九极定乾旌的七彩长虹。
卢家兄弟清啸道:“龙皇!请稍收威严,待我们送上三尸神魔,应了天劫。紫极仙长多谢龙皇佑护座下弟子!”
随着这一声清啸,那黑色蓝色两色烈光猛地一亮,隐约只见李玄闭目站在中间,尚没有受到两日烈威灼伤。龙薇儿大喜,怔怔流下泪来。
卢家兄弟法剑挥舞,越来越慢,那条长虹缓缓延伸,终于,搭到了黑日之前。黑日轰然震响,一裂而为九,炙起漫天威威烈焰,铺天盖地向九极定乾旌上卷了去。卢家兄弟一声大喝,手中宝剑全都震断,九极定乾旌上忽然起了一阵摇摆,三尸神魔脱了长虹束缚,向空投去。那天劫中的天刑之力已经完全发作,哪里还容得他逃脱?漫天黑炎烈烈舞动,化成一张巨大的火网,罩定周天四极,猛地向三尸神魔聚了过来!
三尸神魔一声惨叫,眼见难逃显戮!
一个微弱的声音响了起来:“天刑,真正的魔不是他啊。”
周天黑炎猛然顿住,中间竟透出了一点清气。大地苍天因一股巨大的力量而震动起来。那座清凉月宫缓缓自空中显出,清晕之光将三尸神魔、龙皇威严、李玄、九极定乾旌一齐笼罩住。高天玉蒂那巨大的身躯扶摇而起,周身尽皆被九天清凉气所环绕,腾出月宫之外。桂树天香侵袭着百里内的每一物每一事,每个人的心头都不由涌起了浩瀚之感。
一点金光自龙薇儿的心头腾起,疾闪而入了桂树中心。一个清峻的仙人之姿隐约浮现在桂树之中。他尖长的手指指向李玄。
“天道微茫,为何逆天才能生?”
周天黑炎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随着仙人这一指,猛地向李玄涌了过去!蓝芒陡然一震,铺天盖地向黑炎冲去。仙人轻轻摇了摇头,道:“龙皇,你难道不能感受天意么?”
石星御那浩瀚的声音自空而落:“我威如天,我即是天!高天玉帝,我不能让你杀他,因为,他是九灵儿复活的关键!”
仙人叹息,黑炎猛然爆开。
整座青天坍塌,无尽的黑暗自虚空中涌出,将天地布满。仿佛刹那之间太初倒回,洪荒涌现,这个世界中什么都没有,已归于混沌。
只有大团的金液自天之尽头涌来,流淌在虚空中,宛如天仙泪水。
虚空猛然一震,涌出一团炽烈的蓝芒,宛如虚空中睁开了一只眼睛。但这只眼睛,又能看到什么?
蓝芒倏然散开,罩住了九十九名瑟缩着的九灵儿。而在此时,一个小小的身影被微茫的红光托着,飞身而起。
那是龙薇儿。
“您只是想斩断这轮回,为何却又要杀人呢?”
她捧着自己的心。
“我已决心奉献出这颗心,为何您仍要苦心孤诣地杀他?”
金液猛然一顿,竟似不敢直面龙薇儿的话。
龙薇儿的目光宁静。
“若一定要有人死,就让死的这个人是我吧。我……我负他太多了。”
她盈盈泪眼注视着李玄,那个为决心死而闭目禁锁住自己心神的男子,然后,向金液中冲去。
金液浩然长叹:“苍天!你为何如此残酷?”
已没有人能救她了,因为唯一能救她的男子,心神却被自己的灵魂闭住。
龙薇儿身体顷刻之间没入了金液之中。金液立即将她包围住。
献祭。
那是以自己生,自己爱为奉献的献祭,只为所爱的人能活下去,幸福地活下去。
蓝芒陡然窜上,将金液隔开。
仙人眉峰一轩,道:“龙皇?”
石星御身形隐隐自虚空中腾起,傲然道:“什么天意?这世间只有我意,何来天意?若要以这小小姑娘之命来换天意,那我宁愿不要天意!”
蓝芒轰然烈转,石星御昂首,凛凛向天:“天若不仁,我就是天!”
他手一抬,四极神龙一起咆哮,蓝芒带着四股浩瀚之极的力量冲天而起。
“没有人,何来天!”
诸天都因这句话而动容。周天黑炎,几乎被这句力量而冲散!
仙人踉跄,后退。
“好!好!不愧是龙皇。但若是奉献我这条命呢?”
他的手指再度指出。
“以吾天仙之命为质,一切力量,皆为吾所用!”
他的身体崩开,陨坏。而这片天地,陷入了寂静。
所有的力量,都在金液的带动下,化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向李玄卷了过去。
高天玉帝,这个在天地开辟之初就化生的存在,也只有他,才能看到一些别人永远看不出的秘密。
蓝芒,四极元力,九极七彩,全都被这漩涡引动,将李玄包裹在中间。
必杀李玄。
这个世界才会安定。
以天仙之命为质的诺言,再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挡。就算石星御的龙皇威严,也束手无策,只有太息。
金液发出太古苍茫的吼啸,那是所吸聚的力量分解还原成太古混沌之力的朕兆,李玄就算有通天本领,也绝无法从这个漩涡中逃出。
高天玉帝露出了一抹微笑。
他的身体崩坏得只剩下了一片虚影,但他并无遗憾。
为了这个他亲眼看着生长、繁荣起来的世界,他可以牺牲一切。
生死轮回,只如幻灭。
余留的,只有寂静。
或许,还有一点光。那是多浓重的黑暗都无法掩蔽的光。那是永远不熄的,宇宙存在便存在的荣耀。那是最初的善,也是最后的救赎。
李玄,就平静地躺在这点光中,高天玉帝的誓约所形成的太古混沌之漩,都没有对他造成任何的伤害。
光缓慢地变化着,结成了一对光翼。
那是旋舞在众生万物的仰望之后的翼,在一切存在之外,出乎一切的想象。光翼微一鼓舞,又幻化出一模一样的一对,之后,又是一对。
六支光翼护住了李玄的上下左右,将李玄带出了轮回。
光翼的纽结之处,显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模糊,只因为这世间没有一双眼睛,能穿透他所散发出的光芒。
石星御瞳孔立即收缩:“君千殇?”
石紫凝,郑百年,封常青,边令诚,卢家四兄弟,一齐吐出了一口长气。
君千殇来了!
君千殇并不说话,他伸手,指了指天。
周天黑炎立即散去,仿佛不能承受他谴责的目光。
他指了指地。
崩裂的极北之地立即愈合,断成三截的禁天之峰恢复如初,耸立在冰寒的大地上。那柄九极定乾旌,就耸立在峰顶。君千殇六翼中的光芒流泻到峰上,立即一丛丛的鲜花怒放而出。那是天地万物对他的景仰。
只是,石星御周围十丈之内,却依旧是一片蓝荧荧的冰雪。
君千殇抬头,盯着高天玉帝。这清凉月宫的本来之主,这早就晋升大罗金仙位业的仙人。他太息,却无言。
高天玉帝面上露出一丝苦笑,一抹黑气自他那淡淡的虚影中升起,迅速传遍了他的全身。他整个影子,都变成了漆黑色。
那是他逆转天劫所受的业,永生永世,他都将在这孽与业的煎熬下,再也不能解脱。
逍遥境界,大罗金仙,他再也不能拥有。
值得么?
高天玉帝面上的淡淡苦笑始终没有褪却,他就带着这抹苦笑,散碎,化入轮回。
君千殇动容,久久,他的目光才收回,望向石星御。
两个世间最强者,目光撞在了一起。
君千殇太息声再度响起:“你不能杀他。”
石星御的目光落下,落在被六翼包围住的李玄身上。良久,他破颜,微笑:“我知道了,我的确不能杀他!”
君千殇微微一躬,身子破空而去。
四龙莽然长啸,朵朵鲜花盛开在极北冰寒之峰上,众人一时都走了个干净。
只剩下那九十九名妖魔。
他们忽然一齐跪倒。
“我威如天的王者,从今日起,我们奉你为我们的主人!”
石星御站在禁天之峰的峰顶,九极定乾旌的光芒照耀着他,他能感知到,妖魔们在他浩瀚的龙威下的颤栗。他也知道,他那无视苍天的威严,已取得了妖魔们彻底的信任与崇拜。大魔国,自这一刻,真真正正地建立了。
但他,却没有一丝喜悦。
我威如天,我威如天么?
李玄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摩云书院的宿舍里。
咕噜鼾声大睡,一只爪子搭在自己的肚皮上。外面静悄悄的,红日满窗,自己在沉睡,却没有人管他。这一切,都跟原来一模一样。只是,似乎有些什么事发生过,偏生,自己似乎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缓缓爬了起来,摸着自己的头。昨天晚上砰砰啪啪,做了一晚上的恶梦,今天早上的精神还不好。
突然,门被狠劲撞了开,封常青风一般窜了进来,大叫道:“老大!快走!”
李玄一惊,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封常青大叫:“你忘了么?今天是期末考!”
李玄大惊,期末考?自己早就忘了个一干二净!想起摩云书院考试的规矩,要挑战六大常傅!老天,他的修为在昏睡中没有半点进步,怎么挑战那些怪物般的常傅?
李玄叫苦连连,被封常青拖了出去。
老天真是不公平!瑶儿为何就可以一面睡觉一面猛长修为,他为何就不可呢?
所有的弟子都列在了太辰院中,六大常傅,司业谢云石,祭酒紫极老人,都候在广场之上。见李玄到来,所有的弟子齐声道:“大师兄!”
李玄吓了一跳,什么时候他们变得如此恭谨?他们不再想夺他大师兄的位子了么?不过想回来,这个大师兄有什么好当的?吃苦冲上前,享受没半点。要是有的选择,他也不想当啊!
祭酒紫极老人咳嗽一声,庄严道:“摩云书院期末考,正式开始!”
六大常傅齐齐踏上一步,众生徒面色陡然紧张!
这个神圣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六大常傅冰冷的目光凝在众生徒的脸上,那简直是死神的目光啊!
玄冥冷冷道:“我们六大常傅各有所长,几乎已涵盖了道法武学的所有境界。但我们六人再强,自问都无法强过三尸神魔。”
众人都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玄冥续道:“你们竟然同心合力,打败了这老魔头,尤其难能可贵的是,你们面临老魔时,一点都不惧怕,以己之长,攻敌之弱,最终擒住了魔头。所以,我们六大常傅经过一致商议之后,决定你们通过了期末考!”
众生徒一呆,跟着欢声雷动。
李玄更是大喜,他这个不学无术的家伙,本来是绝没有可能打败任何一位常傅的!他们打败了三尸神魔?怎么他没有印象?
不过对于这种煞风景的事情,李玄从来不愿多想。此时,阳光明媚,他只想多笑几声,多跟他这些亲爱的同学们好好玩玩。
咦?这些心甘情愿叫他大师兄的人,怎么都不怎么理他?他一靠近,龙薇儿就叫“讨厌”,而那个大美人雪城公主,更是正眼都不瞧他。石紫凝更是躲得远远的,只有崔家三姊妹,却亲热之极地靠了过来。
但他分明从她们三人的眼中,看出了一丝邪异。对了,他似乎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没见到这三姊妹了。
不过,他的这些小不愉快跟疑惑很快就消尽了。毕竟,这是个快乐的日子,也是摩云书院的大庆典。如山的酒食送了上来,轻歌曼舞助清欢,他又何必多虑呢?
人生,少的只是欢乐而已,何必再自寻烦恼。
如此而已。
————《摩云书院第一部》完————
《妖气长安·第一部》后记 后记及说明
后记及说明
妖气长安第一部,发生在摩云书院中的事情,到现在就已经基本上全部结束了。要休整一段时间,因此,故事到现在就停止更新了。
妖气的后半截,从心魔败之后写得比较凌乱,休整完之后,出版之前,要做大的改动,基本上是完全颠覆的,重新写这部分。尤其是加重石星御与九灵儿的情。这在原文中是基本上没有的。大魔国部分的结局比较急,好多东西没有写出来,这也是要修改的一个原因。
总之,修改的内容是调整前半部分,重写后半部分。
暂别了,诸位。
外传 《云中漪兰》 第一章 秋鸾婉转鸣清簧
轻裘骏马,谢云石穿行沧海云涛之间。
他的神态很悠闲,因为,实在没有比他更清闲的了。
他有一个使命,但这个使命只是到云中国去,将碧落山庄的贺信交给云中国君。七月七日是云中国君六十大寿,碧落山庄与云中国向来交好,自然不能缺席。可惜的是,碧落庄主年事已高,只能让自己的儿子前来拜贺了。
谢云石就是碧落山庄的少庄主,碧落山庄名垂天下,国人钦服,所以谢云石并没有多少烦心事。他唯一想的,就是相传孔子所作,《漪兰操》中第四句“远送于野”的弹法。谢云石最爱的是琴,其次是画,再次是诗,却对碧落山庄中威震一方的剑法道术不屑一顾,这些山庄的清客们自然都知道。
但这天下第一世家的公子,却什么仆从都没有带,只是一个人,一骑乘,一张琴,一路行到沧海之上。
云中国顾名思义,坐落在东海浮云深处,四围沧海浩淼,常人求一见尚不可得,不要说能踏足仙土了。好在谢云石这匹云龙驹乃云中国王所赠,能踏云破海,飞行绝迹,日行千里。如此一路腾云而来,脚下烟波无尽,碧海小岛星罗,各种鸾凤珍禽、飞鱼腾蛟不时破水而出,翱翔马侧,真是风物绝胜,颇不寂寞。
这日来到一个小岛,岛虽小,却有个好听的名字:“凤鸾岛”。谢云石乘马缓步,穿岛而行。时当早秋,天气微凉,虽未见到传说中的鸾凤,但奇花异木,蕃盛非常。谢云石沉浸在《漪兰操》的推敲中,信马由缰,且听风吟。
突然,一个女子挡住了他的去路。
谢云石脚尖微微用力,将马停住,那女子披了一块很大的头巾,将脸遮住,只露出微红的嘴唇来,身上衣衫破旧,就算这嘴唇,也已干裂,看上必是岛上土著无疑。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公子,能不能看看这张琴?”
谢云石这才注意到,她的手中抱着一只布囊,乌黑肮脏的布面上,全都是油腻,布囊做长形,里面似乎盛着一张古琴。谢云石的眼睛亮了起来。这女子看去的确不像是会弹琴的人,那么,这张琴必定是由祖上流传下来的。
海外之地,实生龙蛇,说不定无意中,会遇到千年古物,那也是一种意外之获。他喜道:“快呈上来看看。”
那女子低头答应了一声,将布囊送了上来。谢云石急不可待地将布囊抹开,却不禁大失所望。那琴普普通通,由一种红殷殷的、从未见过的木头制成,上面的琴柱早已生锈,琴弦却透出莫名的青色,也不知是什么材料所作。谢云石翻来覆去地观看,琴身没有雕琢,也没有钤印,连工匠的落款都没有。大凡天下名琴,多出于名手,多少会有些标记,像这样一点记号都没有的,只怕也是个无名匠人所造。谢云石大失所望,但他还不死心,伸指拨了拨琴弦,就听一阵嘈杂的声音传来,他这弹奏过均天之乐的手指,竟然拨出无比难听的一串杂音来!谢云石摇了摇头,将那琴重新装好,递给了那女子。
那女子不接,脸上满是失望之色。谢云石颇觉不好意思,于是拿出一锭银子,道:“你想必是有什么急用,所以才将这琴拿出来卖。我给你十两银子,你回去吧。”
那女子不接,脸上的失望之色也全然不减,道:“我本以为公子身带名琴,口吟谱章,定是大有见识之人,哪知金玉其外,败絮其内,乃是惯例,连公子都未能免俗。”
谢云石笑了,他淡淡道:“如此说来,姑娘这琴乃是天下珍物了?”
那女子道:“天下珍物倒也算不上,勉强也就算是天下第七吧。”
谢云石怔了怔,哈哈大笑道:“姑娘真是爱开玩笑!”
那女子静静地看着他,脸上的神情却丝毫没有玩笑的痕迹,谢云石渐渐笑不出来了,他尴尬地收住笑容,道:“天下第七,姑娘可能证明?”
那女子道:“若是我能证明呢?”
谢云石笑道:“那我情愿以千两黄金购买!”
那女子缓缓摇头,道:“黄金何足贵?若是我能证明,公子就拜我为师吧。”
谢云石倒没想到她提出这样的要求来,不由得一窒。那女子一双剪水瞳仁盯着他,道:“公子可是怯了?”
谢云石不答,他缓缓下马,走到旁边的深井旁,汲水将手洗净,将两个蒲团放在地上,自己踞了一个,将背上的琴展开,手指一划,一串清音散开,谢云石淡淡道:“我这张琴,名字叫做‘秋雁’,是当代斫琴大师俯仰子所作。此岛名曰凤鸾岛,是因为有岛西有碧桐山,山中栖居着九鸾九凤。天下的音律,本是上古乐师夔模拟凤凰鸣声定出,如今我们各弹一章,看谁能引出碧桐山鸾凤唱和,就算胜了。只要你能胜得了我,我便拜你为师,如何?”
那女子点了点头,道:“好!”她并没有动,手伸出去。时当清晨,旁边龙血树肥大的叶子上尽是露珠,那女子引着露水流过自己的指甲,仔仔细细地将指甲洗干净,也在蒲团上坐了下来。她不言不动,静静地等那指甲上的露水干掉了,方才将布囊解开,抱琴出来,淡淡道:“开始吧。”
谢云石凝神想了片刻,手抹琴弦,将那首《漪兰操》弹了起来。这本是夫子游学列国,不得赏言,自卫入晋之时,见兰花杂于草木而做。调颇感伤,谢云石寄想海天,独喜爱此曲。此时婉转而弹,琴声幽咽,犹如涧水,缓缓流过。
那女子并不动手,默默地听着他的曲子。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
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何彼苍天,不得其所;
逍遥九州,无所定处;
世人暗蔽,不知贤者;
年纪逝迈,一身将老。”
谢云石向来自许琴音第一,于这琴声上,自然有极高的造诣,琴音才奏,已经将心神贯注其中,物我两忘之际,那琴声更如流如泻,浑然天成。此曲至第四句上,只听海天西面一声凄怆的凤鸣破空而起,宛如金声玉振,直洞天幕。
就见西面碧桐山处腾起一片庆云,一头数丈长的青鸾展开双翼,向谢云石盘旋飞来。青鸾轻轻落到他身边,在草地上傲然踱行了几步,更将尾翼展开,随着琴音翩翩舞蹈起来。等待一曲终了,青鸾金色的眼中显出雌伏的神色,双翼张开,伏首向地,似乎向谢云石行了一礼,而后又展翅飞去。
萧韶九成,凤凰来仪。这已是音律中的最高境界。谢云石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就在此时,“锵”然一声振响,那女子的琴,突然响了起来!琴声干云裂石,金声玉振,谢云石不由矍然一惊!但见她与普通弹琴的方法不同,两根尖尖的指甲捻着琴弦,笔直地拉了起来,然后猝然放手,那琴弦嗡然长震,便是一声清脆悦耳之极的啸音,远比平常所弹清澈嘹亮。谢云石所交的琴音圣手不在少数,似此这样弹琴法,却是生平仅见。
那女子铿铿锵锵地弹着,曲调隐然就是他所弹的《漪兰操》。但这琴曲在她弹来,哀怨一变而为苍凉,隐隐之中,还有种俯瞰天下之感,谢云石初听颇觉怪异,但转思一想,或者这才是孔子真正的心意吧!
只听西山凤鸣连声不绝,朵朵庆云宛如无根自开的彩莲,从海天之际缓缓升起,拱卫着十八头在空中清歌乱舞的鸾凤。
九鸾九凤,宛如受了君王的召见,竟然一齐从千寻碧桐枝上飞舞而起,向琴音的方向飞来。
这已是千年未见的盛况。
外传 《云中漪兰》 第二章 旨酒弹铗奉寿长
众人一阵忙乱,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互听遥遥的一人爽声道:“故人来此,王驾怎不相见?”
这声音才响时仿佛极远,这十个字说完,就已经如在耳边。隆隆声响,冲养殿那扶桑沉铁所铸的大门,被一人缓缓推了开来。众人不由自主地一起注目看了过来。
此人的身材并不高,穿的也只是一件普普通通的衣服,但眉目之间,自然有一种莽莽苍苍的英雄之气,使人见了不由自主地心生钦服。那人的目光从左到右在人群中巡查了一遍,虽不怎么凌厉,但被看到的人,却暗暗发虚,情不自禁地低下头来。
凌冠羽缓缓道:“云中君呢?是他邀我前来的,怎么躲起来不见?”
云中国的太宰踉跄冲了前去,哭道:“国君……国君刚被人杀了!”
凌冠羽脸色一变,鼻子嗅了嗅,突然一步跨出,众人就觉眼前一花,他已经站在了云中君的尸首旁边。就见他盯着那尸首,沉吟片刻,道:“云梦香沉呢?”
云中太宰道:“云梦香沉向来是镶嵌在国君的王冠上,而国君的首级……却被那凶手带走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凌冠羽突然冲天而起,轰地将那云贝嵌成的殿顶撞了个大洞,人影在白日下晃了一晃,已然去得远了。他的声音遥遥传来:“我去将那凶手追来!你们好好看着国君的尸首!”
寒风怒卷,漪兰紧紧抓着谢云石的手,两人迅速地窜出皇宫。谢云石回头一瞥,正好看见凌冠羽冲天而起!但他首先望向的,是东方,而漪兰跟谢云石逃向的,却是西方。等凌冠羽转过头来时,两人已经转过了另一座宫殿,视线被挡住了。
谢云石也不知道该是庆幸还是失望。
凌冠羽为什么要来云中国?漪兰为什么要杀云中君?这些谢云石统统不知道,但他忽然之间就变成了凶手,而且是杀害父亲金兰兄弟的凶手!造成这一切的,居然就是现在牵着自己手的这个人。谢云石心中突然升起了一阵怒气,他忍不住顿住脚步,重重地将漪兰的手摔出。
漪兰身子跟着顿住,却并未放手,只冷冷地看着他。
谢云石怒道:“放开我!”
漪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将他的手放开。她仍然穿着那身肮脏的衣服,她的脸也仍然隐藏在那灰色的头巾中,看不清楚是什么表情,而她的眼睛,也依旧冷若冰霜,中间没有半点波动。
谢云石焦躁地走动着,忍不住叫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杀他!”
漪兰没有立即回答,直到他停下来,才缓缓道:“因为我是个杀手,有人出钱,让我杀他。我并不是没有名字,我叫血兰,杀人从不失手的血兰。”
谢云石更怒:“有人出钱你就杀人?出多少钱?我给你更多!”
漪兰摇了摇头,道:“没有用的,契约已经签了,多少钱都不能改变,何况,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她拿出一个口袋来,将手中提着的头颅塞进去。这个口袋,就是原来她装琴的布囊,难怪那么脏。
那染在她身上的血迹,在太阳的照耀下,也渐渐变得灰暗,仿佛是永不能扑落的尘埃,沾染在她的衣衫上。谢云石忽然想到,她身上的脏污,是不是都是她杀的人的鲜血?
漪兰将头颅藏好,淡淡道:“走吧。”
谢云石怒道:“我不走!我要回王宫,这件事与我无关,他们会相信我的。”
他说着,转身向回走了去。突然,他的腰上微麻,全身再也不能动作分毫,头上一黑,被一只口袋当头蒙住,他还未明白过来,已被漪兰扛起,向外飞奔去。
有件东西不停地碰着他的腰,谢云石动弹不得,也无法知道那是什么。猛然之间,他忽然想起,这是云中君的头颅,一阵恶心冲起,只得强行压下。
所幸不过多时,布囊揭开,漪兰将他放了出来。这是云中城边上的一座高山,名叫鹿山,此时国人都在都城中庆贺,这里几乎无人踏足。谢云石的腰上又是一麻,气血开始通行起来。他霍然站了起来,怒喝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漪兰仍然静静地望着他,道:“不会有人相信你的,因为,他们必定会认为你是为了偷云梦香沉,才伙同我杀了云中国君。”
谢云石大吼道:“我是冤枉的!我跟你只是在路上认识的而已。”
漪兰淡淡道:“你跟他们说,你带一个只是在路上认识的土著女子去参加国君的庆宴,他们会相信么?”
谢云石怔住了。——这样的话,会有人相信么?不会!他喃喃道:“可是我真是无辜的,我是无辜的啊!”
漪兰扶住他的肩膀,道:“你跟我走吧。”
谢云石跳了起来,道:“你这凶手!还要我跟你走?你想都休想!”
漪兰并不理会他的愤怒,道:“你跟我走,我带你去找雇佣我的那个人,只有抓住他,世人才会相信你的清白。”
谢云石的愤怒顿时消散,他一把抓住漪兰的手,刚要说什么,却又摇了摇头,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是杀手,是要信守诺言的吧?”
漪兰点点头,复又摇摇头,道:“没关系的,我突然想通了……”
她头巾下的眼中突然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我不喜欢人家叫我血兰,漪兰这名字很好。”
谢云石怔了怔,心里立即欢喜了起来,又抓起漪兰的手道:“那你干脆不要做杀手了,以后我永远叫你漪兰!”
外传 《云中漪兰》 第二章 旨酒弹铗奉寿长 下
漪兰跟那雇主相约的地方就是凤鸾岛。那个雇主长得什么样子,漪兰并不知道,她甚至没有见到那雇主,因为,这个雇主是在岛东面一片松林中约见她的。松林很密,她根本看不清远在十丈外的人形。
这雇主是个很谨慎的人。
他们相约,当漪兰得手之后,他们还在这片松林、这颗松树下见面。他欠漪兰的一半钱,也会在这里交付。漪兰为了记住见面的地点,就在松林中系了一根红丝带。就是在村中杂货摊上买的那种普通的红丝带,绝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漪兰才一踏进松林,就呆住了。
每棵松树上都有一根红丝带,普通的,最常买到的那种,连系的手法都一模一样。
漪兰顿住。
谢云石眨着眼睛,四处张望着,道:“这是什么意思?”
漪兰一字一顿,道:“这个意思,就是说,他并不想付给我另一半的钱!”
她突道:“小心!”
寒风陡起,她掣出了宝剑,护在了谢云石的身前。就在这时,每棵松树,竟然都活动起来,树枝以奇异的角度弯曲变形,瞬间幻化成了一名兵士!
兵士们头缠红布,手握利刃,他们的脸上满是茫然,但每柄刀,都迸发出凌厉的气势。漪兰目中神光渐渐冰冷,她已明白,自己已陷入奇门遁甲第一绝阵——驱木赋型大法中了。
她缓缓抬剑,平眉而齐。
那些松树化成的兵丁也不急着围上来,而是挥动着手中的利刃,围着他们缓缓转动着。越转,人影就越多,到后来,虚虚晃晃的,仿佛有万千甲丁一齐出动,远处的景色,全都隐在了这夺目的刀芒中。
刀芒如林,中午炽烈的阳光透空而下,日影被雪亮的刀锋反射,激射出更加刺目的光芒。松兵缓步逼近,刀芒射日,渐渐地,两人的周围越来越亮,化为一片光海。
漪兰的目光更冷,谢云石的心也沉了下去。他已看出,这实在是个很厉害的阵法,而他们脚下的泥土突然振荡起来,正渐渐地向地心陷去!但阵法尚未发动,他们也不敢先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越陷越深!谢云石从心底中升起一阵不安,就在这时,漪兰手中的剑突然动了!
一道寒光射出,宛如冰芒一般,四周炽烈的刀芒日光,忽然也跟着冷了下去。漪兰这一剑,并没有向着那些兵丁劈下,而是在自己胸前迅速地划出一个十字,当剑气充斥到最强的时候,一剑冲出!
一声轰然巨响,在她身前的那几名兵丁,立即被如此强劲的剑气冲得踉跄后退,直撞到了后面的刀刃上,被拦腰切开,化为两截干枯的松枝!漪兰就趁着这片刻的骚乱,猛地踏上一步!
这一步踏完之后,她的身形就端凝不动,那些被斩断的松枝又爬了起来,在地上摸索着自己的残肢。也不管有没有拿错,就错乱的拼接在身上,只消片刻,伤口就淌出许多浓浓的松脂,将破碎的肢体重新组合为一个人体。空中那道重新聚合日光,也瞬息将他们围住。漪兰就趁着他们刀光合围的一刹那,突然又是相同的一剑劈出!
就这样,他们一路劈斩,才走了几十丈远,漪兰的目光已经有些散乱了。谢云石偷偷道:“这……这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漪兰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望向前方。谢云石随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瞬间,他已经明白了。正前方三丈远处,是一道悬崖。漪兰拼命赶过来,就是想借这道悬崖逃走!
但这些松树兵丁实在太多,他们全是由山上生长了百年的老松所化,灵力深厚,被高人施法,变化成松人之后,钢筋铁骨,几乎刀枪不入,单只是移出这几十丈,就几乎耗尽了漪兰所有的力气。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道:“我也只有拼了,待会你自己小心些!”
谢云石急忙点头,漪兰等这一口气叹完,突然剑光凌空闪起,瞬间就交叉着劈出横三剑,斜三剑!剑光蛟龙一般闪耀,化作洪水般莽然长流,向松人们卷去。刹那之间松人被冲得七零八落。她的另一只手霍然抓起谢云石,大喝道:“走!”猛地用力掼出!
谢云石大叫一声,身子腾云驾雾一般向那悬崖边飞去。就在此时,那些松人脸上的神情却忽然变了,他们的眼睛全都张大,猛地一声呼喝,手中的刀刃风般卷了起来!
蕴蓄在刃锋上的日芒登时化作一片光网,向漪兰罩了下来。漪兰扬起手中的长剑,全力拼杀,但那些松人实在太多,浪涛一般卷来,挡过一柄刀刃,还有第二柄、第三柄……突然“咯”地一声轻响,漪兰手中的长剑突然出现一道巨大的裂纹,被她封住的长刀立即腾起一阵雪浪,向她疾涌而至!
她已经没有东西格挡!
而在同时,谢云石穿过松人,向悬崖下落去!悬崖百丈高,而他,不过是个雅爱琴书的士子!
漪兰的披风下的脸被刀光映亮,她那一贯冷冷的眸子变得炽烈起来,刀光将她所有的退路都封掉,松人们高大的身影几乎将整个天空遮满!
怎样才能活下去?
漪兰心念忽然电光石火地闪了闪,她突然一矮身,从松人们的腰间钻了出去!
松人高大,他们都是举刀来斩,这腰下,正是最大的漏洞!但那些松人的刀光随着一转,竟纷纷将刀用力掼向天空,刹那间几乎千把刀一齐耀日生辉,漪兰所有的退路,都被封得死死的!
她也已没有退路可走!
就在此时天上突然吹过来一阵风。
这风吹得及时,电闪的雪重刀光,似乎被吹得一窒。
漪兰精神一振,她也曾休习过御剑飞行术,而她的飞剑,正是以风为引子的,只不过方才在松林之中,所有的风都被松人挡住,她无所用其力!狂风一转而为遒劲,肆虐在茫茫天宇中!
漪兰身形陡然一拔,剑光突起,从松林间跃空飞出。
嗤嗤嗤嗤一阵急响,那些利刃掼天而起,几乎是贴着漪兰的背脊,倏然升到了百丈高空!然后化作松针,纷纷落了一地。而那些松人们,神情也逐渐变得呆滞,渐渐不能转动,手脚贴立,又化成了松树的模样。
但这些,漪兰都顾不得了,她乘着狂风飙射而下,急速冲到了半山腰,尚且还没看到谢云石的影子。难道这个只知道弹琴的书呆子,已经摔落山崖,死于非命了么?
漪兰心中不知怎的,升起一股难言的感伤。这种感伤她从未有过,一瞬之间,她突然觉得极其后悔,要杀云中君就杀吧,为什么将这家伙扯进来呢?她摧动剑光,向山下冲去!
突然,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山风中隐隐传来:“喂,你这么着急想去哪里啊?”
漪兰霍然回头,就见谢云石吊在半空中,两手两脚垂着,被山风吹得一摇一晃的,正向她微笑。他背上还背着那个沉重的琴囊,但正是这琴囊,让他卡在两棵斜长在山崖上的松树之间。
漪兰突然觉得心里一阵温暖,她忍不住绽开笑容,催剑向谢云石迎去!
外传 《云中漪兰》 第三章 剑破松风日重光
谢云石坐在悬崖底的大石上,他的样子虽然很狼狈,但神态却依然悠闲。碧落山庄的子弟,毕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谢云石更是被誉为深得魏晋风流之遗韵,是天下世家子弟的典范。
他没有看自己身上的伤势,却极为心痛地将那张救了自己性命的琴拿出来,仔细地拂拭着,唯恐它有丝毫的损坏。不过叨天之幸,这琴毕竟是出自名家之手,受了那么剧烈的冲撞,居然还是没有丝毫的破损。
谢云石叹了口气,将琴展开,放在膝上,铮铮淙淙地弹了起来。一曲既罢,他脸上的神情已极为舒缓,似乎连刚才的艰险危难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他笑道:“原来你胜过我的,并不是因为那琴好,而是折云手的弹法。你在折云手中暗用了御灵大法,用道术召唤来九鸾九凤,虽然神乎其技,毕竟不是音律的魅力。”
漪兰倚在一棵小树下,她的神情有点恍惚,似乎仍旧沉浸在谢云石的琴声中。她淡淡道:“那张琴的确是天下第七名琴,传言是晋代大名士嵇康唯一的作品。嵇康临刑顾视日影,索琴而弹,由此《广陵散》绝唱的,就是这柄琴。后来此琴为袁孝尼所得,辗转流传了下来。”
谢云石怪叫一声,跳了起来:“嵇康的琴?你就震成了七八截?”
漪兰很奇怪地看着他,道:“为了刺杀云中君,就算是天下第一琴,也只好震碎了。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么?”
谢云石叫道:“怎么会不奇怪啊!天下第七的琴啊!”
他抱住了头,似乎很难再与漪兰共语。这实在是与他的理念相悖,如此天下至宝,怎可为了这等“小事”而牺牲掉?
漪兰幽幽叹道:“这计谋,是让我刺杀云中君的雇主想出来的,他说你爱琴如命,我若用天下第七琴及折云手来干谒你,你必定会动心,将我引领到云中宫中去。”
谢云石道:“这天下第七琴是他给你的?”
漪兰点了点头。
谢云石道:“折云手也是他传授给你的?”
漪兰摇了摇头,道:“他只给了我一本秘籍,要我自行练习。我也仅仅练了七日而已。”
她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古拙的,有些灰褐色的小册子来,交给谢云石。谢云石看时,那册子上面写了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漪梅折云”。
谢云石动容道:“这折云手居然是嵇康所创?”
漪兰点了点头。谢云石打开册子,才翻了几页,就喟然叹道:“嵇中散名称天下,果然非偶得。我自谓琴中之道,已得七八,哪知与之相比,真沧海之一粟也。”
突然,他的身子一振,道:“五音正道,可刑五行,生杀由心,天下正兵。这……这是什么意思?”
就在此时,漪兰的长剑刷地出鞘,她的目光又变得极为清寒,盯着悬崖的另一面。
夺目的朝阳中,缓缓走过来了一个人。他的头微微垂着,身材并不高大,但却如这高山一样峻巍,隐隐有种不可撼动之感。他还没有走近,漪兰的长剑就忍不住嗡嗡轻响,他的身上并无剑气升起,但不知怎么的,漪兰就觉得手中的宝剑越来越重,她的心也越来越沉!
那人走到离漪兰三丈之处,站住。
漪兰的声音变得极其干涩:“武皇凌冠羽?”
那人淡淡一笑,仿佛“武皇”这样辉煌的名字,也不过清风过耳。他缓缓道:“我来有两个目的,一是将云中君的首级拿回去,另一个就是取回云梦香沉。”
漪兰的眉头皱了皱,道:“我只有云中君的首级,并没有云梦香沉。”
凌冠羽不再说话,缓缓地,他的头抬了起来。一瞬之间,仿佛整座山川都变得矮了起来,他那坚实的身躯,竟然有种高不可攀,侵凌天下的感觉!而漪兰则在同一时刻,只觉自己是如此的渺小,她甚至没有出剑的勇气!
她也已知道,凌冠羽并不再想知道云梦香沉是否在她身上,他采用的是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杀了他们,然后再搜寻云梦香沉!这无疑是最好的办法。
漪兰缓缓将长剑抬起,平齐双眉。这个简单的起手势,这时仿佛已耗尽了她所有的力量。凌冠羽仍然一动不动,他只是淡淡望着漪兰,双目中仿佛有一丝悲哀。
无论是谁,只要他将长剑对着凌冠羽,这就是他最大的悲哀!漪兰并不是不知道这一点,只是她已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她突然一声娇叱,将心中的困顿冲开少许,一剑雪光飞寒,向凌冠羽飙射而去!
她这一剑,几乎凝结了她剑术中所有的精华,因为她知道,或者她只有出这一剑的机会!
凌冠羽仍然只是沉静地站在那里,他的手背负在身后,但忽然之间,漪兰的剑尖就被他抓在了手上!他的手也如他的人一样,并不很大,却带着无与伦比的沉稳。
这份沉稳,使得没人能够怀疑,他一拳就能将任何敌人击碎!
他的眼神也没有丝毫的变化,仍然是那么静静地看着漪兰,仿佛等着她将云梦香沉拿出来。但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顺着他握住的剑尖,缓缓攻了过来。漪兰的心中恍惚产生了种错觉,似乎她手中握着的剑越来越短,由长剑变成短剑,再变而为匕首,然后就只剩下了只剑柄!
凌冠羽的攻击,不仅侵蚀了她的剑招,而且进而侵蚀她的精神!这样的对手,她又怎样取胜?
突然之间,背后传来一阵袅袅的琴声。
琴声非常轻,在闷塞的悬崖低谷中,就仿佛是一阵清风。拂过树梢,带起一阵秋露的湿气,使人顿感心旷神怡,如沐高秋风日之下。
清风吹进松林,就算松林是多么的浓密,都会在木末荡起一阵涟漪。
这清袅的琴声才一出现,一阵涟漪就从漪兰的剑柄上荡起,吹拂开来。凌冠羽那沉雄仿佛高山一般的压力,竟似被这琴声吹开了一线缝隙!漪兰的精神似乎顿时为之一振,她的手突然反挑而起!
一串清越的龙吟自她的剑尖上颤出,一折一啸,宛如闪电般迅速荡开,向钳制着它的手指上斩去!
手是凌冠羽的手!这手似乎再也不能捏住漪兰的剑尖,凌冠羽目中锋芒一闪,他的手倏然抬起,避开漪兰的锋芒,但他的人,却突然踏上了一步!
整座山仿佛被他带动,一齐压了过来。山谷中闷塞的空气突然变得凝重起来,宛如巨石一般压在漪兰的心头,她这灵动之极的一剑,竟然忽然呆滞下来,变得极为缓慢,眼睁睁地看着凌冠羽手指挥动,再度将它钳在手中!
身后清袅的琴音陡然一振,杀伐之声骤起。漪兰身内的劲气疯狂涌起,手腕猝然抖动,长剑“咯”地一声,已然从中断折,漪兰双目中寒光一闪,手舞半截断剑,向凌冠羽撩去!
凌冠羽手张开,半截长剑落下,与漪兰的断剑撞在一起。他没有动,那半截断刃在他胸前疾舞翻转,顷刻之间,已与漪兰的断剑撞了十几下。每一下,都宛如重锤一般,撞得漪兰胸口一闷。
她与凌冠羽的差别实在太大,绝不是谢云石的琴音能够弥补的!
就在这时,那琴音倏然拔高,宛如长河倒倾,怒啸纷纷,又宛如一线激流奔涌,笔直地向高天升去。漪兰郁积的劲气翻涌不绝,一瞬之间,凌冠羽眼中的神芒也有些黯然,那疾舞着的断刃去势微微一窒,漪兰一声娇叱,断剑倏然射出,向凌冠羽当胸射来!
她也来不及看这一击是否得手,急忙一个翻身,拉住谢云石,道:“走!”
断剑急速扭动,宛如一尾毒蛇,向着凌冠羽的胸前急噬而来。凌冠羽的左手划了个半圈,那断剑就仿佛受到了什么粘滞的牵引一般,缓缓在空中停住,首尾一齐颤动,却再也不能前行半分。凌冠羽缓缓伸手,将它摘下,就宛如摘下一片落叶。
外传 《云中漪兰》 第三章 剑破松风日重光 下
漪兰与谢云石已经冲出百丈,身形渐小,在林木掩映下,几乎看不见了。
凌冠羽站在高崖上,他的天眼通神术打开,清清楚楚地看到两人的影子,在他看来,他们的动作是如此的缓慢,而百余丈的距离,在他垂天神功的映照下,几乎与一尺没有什么差别。他缓缓将手抬起,功力已开始凝聚。那柄断剑仿佛突然有了生命一般,在他手中急速地扭动着,发出狂啸般的冲击音!
凌冠羽功力再度催动,那剑的啸声倏然停住,周身却变得晶莹透亮。银芒大盛,直与日光合为一体。
远方的漪兰突然觉得心神一阵莫名地悸动,一股死亡般的气息从那凌冠羽手中的断剑上遥遥传来,凌冠羽只要一松手,这柄剑必将贯穿漪兰与谢云石的心脏,就算他们有铁甲护身,也难逃此戮!
而凌冠羽的手,也正在渐渐放开!
突然,一只猿猴惨叫着,从他的面前疾飞而过。凌冠羽一怔,他的脚,突然感到地面一阵鸣动!他没有动,因为他的垂天神功能够保证他在一瞬之间飞升到百余丈的高空,这世界上,已经没有多少事情,能够对他造成威胁了!
一股血红蓦然从地面涌出,迅速将周围青翠的山岚照亮,凌冠羽就觉得脚底下一软,他心念动处,一展身,已然飞到了山顶,就见在他原来站身之处,倏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血红的岩浆喷涌而出,疾向天宇!立时狂热的气息升腾而起,向整个山岭展布。那深坑也越旋越大,炎流纵横鼓涌,地火烈烈涌烧,一瞬间仿佛到了世界劫灭一般!
凌冠羽虽然神功盖世,但见此天地之威,也不禁微微变色。他的天眼通展开,倏忽之间,已然看到漪兰与谢云石正在山林之中急速移动。他忽然一拳击出,狂猛的气浪暴泻涌出,将杂生拥挤的林木推开,他就跟在这拳风后面,向着两人飙射而去。
漪兰带着谢云石向前急奔,身后传来疯狂的热浪,几乎将身边的草木全都烤枯。她并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事,但她不去多想,也不回头,因为她没有时间!
一阵狂风从面前怒卷而过,她猛地感到庞大的压力浸体而来,身子忽然之间就被禁锢得一动都不能动。面前一个沉凝的身影稳稳站住,将所有的去路都挡住。
这个身影不是很高大,但天下却已没有她的去处。凌冠羽来得好快!
背后的炎浪怒卷而来,漪兰心念电转,她突然撩起腰间负着的布囊,道:“你要云梦香沉,那就给你吧!”
她一抖手,布囊飞去的,并不是凌冠羽,而是身后那一片炎海!
凌冠羽飞身而起,向着那布囊抓取。就在这一瞬间中,他的心眼已然看清楚,那布囊中装着的,果然是云中君的头颅,而一直嵌在王冠之上的云梦香沉,想必也在这布囊中。这香沉对他极为重要,所以他毫不犹豫,就向着布囊抓去!
但就在他的手刚抓住布囊的瞬间,突然,一股极大的炎柱擘天冲起,同时,赤莽莽的万千岩浆当头打下,向着凌冠羽一齐袭来!凌冠羽另一只手急速在身周一划,一股强猛的力道散开,将他的身体围住,但那炎柱猛地分开,与那头顶的岩浆合为一体,刹那间化身为周身都是烈火的赤龙,爪鬣纷张,莽然长啸声中,将凌冠羽一口吞下,向那无底的深坑中落去。而就在同时,岩浆急剧下落,周围的大地鸣动,纷纷塌陷,将那喷涌炎流的深坑埋得风雨不透,刚才的激战,连一丝痕迹都没有了。
除了遍地的疮痍,以及凌乱焦灼的草木。
谢云石拍着胸脯道:“好险好险,幸亏地涌烈火,要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打败这武皇了。”
漪兰神情沉肃,道:“不是幸亏,是有人帮助我们。”她突然提声道:“是那位前辈暗中出手,请赐一面。”
空山寂寂,只有那野烟袅起,漪兰连问了三声,却无人回答。谢云石道:“别再叫了。这种高人,他若是不想露面,就算你再叫,也是没有用的。”
漪兰皱眉道:“先前在山上松人之战中,我就疑心有人暗中帮助我们。要不然,也不会在关键时刻,吹起来一阵烈风。现在又是这样庞大的地火玄阵。是不是碧落山庄的人出动了?”
谢云石摇首道:“碧落山庄另有要事,所以才派我这个书生前来。他们是决抽不开身的。”
漪兰微微一笑,道:“你也不是百无一用的书生了,方才若不是你的琴声,我们早被凌冠羽杀了。”
谢云石笑道:“这还是你的功劳呢。我方才看这《漪梅折云》的秘谱,上面云‘五音正道,可刑五行,生杀由心,天下正兵。’我凝思良久,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后来恍然大悟,原来这秘谱并不仅仅是琴谱,而且是一本武功秘笈,由此修炼,可以以琴为武器,以琴音显杀伐。你看。”
他怀抱着那张琴,按照折云手的秘谱,聚指一弹,清音缭绕中,那山间中的岚气猝然聚合,就在他琴音的牵引下,隐隐然聚成一只透明的气剑,向着漪兰冲去。漪兰真气提聚,一指飞出,与那气剑相接,身子竟然一颤。而那气剑也被她一指击散。谢云石笑道:“这样的气剑好抵抗,但这样呢?”
他的手指又是一划,跟着一枚气剑凝出,那气剑倏然高速飞动,向着漪兰射去。漪兰正要招架,那气剑却忽然散开,跟着在她眉前聚形显出,凝然不动。谢云石悠然道:“这是我方才体悟到的绝招,你看如何?”
漪兰点头,淡淡道:“果然是上古秘籍,威力非同小可。”她的声音中并没有太多的惊喜,仿佛这一切早已在意料之中。
谢云石并未觉察出她的冷漠,依旧兴致勃勃地道:“这秘谱精研无形之劲,以五音而统摄天下,所以方才我才能助你冲破凌冠羽的真息重压,夺得了一线生机。怎么,我现在也不是个废人了么?”
漪兰笑了:“你本就不是个废人。”
她很少发笑,而这一笑,让她隐没在头巾下面的眼波温柔了许多。谢云石盯着她,道:“若是你能将头巾拿下,让我看看你,那就好了。”
漪兰一惊,反而将那头巾更拉得紧了,低声道:“我一个杀手,有什么好看的?我连年杀戮,脸上伤痕极多,我……我不愿意你看见。”
谢云石点了点头,叹道:“血兰乎?漪兰乎?何所见乎?何所异乎?”
漪兰道:“现在线索全都断了,要再找那雇主,可真不容易了。抱歉没能为你洗清冤屈。”
谢云石笑了笑,道:“开始的时候,我觉得这冤屈好大,仿佛已不能活了,而碧落山庄的名声,也全被我砸掉了。可现在……现在我觉得没有什么,只要你跟我一起冤屈着,这冤屈就没有什么。”
漪兰不言,仿佛没有听出谢云石话语中隐含的意思。谢云石注视着她,头巾深深掩盖在她的脸上,同样,他也看不见这脸上是有怎样的表情。
良久,漪兰幽幽道:“现在该怎么办?”
谢云石笑道:“两个办法,一,我们一起去云中国,事情既然是我们做的,有人雇也罢,没人雇也罢,我们承认我们的罪行,无论杀还是罚,都由得他们。二,你随我去碧落山庄,只要一进庄,就没有人再能奈何你,从此之后,你就只是漪兰,没有人再提血兰这个名字。”
漪兰苦笑着摇了摇头,道:“不行的,两个方法我都不能听从。但是,我可以跟你去云中国。”
她的双目中又隐隐地露出了一丝锋芒:“我已经仔细查看过云中君的头颅,那上面带着的王冠,是真正的王冠,但王冠上镶嵌着的,却不是真正的云梦香沉,而是极为当世罕见的龙涎香。这两种香无论从外貌还是内里都极为相似,所以就算以凌冠羽的精明,一时也难以察觉出来。”
谢云石道:“你是说……”
漪兰道:“既然云梦香沉早就被调换掉了,那么这调换之人,说不定就是雇我之人。他雇我杀掉云中君,然后又在会面之处安伏松人,杀我灭口,就是让世人以为云梦香沉已在我手,而他却早就将云梦香沉替换掉,从此再没有人怀疑!而此人既然能替换王冠上的东西,想必一定是王宫中人,我们回去,就是要查出来,这个人是谁!”
谢云石点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是云梦香沉究竟是什么东西,竟然让凌冠羽这样的当代大侠也来抢?”
漪兰苦笑道:“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如果不能找出云梦香沉来,就算我们躲入了碧落山庄,也未必能够安全!”
谢云石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号称天下第一世家的碧落山庄,真的能挡住凌冠羽么?何况凌冠羽乃是摩云书院的得意弟子,其师弟剑神萧凤鸣跟寒月仙子李蓦然,修为都不在他之下,他们的师父紫极老人更是被誉为古往今来第一奇人。摩云书院实力之强,普天之下,恐怕只有传世日久、枝叶繁茂的华音阁可与匹敌。碧落山庄对上如此大敌,能支撑到什么时候?
谢云石本来坚定乐观的心,这时不禁动摇起来。他猝然击掌,道:“好!我们就去云中国!”
外传 《云中漪兰》 第四章 重重天罗武中皇
七月七,日已中天。
云中国并没有什么改变,虽然国君新薨,但国中一切依旧井井有条,并没有混乱。可见这个胖胖的老国君,治理国家还是颇有些手段的。只是皇城内外,已挂满了白幔,来往的人群脸上也尽是悲戚之容,可见老国君的遗爱自在人心。谢云石看了,心中不禁有些惭愧。这样的好国君,本不该死于非命,更不应该由他所杀。但造物弄人,此等事情,还是发生了。
虽然国君乃是漪兰杀的,但谢云石却已理所当然地将漪兰的事情当作自己的了。
毕竟他们是从生死患难中过来的,本就有一份与众不同的情意。
皇城之中,也是一片肃杀,唯一不同的,是冲养殿。
大殿的殿顶被凌冠羽轰开,已经七零八碎,也没有人顾得上修补。虽然正在中午,殿内却灯火通明,歌舞喧阗。
老国君的尸首,已被清理干净,放在殿中心的大棺中,但就在这大棺前,却摆着满案的酒席,宾客依旧满座,依旧是笑容满面,互相揖礼作乐。只不过主位上却换了个人。
换成了一个长得跟老国君极为相似,但只是小了一号,脸上有点阴沉的人,谢云石跟漪兰伏在大殿的阴影中,他轻轻道:“这人叫东成君,乃是云中君的弟弟,据说他早就有不臣之心了,只是云中君深得民心,他也不敢妄动。”
漪兰盯着他,道:“这么说来,极有可能是他将云中君王冠上的云梦香沉换掉了?”
谢云石缓缓点头,道:“以你之言,那更换的龙涎香也是天下珍品,绝不是平常之人能够得到的。他的嫌疑极大!你想一下,原来在松林雇你杀人的,可是他?声音像不像?”
漪兰凝神细想,道:“我不是太记得了,当时松林之中风很大,他的声音听得不是很明白。”
谢云石笑道:“那我们这次可以听得清清楚楚的,因为我们要将他掳走,仔细问个清楚!”
他突然大吼道:“刺客来了!”
冲养殿中宾主一阵大乱,云中君被一剑枭首的恐惧还根印在他们脑海中,这么短暂的时刻,还不足以挥之而去,这一下听到刺客再来,想到那柄剑还不知落到谁头上,众人还能不乱?
烛火错映,众人跑了个狼狈不堪。
谢云石要得正是这种混乱。只有在混乱中,众人才想不到去保护东成君,他们才有机会!果然,漪兰带着他纵剑而起,毫无遮拦地落到了东成君的身侧,一把抓起他,三人冲天而起!
谢云石忽然莫名其妙地觉得有些不对,因为这得手实在太轻易了,轻易得有些不能置信地感觉!他们迅速冲到了冲养殿殿顶的缺口处,猛然,一片剑光挥洒而下,“呛”然声响中,漪兰长剑出鞘,一剑冲散万千剑光,但他们的去势已衰,被这片剑光逼着向下落了去。
那些本来在忙乱地奔跑着的宾客也都定住身子,谢云石忽然发现,他们每个人眼中都有精光,只有高手才会有的精光!他们的腰间也都鼓囊囊地,显然藏了兵器。
这是一个局,一个专门引他们来的局,可惜,他们没能想到,在这个地方,竟然会有这么一个局。
被漪兰提在手中的东成君忽然笑了。他咯咯笑道:“凌先生说的果然不错,只要我们耐心等待,你们就会自行送上门来。”
随着他这句话,在冲养殿最不显眼的角落中,一股杀气升了起来。
杀气如龙虎狮象,无声地吟啸着,盘空怒发而起,将整个冲养殿斥满。大殿在轻微颤动,似乎无法承受如此的重压。
人群自动闪开,在谢云石与漪兰面前,现出了一个人。
凌冠羽。
他被地火吞噬之后,竟然连一点伤痕都没有留下,反而赶在他们之前,来到了云中国,布下了这样一个局!
但是他中了地火之伏后,显然心情极为不好,两人身周那冷浸浸的杀气,就弥足说明这一点了。
武皇凌冠羽,果然名不虚传的天下第一高手,单凭这股气,就足以压制住漪兰与谢云石!
但他对气的运用已经到了化境,方才漪兰跟谢云石躲在暗处,本来对每个人都仔细看了一遍,但由于凌冠羽将身上那股霸气隐藏得极好,所以两人只是觉得此人有些面熟,绝没想到他就是武皇。这个疏忽如此致命——因为有了武皇在,他们根本就没有脱逃的把握!
凌冠羽忽然出手,凌空将大殿正中的木棺推开,云中君的首级已然用金线缝在了他的头颅上,只是头颅跟身体,都显得极为苍白。
外传 《云中漪兰》 第四章 重重天罗武中皇 下
凌冠羽慢慢道:“地火中的布囊内并没有云梦香沉,所以,它一定在你们手上。”
他凝视着谢云石,目光仿佛一张坚固的网,将他完全笼罩住,上天入地都无法脱开:“替换掉云梦香沉的,是极为精纯珍贵的龙涎香,这绝不是普通人所能拥有的,但听说碧落山庄的庄主一向都很喜欢这种香味,而且碧落庄号称天下第一世家,所用无非精品,谢公子,云梦香沉是否在你手上?”
谢云石苦笑道:“我若说不在,你会相信么?”
凌冠羽摇首,道:“不会,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他沉声道:“只要你将云梦香沉给我,我可以不出手。”
这实在是个很诱人的条件!因为武皇若不出手,凭着漪兰的剑术,谢云石有把握冲出重围,而且去掉武皇之后,云中国这些君臣,碧落山庄根本不放在眼中。
可惜的是,云梦香沉的的确确不在他的手上,所以这个诱人的条件,就变成非常致命的了。因为,这就代表着,武皇一定会出手。
而他们一定会死!
谢云石只有苦笑。
凌冠羽的脸色却越来越沉,天空仿佛压在冲养殿之上一般,让谢云石的心都无法跳动。
凌冠羽突然道:“谢老三的咳嗽好一些了么?”
天下有无数姓谢的,排名老三的也不少,但能够被凌冠羽一称的,却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碧落山庄的庄主,谢云石的父亲,谢玄宰。谢云石礼数甚笃,听他问及父亲,不由躬身道:“家父此乃痼疾,虽多用医药,仍然无法痊愈,多谢致问。”
凌冠羽淡淡道:“当年我在裂天岛与他一战,没想到他还没有恢复。”
谢云石一怔,碧落山庄庄主苦了十几年的痼疾,竟然是凌冠羽造成的!要知道谢玄宰少年行走江湖,也几乎是不败之名,碧落山庄本以琴棋书画闻名,武学道术上的威风,倒有一半是他打下的。凌冠羽手一弹,一个小盒向谢云石飞去,恰好落在了他的手中。凌冠羽道:“要治我的垂天神掌,只有用我的独门解药。我当时与你父有隙,所以并未赐药,这些年人间恩怨也看得淡了。你拿回去后,用无根水给你父亲送服,静养三日,便可痊愈。”
谢云石拿着那小盒,静静地看了片刻,缓缓放在了桌上,苦笑道:“武皇美意,我代家父心领了。若是云梦香沉在我身上,我一定会送出,只是……”
凌冠羽渐形锐利的目光盯在他身上,声音转厉:“云梦香沉于你无用,但却对我有至关性命之用,你何苦一定要趟这浑水?”
谢云石摇首道:“不是我趟浑水,是浑水来趟我啊。”
凌冠羽慢慢抓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突然狂笑道:“好!谢家子弟,果然都是硬骨头!当日谢老三被我垂天神掌硬生生地击进了土中,也不肯屈膝,今日他儿子也要步他的后尘!好!好!”
第一个“好”字吐出,波地一声巨响,谢云石只觉眼前一黑,一股狂猛的力道卷涌而来,向他胸前袭至!漪兰急忙一剑探出,呜啸之声大作,剑锋刺入力道之中,顿时被这股强大丰沛的力量扭曲得不成样子。漪兰当机立断,急忙松手弃剑,抓着谢云石倒飞而出。第二个“好”字跟着吐出,这次却不是向着两人的。强猛的气浪从凌冠羽身边卷舒而出,猛地化作拍崖暖浪,啸声振天中,诺大的冲养殿被这一啸之威整个震塌,轰然倒地!
凌冠羽仍然端坐,他的周围三尺之内,几乎连一点震动都没有。他的目光并没有抬起,但漪兰跟谢云石却都不敢趁着这忙乱的瞬间逃走。因为,一股冰寒的气息从天而降,锁定着两人的心神,只要他们一动,这股气息就立即会化成威猛的杀招,一瞬之间将他们立毙拳下!
漪兰已失去了长剑,而谢云石根本没有机会取琴。但是就算他们琴、剑在握,又有什么实力与武皇相抗?
他们已成为凌冠羽虎爪下的猎物,凌冠羽什么时候想要他们死,本不须费吹灰之力!
烟尘弥漫,两人的心也渐渐沉了下去。
突然,一个淡淡的声音传了过来:“凌先生,欺负小孩子算什么本事?”
凌冠羽的眉头霍然抬起,一字一顿道:“谢老三?你居然回复了武功?”
那声音依旧淡淡道:“在谢家大幻仙气面前,垂天神功未必是天下无敌的功夫。”
凌冠羽大笑道:“好!你居然已经练成了大幻仙气,今日我就向你要那云梦香沉了!”
那声音道:“裂天岛上的耻辱,今日就是讨还之时。”
凌冠羽笑声猛然一顿:“大幻仙气又怎样?垂天神功今日要你重尝当年之辱!”
两人一齐顿声,漪兰跟谢云石就觉身上的压力陡轻,本来散布在冲养殿中的杀气迅速地消散,宛如山岚一般,向凌冠羽的身内聚集而去。他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座山,再也感觉不到任何的杀气,但漪兰深深知道,这座山,却是座随时会爆发的火山,而且一旦爆发,周围将没有任何幸存之物!
没想到的是,漪兰突然趁着这一瞬,拉着谢云石急速地向外冲去。身后剧烈的爆炸响起,看来凌冠羽与来人已然短兵相接!
两人却不敢回头,一直跑到鹿山上,方才停了下来。日色已然偏西,两人大口大口地喘息。漪兰道:“多亏你父亲赶到,我们才能全身而退。”
谢云石的脸上却有着明显的忧色:“那不是我父亲!”
漪兰惊道:“什么?”
谢云石沉吟着,缓缓道:“我父亲当年受了凌冠羽的拳伤,经脉已经完全断裂,这一生都无法再修习任何武功。何况虽然世间盛传大幻仙气乃是碧落山庄的镇庄之宝,但其实其修炼法决早就失落了,当世也无人再能修习!”
漪兰的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喃喃道:“那么他又是谁?为什么三番五次地救我们?”
谢云石目光中隐隐腾起一阵亮光,道:“要知道这个结果,只有一个法子,也许,查出他是谁,就能知晓这幕后主持的到底是谁!”
外传 《云中漪兰》 第五章 云间夕照垂四荒
山下云中城中,突然一道亮光冲天而起,神龙变幻,宛如七极星斗闪耀,一直冲出千百丈高,然后轰然倒垂而下,其力道不但不减,反而更迅、更威、更烈!这就是凌冠羽的绝招垂天神拳,一拳之威,几乎可以将整个云中城毁于拳下!
谢云石微微色变,凝视着那宛如彗星陨石一般的一拳,眼见那一拳快要降到云中城的时候,却突然一折,拳势倏然缩小,凝结为一个丈余粗细的光柱,但声势却更猛,恍若天神行法,直轰在了冲养殿上!立即一股振荡波从云中城中直冲了过来,两人身下的鹿山都悍然晃动,似乎这一拳之威,连天地都为之变色!
漪兰怔怔地看着这拳威,脸上的颜色渐渐变了。凡是习武之人,没有人不想做天下第一,但在凌冠羽如此的拳劲面前,却再也没有人有如此的自信!这一拳,当真是佛挡杀佛,神挡杀神!
谢云石笑道:“你不用担心,救我们的人,已然逃脱了。”
就见凌冠羽的身形随着一道金光冲起,他的双手之间托着一个巨大的光团,映得他须眉倒立,悍然宛如天神下降一般。水晶一般的天眼不住在他身周闪灭,他似乎在努力寻找着敌人的方位,但是天眼闪灭越来越厉害,那敌人却再也没有出现。
谢云石凝视着凌冠羽,淡淡道:“我想的这个办法,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若是将凌冠羽引来,使我们两人陷身于不得不死的境地,那么此人一定会露面,然后一切的问题都解开了!”
漪兰沉吟道:“若是他只是不忍心见我们横死于凌冠羽的手中,其实与这件事并无关系呢?”
谢云石笑道:“那么此人必定与我们有极深的关系,他此时在此地出现,未必当真就跟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而且,我们也没有别的线索了!”
他忽然展琴而弹,山岚立即被他的琴音归拢,化作一柄庞大的利剑,向空中的凌冠羽射去。但那利剑还未近凌冠羽之身,就被他的护身真气震为碎片。谢云石举手拂弦,一阵碎金曳玉般的脆响震起,山岚凝聚更浓,却嬗化出几十柄碧绿的气剑,一齐向凌冠羽击去。
凌冠羽的眉头一展,他整个人倒掼而下,向着这些气剑冲去。他的手霍然展开,那两只光翼立即盘天而起,将两人团团围住。光翼不住旋动,越来越大,到后来,整座鹿山都被围绕在明澈的光芒之中,看来这一次,凌冠羽绝对不再想让漪兰与谢云石逃走!
谢云石笑道:“凌先生不用闹这么多的玄虚,这一次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走的。”
凌冠羽盯着他,摇了摇头,道:“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相信的,就是我的拳头!”他的目中光芒暴射:“我能够信得过的人,也只有死人!”
谢云石皱眉道:“这又何苦?凌先生若是能换种角度想,也许能够过得快乐些。”
凌冠羽身子一振,他仿佛想到了什么事情,目中仿佛掠过了一丝阴霾,但旋即怒道:“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我!”
他的手突然探出,一拳向漪兰及谢云石击了过来,喝道:“我先杀了你们,就不怕背后藏着的人不出来!”
漪兰长剑已失,眼见凌冠羽拳风扫地而来,她不及细想,也是一拳挥了出去。等这拳击出之后,她才霍然想到,这一拳,又怎能与号称武皇的凌冠羽相抗衡?但此时电光石火,拳头挥出,又哪里能收回?
突地背后金声玉振,谢云石的琴声再度响起。漪兰就觉一阵清风从身后传来,倏然就顺着她的手臂吹了过去。这清风并不是无形的,凭空在她的身前凝结成一柄长剑。
翠色的,由山岚凝结成的剑。
漪兰一沉腕,操剑在手,立即拳势一变,一剑疾斩了下去!
凌冠羽的拳势却不变,无论对面是拳也好,剑也好,他都是一拳冲出!但他的拳劲的确可怕之极,漪兰的长剑才刺到他手前三寸处,便被那潮涌怒卷的拳风刺得再也无法递出去分毫,而拳风怒卷,向她疾压而下!
漪兰当机立断,急忙身子一斜,向旁边闪了过去。但凌冠羽的拳势依然不变,他取向的,是后面盘坐弹琴的谢云石!
拳风振荡,还未及体,已经将谢云石的衣襟吹起。但他恍如未觉,依旧在全神贯注地弹着手中的琴。
这也是一种诚,就是这种诚,才能使他在这短短的时间内,顿悟折云手的灵机,并且悟出气剑的妙用来。但这仓促练成的道术,能够抵得过凌冠羽的一拳么?
不能!
漪兰眼中闪过一阵惊惶,突然转身,一剑向凌冠羽的肋下刺去!
这急遽刺出的一剑,竟然发出比方才的剑招远为迅猛的威力,凌冠羽浑凝的拳风,竟被这一剑冲破,剑势犹如蛟龙,迅速地游动,锋芒隐隐,直射凌冠羽的面门!
凌冠羽的神色动了。他的拳突然撤回来,一拳击在漪兰的剑上!
无论漪兰的剑多快,凌冠羽都一样想击哪里就击哪里,快慢似乎对他根本没有意义——这是何等的武功?
“啪”的一声响,漪兰手中的山岚之剑被震成粉末,散做翠色的气流,迅速黯淡了。
但凌冠羽也似乎被漪兰的这一剑所震动,向后退了一步。
号称武皇的他,已经数十年没有被人击退这一步了!
他眼中流露出极度惊讶的神色,难道人在危急的关头,竟能够另眼前这个女子施展出远超平时实力的力量么?
抑或,是什么另外的力量,在推动着他们的潜力?
难道只是这两个小儿女为彼此奋不顾身的情感,竟引动了上天的垂怜?
凌冠羽静静站在当地,嘴角浮起一丝讥讽的冷笑。
漪兰也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凌冠羽。这鹿山山顶剩余的,仿佛只是;来自洪荒的琴声,和凌冠羽宛如无穷无尽,不断飙升着的压力。
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叹道:“凌先生,你不必再逼他们了,一切都冲着老朽来好了。”
一个人影在鹿山的山顶出现,缓缓地向这边走来。谢云石的琴声却猛然一窒,他忍不住惊呼道:“云中君?”
这个人面团团的,看去极为富态,赫然正是在冲养殿中被漪兰一剑戮首的云中国君!
不但谢云石,连漪兰跟凌冠羽都怔住了。
已经笃定死去的云中君并没有死,反而出现在了鹿山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凌冠羽淡淡道:“我早听说君王们都会暗养着一些非常像自己的人,在关键时刻,替自己死,没想到你也玩了同样的花招。”
云中君苦笑道:“只是无论什么花招都有揭穿的一刻,最后,我还是要面对凌先生。”
凌冠羽道:“如此说来,雇人杀掉你的,就是你自己了?”
云中君慢慢点头。谢云石跟漪兰都是一惊。
凌冠羽道:“你这样做,就是为了不让我取走云梦香沉?你既然打赌输给了我,约我在七夕来取,为什么又反悔?”
外传 《云中漪兰》 第五章 云间夕照垂四荒 下
云中君苦笑道:“那自然是有些原因的。”
凌冠羽冷冷道:“既然是有原因,那你就应该藏得好好的,不要让我找到,为什么又跑出来?你知道,我不喜欢跟故人交手的!”
云中君叹道:“我也不喜欢,但我必须要这么做!因为,我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及他!”他的手指向的,正是谢云石。谢云石心中微微一振,他实在没想到,云中君竟然干冒着对抗凌冠羽的危险,来保护他!
凌冠羽慢慢点头,道:“很好,我很理解你保护他的用意。只要你将云梦香沉交给我,我放过你们又何妨?”
云中君摇头道:“没有云梦香沉。”
凌冠羽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云中君道:“以你的眼力,想必早就看出来了,那镶嵌在王冠上的龙涎香,绝不是近期才镶上去的,所以,云梦香沉早就没有了。”
凌冠羽怒道:“怎么会早就没有了?”
云中君道:“因为当年你击伤谢老三的时候,云梦香沉已经用在他身上了。”
凌冠羽身子突然僵硬,他仰天发出一阵狂笑,道:“好!好!真是很好的恶当,居然骗了我这么多日子!”
他声音猝然转厉,道:“今日我要你们都死,来祭奠昕儿!”
他倏然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波地一声吐了出来。他的身形突的一长,拳头仿佛幻觉一般,变成了栲栳大小,一拳向着三人击了过来!
云中君大叫道:“他已经起了杀心,你们快躲进去!”
他的手急速划了几道灵符,猛地按在了山壁上。那山壁忽然裂开一个大洞,将谢云石跟漪兰吞了进去。云中君跟着闪进,那山壁急速收拢,但凌冠羽的一拳,已经带着轰天之力,击在了山壁上!
登时整座鹿山都为之震颤,但那山壁终于赶在凌冠羽之前,轰然收拢。
谢云石捏了一把汗,连道:“好险,好险!”
他转过头来,却不禁呆住了。云中君脸色灰白,口中不住地有鲜血沁出,竟然已重伤在凌冠羽的这一拳之下!
谢云石急忙抱住他,叫道:“伯父!你怎样?”
云中君咳嗽几声,苦笑道:“垂天神拳,果然是天下无敌的功夫。”
他挣扎着坐了起来,肃然道:“云石,伯父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你一定要仔细听我说。”
谢云石想起云中君一路上对他的照应,不禁眼中滴下泪来,哽咽道:“伯父请讲。”
云中君豪笑道:“男儿之泪,怎能轻弹?当年你父亲跟我在裂天岛对决凌冠羽,落得个双双败退,你父亲更是内外皆伤,从此一蹶不振,我们都没掉过眼泪,你怎会才经这么点事,就哭了起来呢?”
谢云石哽咽着点了点头,伸袖擦了擦泪水。云中君捂着胸口,苦笑道:“若不是适前在冲养殿为了救你们,被垂天神拳暗伤,也不至于才一个照面,就被他击成这样。云石,你父亲可命你带什么东西给我么?”
谢云石忙道:“有!有!”他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个白玉的小盒,上面用赤金纂成符咒,将玉盒围满。
云中君淡淡道:“你可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谢云石摇头道:“父亲只命我带来交给伯父,却没说里面是什么。”
云中君深吸一口气,道:“这里面就是云梦香沉!”
众人都是一惊。
云中君道:“传说汉武帝之时,海外来贡惊精香,凡闻其味之人,便可以死而复活。武帝大喜,命海人再次朝贡。哪知船行到云梦大泽上时,惊精香的香味惊动了泽底潜伏的千年蛟龙,就将整条船全都吞了,然后又经过千余年的修炼,将船内藏有的惊精香练成自己的内丹,就是云梦香沉了。后来此丹被我们云中国所得,流传为国君的象征,就跟中土的传国玉玺一般。此丹本是惊精香所成,又经过蛟龙千年研修,可以说功力更纯更粹,无论死去多久之人,只要将此丹与之相合,便可起死回生。而且更有移星换斗,转移天命之妙用,那牛头蛟龙能够度过千年天劫,也多半是因为它的功劳。”
谢云石闻所未闻,正在惊讶,就听云中君继续道:“那年我与你父亲在裂天岛上迎战武皇凌冠羽,你父亲为了保护我,被凌冠羽击成重伤,我心中有愧,便将云梦香沉留给了你父亲。以云梦香沉的威力,你父亲不但能疗却内伤,还能够功力更上一重天,连胜过凌冠羽,都并非没有可能。但你父亲念及这香沉乃是云中国传国之物,执意不肯损伤,力争要还给我。为了绝我的念头,不惜震动心脉,将自己的全部功力废除。我感念你父亲的恩义,因此,将云梦香沉留在了碧落山庄,与你父亲约定,等他有了儿子,拿着这云梦香沉来找我,接替我这云中国君之位,以为报答。你父亲本不同意,我以死相胁,才勉强答应了。我回去之后,终生不娶,以免你父亲以我有子为借口,不让你接续王位。所以我才设计了雇人刺杀的计谋,为的就是让这云梦香沉不能落在凌冠羽的手中。因为,他是你接续帝位的信物啊!”
这消息对谢云石来讲极为震惊,他呐呐道:“凌冠羽为什么又来抢这香沉呢?”
云中君叹道:“凌冠羽与其妻子感情极深,但他妻子早年因为一桩误会,死于他的手下,因此,他一直郁郁寡欢。你父亲被他击伤之后,我去问他讨要垂天神掌的解药时,跟他打了个赌,若是他胜了,我将云梦香沉给他,让他妻子复活,若是他输了,便将解药给我。他怦然心动,可惜……这个赌却是我输了!”
他猛然抓住谢云石的手,道:“云石!你一定要接掌云中国君之位,要不我死不瞑目!”
谢云石道:“可是……可是……”他闲散惯了,可实在不想坐在深宫中,受着种种礼节管束。而且,他总是觉得此事有些不妥,因为这样的礼物,实在太重了!
云中国君惨然笑道:“你们父子都是一样的脾气,宁愿别人负你,却从不肯接受别人半点的好处。但我一路而来,救了你三次,你就没有一点愧疚于心?若是没有,那我死于你手中呢?”
他猛然一口鲜血喷出,打在了谢云石的胸口,但他的气息,却迅速地黯淡下去!他的生命就这样急速地抽离他的肉体,只有最后一丝微笑挂在他的脸上,淡淡道:“只有让你觉得愧疚,你才会心甘情愿接掌国君之位,好好做个爱民的好皇帝……”
他的头霍然垂下,就此再也不动。谢云石抱着他的尸体,猛然一声悲愤的长啸裂云而起!
外传 《云中漪兰》 第六章 空山漪兰凌琼霜
谢云石本是个很豁达的人,常年浸淫在琴棋书画诗文中,自谓性情已然陶冶得宠辱不惊了。他也并不是没有看到过死亡,但当一个鲜活的生命在他的手中枯萎、零落时,他还是感到了不能承受的痛楚。
一种要把自己裂开,要遁出这一切,要忘记、要盲目、要不再感觉、不再承受的痛楚,几乎将他的心神压到了极处。
痛彻骨髓。
但他随即沉静下去,因为悲痛毕竟不能解决问题,尤其是,石壁外面,还有凌冠羽这个大敌的时候。
他缓缓将云中君放下,然后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他将盛着云梦香沉的白玉盒放在了地上。
就放在云中君的尸体旁。
他深吸了口气,道:“你为什么还不出剑?”他的话,竟然是对漪兰说的。
漪兰的身躯一振,道:“你……你说什么?”
谢云石淡淡一笑,他的笑有些辛酸,也有些落寞:“其实你并不是血兰,是不是?”
漪兰的身躯又是一振,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为什么要这样说?”
谢云石道:“在冲养殿见到东成君时,我曾问你,你说不记得雇你的人的声音,我便有些怀疑了。”
他的目光缓缓抬起,盯在漪兰的身上:“因为像血兰这样的杀手,绝对不会这么快就忘了雇主的声音!如果她的记性真的这么不好,那她绝不可能活到现在!”
漪兰不再说话。
谢云石又道:“方才你突袭凌冠羽那一剑,更让我怀疑。有人说人在悲伤痛苦之时,能够发挥出超常的实力来,但我向来认为,若你发挥出超常的实力,那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你本身就具有超常的实力!你那一剑,连凌冠羽都很是吃惊,或者说,你用的如果不是我这种粗浅功力制造出来的气剑,那么这一剑,或者也能够重创凌冠羽?你的实力远非我能想象,一路上,我自作多情,所作的一切,与其说是帮助,不如说是拖累,只不过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忽然仰天笑了笑,道:“杀手绝不是容易动心的人,否则他也一样活不长久,而你……”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缓缓合上了眼睛:“无论你是什么人,都不重要了。云中君死后,他的法术也将失效,我将出去,对战凌冠羽,为他老人家报仇。这云梦香沉……你想要就要吧。”
先前密闭的山壁,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阳光跟着渗了进来,将他的身躯照亮。谢云石怀抱着他那张琴,缓缓向外走去,他淡淡道:“山中漪兰,或者只是一个传说罢……”
山壁轰然中开,夕照变得极为刺眼,而在煌煌日色之中,端坐的是凌冠羽那岿然不动的身形。他已用光翼将整个鹿山环盖起来,便不再怕三人逃走。而只要他们不走,他便有足够的耐心,等着他们出来。
谢云石缓缓步到他的对面,站住,坐下,将琴展开。他叹道:“秋雁秋雁,将安归?”缓缓将琴弦挑起。
凌冠羽默然看着他,并不说话,也不动。以谢云石的修为,他实在不必正眼看他。
谢云石理了理琴弦,道:“昔日嵇叔夜临刑东市,顾视日影,索琴而弹,云:《广陵散》自我绝矣!今日我对战凌先生,也不逊临刑,不让先辈遗风也。”
凌冠羽冷冷道:“对战于你,我只施展一成的功力。”
谢云石神情一振,道:“好!”他的手指忽然在琴弦上一划,跟着纵横弹出。琴音潺潺,宛如流水一般洒出。立时,鹿山上夕阳返照的雾霭,都被他这一划聚敛了起来,在他身边缓缓溢动。但就在这时,凌冠羽也出手了。
他的双手忽然一拍,手中的光芒骤闪,形成丝丝的雷电,向谢云石攻了过去。雷电与雾霭激绕在一起,登时放射出万千彩光,斗成一片。丰沛的压力自四方传了过来,将那雾霭挤成一团。压力如山,但谢云石吃力抗衡,勉强能够抵挡。他精神一振,知道凌冠羽说得不错,的确只用了一成的功力。当下铿铿锵锵地弹了起来。
这一曲,正是孔夫子的《漪兰操》,谢云石一面弹奏,一面长声吟道: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
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何彼苍天,不得其所;
逍遥九州,无所定处;
世人暗蔽,不知贤者;
年纪逝迈,一身将老。”
琴声苍凉,他那吟声也雄阔萧索,隐隐传入了山壁中。
漪兰盯着那白玉盒,脸上的神情慢慢地动了。她目中显露出难以克制的欲望,几乎就要伸手抓住那白玉盒。但,她还是顿住了手。她的眼前闪过了谢云石那伤痛的眼神,以及他阔步走出去的背影。
以他的修为,来对敌凌冠羽,无疑是以卵击石,但他还是冲出去了。因为他已不甘心再躲避。
抑或是,他的心已死,已不愿在苟活在这个世界上?
漪兰无言,她的手慢慢抽回来,与谢云石相处的时间虽短,但却无一时不是生死关头,两人的心中,都有种异样的感情,但却都不肯说出来。但此时,面临着云梦奇书Qinkan.net香沉,这一切,却都在改变的关头。
云梦香沉就在面前,只要她一伸手,就可以抓到。但此后,她将与这个负琴纵马的少年彻底决裂,再也没有相视一笑的机会。
夕阳隐没,乌鹊清啼。今夜,竟然已是七夕了。
漪兰探手入怀,缓缓抽出了一张面具,这是张雕刻狰狞的青铜面具,漪兰缓缓将遮住颜面的头巾除下,将面具戴上。她的眼睛中,也迸露出刀锋一样的寒光!
外传 《云中漪兰》 第六章 空山漪兰凌琼霜 下
谢云石的手指渐渐吃力起来,他这时候才知道,凌冠羽为什么被称为武皇。就算他以一成的功力迎战,仍然绝非寻常高手所能比!因为他控制力道的巧妙,简直堪与天道媲美。一股股凌厉的气劲从他手中飞出,冲击着《漪兰操》所凝聚的夕阳烟岚。
烟岚轻淡,宛如瑶光飞雪,本是天下至轻之物,但凌冠羽弦上透出的气劲,却宛如世间最沉重之物,每一道飞出,狠狠地撞在了雾岚上之后,却并不散开,而是挂在其上,渐渐拖缓了烟岚的灵动。而谢云石的琴声,也跟着缓了起来,因为,他需要承受凌冠羽掌上的重量。
这重量实在非同小可,所以他已拼尽了全力。
幸好他并不是没有练过武功,他从小就修习碧落山庄的心法,只不过从未练过剑法道术等。因为他认为,只有琴、画才是人间至妙之物,杀戮乃小道而已。
但现在,他却并不这样想了,因为凌冠羽的掌劲,就在他的面前划动着,一个不小心,他就会死在其下!
突然,凌冠羽手掌倏然一划,一道纵横的劲气突烟岚而入,狠狠地斩在了谢云石的脸上。谢云石手指一乱,那劲气大盛,在他脸上斩出一道深深的痕迹来,鲜血汩汩而下。剧痛刺骨,谢云石的琴音不由一阵混乱。凌冠羽掌劲飘忽若电,又割了几道。
谢云石知道此乃生死关头,不可大意,心神一沉,指下反而更加从容。嵇康当晋之时,名教崩坏,朝野倾轧,他处的实在是朝不保夕,患难重重的生活,所以才寄心琴酒,这慷慨悲愤,孤愁郁积之气,尽皆图绘在《漪梅折云》秘谱中。此时谢云石数度被凌冠羽的掌力斩中,也如是将倾大厦下的孤木,心中郁愤,当真与嵇康创作这《漪梅折云》时,隐隐相通。这下将生死置之度外,全力将心神运到琴中,登时琴音嘹亮,将那悲愤之气,全都抒发了出来。烟岚之气渐盛,格格声响中,将凌冠羽的掌劲渐渐逼了出去。
凌冠羽粗重的双眉轩动,就见烟岚在谢云石的身边渐渐结成亭台楼阁诸貌,随着他琴声的舒张,缓缓布散开来。渐渐群山隐现,长河溢流,那烟岚中自然有一番世界,宛然呈现。凌冠羽的掌劲再击在烟岚上,便觉有道绵绵泊泊,似虚还实的劲力冲来,将他的掌劲卸开。
凌冠羽连接几掌无功,那双眉不由越竖越高。他突然眉峰一聚,深吸了口气,右手一拳击了出去!
拳风并不是很强,但琴声却突然哑了下去。这一拳,正是凌冠羽纵横天下的绝技——垂天神拳!
虽然只是一成的功力摧发出的垂天神拳,但其威力仍然绝不可小觑。就在凌冠羽的拳锋上,一连串的光芒炸开,瞬间将谢云石外层的烟岚催化,楼台倾倒,这一拳,倏然向谢云石的胸前击到!
谢云石恍如不觉,他的全部心神已经沉浸到了琴音中,就算鹿山崩坏,山岳陆沉,他也不会知觉的。只是,拳风催动,他的嘴角慢慢淌出鲜血来。
一滴,两滴……
凌冠羽拳风轰压,他的杀意已被蒸腾而起,脑海中所想的,只是击败对手的快意!
突然,一道剑芒贴着谢云石的胸口出现,暴散而为夭矫的电光,向凌冠羽的拳头上迎去!凌冠羽双目中狂热的神情一闪,这一剑,已经嗡然撞在了他的拳头上!
这一剑的劲力好强!凌冠羽才与之一接触,拳头上的劲气就不由自主地一提,再提!由一成而追加到两成、三成、四成……直到九成时,他才将那剑气推开,而自己已经被这一剑推动,竟后退了八步!
凌冠羽缓缓收回拳头,目光变得一片森寒。
多少年来,这是他第一次遭遇如此对手!
谢云石的面前,一人长身而立,他头上戴着一面狰狞的青铜面具,看上去极为诡异。来人身材修长,披着一件极为宽大的黑色鹤氅。乌鹤的羽毛飘飞,让来人看去也宛如神仙一般飘飘凌举,了无一点凡尘之气。
唯有鹤氅下微微透出的斑驳血衣,让人发现,“他”赫然竟是方才的漪兰!
然而,这个漪兰的身上,却绽放出凌厉的霸气与杀气,隐然有与凌冠羽分庭抗礼之感!
凌冠羽盯着她,缓缓道:“凌某当真看走了眼,若是我知道华音阁阁主到了,就绝不会只用一成的功力了。”
谢云石霍然住手。
华音阁阁主?漪兰竟然是华音阁阁主?这怎么可能?要知道,华音阁是与摩云书院双峰对峙的大派,声威远在碧落山庄之上,阁主更是神仙中人,寻常人连见一面都非常困难,怎么会孤身出现在云中国呢?
漪兰却淡淡道:“不错,我就是简碧尘。”
她的剑缓缓划了个半圆,果然是江湖传言中华音阁主的佩剑——天都剑!
天都剑剑身微红,一道赤痕自剑锋直达剑柄,宛如游龙一般。那剑身红色,不知是本来材质所使,还是染人鲜血所致?
这曾被谢云石叫做漪兰的简碧尘,将天都剑挺起,遥遥指向凌冠羽,道:“请赐招!”
她回头对谢云石道:“继续弹琴,今日你我双会这武中帝皇!”
谢云石精神一振,喜道:“好!”铮然声响,双指连环催动,清音嘹亮,弹了起来。简碧尘缓缓踏步,渐渐聚集体内的劲气,天都剑,也渐渐闪亮了起来。
这下两者对峙,更比先前不同。凌冠羽气势稳凝如山,简碧尘却如大河。两人一静一动,但其气势却都大开大阖,宛然宗师气度。
谢云石琴声纵引,将鹿山的灵气牵引着灌输入简碧尘的体内,增加她那宏阔的剑气。
但就在两人联手之下,凌冠羽却仍然不落下风。他的人更加平凡,他的拳头也更加平凡,但炽亮的天都剑,却在这拳头的映照下,显得华丽而凄伤。
简碧尘的剑光越来越强,几乎将凌冠羽的全身都笼罩住。
凌冠羽突然慢慢抬起头,淡淡道:“今日虽然得不到云梦香沉,但若能杀了华音阁主,也不枉此行。”
简碧尘傲然道:“我命授于天,你若有本领,只管来取此头颅!”
她面上的青铜面具狰狞,一股陵然的气势,跟凌冠羽撞在了一起!
两股杀气蒸腾而出,巍峨如两座山岳,在鹿山绝岭上相撞!
凌冠羽端凝不动,简碧尘的眸子沉然,也是一点波澜都没有!
有的只是越压越沉的巨大迫张感,以及渐渐拔高的琴声!
琴声之外就是死寂。凌冠羽的拳头突然挥了出去。霸猛的杀气被这一拳冲动,山岳般轰然倒塌,向着简碧尘狂涌而至。这两人对战的第一拳,却一点花哨都没有,全然是霸气、杀气、悍气!凌冠羽纵横天下,就是凭的这种狂傲与自信,垂天神拳,也只有在他手中,才能与天地争威!
简碧尘身子也跟着逸出,天都剑隐然长啸,中间的赤痕忽然昂首而起,立时在她的劲力催动下,化作一条烈火缠绕的狂龙,向着凌冠羽的拳头飞扑而去!
凌冠羽拳势丝毫不变,拳锋处却嘶然一声轻响,两只百丈长的光翼倏然拉开,身形冲天而起!
这一拳,已不是用他的手发动,而是用他的身体,用他的精神,用他的全部!要生,就胜利而生,要死,就决战而死!拳势倏然而变苍茫而壮烈,而那压力也倏然变大了十余倍,整座鹿山轰然震动,连天地,都屈服在这一拳之下!
简碧尘全身都仿佛被这一拳卷起的巨大光翼笼罩,但她的眸子更亮,那光翼却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住!猝然一声嘹亮的龙吟声响起,赤红色的光芒大作,那条赤龙升腾而起,破光穿云,直冲苍天!
简碧尘颀长的身躯隐在那龙身中,朗朗的长吟声振响不绝,那柄天都剑倏然扩散,红光电发中,光芒倏然展放成百丈长短,那条赤龙宛如景天长虹一般,轰然倒泻而下,向垂天神拳当头击落!
赤芒精电缭绕,垂天神拳的光翼竟被这道长虹击得纷纷破碎,散了一空。
光翼再也经不住赤芒的催逼,终于化作满天银雪。但倏然一道金光冲天而起,凌冠羽的身体金光炽烈,他的拳头更像是太阳一般,一拳,正击在赤芒之上!
天空中集聚的乌云倏然撕裂,一股狂龙般的猛啸轰然传开,两人全身功力粹炼的一击,宛如将青天击碎了一般!
谢云石就觉一阵狂啸声潮涌而至,他指下的琴弦尽皆断裂,他的身子也被这股狂啸甩得直向后飞去!
赤芒电舞,简碧尘的身形如落花飞尘一般,向后飞退,飘落在谢云石身旁。凌冠羽缓缓降落在他们身前十丈远处,他的身形仍然端凝如昔,只是脸色极为苍白,苍白得就像是一张纸。
这一战,竟然是两败俱伤!
外传 《云中漪兰》 第七章 狂舞天魔半面妆 上
简碧尘冷然道:“垂天神拳,你还能施展出来么?”
凌冠羽傲然道:“你这天都剑,还能御剑化龙么?”
简碧尘森然道:“要杀你,还是能够的!”
凌冠羽闭上了嘴,不再说话,因为这时候再说什么,实在已没必要。华音阁主对上了武皇,那便是不死不休。
月色初升,简碧尘缓缓举起天都剑,想将真气贯注到剑身上去。一道红光从剑身上慢慢升起,但却无论如何,都点燃不了剑身中间的赤痕。凌冠羽的拳头握在胸前,他的拳头一样苍白,依旧充满了力量,但却不似以前那种鞭挞天下,无往不利的气势。
方才全力一击,两人实在都已经真元受损。
忽然有个冷冷地传了过来:“属下苦寻阁主不见,却原来是在这里。”
鹿山山顶,忽然现出了一个全身黑衣的老太婆。她拄着一柄极大的拐杖,几乎有她两倍那么高,大大咧咧地在两人面前显身,一出现,就老气横秋地指着简碧尘说话。
简碧尘淡淡地看着她,并不生气,缓缓道:“莫姥姥,你若是知道站在我面前的是凌冠羽,就不会这么托大了。”
莫姥姥一声怪叫,急忙翻身,看见凌冠羽冷笑的脸,又是一声怪叫,身子急速地退到了简碧尘的身后,叫道:“阁主……这老怪物怎么会在这里?”
简碧尘淡淡道:“你不必害怕,他与我一战,已经受了重伤。”
莫姥姥探头向凌冠羽看了一眼,道:“阁主说得没错,这老怪物果然经脉已被重创。多日不见,阁主……阁主的武功又高了。”
她似乎想说“恭喜”,但干瘪的嘴唇蠕动着,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这两个字来。倒似简碧尘的武功高了,她比死还难受。
简碧尘恍如不见,冷冷道:“你既然来了,三圣主想必也在不远处了?”
一句话还未完,就听一个细细的声音道:“难得阁主还惦记着我们,阁主到了这边陲云中国,我们三个老废物可真不敢落在后面。”
简碧尘躬身道:“圣主们言重了。”
说话之间,就见三只青鸟联翩飞来,每只青鸟上,都坐着一个极小的侏儒。这些侏儒虽然身子极小,但气派都是极大,眼睛高翻着,似乎没有人能入得了她们的眼睛。只是她们都生得怪异,水藻一般长长垂下的黑发下,却只有半张脸,右边娇媚之极,宛如图画,左边半边却仿佛被人乱刀砍碎一般,布满血痂瘢痕,丑陋不堪。
青鸟悬浮不动,中间那人嘴唇蠕动:“云梦香沉拿到了没有?”
简碧尘道:“日圣主明鉴,弟子不想要这云梦香沉了。”
谢云石身子一震,那日圣主的两半脸色却同时沉了下去:“你不想再拥有人类的身躯了么?”
简碧尘身子突然僵硬,她的目光缓缓转向谢云石,目中闪过一丝伤痛,谢云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知所措地看着她。简碧尘的目光缓缓收回,闭上了眼睛,决然道:“不想了!”
日圣主顺着她的眼神,看到了谢云石的身上,她突然笑道:“原来是为了这个。当初我们设计,让你瞒住阁中上下,将血兰杀掉,假扮她接近这小子,是为了让你取得云梦香沉,不是为了谈情说爱。你现在居然为了这小子,连云梦香沉都不要了,华音阁主之位何等尊崇,你不觉得惭愧么?”
简碧尘闭着眼睛,似乎没有听见她说什么。但天都剑却在她手中微微颤鸣着,似乎她的心中也极为不平静。日圣主的声音突转冷酷:“那我就杀掉这小子,让你绝了这份心!”
她催动青鸟,霍然向着谢云石冲去!
简碧尘一惊,她自然知道日圣主的力量绝非谢云石所能够抵挡!但她之所以能登上华音阁主之位,全仗三位圣主安排,她早就发誓终身不得与三位圣主为敌!她突然将白玉盒抛出,甩到了凌冠羽的手中:“救他,云梦香沉给你!”
凌冠羽一怔,但他瞬间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一反手将白玉盒接在手中,再一反手,一股沉猛的拳风向日圣主击去!
他的经脉虽然受了创伤,但垂天神拳的威力,仍然绝不可小觑,拳风振荡,日圣主一声尖叫,急忙驱着青鸟向上飞去!
凌冠羽一抬步,已然站在了谢云石的身前,一字字道:“要杀他,先杀我!”
日圣主的脸色变了。
凌冠羽的威名,她自然听说过。这样的对手,当然不是能轻易打发的!她转过头来,阴沉沉地看着简碧尘:“我们戮心实力地培养你,你却与外人勾结?你是女儿身的秘密,全靠我们为你隐瞒,你才能有今天的地位。要知道我们当初能奉你上位,也能轻易废你下来!”
简碧尘眼中露出一丝痛苦之色:“圣主,还是不要云梦香沉了,我……我没有人类的躯体也一样。”
日圣主突然出手,道:“这样也一样么?”她这一出手,一道极细的金光从手中飞出,将简碧尘的衣衫挑开。
并没有如常人所想,露出雪肌玉肤,挑开的衣衫里面,什么都没有,是空空的一片。
谢云石一怔,道:“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日圣主尖声笑道:“为什么会这样?小子,你听好了!你的心上人为了做华音阁的阁主,所以祈求我们为她施展祈天神术,以获得星辰的力量。但是祈天神术是至刚至阳的法术,只能施展在男人身上,所以,她要施展祈天神术,就必须放弃女身。从此,沦落到有形无质,生不如死的地步。你知道什么叫祈天神术么?那就是用极为高深的道术将自己的生命与星辰相交换,从此之后,力量便可获得极大的飞跃。这种法术极为消耗人的元阳,而女子天性秉承天下元阴,是根本无法承受的。没有身躯之后,她每时每刻都要遭受星辰之力的反噬,活在极大的痛苦中。不使用这一力量还好一些,若是对上强大的敌人,比如武皇,被逼着以星辰之力对战,那简直还不如死了好呢。”
谢云石急道:“那有没有解救的方法?”
日圣主道:“有!就是云梦香沉!此物乃惊精香所凝,又为牛头蛟龙千年吞吐,龙为至阳,所以此物阳气极盛,吞服了之后,不但可以补足被吸收了的阳气,还可以反而将星辰之力固定在自己体内,从此之后,可以任意使用,再也没有丝毫的后患,功力更是会达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谢云石听了,完全怔住。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简碧尘要抢到云梦香沉了。
日圣主盯着他,道:“她为了不伤你心,所以宁愿将云梦香沉丢掉,也不服食,你若是真的爱她,又怎忍心看着她受此等痛苦?”
她慢慢道:“所以你应该尽你的全力将云梦香沉抢回来,然后逼着她吃下去。此后她便是一个完整的躯体了,就算你与她双宿双飞[奇·书·网-整.理'提.供],那又有谁管得了你们?否则,你就是娶了她,也不过是镜花水月,看得吃不得。”
谢云石盯着简碧尘,缓缓道:“你受着如此的痛苦,为什么不跟我说?你若说与我听,我又要云梦香沉做什么?”
简碧尘避开他的目光,抬头仰望漆黑的天幕,长久不语。
几道星辰的光辉,宛如受了无形的感召,穿透了沉沉夜空,落在她身上,衬得她浑身宛如透明,亦幻亦真。
谁又能想到,如此强大,冷漠,暴虐,与天地抗衡的华音阁主,竟然是个女子。
一个在生死之痛中挣扎的女子。
谢云石心中突然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悲伤。
外传 《云中漪兰》 第七章 狂舞天魔半面妆 下
突然,一个白玉盒子送到了他的面前,谢云石转头看时,就见到凌冠羽那坚定的目光:“我打赌赢走的,是云中君的云梦香沉,可不是你的云梦香沉,所以,应该还给你。”
谢云石大喜,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凌冠羽叹道:“百年一梦,人死不能复生,我也应该看开了。”他将白玉盒塞到谢云石的手中,低声道:“快去救她吧,该珍惜的时候,就应该好好地珍惜!”
谢云石握着那盒子,嘴唇抖索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眼中含着泪水,走到了简碧尘身边,紧张地问道:“我……我该怎么做?”
日圣主尖声道:“将云梦香沉给我!”
谢云石吓了一跳,急忙将云梦香沉送了过去。日圣主接过来,打开盒子来,立时一阵奇异的芬芳透了出来,周围的草木都焕发出特别鲜亮的绿色来。日圣主发出一阵尖笑,道:“云梦香沉,果然是云梦香沉!”
她微微闭上眼睛,手轻轻地抚摸着白玉盒,仿佛极为陶醉。另外两个圣主也靠了过来,脸上满是迷醉的神情,紧紧地贴着白玉盒。
良久,日圣主笑道:“可以开始了,要不,这小子可就等得久了!”
另两圣主,月圣主与星圣主也纷纷发出一声尖锐的笑声,齐声道:“可以开始了,可别让这有情的小子等久了!”
三圣主各自驱动自己座下的青鸟,那些青鸟也纷纷发出一阵愉悦的欢呼,羽翼翻飞,聚到简碧尘身边,成鼎足之势,将简碧尘围住。立时沙哑的吟哦声连绵响起,日、月、星三圣主,各各自口中吐出一道青白色的光芒,笼罩在简碧尘身上。
她整个人仿佛从绷紧的状态中松弛下来,额头上沁出了细细的汗珠。
谢云石本来极其紧张地看着她,这时,也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擦脸上的冷汗,为她欣慰起来。
三圣主发出的青光越来越盛,凌冠羽的脸色却转沉重起来,他的眉峰渐渐聚集起来,那已经消失了的杀气骤然在他身上重形出现,仿佛两尾巨龙,纠结着翻腾滚涌,擘青天而直上!谢云石突然感受到那种直刺心神的锐气,他骇然转身,就见凌冠羽大睁着双眼,盛怒地盯着三圣主!
他的双目渐转赤红色,双脚缓缓移动,向着三圣主与简碧尘而来。他走得虽慢,但极为坚定,竟似天地更改,万物变易,他踏出的这一步,都绝不会收回一般!他的双拳也已握起——震惊天下的垂天神拳!
针一般的杀气自他为中心,迅速形成狂猛的暴风,卷地吹出。谢云石的心仿佛被一只重锤击中,他的脸色也开始变了。此时的凌冠羽,竟似以所有的人为敌一般!
这哪里还是方才那个将白玉盒还给自己的武皇?
谢云石仓促之中,急忙去找自己的琴,却哪里还能抽出手来?凌冠羽的杀气已经笼罩当场,禁锢住所有人的动作!
突然,一个尖锐的声音传到了他的耳中:“以心为琴,以意为指,弹!”
谢云石身子一震,这一声犹如九天神雷一般,霍然将他震醒。他仿佛一下子从梦中醒来一般,从此踏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心弦!
他隐隐然,只觉得一面透明的琴横亘在自己的体内,而另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正坐在自己的灵台中,伸指去拨那琴弦。不知怎的,他竟明白无误地知道,这个人就是自己的元神,是自己的心意!
一波洪涛一样的琴声无形无声地从他的体内荡漾而出,宛如巨手一般,将凌冠羽的杀气排了开来。谢云石脚步一滑,已然挡在了三圣主与简碧尘前面,怒道:“凌先生,你这是做什么!”
凌冠羽本就不善言辞,此时狂怒贯顶,更是不愿多说,喝道:“走开!”
谢云石坚定地摇了摇头,道:“不!现在是漪兰回复躯体最重要的时刻,我怎能走开?”
凌冠羽张口想说什么,但千头万绪,一时也无法说清楚,只有拳头,才是最直接的办法!他缓缓抬手,垂天神拳的功力已凝聚到极点,啪的轻响中,两只巨大的光翼从他的拳头中绽放而出,甩出去十几丈远!凌冠羽在这光翼托护之下,身子缓缓升起,整个鹿山的灵气在他这一拳下瑟瑟发抖,他已准备施展出全力一击了!
谢云石的心头却极为复杂,他知道凌冠羽突然如此狂怒,必定有他的原因,只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打扰简碧尘的还躯之术!他的心弦数震,在身前聚集起一道灵气之墙,也已打算拼命!
日圣主那尖锐的声音隐隐响起:“凌冠羽,现在这小子的心弦已被我们打开,他的神识已经由我们控制,你那受伤了的垂天神拳,能够击败这三圣心弦么?”
凌冠羽踏空怒道:“在垂天神拳之下,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光翼缭绕,卷出一道赤白的银河,随着凌冠羽的冲天一击,宛若长天崩塌一般,向着整个鹿山汹涌怒冲而下!却在离地三十丈的时候,急剧收缩成丈余粗的一团光柱,隐隐雷声骤响,向着三圣主轰然击下!
凌冠羽竟似集中了自己全部的力量,施展鼎盛时期的垂天神拳!这一拳之威,更在方才轰散冲养殿一拳之上!
谢云石的心中忽然没有了信心,这样的拳,是他能够接得住的么?这生死的关头,他情不自禁地转过头去,就看到在重重青白光芒中,简碧尘那淡淡的眼神,淡淡的笑容。
仿佛已不管生死,不论成败,只要这相视一笑,便已足够的天长地久!
这笑容,有些无奈,有些惋惜,但绝没有怨责。在垂天神拳宛如神祗降世般的辉煌下,简碧尘这淡淡的笑容,却宛如一柄剑,插在了谢云石的心上!
这世间有天长地久么?那为何还要生生死死?
谢云石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冲动,他宁愿为简碧尘死了,也不愿意看她受到一点的伤害!
心弦狂震,在谢云石求死一般的意念指引下,竟然舍弃牵引鹿山的灵气,转而牵引凌冠羽那垂天神拳的灵气!拳风狂肆下,这样的行为无疑是自杀,因为,像凌冠羽这样的高手,内息绝不是轻易能够牵动的,这需要强于他良多的修为才能做到!
仅论武功,天下还有强于凌冠羽的高手么?或许有,但绝不是谢云石,就算谢云石再修炼百年,也未必能超过凌冠羽,何况是现在!
但他毅然、决然地选择了这一击,因为他已没有别的办法。他愿意用自己的粉身碎骨,来分担简碧尘的痛苦。
——如果这一拳不能接住,那就让我们两人一起粉身碎骨罢!
简碧尘从他最后的眼神中,也看到了这种决绝。青光下她的容貌亦幻亦真,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无敌的力量,难道一定要用这种伤痛来取得么?
谢云石心弦怒张,霍然之间,爆出几道光芒,直直地射入了垂天神拳那巨大的光翼中。庞大无比的垂天神拳,竟然为之一震,接着,宛如巨石投海一般,就在凌冠羽的拳锋处,荡起了一阵阵的涟漪!
每一阵涟漪,就是垂天神拳的一个变化,蕴蓄的,也是轰天灭地的威能,这些威能,也全部都击在谢云石的身上!而他,只是个刚被三圣主开启了心弦,此前,只修过内息、却没练过武功的书生,这样沉猛的出自天下第一高手的攻击,他能够抵挡么?
不能!每一波攻击,他的身体就宛如地火喷涌的大地,腑脏被震得不成样子。鲜血从他的口鼻中不住喷出,染红了他的一袭白衣。就在垂天神拳转到第七个变化时,白光刺目展现,谢云石的心弦被一拳轰断,远远飞了出去!
垂天神拳经他阻拦牵引之后,声势已大不如前,但仍然霸猛狂横,向着三圣主轰击而下!
然而,围绕在简碧尘周围的青白光芒忽然一撤,垂天神拳猛然打在了简碧尘的身上!
外传 《云中漪兰》 第八章 相忆江湖未相忘
三圣主却趁着这一瞬间,将笼罩在简碧尘身上的青光暴提,化作无数丝线一般的敫光,夺夺声响中,将凌冠羽的身躯贯穿!
日圣主格格尖笑道:“果然武皇已经受了重伤,这一招垂天神拳虽然霸猛,但已迫出了你全部的潜力。我们诱使那小子拼了命才将你挡住,可你现在也不行了吧?还有站起来的力气么?”
她啧啧称赞道:“垂天神拳果然无敌天下,方才那一招若是直接轰在我们姐妹身上,恐怕咱姐妹会同时烟消云散吧?”
另外两圣主也纷纷抚着胸脯,做出一副后怕的样子来。但看在凌冠羽的眼中,却是无比的讥刺。垂天神拳乃是天下最霸猛的功夫,是以一旦被挡住了,则出拳之人也会受到极为强烈的反振,是以今日在鹿山折戟,内伤实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他恨恨道:“我早该认出来你们这三个妖怪了!”
日圣主嘻嘻笑道:“那只是你太笨了而已。直到我们施展出夺舍神术,你才看出来!或者是因为这么多年,我们姐妹的模样变了太多吧?”
她狠狠道:“人间灵气稀薄,远没有昆仑山钟灵毓秀,我们姐妹的修行日减,到现在连那如花似玉的相貌都无法维持,可吓坏了凌武皇吧?”
另外二圣主格格一阵尖笑,凌冠羽恨恨道:“若不是你们,昕儿又怎会死?”
日圣主道:“那不能怪我们,只能怪你的昕儿生得太好,而我们灵气大衰之后,必须要找一个人身寄宿,首度选到的,就是你的昕儿。我们初入昕儿的庐舍时,心神一时不能凝聚合一,行事宛如疯狂。其实不就是杀了几百个人,用他们的鲜血来补充我们的灵气么,你也真是狠心,竟然就一拳将昕儿打死了!可你毕竟还是听信了我们散布出去的谣言,来寻找云梦香沉,想让你的昕儿复活。可你万万想不到,这云梦香沉是惊精香所成,本是我们姐妹辛苦修炼转世之用的。它固然能够使人复活,更能够大幅提升人的修为,连移星换斗都不在话下,但吞服了云梦香沉之人,则成为我们姐妹的庐舍,她就再也不是你原来的昕儿了!”
三圣主一齐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凌冠羽的身体却僵硬住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所有的一切,都是这三个似人非人的怪物所策划的!
日圣主幽幽道:“你击毙昕儿后,我们灵气衰竭得更是厉害,不得已只好入了华音阁,却发现,阁中有个比昕儿灵力更高的人!这次我们终于成功了!”
青白光气如锁,将简碧尘牢牢锁住。日圣主伸出细细的,鸟爪一样的手指,轻轻触摸着简碧尘的面具,口中发出梦幻般的赞叹声:“天姿国色,富贵皇命,又经我们三姐妹施展祈天神术,将星辰之力转移到体内,这样的躯体,实在是完美之极。我们姐妹三合为一后,灵力更是天下无人能抗,你说,这样的结果算不算好呢?”
三圣主一齐发出一阵疯狂的笑声,凌冠羽怒道:“就算拼了我的性命,也要阻止你!”
日圣主悠悠道:“莫要……你看,你的昕儿不是来了么?”
随着她的话声,就听一个凄清的声音道:“羽哥!”
凌冠羽的身子一震,忍不住转头看时,就见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朝他奔了过来。细眉如柳,粉面若桃,宛然就是十年前的七夕之夜,誓言要长相厮守的荆昕儿!而也就是那个夜晚,她竟突然发狂,杀戮数百人,最后死在自己拳下。
凌冠羽眼中热泪忍不住迸流而出,十年的孤独相思,顿时化作怒潮汹涌的巨浪,拍击在他那本已荒凉脆弱的心上!他忍不住大呼道:“昕儿!”
红衣女子欢笑着,向他冲了过来。凌冠羽大手张开,一把将她抱住,他的泪水,打在了她仰望的脸上。
旧时的光阴,真能够重复么?
突然格格一阵暴响,凌冠羽双手用力,竟然将怀中的昕儿挤成了粉碎!她那欢笑的娇靥被震惊代替,然后迅速地苍老下去。没有昕儿,有的,只是怀抱着巨大拐杖的莫姥姥。
但她死都不肯相信,怪叫道:“不可能,不可能!”眼珠却已突起,被凌冠羽凌厉的拥杀击杀!
凌冠羽脸上的泪水缓缓收起,冷冷道:“昕儿已经死了,死在我的手上,你们想用这种伎俩来蒙骗我,那就错了!”
日圣主格格笑道:“但我们的计谋还是成了,你明知道是假的,却还是犹豫了片刻,武皇,你败了!”
莫姥姥的尸体突然轰然炸裂,爆出一蓬夺目的光华,凌冠羽脸上变色,他数度重伤之下,真气竟然提不起来了。莫姥姥的尸体宛如太阳,流火射金般炸开,登时凌冠羽身子暴跌入泥土中,口中也只剩下了游丝般的气息!
他毕竟不是神仙,受了这样的重创,也有倒下的时候。
日圣主转头,对着她的几个姐妹笑道:“好了,现在没有别人干扰了,我们可以放心地施展夺舍神术了!”
月圣主眨眨眼,看着一边挣扎着的谢云石,道:“还有这个人呢?”
日圣主轻蔑地道:“他又不会武功,心弦已断,还能做什么?”
三圣主一齐大笑,围绕着简碧尘的青白光芒,倏然大盛了起来!她们的身子也越舞越急,恍惚间化成三道青白色的长虹,渐渐向简碧尘的身子挤了过去。
白玉盒缓缓飞起,盒盖仿佛被一种神秘的力量牵引着,自行打了开来,倾倒在简碧尘的额头上。登时氤氲异香充满天地人间,简碧尘的身躯,竟然在这异香的灌输下,缓缓地化了开。日、月、星三圣主变幻成的长虹,也在异香围绕中变得模糊不清,只听一个尖锐的声音道:“成功啦!成功啦!我们姐妹,终于夺得新的躯体了!”
三道长虹联翩进入简碧尘的身体,简碧尘仿佛变得极为痛苦,眼光都透出一片赤红。她只剩了一张戴着狰狞青铜面具的脸,自脖子以下,全都涣散成青白两色的光芒,看去极为怪异。异香渐淡,那光芒在缓缓凝结,构造出一个人的形状来。
日圣主尖锐的声音传了出来:“简碧尘,你还挣扎什么?你抗不过的!”
简碧尘突然冷笑道:“你们这群怪物,就想抢占我的身躯?你们的阴谋,我难道不知道么?我请求你们助我登上这华音阁阁主之位,便是为了进入只有阁主才能进的养剑阁,里面有……”
三圣主的脸色变了,齐声道:“里面有什么?”
简碧尘道:“华音阁成名已久,简春水老先生更是当年天下第一高手,那里面,有他的归化法决,无论是毒还是元灵,都可以用这法决化为自身的内息,简春水纵横天下,这归化法决,就是他的依仗之一,今日就看是你们夺了我的身躯,还是我将你们炼化掉!”
三圣主一齐尖叫道:“贱婢!你休想坏我们的大事!”
外传 《云中漪兰》 第八章 相忆江湖未相忘 下
简碧尘不再说话,她的身体中腾起一圈银光,向流窜在她身上的青白三道长虹卷去。一时之间,银腾虹怒,两种力量几相匹敌,陷入了胶着状态。
但三圣主毕竟修行多年,青白长虹跳跃越来越急,极度缓慢地将银环压了下去。那刺耳的尖笑声越来越响,简碧尘咬牙支撑,依然不能制止银环的黯淡。
日圣主尖笑道:“怎样?毕竟你只有一个人,我们却有三个人,你又能支撑到什么时候!”
突然一个声音缓缓传了过来:“她并不是一个人!”
只见谢云石摇摇晃晃站起,笔直地走向简碧尘。他没有武功,心弦已经震断,还能够做什么呢?
但他的脸上满是坚毅!
他的声音平静,却满是决绝:“将我的魂魄拿去。归化法决收化的灵魂越多,力量就越强。我自幼修习碧落山庄心法,剑术道法平平,魂魄却很坚定,它必定能帮助你战胜三个老妖怪!”
他说着,将身子向简碧尘贴去。
简碧尘道:“不要过来!你会被吸收掉,形神皆灭的!”
谢云石笑了,他并没有停顿。
简碧尘眸中的冰霜之色,渐渐融化,透出氤氲的泪光:“其实……其实我并不值得你爱,我真的很丑!”
狰狞的青铜面具落下,现出一张却更为狰狞的相貌来。
惨怖的刀剑伤痕布满了整张脸,猩红的伤痕翻起,显得触目惊心。简碧尘怆然道:“这是她们在我身上刻下的血咒,我若背叛她们,就会变成天下最丑恶的人!你快走吧!再靠近些,你的神志就会被归化大法沉吸进去,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谢云石的笑容变得很散淡,他的眼睛盯着简碧尘的瞳仁:“丑恶又怎么样?消失又怎么样?你不是简碧尘,也不是血兰,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漪兰。没有了你,就算我活着,我也只能四处寻找云梦香沉,为你复活。但天下只有一颗云梦香沉,那么,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终于,他踏上一步,抱住简碧尘那刚刚凝结出一点形状的身躯。
突然,青白光芒从她的躯体中爆出,将谢云石也卷绕了进去。但他们并不管这些。这世间纷纷纭纭的,谁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是应该存在的,什么是不该存在的?他们专注的,只是彼此微漠的体温。
他们的心也凝结在一起,再也没有人能分开,也再没有人能战胜!
就在这一瞬之间,简碧尘身边的银环大涨,宛如天坤倒悬,银河倾泻,瞬间蓬勃发出,充盈了整个天幕!
大地隆隆而动,阴阳二气瞬息穿透地脉,怒龙一般在空中飞舞,融入了那道巨大的银光。一瞬之间,银花乱落如雨,长空一片白炽!
三圣主手中的青光顿时被银光击得四处飞散,而后银白的光华透空而过,横扫整个大地,竟仿佛是灭世的劫,要将一切渡化到天地尽头!
天地万物,芸芸众生,无不在这重生重死的裂变中发出痛苦的嘶鸣,隆隆雷声中,三圣主的尖叫声隐隐传来:
“不要!”
“不可能,不可能,我们怎么会输!”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要诅咒你们!”
她们的声音渐渐消散,终于,隐没在宇宙那苍茫的声息中。那三具丑恶的躯体,竟被这道强大到无所不在的银光生生炼化!
谢云石的意识,也绽放出最后一丝微笑,缓缓消失在劫后余生的天地之间。
再丑恶的咒语,在死亡的面前,也会是苍白如纸。
清风如诉,星河皎洁如带,牛女二星默默相对,似乎也在为人间的悲哀而叹息。
许久许久,谢云石才回复了意识,但他居然没死!
他大喜之下,急忙转头寻找,他既然没死,简碧尘会怎样?
一个女子躺在他的身边,谢云石急忙将她抱了起来,七夕的月色幽幽的笼罩在她脸上,他却骇然发现,这并不是简碧尘。
这是一个美得宛如幽灵的女子,尘埃中的一切,仿佛都只是对她的亵渎,她的美,是天神的杰作,是人间的永恒。
又或许,是天上的织女,在这个夜晚,偶然降落了人间?
谢云石大失所望,心神整个沉了下去。
没有人能取代简碧尘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就算天下最美的精灵也不行!
难道从此之后,生死契阔,他只能去寻找另一颗云梦香沉么?
那女子缓缓醒了过来。她看着谢云石,目光是那么凄迷。
谢云石忽然发现,她就是简碧尘!
他狂喜之下,急忙冲过去,想要拥抱她,但突然之间,从他的身体中生出一道巨力,将他的心神拉着,向简碧尘狂涌而去!这力量,竟然宛如侵蚀灵魂的法力,要将他的心灵夺去!他吃了一惊,急忙顿步,但那巨力竟然丝毫不消退,反而越来越强,让他的心宛如生生撕裂一般的剧痛。他一步步地后退,不由自主地,离简碧尘越来越远。
简碧尘遥遥地看着他,眼睛中的幽怨,却是那么凄迷,那么忧伤。
忽然之间,谢云石明白了这其中的一切。因为,简碧尘的心思,竟然仿佛一扇窗子,在他的心灵中打开,他们两人,竟然能够心神相通。
——她用归化大法炼化了三圣主,但他的灵魂也被她吸入,融合为一。是简碧尘在最后的关头借用了祈天神术的星辰之力,在瞬间封印了归化大法,硬生生地将谢云石的魂魄分开,再用云梦香沉将他重新凝铸。从此两人的心神实已为一体,就算相隔了千里万里,也会一心遥知,明了对方的心意。
——最后散落的些许云梦沉香,勉强恢复了简碧尘原来的容貌,却只能凝聚出一个残缺的躯体,一个无血无肉的躯体。
——从此,简碧尘与谢云石的魂魄已经同出一源,一但靠近,便会增生出巨力,不可遏制地汇为一团。一旦合体,谢云石的魂魄也会消失。
所以他们只有分开。
天河清幽的光芒,垂照在两个永不能团聚的情人身上。两心能知,但却不能厮守。天长地久,此情何堪?
这是否就是三圣主最后的诅咒?
乌鹊归巢,七月七日的月色渐渐隐没在地平线下,新的朝阳又将升起。
目光盈盈相交,两人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日后,两人还要独自度过无尽的光阴。谢云石破碎的心弦也终会凝聚,《漪兰操》袅袅的琴声,终会在空旷的山野中再度响起,无论山川僻远,风雾凄迷。
两人相视一笑,转身而去。既然心意已经如一,言语岂非太多余?
两人的身影一东一西,消失在曙色中,或许就从此天涯海角,永不相见,只剩下巍巍山石之畔,一株清兰默默盛开,幽露啼眼。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外传 《云中漪兰》 关于外传的一点小小的声明
这个外传写在很久很久以前……如果说现在的妖气是个孩子的话,那外传可能要上溯到类人猿了……所以,这个类人猿有些地方跟人类不太一样,髋骨大些,鼻子小些……
说的是什么你看懂了么?没关系,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大概是最近搞笑搞太多了……
实际想说的是,由于外传写的很早了,而妖气在正式写的时候,又易过几次稿,最终才成为大家现在看到的这个版本,所以,有些设定可能两者不太一样。就以妖气为准就好了。嗯。等《云中漪兰》载完之后,我会放另外一个外传《飞羽天下》给大家看的。
外传《飞羽天下》 第一章 飞羽天下意未央 上
今天是七月十四,天下第一大派峨嵋派的代掌门人松鹤道长从云房中走出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陆飞羽在哪里?”
天气明媚,已有散仙之份的食墨与餐霞却满脸惶急,驰架东溟、离水剑,满宇宙地找着,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陆飞羽!
烟云苍茫,渺在天地之外的洞府高台上,一道人正在吸纳元气,吞吐阴阳,他顶上隐显三花,脑中已结紫胎,身体腑脏在真气的涌流下,几乎已变得透明,隐约可见一个同他身体一样大的元婴,用着一样的姿势,在他体内盘坐着。他面前摆着一张金篆玉笺,上面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陆飞羽!
大火,将这片方寸之地烤得赤红,这赤红中,又隐隐透出种极为浓烈的血红,而这赤红与血红,又笼罩在一层黑气中,看去幽幽的,宛如九冥地狱。黑气翻涌,中间端坐着个枯瘦的老人,他眼睛紧闭,似乎在推算着什么,忽然,黑气中精光陡闪,却是那人将双目睁开,刹时之间山峦崩怒,似乎不能承受此人真气的动荡。那老人面容一阵扭曲,一字一顿地切齿道:
陆.飞.羽!
陆飞羽!陆飞羽是谁?他又在哪里?
这个问题九华娘子一点都不想问,因为陆飞羽就躺在她的绣榻上,喝着她的酒,听着她的琵琶。她连变了三十几种曲调,这见鬼的陆飞羽居然都能听出来。不但能听出是什么曲子,而且能听出好在哪里,不好在哪里。若是说他是那种翩翩浊世佳公子倒也罢了,可看他那种惫懒的样子,分明是个没正经的浪子,这又如何让九华娘子服气?
所以九华娘子就又倒了杯酒,笑嘻嘻地捧到陆飞羽面前,整个人都几乎偎在他的身上,媚笑道:“陆哥哥,不如喝了妹子这杯酒,你弹一曲给妹子听,如何?”
陆飞羽大笑着接过来,一口干了,却没有看她。他的眼睛盯在九华娘子房中挂着的一幅画上。那是一副海棠春睡图,一丛鲜花浓艳欲滴,遮映着花下深睡的美人。脂浓粉淡,花娇人艳,当真是相得益彰。陆飞羽似乎看得出神,九华娘子连问了三句,他才仿佛醒转,抬头看了看日色,忽然叹道:“就快到午时三刻了。”
九华娘子吃他冷遇,脸上的笑容就有些勉强:“快午时又怎样?离晚上还早着呢。”
陆飞羽淡淡道:“但今天的午时三刻不一样。”
九华娘子脸上的笑容更加勉强:“天天都有午时三刻,今天的还能有什么不一样?”
陆飞羽悠然道:“因为今天的午时三刻,是峨嵋派开府三百年的纪念之时,而我是峨嵋派的大弟子。”
他忽然转头对九华娘子道:“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峨嵋就要开府纪念了,而我却在这里陪你喝酒?”
九华娘子脸上的脂粉看上去就跟假的一样,强笑道:“因为我们一见钟情,一拍即合,而你是个浪子。”
奇怪的是陆飞羽并没有反驳,他点头道:“对,我是个浪子,这种事情,我也常做。但我一向不喜欢别人看着。”
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两件东西,慢慢在桌上摆开。
如果说九华娘子刚才的脸是假的,那么现在就是死的。
一件东西是只白骨做成的钉子,仿佛是一只头骨,下面伸着半截脊椎,只是极小,那头骨大约只有拳头大小,面容却极为狞恶,两只眼睛冷森森的,仿佛其中含了万年寒冰的精气。
另一件是个环,金环。环的样子看去极为普通,上面没有镂花,只是一阵风吹过后,那环的颜色忽然变了,先是金黄,突然变成翠绿,接着是墨黑、朱红、枯褐、润蓝。风过后,那环依旧是金色,仍然是普普通通的。
陆飞羽左手轻轻地抚摸着这两件东西,叹道:“白骨一令啸江湖、多情金环多情雨,天下多少人死在这两件七门兵器之下,又有多少人恨不得将它们据为己有?”
他抬眼看着九华娘子:“现在,它们在你手中。”
自那两件东西显出来之后,九华娘子的身躯就变得僵硬了,但现在,她却冷静了下来,缓缓在桌子的另一边坐下来,倒了一杯酒,自己喝了,道:“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陆飞羽淡淡道:“你别忘了,我是峨嵋派的首徒,这些花样,我未必比你们懂得少。”
九华娘子的身子开始颤抖起来:“峨嵋派?峨嵋派?”她喃喃道,她的身子越颤越厉害,突然大哭了起来:“若不是你们峨嵋派,我能落到这种田地?你们峨嵋派都该死!我纠结了白骨令、灞雨环,哪知还是杀不了你!”
她的身上忽然升起一道碧光,凌空伸缩,将整个房间充满,倏然向陆飞羽飞了过去。但陆飞羽只是将手中的酒杯一举,那道碧光就落到了他的酒杯中,电转夭矫,却是无论如何都腾挪不起了。陆飞羽道:“我再问你一遍,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峨嵋就要开府纪念了,而我却在这里陪你喝酒?”
九华娘子为他的神功震慑,不敢再扑上,狠狠道:“峨嵋的人一个个倒行逆施,我知道你为什么?”
陆飞羽道:“因为我想要你这盆海棠。”
他的手,指向的,正是墙上的那副海棠春睡图。
九华娘子冷笑道:“你若是能拿走它,我送给你又何妨!”
陆飞羽凝目看着她,确认她不是故意说谎,禁不住笑了,他的笑容就像嘲讽一样:“原来你不知道它的秘密。”
他手握灵决,口中念念有词,突地向那画上一指,陡然一阵香气散开,氤氲七彩之雾不住涌出,将周围裹得看不见人形。那香气更如天府异熏,清轻馥烈,熏人欲醉。转眼之间雾气散开,陆飞羽的手中却捧了一盆七彩海棠。回看那画上时,只剩了个美人,海棠画却空空的,不见了。陆飞羽笑道:“三百年开府,峨嵋第一灵宝‘香棣清华’,也当归来了。”
那盆花形似海棠,但仔细看去,却分明不是。但见它只开了七朵花,每朵花的花心都是个心形,但却有七种颜色,其中光芒荧流晕转,令人不可逼视。就连九华娘子都看出了其中的奇处,登时一阵悔恨从心中涌出,几乎就哭将出来。
陆飞羽叹道:“九华娘子,你自命情种,却原来并不懂得别人的真心。”
他悠然道:“当日余长泪苦恋于你,不惜上峨眉山盗取香棣清华换你欢心,哪知你却丝毫不珍惜,只挂在堂上。你若多看一眼,今日狼狈的,就是我。你以为那些人赠你白骨令与灞雨环是真心想帮你的么?他们的目的,就是夺取这香棣清华!今日我取走它,正是为你远祸。”
说着,他用手一指,香棣清华的七只颜色各异的花心一阵光芒晕转,各各从中间射出一道彩光来,在空中交叉成丈余长的弧形,一齐卷到陆飞羽的脚底,将他缓缓托了起来。陆飞羽笑道:“你常说世间没有真情,男人没有对你是真心的,我今日陪你到最后一刻,便当作是取走这棵名花的代价。你可满意么?”
大笑声中,七道彩光簇拥着他腾空而起,霹雳一声裂响,已经在九霄云外,风驰电掣地向峨嵋行去。
九华娘子呆呆地坐着,突然伏案大哭起来。
外传《飞羽天下》 第一章 飞羽天下意未央 下
这就是陆飞羽,行事痛快的陆飞羽。无论做什么事情,他都要让别人觉得值得,不是勉强的。因为他是峨嵋派的大弟子,也因为他是浪子。
天底下最文雅的浪子。
峨眉山虽然遥远,但香棣清华乃是上古异宝,飞行起来宛如流星飞坠,迅捷无伦,哪消多时,就见前面乱云堆叠,秀出两极,孤鹤鸣飞,黄莺乱耳,已经到了峨嵋之上了。香棣清华当空落下一道粗及十丈的彩光,围着陆飞羽缓缓落下。
松鹤道人站在云房前面,面色冰冷地看着拂天而下的陆飞羽。他的脸色虽然沉怒,但眼睛中却深蕴着一丝笑意。他虽然不喜欢陆飞羽如此张扬的个性,但是,却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很上进的人,峨嵋派的道法,晚辈中就他练得最好了。
陆飞羽才一落地,立即一口真气直喷到香棣清华上,大声道:“弟子陆飞羽,恭祝峨嵋三百华诞!”
那盆香棣清华被他真气一喷,立即七只花心一齐旋转起来,七股光华分呈红、橙、黄、绿、蓝、靛、紫,一齐飞空而起,化作冷凛凛地七只明月,当空而立,一齐向峨嵋顶峰飞去。时当清晨,七只各色明月与那才吐的朝阳交相辉映,将满空照得一片斑斓绚彩,云海鼓涌,奇景丽辉,映得人眼花缭乱。峨嵋三百年经营,当真是灵秀比天,让这七色光华一照,于奇灵真秀中又透出种雍容壮美之态,当真不可逼视。来贺的众派弟子目眩神迷,尽皆看了个目瞪口呆。
七月扶摇上升,到了金顶之上后,慢慢聚集,异彩奇辉,却是越来越烈。猛然一声梵唱,七只彩月全都合一,却显出一轮青荧荧的慧光,冷凛凛地悬挂在山顶。立时有人惊呼道:“佛光、佛光!”
呼声才起,那青光中隐隐约约彩辉流转,显出一尊古佛像来。佛像一晃,变为过去、现在、未来三尊。接着无量化生,越来越多。碗大的八瓣之花也如雨一般蔽空闪落,向着山上各人飘摇而落。那花都是彩辉凝成的,落到身上后,便碎成细小的光片,却依然是八瓣的模样,渐渐越碎越多,终归于浮尘。天上青光中的神像也越来越多,光妙庄严,纷如恒河沙数,不可点算。青光也越晃越大,直将整个峨嵋都包了起来。青光中的诸佛各各向山上众人含笑点头,咏颂真言。登时梵唱之声震山遍谷,众人都觉心灵空清无比,凡尘俗虑一概消除,说不出的欢欣喜悦。
渐渐青光轮转,重又化作七道彩光,却如飞鸟投林一般,归于陆飞羽的身上。陆飞羽哈哈大笑道:“见笑、见笑!”飞身而起,向松鹤道人的云房落了过去。
松鹤道人板着脸道:“年纪这么大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弄这些玩意,也不怕别派先辈笑话。”
陆飞羽笑嘻嘻地道:“三百年派庆,正该弄些东西来耍子,先辈们不会跟我计较的。”
松鹤道人道:“无垢师弟对你期望甚大,早已面定你为下代掌门,你却整天这么吊儿郎当的,岂不辜负了师兄的期望?”
陆飞羽嬉皮笑脸道:“这叫游戏风尘啊,师伯,你不也说过要随缘而行么?香棣清华重归本门,这正是缘啊!”
松鹤道人冷哼了一声,不再管他,道:“赶紧进去换了衣服,预备迎接宾朋。可不能误了午时三刻的吉辰。”
陆飞羽点了点头,正要进去,突然就听一人长声道:“松鹤!我来送礼了!”
松鹤道人皱了皱眉,他望重江湖,一身神功超凡脱俗,只等善功修满,就可白日飞升了。而且代领峨嵋派掌门之位,地位尊崇之极。峨嵋派素有天下第一之称,什么人如此大呼小叫的?但此日不比寻常,倒也不必那么计较。松鹤道人道:“飞羽,你去看看。”
陆飞羽的脸色也变了变,闻言答应一声,纵起剑光,向山下驰去。远远就见一群人身披白麻衣,手中拿着哭丧棒,鱼贯行来。陆飞羽怒道:“山阴灵鬼,竟敢来犯,莫非吾剑不利么?”
山阴鬼祖以鬼入仙,开创了灵鬼门,招收的弟子都是身穿麻衣,手拿哭丧棒,此外并无别派做如此打扮。峨嵋庆贺三百年开府,旁门左道来捣乱,那也是想得到的。陆飞羽一句话说完,铮然声响,丹心剑冲鞘而出,化作百丈红光,向着那群人落了下去。
当先一人一掌将头上的斗篷打掉,冷笑道:“陆飞羽,你敢对我出手?”
这披麻戴孝之人,赫然是昆仑派的第一长老于鲲!陆飞羽一惊,真气回运,丹心剑霍然顿住,道:“于师叔,你怎做这副打扮?”
于鲲冷冷一笑,也不作答,带着众人缓步向山上走去。丹心剑化成的光幕仍旧悬在空中,他就如同没有看到一般。
忽地山下又传来两声长啸:
“武当铁真,前来恭贺峨嵋三百年开府!”
“崆峒真意子,恭贺峨嵋圣辰!”
这两句都是喜庆的话,但不知如何,总似乎含有种苍凉悲愤的意思。陆飞羽的眉头皱了起来。昆仑、武当、崆峒都与峨嵋世代交好,共为正道的中流砥柱,今天如何都是这般阴阳怪气的?
只见山间蜿蜒而上,出现了两队人。一样的白麻衣,一样的哭丧棒。斗篷将他们的面目遮得严严实实的,看不清楚是谁,但从方才的两声,可以猜出是武当派监院铁真道长跟崆峒派的护法真意子。但他们又为何做此等打扮?
陆飞羽不敢自专,急忙飞回云房,将事情告诉了松鹤道长。松鹤道长的脸色越来越沉重,这时,大殿中响起一阵匆遽的钟声。
不有大事不敲的金钟。
松鹤道长只好带着陆飞羽赶往大殿。
三队白衣人,都是一色的麻衣,一色的哭丧棒。他们的斗篷都取了下来,每个人脸上都是难以掩饰的悲愤。
松鹤道长莫名其妙,突听于鲲哑声道:“今日峨嵋派三百年庆诞,我们三派无以为敬,备了小小薄礼,望消纳!”
松鹤道长才要逊谢,于鲲霍然回头,声音仿佛是从喉中挤出来的:“抬上来。”
立时从于鲲、铁真、真意子身后走出四名弟子,抬了件东西上来。
棺材,三具棺材,一字儿摆在松鹤道人面前。
松鹤道人脸上变色,怒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咒我们峨嵋么?”
于鲲盯着他,目中仿佛要喷出火来:“打开!”
咣当几声响,棺材盖掀了开来。
里面是三具尸体。三具松鹤道人认识的人的尸体。实际上,江湖中没有几个人不认识他们的。
飞龙道人,铁木,无成子,这是他们的名字,这三个名字,远远没有他们的身份响亮:
昆仑派掌门!武当派掌门!崆峒派掌门!
名动天下的四大门派的掌门,竟然有三位躺在了棺材中,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松鹤道人心中惊骇,忍不住问道:“这……这是谁做的?”
这句话一出,于鲲三人的脸色顿时都变得像要爆开的炸药:
“你们的掌门,无垢!”
外传《飞羽天下》 第二章 香灺玉洞参玄阳 上
松鹤道人笑了。
于鲲的脸色立时扭曲起来,生气得扭曲。任何在这三具尸体面前笑的人,都是昆仑三派的敌人!于鲲一声怒吼,云阳剑已出鞘!
血的仇恨,就要用血来洗清,昆仑派此次倾巢而出,本就不想再下这座峨眉山!
松鹤道人也看到了于鲲的怒气,他的笑并没有停留太久,马上解释道:“这是完全不可能的,本派掌门入了太微洞闭关,修习无上玄功妙法,已经三年未曾出关,怎么可能跑去杀了三位掌门?”
他顿了顿,道:“何况三位掌门都同敝掌门交同莫逆,年轻时一同行侠仗义多年,共同换过金兰帖的,又怎会下此毒手?”
于鲲脸色稍霁,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所以我们三派到峨嵋山上来,就是要当面问个明白,免得冤枉了好人。”
他忽然出手,将左首的棺木击得直飞到松鹤面前,道:“就请松鹤仙丈看看,杀死敝派掌门的功夫是什么。”
松鹤道人笃定地认为不是自己的掌门杀的,态度开始颇为悠闲,但他才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就直沉了下去。他的手微微颤抖着,似乎再也不能约束心中的惊惧。要知道他八岁入山,到今天已足足修行了八十七岁,玄功深湛,定力更是达到泰山崩于面前而不变色的境界,这时候手却抖了!
于鲲目光如炬,将他一切变化都看在眼中,面上怒气更盛,道:“松鹤仙丈看清楚了没有?究竟是什么功夫,杀死了敝派掌门?”
松鹤道人且不回答,又仔仔细细地探察了一遍。他的指尖喷出一道极细的白气,宛如山雾一般笼在了飞龙道长的尸体上。刹那之间,从飞龙道长身上也腾起极细微的一层雾气,同白气纠结在一起,顿时变化出万千涟漪,流光晕转,结成层层叠叠的涡状,漩空变幻。松鹤道人废然长叹,收回了真气。
于鲲冷冷地看着他,他实在已不必再问。
松鹤道人长叹道:“是本派的五德元和太平真气。”
于鲲森然道:“没有看错?”
松鹤道人苦笑道:“老道侵淫此功三十余年,绝不会看错。”
于鲲道:“杀害敝派掌门的太平真气,已经到了何种境界了?”
松鹤道人闭目回思,良久道:“气由虚返实,再由实返虚,虚实相生,已通达阴阳,贯合内外,朝霞、沦阴、沆瀣、正阳、天玄、地黄都已食罢,实已至拔庐上征、白日飞升的境界了。”
于鲲知道松鹤道人不惯说谎,听了这话,禁不住微微一窒——这岂不是说,杀死飞龙道长的人,乃是大罗金仙?但他随即冷笑道:“如此说来,有几人能将太平真气修到这种境界?”
松鹤道人怔住不语,良久,黯然叹道:“五德元和太平真气乃是本派震山之宝,不是根器绝佳者不传授,不是心术纯正者不传授,当今之世,所传者不过七八人,而能练到这种境界的……而能练到这种境界的……”
他知道这句话说完,峨嵋山只怕从此将绝于世,但他素来淳朴质讷,不知哄骗于人,缓缓道:“便只有七师弟一人了!”
他口中的七师弟,便是当代峨嵋掌门无垢道长,于鲲与他相交甚深,自然知道。登时便发出一阵嘿嘿的冷笑。哪知松鹤道人断然摇头道:“此事绝非七师弟所为!”
于鲲的冷笑登时变为狂笑,真气激荡,直将整个峨嵋都震得轰然作响。山风呼啸,夹杂着于鲲暴烈的气机,宛如长天落日,向松鹤道人压了下来:“松鹤,到了现在,你还想包庇!”
松鹤道人一双眸子湛然闪亮,迎着于鲲狂风怒海一样卷来的气浪,面上一片宁静,淡淡道:“我确信七师弟三年来一直在闭关,从来没出去过!”
于鲲怒喝道:“你凭什么确信?”
松鹤道人道:“因为我一直守在他闭关的地方!”
他叹了口气,道:“峨嵋掌门闭关的地方,本是天下绝密,绝不会向外人泄露的,但兹事实在太大,松鹤只好告罪历代,破一破这个戒条了。”
他转身前行,淡淡道:“来罢。”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是否该相信他。铁真怒喝道:“跟他去,看看峨嵋派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一行人来到了松鹤道人的云房,只见其中四壁萧然,只在中间摆了个蒲团,壁上挂了只松木雕的木剑,剑下面是一盆花。
却哪里有什么闭关的地方?
于鲲脸色一冷,正要喝骂,松鹤道人指着那盆花道:“这就是本派掌门闭关的地方——香红灺。”
众人见他说得认真,一齐注目看时,就见那盆花是芍药,绿叶纷披,生得极为肥硕,当中含了三朵极大的红苞,却是将放未放,丹朱横洒,芳香暗溢,清气透脑,极为舒怡。松鹤淡淡道:“别人或者不知,于师兄、铁师兄、真意师兄一定听说过,本派的香红灺只有掌门可入,而且每隔一年,便会多结一朵花苞,等掌门出关之后,方才艳然绽放。所以我才说,三位掌门之逝,绝非七师兄所为。”
于鲲眼中闪过一丝迷惑,松鹤道人说得不错,这等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是没有人敢破坏的。那么,究竟是谁为此恶迹呢?他怒道:“你也说过,除了你们掌门,再没有人将太平真气练到这种境界的!”
松鹤道人呆了一呆,道:“这个贫道也想之不通,但敝派掌门一直于香红灺中闭关未出,却是真情。”
一直没有说话的崆峒真意子忽然冷笑道:“谁知道这里面到底是不是你们的掌门?”
此话一出,陆飞羽首先大怒,但他却笑了,陆飞羽的笑,嘲讽一样的笑:“哦?你们崆峒派真是与众不同,我们峨嵋派,可没有这等不知规矩的子弟!”
说着,满不在乎地甩了甩袖子。
真意子受了他的奚落,心中狂怒,仇恨之心更深,削瘦的脸上宛如笼了一层黑气,淡淡道:“这位是谁,怎么以前从未见过。”
陆飞羽功力虽已登堂奥,但却是二代弟子的身份,真意子不是没见过他,如此说话,那是成心是拿自己的位子压他了。陆飞羽嘻嘻一笑,正要反唇相讥,松鹤道人咳嗽一声,道:“若要辩明其中真像,那也容易,再有三年,敝派掌门便会破关而出,到时自然就会真像大白了。”
武当铁真怒道:“再等三年?你们峨嵋派自然等得,我们却等不得!”
松鹤稽首道:“修道之人,三年易过,诸位怎么还堪不破这空色之辨?”
铁真怒笑道:“死的不是你们的掌门,你自然能堪破了!”
他霍然拔剑,一飘身,已站在了云房之外,大叫道:“松鹤!今日三派斗峨嵋,就从我们开始吧!”
登时房外紫光大盛,阵阵龙吟之声破壁传来,铁真已然蓄满真力,就待放手一搏了。松鹤道人的眉头皱起。四派本是兄弟之帮,彼此的功力良皆知道。若没有意外,他的功力略胜铁真半筹,但也仅仅是半筹而已,三派会斗峨嵋,只怕峨嵋只有亡派之路了。想到这里,手中的木剑之柄便分外沉重,这亡派的第一剑,就由自己挥出么?
外传《飞羽天下》 第二章 香灺玉洞参玄阳 下
突听一人朗声道:“慢着,还有一种方法!”
陆飞羽。他脸上尽是郑重之色,已没了先前的游戏姿态。峨嵋山生死存亡之刻,他也绝不敢轻乎。
紫光微微一顿,铁真在房外怒声道:“说!”
陆飞羽慢慢道:“那就是有个人进入这香红灺中,叫醒掌门,出来辩解清楚,便可以了!”
这的确是个办法,铁真也禁不住将真气收了回来。若是当真不是峨嵋派所为,这兴师问罪,便显得有些莽撞了。于鲲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拱手道:“就请松鹤师兄打开香红灺,让大家看个明白吧。”
松鹤摇了摇头,苦笑道:“这个恕不能从命。”
于鲲的脸渐渐铁青,厉声道:“为什么?”
松鹤仰天叹道:“因为香红灺只有掌门才能入内,这是祖宗所定,我是万万不敢违抗的!”
众人齐齐一怔,那真意子咯咯笑道:“怎么没有办法?现在不是就有一位掌门在么?”
他的手指指向陆飞羽:“这人不是已被你们内定为掌门么?他难道也没有资格进入?”
松鹤道长默然,缓缓道:“若是飞羽进去,倒是不太违背祖宗的规矩。”
真意子厉笑道:“那还等什么?”
松鹤道人叹了口气,没有说话。他慢慢走近香红灺,手中白气翻腾,五德元和太平真气渐渐凝结,成为越来越浓的白雾。噼啪的雷霆之声在他手中轻爆而出,但却看不到一点火花。他的掌心中放出的,仿佛是一团混沌,带有无坚不摧的力量。待到白气聚满,将他的两只手完全笼住,松鹤道人慢慢举手,伸向那盆貌似芍药的奇花。
浓浊的白雾才接近芍药,便仿佛遭遇到一股极其强烈的吸力,直将白雾拉成长条,白虹一般向那三朵巨苞上投去。松鹤道人的脸上立即腾起一股红晕,真气激动,将那白雾源源不绝地送出。渐渐地,那三朵巨苞渐渐撑开,仿佛就要开放。松鹤道人脸上更红,真气催动更急,白雾灼目,倏地一声大喝,那三朵巨苞齐被撑开。立时祥光电漩,从那花心中喷出万千毫光来,金辉映照,在众人面前聚成一泓秋水般的镜盘。松鹤道人咬牙道:“快……快进去!”
他的声音竟然大见虚弱。陆飞羽不敢怠慢,丹心剑凌空翻转,向那镜光中落去。镜光隐隐,他已看清那实是一条通道,只是通到哪里,便不得而知了。松鹤道人见他的身形没入了镜光中,方才长舒了口气,真气一放,镜光立时迅速黯淡了下去。
哪知就在镜光将灭未灭的一瞬间,崆峒派的真意子突然纵身而起,抢入了镜光中!
松鹤道人大惊失色,待要阻拦时,方才运转太平真气,开此香红之门,几乎耗光了他全部的精气,却哪里还能拦阻?而且出其不意,众人尽皆没有反应过来。待到剑光宝气纷纷而起时,那香红镜光之门,却已经归于虚冥了。
三朵巨苞依旧含起,却如松鹤道人一般,黯然无神,似乎全部的精气都已耗光。
一穿过镜光,陆飞羽就觉眼前一亮,紧接着便是一暗。这一明一暗交替,就算以陆飞羽的功力,一时之间也几乎不能见物。待到眼睛适应了周围的环境,才看出所在之处是一个巨大的高台,仿佛是一块巨石雕成的,但四周茫茫的,几乎看不到边,也不知那高台究竟有多大。高台中间耸立着一根巨柱,与台相连之处连一点缝隙都无,似是天然生就的一般。此外别无一物。四周的天灰蒙蒙的,地处虽然辽阔,但异常寂静,肃穆辽阔,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陆飞羽辩明方向,正要御剑上飞,突地就听背后一声响,一个人摔到了台上。他骇然回头,就见崆峒真意子正皱着眉头,缓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陆飞羽心头怒气渐生:“你们崆峒派怎如此卑鄙,竟然潜入我派禁地!”
真意子也不理他,突地一笑,道:“谁说我是崆峒派的?”
他这一笑,竟然大有妩媚之意,只是他的脸又瘦又黑,颇为怪异。陆飞羽皱了皱眉头,就见真意子缓缓撩起头发,拨了几拨,道:“是不是我不是崆峒派的,你就不再追究了?”
陆飞羽心念电转,已然知道这个真意子是个西贝之货,哼了一声,不再作答,那“真意子”嫣然一笑,出手在脸上一抹,立时陆飞羽就觉眼前一亮,那黑瘦的面容,登时变成了张芙蓉秀面,清艳绝伦,顾视嘻笑之间,仿佛有热气扑面而来,他禁不住面上一红。“真意子”柔声道:“你不要怪我好不好?人家也是被人追杀,实在没有办法了,才化装成他的,现在追我的人已进入峨嵋,我若不跟着逃到这禁地来,只怕会被碎尸万段。你就当是做做好事,日行一善,好不好?”
她软语相商,面上尽是恳求之色,一双大眼睛更饱含着楚楚可怜之姿望着,陆飞羽本就风流倜傥,这些陈规戒律向来没怎么放在心上,当下微笑道:“在峨嵋山上,还怕有人害了你?松鹤师叔会护着你的。”
那女子转齿碾然,匏犀微露:“松鹤道长也会护着灵鬼门的么?”
陆飞羽一惊,她是外道邪门的人?
那女子却未觉,笑嘻嘻地道:“我偷了教主的灵心宝印,气得灵鬼门上下一齐跳,立誓非要抓住我受那万鬼啮体的刑罚,你说,我还不有多远跑多远?”
她微笑,陆飞羽也便微笑道:“那你也算是同道了。这枚牧灵花符给你,灵鬼门便不敢动你了。”
牧灵花符是一朵小小的黄金牡丹花,雕琢得极为精细,隐约之间精气闪动,看出是枚极其厉害的宝物。一条极细的金丝从它中间穿过,那女子拿了起来,戴在头上,金丝从她万条青丝中穿过,那朵黄金牡丹正好压在她的额上,配着宜嗔宜喜的春风面,当真美艳之极。那女子也不知从哪里捞出一只铜镜,左右不停地照着,嘴角噙着隐隐的笑意,似乎极为满意。
陆飞羽摇了摇头,她似乎更将它当作是件首饰,而不是护身符、救命宝。他忽然觉得给她这牧灵符是件错误的事情,但已不可收回,于是丹心剑出鞘,向那高耸的石柱上冲去。
那女子见他要走,急忙放下镜子,大大方方地挽住他的手臂,要他带了自己走。她的面上一片纯真无邪,似乎觉得男人带着女人走,乃是天经地义,而她挽着他的手,也仅此而已,并不蕴含着其他任何的意思。
剑光冲天而起,将附近的愁云惨雾映得一片通红,转瞬之间,已经裂上层霄,缓缓地落在了石柱之巅。
面前一张蒲团,一人盘腿打坐,周围五德元和太平真气将他整个围住,连一丝一毫都不露在外面。这种深湛的功力,在松鹤道人之上甚多,除了无垢道人,还会有谁?陆飞羽松了口气,他这才知道,自己一直也是很担心的!
那人似乎感受到有人进入,白气缓缓转动,尽皆化作拇指粗细的一股,从他的鼻中吸入,露出身形来。陆飞羽的脸色却渐渐变得惊恐起来,他忍不住一声长呼:
“霁云师伯,怎么是你!”
外传《飞羽天下》 第三章 云府仙劫破紫皇 上
霁云道长也怔了怔,道:“飞羽,你怎么进来了?”
陆飞羽不敢置信地踏上一步,道:“霁云师伯,怎么会是你?我师父呢?”
霁云道长沉默了一下,道:“是不是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陆飞羽道:“昆仑派的飞龙道长、武当派的铁木道长、崆峒派的无成子道长,全都死了,死在本派的五德元和太平真气之下,三派的长老说是亲见乃是我师父所为!”
霁云道长的身子震了震,他没有回答陆飞羽的话,而是抬起头来,看着香红灺中隐隐转动的云光,喃喃道:“他竟然倒行逆施到这种程度么?”
陆飞羽见了霁云道长的脸色,情知事情不妙之极,黯然道:“霁云师伯,难道……难道真是我师父所为么?”
霁云长叹了口气,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只是三年前发生了一件事,却因为事关太过重大,被强行隐瞒了下来,本派之中,只有我跟二师弟知晓。现在,也许是说出这件事的时候了。只是……只是对于这件事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希望以你的智慧,能够窥破其中玄妙之一二。”
他挥手指了指身侧,道:“坐吧。”
那女子跟陆飞羽一齐在高台上坐了下来,高台就如有生命一般,在他们身下缓缓隆起,聚成一具石椅的样子,然后随着两人身形变幻,让两人能够最舒服地倚坐着。霁云道长并没有询问这女子为什么会出现在峨嵋禁地中,也许,是因为形势太过迫切,让他没有再询问的余裕。
他昂头看着天色,仿佛心中千头万绪,不知该从哪里说起。良久,缓缓道:“你师父还未出家时,就是个奇人,这你想必已经听说了。但你却绝想不到他有多奇。贫道行道世间,也过了近百年了,似你师父这般的人物,却从来没有见过。他在十八岁那年,就考中状元,一路做到宰相的职位,以相权而锐行改革,涤除陈弊,一时朝野震动,纲常尽改。你师父当时执文坛之牛耳,据官清正廉洁,颇有古士之风,所以追随之人甚多,开始改革进行得很顺利,黎民受惠良多,三年而国库殷实,国力大长。他再率领三路大军,平西定南,转战蛮烟荒漠,为当朝打下了三十年的太平世界。哪知在他班师回朝时,却发现他的政敌在他出征的时候,已然说服皇帝,将他所有的改革措施全都废除掉,而且设下奸计,要在庆功宴上将他毒杀。你师父何等聪敏,立时识破他们的奸计,以自身武功杀出重围。但在皇帝的授意下,三军哗变,已然不听他的指挥。万千甲兵相围,要取你师父的性命。而且那政敌以你师父妻子的性命相要挟,要你师父自废武功。你师母为救你师父,就在仇敌的手中自尽。你师父愤慨之下,拼尽全力,杀了仇敌,抢到你师母的尸体,却已力尽。正碰上我从那里经过,感于你师父的忠烈郁愤之气,以雷霆将甲兵震开,将他救下。”
“你师父心伤爱妻逝去,抱着不言不动了三天,终于看破红尘,随我出家而去。他天资极为颖慧,身具无上仙骨,修习本派功法,无不事半功倍,不几年,就获得教祖垂青,亲授了五德元和太平真气。他练了十年,太平真气就已变化为长生真气,几无敌于天下。然后殄灭群邪,修积善功,几乎横扫天下,再无妖邪可与抗争,公推为天下第一。你师父从不滥杀无辜,就算对于穷凶极恶之人,也给他们留一条后路,只将他们擒来之后,关在六合戮心仙阵中,借仙阵的力量将他们生平所行之事不分大小地显现出来,强逼他们观看。若是能从之中生出悔悟,真正痛改前非者,则只废除一身法力,听其自走。但戮心仙阵却如影附形,黏附在此人身上,只要他再行为恶,立加显戮。所以你师父擒处的妖魔虽多,却绝无一例误杀,修积的善功,也就在侪辈之上。不出五十年,已经修积完三千万善功,白日飞升在即。但他不愿意多加声张,于是约了我与二师弟护法,就在峨嵋的后山上,等待飞升。那飞升之前,例有三次天劫,躲过之人少之又少。哪知你师父一件法宝不用,全凭本身定力修为,雷火、弱风、天魔三次天劫,竟然全然不能伤他分毫,只管天怒地变,你师父却守住灵心一点,不动分毫。天明佛光显出,三次天劫全都消灭于无形,仙乐裂空而来,当空显出一轮明月,却是仙府太吏,驾着羽舟云槎,来迎接你师父了。我跟你二师伯又愧又羡,看得心驰神往,哪知你师父从那仙吏手中接过云府宝笺后,脸上却忽然变色,长生真气猝然化成一轮火日,将那仙府太吏烧成焦灰,你师父也破空而去,任我们怎么寻找,都找不到了!”
陆飞羽怔怔地听着,突道:“是不是那云府宝笺中有什么话,激怒了师父?”
霁云道长缓缓摇头,道:“不可能。”[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他的手伸出,一点灵光荧荧闪现,在他身前扩了开来,显出了一张玉泥金篆的宝簶来,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陆飞羽”!
陆飞羽怔了怔,道:“这就是云府宝笺?怎么是我的名字?”
霁云道长道:“云府宝笺,乃是天帝诏书,诏谕迎接下界飞升仙人之用,上面书录了仙人姓名、功行,以及升天之后所司的职位。等仙人升天之后,云府宝笺留在人间,上面的字迹消除,换成下一个最可能成仙的人的名字,原是劝善奖掖的意思。现在显现的是你的名字,那便是你勤自修习,得了上天肯定的缘故。”
陆飞羽道:“那么说来,云府宝笺之上,是不会有什么不利于我师父的话语了?”
霁云道长道:“绝不会有!我现在功行已基本圆满,静中参悟,已可上体天心,通晓了那宝笺上的言谕,其中绝无任何不利的言语,我与二师弟参悟良久,仍然想不出其中的缘由来。但此事太过巨大,杀戮天府仙吏的罪名,绝不是峨嵋派能够承受的,因此,我们两人决定将此事隐瞒下来,由我代替你师父的职位,却马上入香红灺闭关,假装你师父还在峨嵋的真像。”
陆飞羽急道:“那我师父究竟在哪里?”
霁云道长叹了口气,道:“自从那事之后,天下连接发生了几件大灾难,黄河决堤,泰山崩摧,三晋饥荒,这些连邪魔外道都做不到的大惨事,却接连出现了。这些事情,只怕就是你师父的手笔,他……他恐已入了魔道!”
陆飞羽倏然站起,厉声道:“不可能!我师父玄门支柱,一生以除魔为己任,怎么可能入了魔道!”
一瞬之间,无垢道人那慈祥的面目在他心中闪现,往事历历在目,师父从虎口中将自己救出,传道十年,中间的点点滴滴……日久见人心,他实在不能相信这样一位如父如长般的师父,竟会入了魔道!
这无异是对他信念的摧毁!
霁云道长叹了口气,道:“我希望这不是真的,但这却是我们都不得不接受的事实。”
就在此时,一个广漠到无比巨大的声音在香红灺的高空中震响:“霁云!你的话说完了?”
外传《飞羽天下》 第三章 云府仙劫破紫皇 下
霁云道长的眸子猛地睁大:“谁?你怎能突破香红灺的禁制?”
那声音奔涌而来,仿佛夹了一丝叹息:“那么你可以死了!”
随着这一声,陆飞羽就觉精神猛地一紧,基本成形的元神发出一阵窒息般的啸声,恐惧地逼视着那奔涌而来的压力!
怒电狂卷,在香红灺中冲开一个巨大的缺口,卷扬飞纵,带起万千霹雳,烈烈龙挂,几乎将香红灺的空间充满。那雷霆忽然聚集,在离高台三十丈的空中聚合成一个巨大的眼睛,瞳仁翻转,直盯在霁云道长的面上。猛可地一道黑森森的剑光擘空而出,向霁云落了下来!
这剑光狂猛凌厉无比,就连近侧的陆飞羽都受了它的影响,再也不能安坐,一声清啸,丹心剑化作连翩红光,随着陆飞羽戟手遥指,向那道沉沉剑光迎了过去。
才一接触,就觉那道剑光似乎并不是很强,绵绵泊泊的,如海水澹荡,几乎不觉其潮涌之姿。但每澹荡一次,那剑光便前行数丈,陆飞羽丹心剑发出的红光,似乎根本不存在一般,无法对它形成任何的阻碍。这不由得陆飞羽不大吃一惊,他还来不及施展别的功法,那剑光已经霍然临到了他的头顶!
近距离体验,那剑光实已与宇宙暗合,遥看虽然只是黑沉沉的一片,但里面却夹杂着无数细小的晶点,大多数连成荧荧的一道,似乎天空中横贯的银河一般。就在陆飞羽竭力运转丹心剑的同时,那荧荧银河中,忽然发出霹雳一声震响,一朵晶点猛地涨大,化作巨大的火球,炽天燎地一般向他扑了过来!
陆飞羽陡然一声长啸,这晶点飞扑过来的同时,他的心中也仿佛有一团热火,勃勃然燃烧了起来!内火外火同时发难,他那久已枯波沉寂的道心,竟然有了丝丝波动!
这实在是很可怕的事情,也预示着,这一击将联合先天后天两种力量,一击就将他形神完全消灭掉!
陆飞羽啸声充满了惊怒,他准备着释放出全部的元气,与它做困兽之一搏!
但那晶点化成的火球来得极为迅速,他实在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时间提聚真气!
就在这时,一只手掌猛地从旁边挥了过来。手掌虽然不大,但凌空聚起了一道气壁,将丹心剑跟陆飞羽一齐击了出去!
那团硕大爆裂的火球就正正地击在这只手掌上,瞬间沿着手掌前行,扩散满全身。空中的狂笑声一收而起,满天乌云登时散得干干净净的。
霁云道长看着自己的手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的身上似乎并没有受到伤害,但陆飞羽却看得出来,他体内聚集的三花、返虚为实的太平真气、已生长如人一样大小的元婴,都已被完全击散,他的生命,也只在旦夕之间而已!
奇怪的是,霁云道长为什么不抵抗?他几乎就是伸手过去,让那人宰割!
陆飞羽非常想问这个问题,但看着霁云道长的表情,他忽然明白了,下手的这个人,就是他的师父,也就是入魔了的无垢道人!
霁云道长虽然是大师兄,但自知比无垢道人颇有不足,一旦交手起来,威力波及,不但陆飞羽连那姑娘难以保全性命,就连香红灺以及整个峨嵋,都恐怕会受了牵连,几成齑粉!
所以他只能这样做。佛道两门的教诲,本就是要牺牲小我,成全大我,这不能说是错,只是有些凄惨。
感受到霁云道长体内那逐渐惨淡的生命之火,陆飞羽忍不住缓缓跪了下来。他的泪也点点滴下。
霁云道长的面前香光闪动,缓缓绽放出一朵芍药花朵来。素瓣纷披,下面点了几片叶子,细细的茎,细细的根。霁云道长声音微弱:“听着,下面的话非常重要,你一定要好好的记好。这是只有每一代峨嵋大师兄才知道的秘密。这朵桐君花涟乃是香红灺的正体,你拿了之后,可自行出入香红灺,出去将它收了,然后,寻找你另外几位师伯,将他们的玄门七极瑞全都要来,一定要全部要来,然后,用这张云府金笺,就可以将它们合成七光卿云瑞,这是峨嵋派第一代掌门所用的至宝,天下邪魔,无能与抗,到时,你一定要……”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知道陆飞羽必定已明白了他的意思。无垢道人已经入魔,这是无法置疑的事情,陆飞羽紧咬着牙,缓缓点了点头。
霁云道长叹道:“苦了你了……好了,你们出去吧。”
他面前的那朵桐君花涟缓缓升起,裹着陆飞羽跟那位姑娘,两人的身形渐渐变淡,逐渐地不见了。
只有在这个时候,霁云道长的眼睛中才露出一种深邃的痛苦来。他就像那孤独的老象,临死的时候,必定选好自己的墓穴,不会让任何人看见。
这是他最后的尊严。
香光纷披,清馥射逸,陆飞羽跟那个姑娘已然穿出了香红灺,站在了松鹤道人的云房中。三派之人还聚集在其中,并没有散去。看见两人出现,登时一阵嘈杂。陆飞羽也顾不上理会他们,手中的桐君花涟招摇,发出一股淡淡的幽香,向那香红灺的三朵娇花上罩了过去。那香红灺立时吐出一阵幽幽散散的清香,花瓣、花枝、花叶、花茎、花根尽皆化成红色绿色的碎点,缓缓飞到了陆飞羽手中的桐君花涟上。那桐君花涟登时如敷上了一层丽辉,红的娇艳似火,绿的翠华欲滴。陆飞羽手一翻,将它收了起来。
昆仑派的于鲲再也忍不住,叫道:“陆小子,你究竟见到你师父了么?”
陆飞羽心中憋火,大喝道:“于小子,你究竟见没见到我正在忙?”
于鲲大怒,立时就要掣剑动手,陆飞羽转头不理他,对松鹤道人道:“六师伯,请将你的冷香幽云给我。”
于鲲的剑已经掣出一半,陆飞羽却硬是不理。他作为长辈,不好背后偷袭,这下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一张脸挣得更红!
陆飞羽的话极为突兀,但松鹤道人并没有拒绝,他知道,在香红灺中必定发生了非常特别的事情,才会让陆飞羽提出如此特别的要求!
松鹤道人手一翻,五德元和太平真气化成的白雾在胸前滚涌,那白雾渐渐化作万千条莹白的长条,在云房中绽放开,形成一朵巨大的白菊。菊瓣是万千条白丝,纷纭纵乱,但那菊蕊却是万点金黄,宛如白琉璃盒中盛放的金汁。渐渐白菊越来越小,从下面生出凌霜傲雪的几片叶子来,肃肃然绽放着。松鹤道人手微送出,那朵冷香幽云的菊花向陆飞羽飞了过去。
陆飞羽手中也腾起一片太平真气,将那冷香幽云裹住,向松鹤道人拜了一礼,直接抱着那姑娘,丹心剑运处,擘空而去。
三派弟子一齐怒吼,剑光法宝纷纷祭起,追了过去。但那丹心剑飞得好快!才一闪之间,就到了峨嵋山顶!
突地,当空传来一声阴森森的冷笑声:“峨嵋中人,一个都别想走!”
一团黑云倏然在陆飞羽的面前出现,与丹心剑的剑光才一接,立时炸开,宛如当空放了无数黑色的烟火,那黑云尽皆化成极为细小的黑丝,顷刻之间,将整个峨眉山罩了起来!
外传《飞羽天下》 第四章 魍魉失心戾气狂 上
陆飞羽怒叫道:“何方妖孽,竟敢到峨嵋山放肆!”
怒喝声中,丹心剑百丈长的红光宛如赤虹般裂空而上,向那黑丝冲去。那黑丝看来极为轻滑纤细,随风袅袅地飞舞着,但如此强烈的剑光,却依旧冲它不断,反而层层包裹,将那剑光挤在了中间。黑丝喷涌鼓荡,渐渐化作漫天黑雾,压得丹心剑的光芒不住收缩,宛如黑夜狂风中的一盏野火。
门派被人找上门来,又惊闻师父入魔,陆飞羽心中正没好气,这时受了黑丝的逼迫,登时心中一股怒气再也忍受不住,大喝道:“叫你尝尝峨嵋派的厉害!”
异香起处,他的胸前突然绽开万丛银丝,一闪之间,已经全都涨大成几十丈长,组成一个巨大的花座,托在陆飞羽与那位姑娘的身下。银丝飞舞,护在两人身周,那黑丝虽然蔽空遮日,但却丝毫不能侵入!
陆飞羽更不停留,手再指处,他的额前忽然显出七瓣灵心,各自舒放出彩虹一般的光芒,照在陆飞羽的身前。万点毫光宛如急雨春浪,飞洒而下,与那黑丝相接,登时冲开一大片空地。那黑丝化成的浓雾受了冲激,发出一声厉啸,奔马一般都涌了过来。压力骤然增加,那万丛银丝被压得缓缓回收,紧紧贴在了两人身上。香棣清华所发出的七彩灵光,也仅仅照开了面前三丈远近,此外举步难行!
陆飞羽脸上微微变色,面前激绕着的黑雾突然旋转了起来,渐渐汇聚成一个老人的形状,指着那位姑娘大骂道:“邪妹贱婢!还不快将本祖师的灵心宝印双手献上,难道还要我亲自出手么?”
陆飞羽转头笑道:“原来你叫邪妹。”他素来倜傥潇洒,越是情形危急,便若是泰然自若,虽然明知面前是灵鬼门的九灵祖师,而身边更是威震海内的乌神玄炼金丝,但他就是一点都不害怕,一点都不担心。
邪妹的脸上却一片惊惶,颤声道:“祖……祖师……只要我交回去……就不责罚我了么?”
她脸上尽是一片乞怜之色,柔媚的大眼睛中也尽是惶急,九灵祖师手段之狠辣,那是早就传闻宇内的了!
九灵祖师见她恐惧,脸色稍霁,道:“只要你肯交还,本祖师倒也不多追究。速速拿来!”
邪妹大喜,伸手入怀,然后一扬。立时一点精光暴出,转瞬之间飞升七丈,悬在了她头上。只见那点精光隐隐成一心形,精光毫芒不断从中间喷涌而出,照得人眼睛都花了。灵心宝印才一出现,立即一股巨大的心跳之声便在峨嵋山上响起,震得每个人都心悸神动!
九灵祖师厉啸一声,催动着乌神玄炼金丝,向那灵心宝印上罩了去。他来得好快,就见空中一道黑影飙射而过,瞬间那张阴惨惨的鬼脸,便贴在了灵心之上。他的脸上尽是贪欲。
邪妹突然出手,握着那灵心狠命一捏,九灵祖师登时一声惨叫,漫天的乌神丝都快散了!九灵祖师脸上一片惊恐,道:“你……你想做什么?”
邪妹一改原先惊恐的样子,咯咯娇笑着,满脸都是兴奋的表情,又使劲在那灵心上捏了一把。陆飞羽幸灾乐祸的狂笑声中,九灵祖师的惨叫几乎将天上的云岚都震裂:“贱婢……住手!”
邪妹冷哼道:“你叫我什么?”做势要捏。九灵祖师慌忙道:“住……住手!”
邪妹悠然道:“我只问你叫我什么?”
山风萧萧,九灵祖师的身形全完全静止下来。他的两只灰蒙蒙的眼珠盯在邪妹的脸上,冷冷道:“谁告诉你这灵心宝印乃是我的化外元神的?”
邪妹做了个鬼脸,道:“没有人告诉我,我猜的!”
九灵祖师一阵急怒,邪妹扬手道:“怎么,你不服么?”
九灵祖师道:“你待要怎样?”
邪妹笑道:“也不要怎样,此后我就是灵鬼门的祖师,你是二祖师,如何?”
九灵祖师狂笑道:“这个主意不错!”
陆飞羽心灵陡起朕兆,大叫道:“小心!”
九灵祖师幻化成的黑影,已然在这一瞬间,迫到了邪妹的面前!他来得好快,邪妹几乎来不及任何反应!
她咬了咬牙,脸上显出一阵倔强之色,突然出手,两只尖尖的长指甲,用力向那灵心中插了下去!她存的就是同归于尽的念头!
九灵祖师狂啸一声,身子就如被一柄巨大的铁锤击中了一般,陡地一口鲜血喷出!
鲜血才离口,便化作一蓬血箭,向邪妹飞射而至!这是灵鬼门祖师的本命元气所凝聚,当真非同小可,腥臭之气狂溢,已然将邪妹完全笼罩住!
陆飞羽早料到九灵祖师会暗算伤人,大叫示警之后,身子立即回旋,挡在了邪妹的面前。香棣清华那七只凛凛转动的心月,正与那蓬毒血接在一起。陆飞羽虽也可以算是一代高手,但比起九灵祖师来,那是颇有不如。血箭宛如暴雨,冲在七朵心月上,立即天崩地裂般地炸开,陆飞羽跟着也是一口鲜血喷出,身子已经摇摇欲坠!
那血箭一击之后,立即散做微芒一般的小点,却不散开,围着那七朵海棠心月不住飞舞着。两者略一接荡,便是一声砰嘭大震。一震之威,丝毫不弱于先前。九灵祖师满脸都是狞厉之色,虚空立在乌雾之中,不住嘎嘎怪啸,指挥着那团血箭潮涌而上。
陆飞羽一翻手,从邪妹手中接过那朵灵心,冷笑道:“邪妹只以为这是你的身外元神,我却知道这是你用三千童子之心生生造出的魔器!九灵祖师,你倒行逆施,不顾天命,我今日就要替天行道!”说罢,他的手上一阵白雾闪过,那颗灵心忽然散开,化作万千透明的碎片,瞬间消散于无形!
邪妹与九灵祖师同时脸上变色,大叫道:“不要!”
邪妹嘟着嘴道:“你赔我!你赔我!”
九灵祖师仰天怒啸,声音极为怪异,又像是哭,又像是笑。他的脸色更形狞厉,鸟爪一样的手指着陆飞羽,狠声道:“我今日不杀了你,难消我心头之恨!”
他一扬手,乌神丝立即如有生命一般飘了起来,向陆飞羽铺天盖地罩下!猛地远天中就听一人高声道:“是什么人敢在峨嵋山撒野?”
一抹清光淡淡地闪了闪,如同情人那忧伤的眸子。世界纷繁芜杂,她只看向你。无论天长地久,沧海变易,这抹眼光总会在你面前出现,仿佛是永远的永恒,但却真实的只是一瞬。
刻骨铭心的一瞬。
九灵祖师的乌神丝,就在这一闪中,却尽皆断成两截,散了一空!九灵祖师吃了一惊,又听一人怒喝道:“还不快滚,难道想试试我的绛葩仙蚨么?”
随着这一声怒喝,天空中突然显出万朵千朵小小的凌霄花来,宛如天罗地网般压下。九灵祖师似知不敌,狠狠地道:“不报今日之仇,我誓不罢休!”
他陡地跃起,长啸之声裂天而起,枯瘦的身形卷着千团黑气,瞬间就去得远了。虽败但余威仍然骇人之至!
陆飞羽长出了口气,剑光闪烁中,当空落下两位羽冠星士,陆飞羽急忙拜倒道:“三师伯、四师伯。”
食墨道人与餐霞道人同时点了点头,道:“我已算得今日之事,这是我们的七极瑞,你拿去吧。”
两人同时扬手,就见空中同时出现了两朵花,一朵素瓣清容,虽淡雅但却隐含高华之风,似是一株优昙,乃是食墨道人的刹那芳华。另一朵才一出现,便立即化身千万,每一朵都是淡黄色的,极为细小,但自有一股坚韧孤傲之气,形似凌霄花,却是餐霞道人的绛葩仙蚨。
陆飞羽躬身答应一声,那两朵瑞彩便徐徐降落,没入他的双肩之中。
食墨道人道:“我们此来,是得知消息,你铁脚师伯被佛云山的天邪老人捉去了,要用五火炼真形之法,将他炼成灰烬。你速速前去,营救二师伯,顺便取回他的青玉红妍,聚合峨嵋七极瑞。”
餐霞道人叹道:“不是我们几个老骨头贪闲怕难,实在是峨嵋山已危在旦夕,上门寻祸之人,只怕越来越多了。你现在已有七瑞中的六瑞护身,只要善加利用,从天邪老人手中救出你师伯,应该不算艰难。切记不可恋战,得手就走。”
陆飞羽躬身答应了,玄功暗运,带着邪妹起在空中。餐霞道人转头淡淡道:“于鲲师兄,可否听贫道一言?”
外传《飞羽天下》 第四章 魍魉失心戾气狂 下
两人驾着食墨道长的刹那芬芳,倏忽之间,就飞上了九万尺的高空。越到上面,那青冥罡风便越是凌厉,几乎能将人的皮肉吹开。但再望上行,又走了三万尺后,飞到了罡风顶上,却就极为受用了。点风皆无,声息不闻。那天更碧得又如一块巨大的琉璃,星星一只只嵌在上面,仿佛可掬而摘之。万朵浮云静静浮立,垒显出山峦楼台的形状,聚在两人的脚下。一时全无俗尘人间的喧嚣,几疑身已登仙。
陆飞羽笑道:“怪不得世人都想成仙,我也不要什么洞府仙宫,只要能让我常住此处,那就心满意足了。”
邪妹笑道:“那还不简单?你就在这里建一座宫阙,不就可以了?”
陆飞羽笑道:“这里什么都没有,拿什么来建宫阙?又建在哪里?”
邪妹道:“我听说有种石头叫做浮空石,人佩了后,可以随意浮游空中,不再下坠。我们不如去寻一大堆浮空石来,嵌在一大块石头上面,不就可以在上面建造宫阙了么?”
陆飞羽摇头道:“浮空石极为难得,巴掌那么大的,已经很罕见了,到哪里去找能够托起宫阙那么大的来?”
邪妹笑道:“只要我们努力寻找,总会找得到的。”
陆飞羽微笑看着她:“我们?”
邪妹脸上一红,娇嗔道:“你……你竟敢占我的便宜!”
飞身来打,陆飞羽一笑避开。
陆飞羽的笑,是那种略带一点嘲讽的笑容,似是在讥嘲这个烦杂的尘世,又似乎是在讥嘲自己。这笑容让他的人带了种懒散的神姿,仿佛万事都不经心一般。他永远都是这样的笑容,他也永远都是这样的人。
两人脚下的云团,却慢慢蠕动起来。
陆飞羽叹道:“凡世之中,是没有永恒的乐国的,你看,这里也要变化了。”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那云团仿佛被人驱赶着一般,轰然冲了上来。两人不及提防,被冲得凌空翻滚,自然之力巨大无比,几乎将护身的丹心剑光都打散了!
陆飞羽一声清啸:“来得好!”驱赶着丹心剑,化成赤虹般的光练,霍然冲下。
那云团一阵震动,猛地划开一道横贯天地的亮闪,焦雷如雷神驱驾,轰然震响!邪妹“啊”的一声叫,情不自禁地向陆飞羽身侧偎了过来。陆飞羽笑道:“不要怕,看我带你游戏风雨!”
他手一指,丹心剑的红光猛地暴涨,将四周的云团全都撑了出去。陆飞羽清啸之声不绝,百丈红光照得天地都变了颜色,在沉黑的云朵中纵横驰骋!
焦雷阵阵炸响,瓢泼一样的大雨隆隆落了下来。丹心剑织成的光幕细密无比,竟然无一丝雨点落下。邪妹起初还惧怕那几乎震碎耳朵的雷声,到后来,也觉得津津有味,大叫大笑着,让陆飞羽穿这朵云,搅那团雾。反正嘟着嘴是赶路,言笑晏晏也是赶路,陆飞羽就由着她的性子,将丹心剑的威力发挥到极至,如风雨如晦中苍天的刀口。
雨越下越大,邪妹身上抖了抖,道:“有些冷。”
就似乎是回应她这句话一般,面前忽然显出一片红光。那红光与丹心剑并不相同,仿佛是什么人生得一场大火一般。邪妹大喜,道:“快!我们烤火去!”
陆飞羽笑道:“遵命!”驱赶着丹心剑,刹那间来到了火光之前。
如果说这是一堆火,那还真没有人能生得出来。这是一个矮矮的山头,与众不同的是,那山竟然是空的,在山顶上开了个口子,一团团烈火不停地从中喷出,连那狂暴的天雨都不能浇熄!
邪妹皱着眉头,道:“这不是成心招我生气么,这怎么烤?”
陆飞羽笑道:“那可没办法了。这就是我们的目的地——佛云山。”
邪妹向四下看了看,就见周围群山耸立,蔚然重秀,就只有这座山头光秃秃的,还喷着火苗。她撇了撇嘴,道:“佛云山,名字倒是好听,可惜是个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
陆飞羽道:“进去吧。”
邪妹吓了一跳,道:“你……你难道要进这火口里去?”
陆飞羽笑道:“天邪老人就在里面,不进去,怎么去救我的师伯啊?”
邪妹波浪鼓一样摇着头:“我不进去,要进去,你自己进去好了!”
她寻了一块石头坐下:“这里风光秀丽……”她得意地看着四周光秃秃的童山,“天气又这么好……”一阵狂雨打在她身上,“我坐这里休息一会,你早去早回吧。”
陆飞羽也不管她,自顾自向火口走去:“那你在这里吧,你可要小心点,听说天邪老人最喜欢吃年轻少女的肉……”
就听身后一声尖叫,邪妹竟然比他还快地冲了进去。
风火凛冽,两人站在顶口,就见浩浩地气喷涌而上,鼓起一团巨大的火苗,炽天而去。山腹中都是一片赤红,下面亮晶晶地岩浆翻腾着,看去诡秘之极。陆飞羽极目望去,忽道:“就在那里了!”
随着他手指处,就见那山腹中的壁上,突起了一块巨大的石头,那石头黑黝黝的,但在如此猛烈的火焰炙烤下,竟然全不变形。石头靠着山壁的一端,隐隐可以看到有个洞口,幽深地向里蔓延着。
陆飞羽丹心剑亮出,卷着他跟邪妹向那洞口落了下去。虽在剑光之中,那几乎能烧焦一切的狂热,仍然让两人难受之极。但奇怪的是,等两人落到那块黑石之上后,身周竟然沁出一丝清凉。那石头也不知是什么做成的,在这岩浆环绕中,竟然还透出丝丝冷气,将那酷烈的热气迫开!
邪妹用手轻轻抚摸着这块巨石,她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回想着什么。她的头忽然抬起,凝神倾听,陆飞羽道:“怎么了?”
邪妹道:“你有没有听到一个声音?”
陆飞羽笑道:“这里除了天邪老人,再没有别人。山洞回声,你只怕是听错了。进去吧!”
外传《飞羽天下》 第五章 灵彩七瑞催寒芒 上
邪妹固执地摇了摇头,她秀气的两支眉毛翘了起来:“不……我分明听到一个声音!”
她的眼神有一点迷离,那声音似乎是一声钟音,将她的心波荡开:“我听到它在叫我的名字……”
刚说完,她又用力地摇了摇头,道:“不是!它叫的不是我的名字!它在叫龙薇儿、龙薇儿……”
她的脸色有点苍白,似乎这个名字给了她很大的冲击,眼睛直直地盯着陆飞羽,道:“龙薇儿是谁?为什么要对着我叫她的名字?”
陆飞羽本以为她只是幻听,并没有在意,但越听越不像,难道这山洞中隐伏着邪派高手,正在施展魔音唤魂的邪术么?但又有些不像,这等邪术,多呼喊对方的名字,绝不会用别的名字代替。邪妹眉头越皱越深,道:“不行!我要去看看!”
她举步向那山洞中冲去。陆飞羽吃了一惊,还未来得及阻拦,邪妹已经冲了进去!他急忙纵动丹心剑追赶,就见邪妹怔怔地站在洞里,满脸都是奇怪的表情。
陆飞羽按下剑光,柔声道:“怎么了?”
邪妹摇了摇头,道:“不知怎的,一进了这洞,那声音就没有了。”
陆飞羽笑道:“你看,我说你是听错了吧。哪能说有就有,说没有就没有了呢。”
邪妹不答,凝神又倾听了一会,果然再也听不到了。只是不知怎么的,一颗心就被这呼唤声悬了起来,老是觉得心中有什么事放不下,但却就是想不起来是什么事情。抓耳挠腮的,却就是挠不着痒处。
陆飞羽笑道:“山洞狭窄,风火之声回荡,难免会像是人声。我辈行走江湖,哪里见不到些怪异的事情?见怪不怪,灵心自寂,便可以了。”邪妹点了点头。
陆飞羽虽如此说,但心中却绝不敢轻视。天邪老人乃是邪派有名的高手,实力更在灵鬼门九灵祖师之上。这次来到他的根本要地,吉凶祸福,当真是难说的紧。方才的呼声,未必不是天邪用来护洞的秘法!
这就意味着,天邪已经发现了他们,也意味着,他们此行,必将充满了艰险危难!
两人徐徐前行,都是全神戒备。外面火势熊熊,几燎苍天,但被那块巨石隔断,在洞内并不是很热。只是阴沉沉的,见不到边际。再走了些时,眼前突然一阔,显出数十条歧路来。
每一条路都一样,没有什么标牌,也没有什么景物,全都黑沉沉地通向遥远的无极处,无法分别哪条是正路错路。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若是走错了,就只能死!
陆飞羽停了下来,他的神情极为凝重。这显然是一种阵法,但他却完全看不出端倪来。
看不出来就只有死,因为他不能后退!
陆飞羽额头沁出了冷汗。
邪妹忽然指着左边第七条路道:“走这条。”
她的眼中洋溢着一股狂热与冷酷混杂的表情,看得陆飞羽一惊。邪妹忽然提高了嗓音,尖声道:“走这条!”
她的神情,竟似已入了魔一般。陆飞羽心头更惊。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衣袂破风,邪妹已经掠了出去。
她掠向的,正是左边第七条路。
陆飞羽无法阻挡,只好跟着飞掠。邪妹走得极快,那条路很短,片刻功夫,就走到了尽头。
尽头仍然是几十条一模一样的道路,没有标识,没有景物,灰沉沉的,每一条都像是巨蟒的口,择人而噬。邪妹呆呆地看着,突然之间,她仿佛感受到了什么一般,又再飞掠进了其中一条。
如此连进了十几层,邪妹的身形终于停住了。
这是个黑黝黝的圆室,黑沉沉的,并没什么东西,前面也再没有歧路。
这,似乎就是洞的尽头。邪妹皱起了眉头,喃喃道:“怎么会什么都没有?怎么会什么都没有?”(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陆飞羽一声轻啸,香棣清华缓缓从他胸前升起,七道彩光如同涟漪般从花心中绽放出来,将那圆室照得一片雪亮。他的脸色忽然变了:“二师伯!”
圆室空无一物,只在室顶吊了个铁笼,笼里面用手腕粗的铁索锁着一人,赫然就是峨嵋七子中的第二位:铁脚道人!他的身上全都是血迹,见了陆飞羽,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睁了睁眼睛的力气!
陆飞羽目眦欲裂,丹心剑飞出,化作一道赤红,围着那铁笼一卷,漫天碎屑中,那铁笼被迸为碎片,丹心剑托着铁脚道人,缓缓飞回。
他的心口深深地钉了七枚白骨钉,每一枚上都画了恶龙的形状,龙舌化作钉头,深深嵌进铁脚道人的心口,饮饱了他体内的鲜血。这是七煞镇魂钉,配合钉在脑后百会上的三枚枉死牌,将人的三魂六魄一齐镇住,当真是通天本领,也施展不开。这类邪法若是不由施术人亲自动手,外人若是强行破解,则七钉三牌一齐炸开,登时将人的形神炸成飞灰。所以陆飞羽虽然心中激愤,却也不敢贸然动手。
铁脚道人脸上尽是干结了的血痂,见陆飞羽痛苦难过,吃力地伸出手,抚着他道:“不必……不必这样。我辈……锄强扶弱,行侠仗义,本就凭着一腔肝胆,受些怨苦,算得了什么?”
他舌尖吐出,上面结了一朵小小的青玉莲花,一离了他的舌头,立即涨大,化作一朵径尺的青色莲花,二十三瓣层层张开,旋空而立。莲花下点着三片叶子,也如青玉雕成,上面还结着几颗露珠,盈盈欲滴。清香辽远,沁人心脾。铁脚道人弱声道:“师伯快不行了,这朵青玉红妍,就交给你了。峨嵋派人,务须行侠仗义,不可仗势欺人,你要切切记住了。”
陆飞羽哽咽答应,那朵青玉红妍慢慢变小,终于贴在了陆飞羽的脸颊,就如一朵压鬓的玉坠一般。铁脚道人脸上显出一股满意的笑容,鼻中两根玉筋垂下,就此坐化。
陆飞羽伏在地上,良久良久,仍无法抬头。他的眼睛被血丝布满,竟变成一片赤红之色,与先前的文雅风流全然不同。他咬牙道:“天邪老人!”猛然站起!
面前陡地一阵狂风吹起,一位枯瘦的老人忽然在圆室中出现,指着陆飞羽道:“你这小辈,方才之事我都看得甚真,难道你还想向我讨甚公道么?识相的,快将那枚青玉红妍交给我,否则……”
他指手画脚地方在陈说,陆飞羽猛地一声大喝:“天邪!”
这一声犹如晴天打了个霹雳,震得圆室轰隆直响!这喝声中贯满了陆飞羽的真气,当真如同天威怒啸,凌厉凶霸无比。天邪老人虽然是邪道健者,但向来自高自大,以为不必出手,但是名头就可以将陆飞羽吓得屁滚尿流,赶紧将青玉红妍双手送上,所以,几乎没施展什么护身的法宝。而陆飞羽乃是年轻一代有名的高手,其功力之精纯,直追他的七师伯松鹤道长。这一下悲极而发,威力更是强猛逾恒,天邪老人这一大意,可就吃足了苦头。
外传《飞羽天下》 第五章 灵彩七瑞催寒芒 下
那喝声宛如一柄巨槌,狠狠地敲在天邪的胸口。天邪一声怒啸,尖尖鬼爪扬起,向陆飞羽抓了过来。立时喝声所凝聚起的元气之团被他一爪撕破,天邪鬼爪毫不受阻挡,向着陆飞羽面门迫来!
陆飞羽双肩一摇,红光满室,丹心剑龙吟飞起。登时大片的红芒朱霞暴起,那丹心剑就仿佛是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一般,带着熊熊太炎,山崩一般压了下来。天邪老人只凭一只鬼爪哪里抵挡得了?才一相接,立时就被丹心剑的森森剑气所伤。那剑气透骨而入,锁定天邪老人的命脉,务求一击毙命!
峨嵋派的功夫虽然讲求祥和深蕴,但对敌时最是精稳快狠。陆飞羽对天邪老人恨之入骨,这一招当然不留任何余地。天邪老人没奈何,只好自断一指,施展滴血分身的邪派法术,立即一溜火光从他手上腾起,轰然炸开,将丹心剑的剑光推开半尺,天邪老人尖啸声中,已脱开了陆飞羽剑光的笼罩!
陆飞羽身形一动不动,断喝道:“天邪!”
一抹清光淡淡地闪了闪,如同情人那忧伤的眸子。世界纷繁芜杂,她只看向你。无论天长地久,沧海变易,这抹眼光都会在你面前出现,仿佛是永远的永恒,但却真实的只是一瞬。
刻骨铭心的一瞬。
天邪老人身形暴退,胸口鲜血喷出。陆飞羽手持刹那芬芳,优昙那素净的花瓣,正缓缓合上。
只在刹那中的芬芳,杀死人的美丽。
天邪老人的怒啸却更为凌厉,身子一闪,退进了圆室周围那浓浓的黑雾中。
黑雾立即翻涌起来!
大片的黑雾翻卷成厅台楼阁的样子,缓缓成形,矗立在两人身侧。渐渐那黑雾越凝越小,也越凝越精,形成无数的细小人物,在楼阁集市中穿梭着。那似乎是个很繁华的城市,人烟辐凑,物业丰阜,各种买卖杂耍、贩行旅住、九流三教、渔樵耕读,全都应有尽有,各司其职,就仿佛看了一场极大的皮影戏一般。只是所有的东西都雾蒙蒙的,而且细小之极,看去极为怪异。
渐渐楼台越来越高,越来越大,上面聚满了人,将陆飞羽与邪妹的一切去路,全都挡住。耳听天邪老人冷笑道:“我这小极乐天锁神大法,连大罗金仙都困得住,就不信你小小的一个后辈,能够破得了!受死吧!”
陆飞羽手指出,冷香幽云的万瓣银丝将他与邪妹一齐护住,先摆了个万邪不侵的架势。定睛看时,就见那黑雾中的小人,一个个眉目宛然,似乎是黑雾凝成的,又似乎不是。每个人都在忙碌地操作着,只是神情呆滞,极为显眼。陆飞羽心念电转,怒喝道:“无耻妖孽!你为了练这等魔阵,究竟伤害了多少性命!”
天邪老人哈哈大笑道:“你也看出了?我这极乐大阵中的每一个小人,便是一具生魂。你若是为了破阵,杀了他们,那就等于杀死了一条性命。你们正道中人不是要济世救人么?我倒要看看你这伪君子能不能下得了手!”
陆飞羽怒道:“妖孽!你不知慎戒天命,必会死无葬身之所!”
天邪老人冷笑道:“你知道慎戒天命,下场又会如何?还不是成了我这极乐大阵中的一具生魂?空说什么大话!”
陆飞羽也哈哈笑道:“妖孽,你以为这等阵法就可以困住我么?看好了!”
他双手的食指虚指眉心,长吟道:“浮生每作无常住,来去仙莲渡玉舟。”随着这声吟哦,他的身上忽然闪起了一阵明灭的幽光,如同呼吸一般,点点隐现流飞,渐渐化作七丛光点,在他的身前布开。每一个光点,就是一朵花,合起来,就是峨嵋派的七极瑞:桐君花涟、青玉红妍、刹那芳华、绛葩仙蚨、香棣清华、冷香幽云,以及先前赠给邪妹的牧灵花符。
七极瑞各放出一段光芒,一种异香,缓缓盘旋着,互相挤靠在一起。陆飞羽的脸色越来越郑重,那七极瑞的七朵花慢慢嵌在一处,而碧绿的叶子,也交缠在一起。
通天震地的心跳声响起。
七极瑞渐渐合成了一颗心的形状,一颗七窍的灵心,勃勃跃动。
这本是天下最强的法宝,而九灵祖师的灵心宝印,本就是仿的这颗灵彩七瑞心。
瞬间灵心成形,陆飞羽心头却忽然涌起了一阵伤感。
灵心宝印的汇聚,本不是为天邪老人,而是为了击杀他的师父。
关于这颗法宝的一切,本是他师父教授于他了。而现在物是人非,他即将拿着这颗最强的法宝,去结束他师父那罪恶的生命。
师徒相残。
陆飞羽快速地将这些想法从脑海中驱除出去,灵彩七瑞心的光芒登时又强了一倍。通天彻地的心跳声也强了一倍。
那黑雾中细小的生魂们,同时抬起了头,茫然地看着头顶上荧荧旋转着的这颗灵心,仿佛是地狱中的恶鬼,第一次见到太阳一般。灵心柔和的光芒,也照亮了他们那湿冷的心底,他们的脸上,有什么东西融化了。
天邪老人脸上闪过一阵惊恐,自他这小极乐天锁神大阵炼成之后,从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三万六千名生魂被他用自己的心镇锁在阵法中,从没有任何一名逃离过自己的控制!
但现在,在灵心的照耀下,他们竟似想起了过去一般。生的欢乐重新在他们那干枯的心房中滋生,使他们暂时忘记了阵法的束缚。
当忘记成为真实时,那就是摆脱。这也是天邪老人最害怕的!
陆飞羽指挥着灵彩七瑞心在极乐大阵中缓缓绕行着,七瑞心宛如太阳一般,每照到一处,那些生魂们身上就一阵温暖,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膜拜起来。黑雾中阵阵雷鸣之声隐隐回响,那黑雾也被照的越来越淡!
这灵彩七瑞心,似乎正是这等邪法的克星,专从它们禁锢的生魂入手,破解这些邪阵!因为它纯借一股纯阳之气,直接超度那些生魂。生魂超度完了,自然阵法也就不存在了。
灵彩隐隐,缓缓地将一片楼阁夷为平地,还它黑雾本来的面貌。再向前推行,到了一所深宅大院中。遥遥地,似乎这大院中有很多人,很多房,很多器具。陆飞羽运用灵心,将他们尽皆超度掉。转瞬就到了大院的最深处。那里正在欢宴,一人手举酒杯,正在悠然自饮。灵彩七瑞心的光芒照在他身上,那人的神色却丝毫不变!
陆飞羽的心动了动,那人的眼睛霍然张开,正是天邪老人!
他的眸子中射出一片涟涟彩光,笼住灵彩七瑞心。陆飞羽就觉那彩光中隐含绝大的力量,竟似乎将自己的身躯一齐定住!
天邪老人眉头一皱,几根长眉倏然化作寒星,电射而出!
陆飞羽的身子在灵彩七瑞心的笼罩下,万邪不侵,他所取的目标,是邪妹!
这是天邪老人专门练来渡劫的法宝,共有九根,号称九命灵毛,这次一出手,就是三根!
陆飞羽知道邪妹绝对挡不住九命灵毛,他想都不想,身子立即后退,挡在了邪妹的面前!
情势太急,灵彩七瑞心又被天邪老人禁住,他匆遽后退,身子便没有了防护。三根九命灵毛,一齐插在了他的心口。
“波”的一声轻响,他的心,便被震成粉碎!
外传《飞羽天下》 第六章 锁神极乐修罗场 上
峨嵋派的修炼以心为主,陆飞羽的心破之后,他的真气立即涣散,灵彩七瑞心失去了指挥,光芒登时被天邪老人压了下去。一丝鲜血在陆飞羽苍白的嘴角出现,是那么明显。
邪妹登时慌了神,急忙扶住陆飞羽几乎摔倒的身形,道:“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陆飞羽慢慢沁出一丝微笑,似乎想安慰她,但他的嘴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手抬起,却也虚弱地缓缓垂落!
生命跟着垂落。
邪妹失声痛哭起来。
邪域鬼魅,苍凉的凄苦,看着身边唯一可依仗的人慢慢死去,她的心难受得阵阵紧缩,几乎就要吐了出来。
将心吐了出来。
她抱紧陆飞羽,嘶声大叫了起来:“出来啊,你!你不是一直在叫我么,为什么却不出来!救救我!”
她仍然执着地相信着是有人在呼唤着她,当此彷徨无助之时,便忍不住向他求救起来。但这次她失望了,并没有人回应她。
邪妹又叫了几声,声音已然撕裂。光芒划动,天邪老人闪到两人面前,狞笑道:“你也不必叫了,我这就送你一起去!”
一道极细的乌光从他的眉尖飞起,直射向邪妹的心房。谁来替她格挡这一招?
陆飞羽。
他运足残存的劲力,踊身跃起,这一枚灵毛,直没入他的体内。真气冰寒如丝,瞬间将他的四肢百骸完全冻住!陆飞羽仰天后跌,所有的生机都被这一击破碎!
只剩下那最后一丝关怀的眼神,凝固在邪妹的脸上。他最后还是挂着那该死的嘲讽一样的微笑。
邪妹怔怔地盯着他的眼,一时只觉大脑中空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这一瞬,仿佛天地都凝结了,不再转动。
终于,她放声大哭起来:“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傻!你为什么要替我挡!”
一霎时间,往昔的光阴在眼前一闪而过,他带着一丝轻佻的笑容将牧灵花符交到她手上,他带着她在九天之上商量用浮空石建一座宫阙……难道情愫就在这不经意的瞬间生出?
邪妹大哭。
天邪老人却咯咯笑了起来,他似乎很兴奋,笑得都快喘不过气来:“你想救活他?那你怎么不将自己的心给他?”
他只是一句戏言,哪知邪妹脸上忽然露出股倔强的神色,一张手,五根尖尖的手指从胸口直插了进去!
汩汩鲜血立即从她的胸膛中流了出来。邪妹俯下身子,长长的秀发将陆飞羽整个人都遮住,鲜血从她丰腴的胸口流下,流进陆飞羽残破的伤口。
那里有他已碎的心。
邪妹轻轻道:“我的心虽然不能给你,那就让它一起破碎吧。”
她猛一咬牙,就要运用真气将自己的心房震碎,跟陆飞羽的混在一起。哪知陆飞羽的眼睛忽然睁开,一伸手,抓住了她的手!
邪妹一惊,转瞬喜道:“你……你没死?!”
陆飞羽没有说话,他的眼睛深深盯着邪妹,然后缓缓抬起。他的胸膛中有心跳的声音缓缓响起。
他的目光盯在灵彩七瑞心上。他的心跳,竟然与那灵彩七瑞心的跳声完全一样。
一股浩大的锋芒以陆飞羽为中心,逼迫而来。他竟似完全变了个样子。
天邪老人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怪叫一声,小极乐天锁神大阵再度全力运行,立时黑雾弥漫,生魂网罗,将整个圆室围得水泄不通!
陆飞羽却连看也不看天邪,他胸膛中的心跳声越来越响,仿佛大锤一般敲击着整个世间。灵彩七瑞心随着心跳声缓缓降低,最后落在了他的胸膛内。被九命灵毛裂碎的胸膛竟然缓缓融合,长出了鲜嫩的肌肤。他就如从未受过伤一般。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皮肤肌肉仿佛变得透明了,能够清晰地看着那颗七瑞之心在他左胸口强劲有力地跃动着,上面均匀地点了七个孔窍。七窍灵心。
陆飞羽仰天叹了口气,缓缓道:“原来这才是灵彩七瑞心的真实面目。”
他凝视着邪妹,道:“只有甘为灵心主人死去的人的心血,才能真正引发它。我应该谢谢你。”
邪妹宛然一笑,眼中还挂着一点泪滴:“不用谢我,你狠狠地揍他一顿就可以了。”
陆飞羽笑道:“那并不难。七瑞心化为七窍灵心之后,它蕴蓄的所有灵力全都化为我的修为,那绝不是天邪老人能比得上的!”
天邪老人哈哈大笑道:“你们峨嵋派的人就是能胡吹大气!我倒要看看,没有了七瑞心,你还怎么破我这锁神大阵!”
陆飞羽眸子宛如两团彩光涟涟的深潭,淡淡道:“你以三万生魂护身,以为就能天下无敌了么?至少还有一件东西,能够破你的阵法,那就是:天谴!”
他的双手猛然抬起,仰首望天,那两团彩光便如烛一般照在了锁神大阵的乌雾上。陆飞羽猛一提气,七窍灵心上的每一窍都喷出一道彩光,急速旋转起来。他体内的真气刹那间宛如山崩海啸般轰然上涨,刹那间就到了圆室能够承受的极限!
七窍灵心所操纵的真气就如无休无止一般,依旧以极高的速度盘旋上扬。整座佛云山都受了它的振荡,发出巨大的轰响,连环颤动了起来!
天邪老人虽然魔功高强,但也禁不住心头震骇。突然,遥远的天际传来一声隐约的呜啸声。
天邪老人脸色一变,呜啸声却急速增强,宛如万千甲兵,向这边冲了过来!
天邪老人惊呼道:“天劫!”
陆飞羽目中神芒一长,道:“不错!我这般强提真气,就是为了引动天劫。你的锁神大阵将我紧紧围住,天劫第一个要轰的就是你!只是不知道你能不能挡得住!”
天邪老人脸上惨变,那呜啸声却已变得惨烈无比,瞬间就扫到了面前!
那是天界的殄异之风,威力之大,更在九天罡风之上。轰然扫来,佛云山立即被吹出巨大的一个口子来,无比强猛的殄异之风就顺着这条口子,鼓涌而入!
天邪老人脸上神色一阵变幻,身上飞起一道青光,连人带锁神大阵罩了起来。那风吹到青光上,劲力极为强猛,仿佛巨鼓狂催,天神行法,冲激的大声震得人耳朵几乎都聋了。
天邪老人脸色阴沉之极,那青光被击得摇摆不定,似乎随时都能熄灭。天邪老人禁不住向陆飞羽这边看了一眼。
陆飞羽淡淡道:“只要你敢撤走锁神大阵,我保证你马上死。”
天邪老人身子颤了颤,心神才一分,那道青光被殄异之风一阵猛吹,差点便碎裂了!天邪老人一咬牙,身子纵起,跟那青光合而为一,登时光芒大长,揭天而起,登时将殄异之风从那道口子中压了回去。
殄异之风一退,立即就消散于无形。天邪老人的身形也显出,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陆飞羽微笑道:“才第一重天劫,你就累成这个样子,我看你还能撑多久?”
外传《飞羽天下》 第六章 锁神极乐修罗场 下
天邪老人恨恨地看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天际却又发出一阵怪响,比起先前的殄异之风,更多了惨烈与杀伐之音。天邪老人全神戒备,猛地咔啦啦一声响,一道巨大的雷火从天上直劈下来,瞬间击到了天邪老人的头上!天邪老人猝不及防,被击得一个跟头向后翻了出去。那雷火聚而不散,刹那间在圆室中凝成一个巨大的赤白之球,然后猛力爆开!
陆飞羽跟邪妹虽在锁神大阵之内,犹自被震得头昏眼花,天邪老人就更加狼狈了,刚刚站起来,又被震跌!这怒雷更比殄异之风凌厉,直又横扫一切的气势!
接着又是一枚巨雷落下,强烈的赤白雷气流电一般闪烁,在圆室中啪啪极响。眼看着巨雷形成的光团越来越大,几乎将整个圆室涨满,然后再震天动地炸开。
两三个怒雷之后,天邪老人头昏眼花,几乎连手都抬不起来了。这种暴虐之力几乎非人类所能抗,无论怎么高明的修真之人,都难逃其三五下轰击。
眼看着又一个怒雷成形,天邪老人叹了口气,眉头皱了皱,终于发出了一枚九命灵毛。
那枚眉针才刺入,那怒雷就如皮球破了个孔一般,慢慢地消瘪了下去,并不像原来那样爆开。天邪老人专为渡劫而炼的灵针,当真有匪夷所思的功效。天邪老人趁着那怒雷瘪软的一刻,一声暴喝,玄功运处,将那枚怒雷直轰上九天,然后插在上面的九命灵毛猛地爆开!
这一爆,集合了天雷与天邪老人三十余年的辛勤修炼,威力当真惊人。漫天的云雾,就被这一爆完全轰散,显出一片湛蓝的天宇来。
时当夜晚,天空青碧如洗,正显出一轮明月,虚荡荡地悬在中天之上。银辉万点,将整个世界照得一片雪亮。什么声音都没有,人的心也就显得格外地宁静。天邪老人呼了口气,想寻一块石头坐下,暂时歇一口气。
他的心中突然一痛,左臂猛地爆了开来!他实在没有想到,天劫的第三劫——天魔之劫,竟会这么快就来到,还已悄悄地钻入了他的身体之中!
天邪老人也是魔道健者,情知着了道子,却并不慌乱,一提真气,在体内交漩成涡,将一点灵台方寸地护住,然后运转真气,将入体的天魔向外推去。哪知那天魔变化无形,功力通玄,哪里是那么简单对付的?只觉一道冰寒的真气从经脉中侵入,疾走向心房,以他深湛的修为,也仅是堪堪抵住!
天邪大惊,就在这瞬间,陆飞羽的身子霍然闪动,抓住了天邪与天魔对抗时真气凝滞的瞬间,飘然从锁神大阵中脱了出去!
他一扬手,道:“天邪!这就是你的报应!”
立即一团彩光扯丝般投下,将天邪连同那魔头一齐网住,然后猛力向中间收缩而去。他此时的修为连天劫都能引动,又岂可小看?这一收束,天邪老人全身骨骼咯咯作响,被他收得越来越小,终至于化为一点血珠!
陆飞羽笑道:“天邪,你不要怪我,你生前罪孽至重,我用此等酷刑对你,也是为你减罪。留你一条元神,赶紧投胎去吧。”
从那血珠中飞出一个小小的红人,向陆飞羽点了点头,化作一溜红光,极天飞去。一道青光跟着飞去,也要追了他而去。陆飞羽一声大喝:“天魔!你往哪里去!”手一指,万点彩辉照耀,那天魔发出一声极为痛楚的吟嘶,在他手中化成了灰烬。
陆飞羽这才舒了口气,慢慢坐下。邪妹也挨着他坐了下来,道:“这些生魂可怎么处置?”
陆飞羽也怔住了,他使劲想了想,道:“没有办法,我只有超度他们了。”
他站了起来,双手在胸前结了个法印,身子袅袅升起。那些生魂便随着他手印的吸引,排成了一队,向他身上飞去。每一条生魂都合到他身上,然后透体而过。那些生魂本是淡淡的,仿佛由雾气凝成的一般,但过了他的身体之后,便变得亮晶晶的了,个个脸上都带着欣喜的表情,被太阳一照,都缓缓地消散了。
但每一条生魂过后,陆飞羽的脸色便黑一分,他的神情也就更痛苦一分。终于,两个时辰之后,所有三万六千条生魂全都从他身体中经过,陆飞羽再也经受不住,扑通倒了下去。
邪妹急忙跑过去将他搀了起来,触手冰寒,陆飞羽的身体竟像是冰雕成的一般,直透骨髓的冰凉。他全身都变成了诡异的黑色,只隐约可看到灵彩七瑞心化成的七窍玲珑灵心,在缓缓地吐出七彩的元气,充进他的身体里面。
邪妹道:“你……你这是用自己的元气,来超度那些生魂?”
陆飞羽道:“谁叫只有灵彩七瑞心能超度他们,而七瑞心又化为我的心房了呢。我就只好让他们跟我暂时合体,从七瑞心中吸食了足够的元气,然后重入轮回,再世为人。”
邪妹道:“你……你怎么这么傻!他们是生魂,活该受苦,你为什么要将元气给他们!”
陆飞羽道:“我还不但将元气给他们,还将他们原来的罪孽都接了过来,好让他们能够投生平常人的家庭,不必背负前世的债。”
邪妹气结,道:“那也就是说,你反而成了十恶不赦的坏人了?”
陆飞羽苦笑道:“我大约背负了一万多条的命案,八万多条的抢劫,两万多条的贪墨……”
邪妹气都气不出来了:“我的天!这可要等什么时候才能还完啊!”
陆飞羽笑了笑,道:“不用急,反正我是个浪子,你没听说过,好人不长命,祸害留千年么?一千年,够我还完的了。”
他嬉皮笑脸的,又恢复了原来的吊儿郎当。邪妹哼了一声,不去理他。遥天之上,却袅袅地传来了一阵细乐。
那是种非常好听的隐约,轻轻淡淡的,却仿佛在你心底深处响起,是你长久以来梦想的乐声。艰苦、跋涉,所有的梦想,都在听完这一曲之后,得到了谅解的答案。它仿佛微风,将所有的伤痛抚平,又仿佛细雨,将幸福与安乐滋润。
一驾九匹马驾的金车,就从云端缓缓驶下。那马身上全都生满了龙鳞,而车的两侧,有巨大的羽翼飞舞。车上含笑站立着一位峨冠博带的仙人,手中捧着一匣太府仙诏,飘然而下。
仙人身上的云光将陆飞羽罩住,陆飞羽身上的黑色与冰寒丝丝消散,重回了充盈的活力。那仙人稽首道:“小司景天宫灵宝太尉霜宸鄂,恭迎法驾。”
陆飞羽莫名其妙,道:“什么法驾?是我么?”
仙人霜宸鄂含笑点了点头,道:“阁下以大智慧大忍力一举超度了三万六千生魂,古往今来善行从无如此巨大者,更难得的是不欲其报而行善,因此,天帝特擢为正一品大罗金仙,命小司带九龙羽车来迎。”
他手一指,玉匣打开,那封太府仙诏缓缓陈开,霜宸鄂诵道:“皇明太极旷圣慈仁紫府元成大君玉皇大帝诏曰——”
他的身后突然显出一个黑影子,一扬手,一片黑光罩下,就连这已经位列仙班的景天宫灵宝太尉霜宸鄂,竟然也抵挡不住这片黑光,被一下子连太府仙诏齐齐罩住了,黑光立时化作一团透明的玉石,将他生生地凝在了里面!
外传《飞羽天下》 第七章 三生秋华谢红妆 上
那黑影子仰天发出一阵狂笑,罩住霜宸鄂的黑色玉石却缓缓变化,逐渐不透明起来。陆飞羽知道,等到那玉石变得完全不透明之后,霜宸鄂的三魂六魄就会被完全吸收掉,形神俱灭!
他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这化玉之法,正是峨嵋派中与五德元和太平真气齐名的另一门绝技——太昊清神引,也就是二师伯铁脚仙的成名绝技!
陆飞羽缓缓抬头,已看清楚,那黑影子果然正是早已死去的铁脚道人。他这时双目中一片冰寒,透出的,竟然是一片森森鬼气,嘴中虽然狂笑之声不绝,但脸上肌肉死死地垂着,绝无半分牵动,更没有任何欢愉的表情,看去诡异之极。
陆飞羽一字一顿,道:“你不是二师伯!”
那人陡然住声,随之而来的沉寂犹如实质一般压了下来,他也一字一顿,道:“那我是谁?我是谁!”
陆飞羽凝视着他,长久,叹道:“师父。”
那人身形一震,突然笑了:“我教出的徒弟毕竟不错,竟然这么快就看出来了。”
陆飞羽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道:“你……你为什么这么做?”
无垢道人单手一提,那团已沉黑如墨,完全看不到里面是什么的玉石被他凌空提了起来,无垢道人淡淡道:“为什么这么做?你是说我杀了他么?”
陆飞羽道:“这一路上,想必都是你的安排,我也奇怪为什么能这么轻易就得全七瑞心,原来都是你在幕后操纵的,这一切,都是你的计划,目的就是要引出这位天吏神使来。只是我不明白,师父,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无垢道人喃喃道:“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这样做?”
他的思绪仿佛一下子放得很远,陷入了自己的迷思中。他缓缓道:“徒儿,你告诉我,什么叫不朽?”
陆飞羽皱了皱眉,没有回答,因为他已看出,无垢道人并不需要他的答案!果然,无垢道人接着道:“是立言么?我当年文命超擢,骏驰天下,举海内士子,皆目以为文宗。每一卷出,辄洛阳纸贵,十旬结集,响腾天下,赞誉雀起。如此,可得不朽乎?不然。假使身死,则斯名之传,全赖他人,他人之行岂可信?所以,我不相信立言能够不朽。
“那么是立功么?我以状元入仕,振兴纲常,戮力社稷,提兵摄旅,平定四国,天下之功大,有过之乎?然一朝班师,身陷囹圄,声名扫地,所是者非,所誉者毁,青云黄泥,如手翻覆,何言不朽!
“是以为师去国捐家,红尘自隐。落落无趣,唯向黄庭。期以一朝飞升,永托山阿。哪知……”
他的眼睛中突然充满了愤怒的光芒,仿佛想起了什么极为愤怒的事情。
“哪知……哪知我功行圆满,扣破天枢,将引五气而上征之时,却接到了太府仙诏,说要册封我为昆池太宰,掌管仙府藏书!我无垢求的是永恒之乐国,不是为别人驱使,做别人的奴才!若是成仙就是为别人做奴才,那我宁肯不要成仙!当此之时,我最后一线对不朽的希冀被深深打灭了,我才幡然醒悟,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永恒不朽!
“但那天地五气却已行动,要托着我上升天宇。升仙的程序已经启动,连我都无法停止!当此之时,只有一条路径,能够中止这一过程,那就是作恶!只要将我以前累积的善果抵消掉,那我自然就失去了升仙的资格,成仙的过程也就自然中止了,所以,我就出手杀了接引我成仙的仙吏,并借着他的身体,一举将地水火风空五道元气破开,遁逃而去。但我当初修积的善功实在太多,虽然杀了仙吏,仍然足够成仙,因此,我又引发天灾,并杀了昆仑、武当、崆峒的掌门,方才将所行之善完全抵消,此后,再不会跟仙界打什么交道了!
“但后来我却后悔了,我不应该杀死那位仙吏,因为,直到我的功力又增进了一步之后,我才明白,在这个世界上,仙人是有一个用处的,那就是,用他们的心,可以永远地堵住这个世界与仙界的通道,也就是说,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升仙了!”
他的手骤然探出,深深插进了那团墨黑的玉石中,再缩回时,手中已然持了一颗血淋淋的心。鲜血点点滴下,却是金黄的。仙人的血液,都是金黄的。无垢道人身上也泛起金黄色,毕竟,他早有有了金仙的资格。一瞬之间,他的全身仿佛化成了一团炽烈的太阳,太阳顶上,就是那团一样炽烈的仙人之心!
无垢道人的声音仿佛在整个宇宙中回响:“愚昧的人啊,停止无知的幻想吧,不要再为仆人的身份而埋葬一生了。霜宸鄂,你活着唯一的价值,就是为我堵上这罪恶的通道!”
暴雷般的一声响,无垢道人满身的金黄宛如水银一般滚动着,全都流入了霜宸鄂的那颗心里面,那颗心猛地发出万千霞彩一样的明光,霍然化作一道金色的闪电,向天空刺去!
这条闪电宛如后羿向天射出的怒箭,几乎可将天洞穿!
青天之上忽然闪出一条人影,他一张手,万千条七彩的光芒从手中放了出来,宛如一张大网一般,将那颗金黄流溢的仙心抵住。但那心的去势实在太急,那条黑影连同万条彩光一直被推出几千丈远,方才缓缓稳住。
无垢道人目中射出冰寒的光芒,冷冷地注视着陆飞羽。陆飞羽胸中七窍灵心缓缓运转,七彩光芒宛如无穷无尽一般,喷薄而出,终于将那颗仙心推了回来。
无垢道人身上又泛起了亮光,冷冷道:“你敢忤逆我?”
陆飞羽缓缓吸了口气,将仙心稳住,道:“我虽不知道你说的对不对,但我想,多留一条希望,总是好的。”
无垢道人哼了一声,道:“只怕是你认为我已是外道,我所要做的,你就要反对,是不是?”
陆飞羽摇了摇头,道:“我很迷惑,因为我判断不出来师父所说的是不是对的,请师父跟我回峨嵋山,在祖师爷面前再做定论,可好?”
无垢道人冷笑道:“我现在不想做任何人的奴才,也不想再回什么峨嵋山了。咄!什么时候,连你都敢对我无礼,难道就凭了这颗七瑞心么?”
他突然双手齐伸,左手腾起团团白气,赫然正是五德元和太平真气修炼到极处的长生真气,而右手结出点点飞纵的玉石之棱,却是那困住霜宸鄂的太昊清神引。左白右黑,左虚右实,一正一反,一阴一阳,威力登时大到不可思议的地步。无垢道人双手猛然合在一起,黑白两团登时发出一阵噼啪的巨响,竟然合成一片淡黄色的光芒,发出尖锐的啸声,向着陆飞羽冲了过去!
陆飞羽身形在半空中急速旋转,七彩的光芒不断地从他身上飙射而出,向那道金光上冲去。但那金光竟然丝毫不受影响,陆飞羽就觉心灵一震,那金光不知怎么地,突然加速,已经击在了他的身上。
陡时一阵剧痛从身上的每一个角落中传了出来,那颗七窍灵心轰然巨震,仿佛被击成了碎片一般。陆飞羽全身真气一窒,头下脚上地栽了下来。
邪妹急忙冲上去,扶住他,惊惶地叫道:“你怎么样?”
陆飞羽呼吸了几下,睁眼笑道:“本来快要死了,但闻到你身上的香气,不知怎么地,又活了过来。”
无垢道人手握那颗仙心,淡淡道:“你还有力气打么?若是没有了,那我就开始了。”
陆飞羽这才知道为什么峨嵋上下,全都称无垢道人为不世出的奇才。这人真是修仙的奇才,任什么法术,经他修炼后,都能发挥出不可思议的威能来。这灵彩七瑞心化成的七窍灵心本来是峨嵋派的镇山之宝,嵌入人体之后,便等于此人修成了峨嵋派最厉害的七种秘术,而且每一种都修到了顶极!但一打才知道,这顶极的七种秘术,根本就不是无垢道人的对手。
他竟似已超越了“道术”的极限,进入了“道”的境界,身与道化,已没有任何道术能够打败他了。
这种人,正是最恐怖的对手,也是最不会败的对手。
陆飞羽看着无垢道人沉静的眸子,良久,咬了咬牙,狠狠道:“打!为什么不打!”
无垢道人淡淡道:“我的徒儿,你坚持的又是什么?”
陆飞羽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天道本如此,我们人类为什么要强行改变呢?师父,你真的能预知这改变的全部后果么?你确信那些后果全是好的么?”
无垢道人默然,道:“我不知道。”
外传《飞羽天下》 第七章 三生秋华谢红妆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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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飞羽道:“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能维持现状,留待后人解决?”
无垢道人摇头道:“我不能将自己的疑惑留给后人。”
陆飞羽苦笑道:“那么我就只能阻止师父了。”
他身上的七彩之光蒸腾而起,他缓缓道:“师父,我一直尊敬您,您的想法我虽然不能理解,但我知道,我永远不可能有这样的想法,因为我永不可能达到您的境界。所以,我就用我最大的力量,来表达我对您的敬意!”
无垢道人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他的身体在这一瞬间变成耀眼的金黄,连周围的空气,都炽烈地燃烧起来!
陆飞羽身上的七彩光芒虽然强烈,但绝强不过那道黄光。那黄光竟似将天地都烛透,将七彩光芒压成了一个团。
但七彩始终闪耀着,黄光虽然凌厉,却不能将它压熄。
陆飞羽陡然一声清啸,身形飞掠而起,七彩光芒随着他的身子,曳出百丈长的一道彩虹,然后天绅倒卷一般,向着无垢道人压了下来。
无垢道人手一抬,暴猛的金光宛如潮涌一般,升腾而起,将七彩光芒托住,翻卷了上去。与此同时,大地一片轰鸣声,那座光秃秃的佛云山竟然拔地而起,向着半空中的陆飞羽冲了过去。
陆飞羽又是一声清啸,天空中忽然显出无数的星星,每一颗星星上都有一束七彩光芒照下,宛如光箭,向那山峰上打了下去。直打得山峰巨石碎裂,树木焦裂。但那山峰仍然缓缓腾起,距离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转瞬之间,已经不到丈余的距离。陆飞羽突然出拳,一拳击在山峰之巅!他的人运用玄功变化,倏然之间穿过了山峰,来到了无垢道人头顶,那只拳头却来势不变,威力陡然增加,向无垢道人击去。这一拳,已经用尽了陆飞羽全部的力量!
如他所说的,最大的力量,他充满了敬意的一拳。
也是你死我活的一拳!
无垢道人笑了。“好徒弟!好功夫!”
他身子一斜,同样地一拳击了出去。不同的是,这一拳是从下往上击出,取的是陆飞羽的胸膛!
陆飞羽若不避,这一拳就足以要了他的性命。在谋略中,这叫做围魏救赵。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陆飞羽就是不避!
这一拳,正正击中陆飞羽的心口,只听波的一声轻响,陆飞羽的身子一震!这声音虽轻,但他知道,灵彩七瑞心化成的七窍灵心,已经被这一拳击碎!
他的元气的来源,已被切断!
但就在这一瞬间,他的拳头也击中了!
他击中的,并不是无垢道人的身体,而是他身边那颗仙心。七窍灵心所激发出的强大的力量瞬间全部灌输到了仙心之中,那颗金黄之心被他击得恍如急箭,怒射进无垢道人的身体中!
这一击,等于是陆飞羽与霜宸鄂拼尽全力的联手一击,就算以无垢道人的修为,也绝对抵挡不住!三股真力在无垢真人体内冲撞,真气急速飙升,轰然炸开,无垢真人的左半边身躯,立即被全部炸掉了!
陆飞羽仰天跌倒,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师父,这样你就无法再堵塞仙凡通道了吧?”
无垢道人发出一声怒啸,奋起残余的力量,闪电般欺到陆飞羽身侧,一掌向他的胸口插下!
陆飞羽闭上了眼睛。他已没有任何抵抗的力量了。
一股温暖感袭来,他没有死!陆飞羽心中忽然生出一阵惊恐,他霍然睁开眼睛!
邪妹!邪妹伏在他身上,替他挡住了这致命的一击!
陆飞羽一声狂吼。
他宁愿自己受到千刀万剐,他也不愿意邪妹受到一点伤害!
无垢道人的手插在邪妹的胸膛上,鲜血汩汩而出,他的脸色有些古怪,手竟然没有抽出来。
邪妹双手划了个灵符,跟着推出。这是灵鬼门的舍身绝招,叫做鬼阴手,乃是用自己的鲜血饲魔,然后幻生出不可思议的力量,来克敌制胜。只是此法施展出之后,敌人固然会死,自己也绝难逃一死!
奇怪的是无垢道人居然没有闪避,邪妹双手推出,手心幻起的魔头一闪而没,击进了他的胸口。无垢道人的全身立即变得墨黑起来,奇怪的是,他竟然还是没有闪避,只是脸上的神色更加古怪。
他定定地看着邪妹,突然道:“你知不知道一开始唤你的是谁?就是我。”
他的眼神变得迷蒙起来:“龙薇儿,龙薇儿!难道转了一世之后,你就不记得我了么?”
邪妹全身一震,呆住了。无垢道人的笑容渐渐变成了苦笑:“三世之前,你约定与我生生世世,永不相忘;三世之后,我们再相见,难道就是这个样子么?你竟然要杀死我?”
邪妹怔怔地看着他。血腥刺鼻,他的苦笑看起来那么的熟悉。邪妹突然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叫,她想起来了!那个曾在千军万马之中,为救自己,而不惜自废武功的人;那个在自己弥留之际,紧紧抱住自己,让热泪撒上自己渐渐冷却的面颊的人,那个自己铭心刻骨,曾发誓千世万世永不忘记的人!
前生,那海枯石烂,永不相忘的誓言,原来是为他而发。
今世,灭世的浩劫,自己所爱之人的累累伤痕,却也是因他而生!
邪妹的眼中透出一丝深深的迷茫,前世和今生,龙薇儿和邪妹,无垢和陆飞羽,哪一个的记忆,哪一次的承诺,才是真实的呢?
她那一声尖叫中,有痛苦,有迷茫,有惊讶,有疑问,直透云霄。
陆飞羽昏昏沉沉的,却以为邪妹又受到了伤害,他奋起最后残余的力量,合身向无垢道人撞了过去。无垢道人踉跄闪开,陆飞羽带着邪妹,急速地在空中闪过,飞远了。
他最后落在一座高山上。这是一座美丽的高山,上面全都是皑皑的白雪,看去扃非凡境,疑似仙间。陆飞羽的力气已用尽,再也不能飞了。他躺在地上,天上的星辰空虚地闪耀着,仿佛在哀悼着他的痛苦。
邪妹却如失去了灵魂一般,枯坐在他的身旁,不言不动。鬼阴手的反挫之力已然发作,她的生命力正在缓缓流失。没有人能救得了她。
陆飞羽看着她,她美丽的容颜仿佛这冰山上盛开的雪莲,正在太阳的光芒下渐渐融解。死亡并不能带走她的美丽,只是,这美丽又有什么用处?
他的手渐渐握进冰雪里,击碎了的七窍灵心正在失去,他最后的元气也在一点一点地流失着。他忽然竭尽全力,将这些元气全都注入了冰雪中。
七窍灵心完全在他身体中沉寂,但以他为中心,一圈七彩的晕光却缓缓散了出去。
晕光所及,那沉沉的冰雪之上,却缓缓生出了细芽,转瞬之间,细芽长大,全都开出了娇艳的花朵。
牡丹、银菊、海棠、凌霄、优昙、芙蓉、芍药,万瓣清芳,笼满了整座雪山,香风拂拂,宛如浸身在极乐世界中。
这是陆飞羽用生命化成的香雪海。
邪妹的头禁不住抬起。
陆飞羽微笑道:“我风流之名虽然满天下,但却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意。那么,这些花能否让你点一下头,当我问出‘你是否愿意嫁我’的问题呢?”
邪妹的眼角泛出了一点泪光。
陆飞羽道:“你是否愿意嫁我?我想娶你!”
邪妹终于哭了出来。她流着泪微笑道:“对不起,对不起……我很想答应你,但是……但是真的不行……”
陆飞羽道:“为什么?难道到了此刻了,你还有什么顾忌?”
邪妹道:“我……我……”她失神的双眼痛苦的睁开,似乎还在为前生今世,两种不同的诺言,两种不同的结局而深深疑惑。
雪山上忽然显出了一个人影,是无垢道人。他全身墨黑,踉跄地走到邪妹面前,手缓缓探出,按到了邪妹的头顶。
陆飞羽惊恐地大喝道:“你……你要做什么?要杀杀我好了!”
无垢道人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我只是取回属于我的记忆。”
他的手缓缓收回,最后看了邪妹一眼,转身向远方走去。一团幽微的光芒,在他指尖温柔的环绕着,宛如一朵绽放的花。
此后,再没有人见过他。
邪妹死了,死在陆飞羽的怀中。最后,失去了前生的困扰的她,终于答应了陆飞羽的求婚,做了他一刻的新娘。
雪山顶上的香雪海开了一天一夜,犹自芬芳披拂,陆飞羽抱着邪妹,坐了一天一夜。
他已没有泪。
后来他还是继续修仙,因为没有了邪妹的世界,他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他也不想去寻找邪妹的转世,她过去的记忆既然属于无垢,未来的记忆也必将属于另外的一个人,他拥有的,只是现在而已。
现在,就已经足够。
三百年后,当最后他坐在这座雪山的顶峰,迎接天劫过后的太府仙吏时,他仿佛感觉到邪妹回来了。
仙车宝槎上,紫府优昙烂然绽放,如同情人那忧伤的眸子。世界纷繁芜杂,她只看向你。无论天长地久,沧海变易,这抹眼光都会在你面前出现。
这就是他想要的永恒与不朽。
于是,他望着浮空石上九重的宫阙,露出一抹嘲讽似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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