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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明天战争》》

飞机在云海的上方游弋,像一艘平稳飘动的轻舟。从舷窗往下看出去,视野里

出现的是一个巨大的沙盘,模型一般排列着山峦、河流、森林、道路、桥梁、

居民点……以往也是这样,每当高空俯瞰,那些随着飞机移动而移动的地物地

貌们在岑立昊的眼睛里便成了行走的沙盘,他习惯于把城市叫着居民点,习惯

于把山峰看成是高地,并且往往在不经意间给这些居民点和高地编号。

毫无疑问,阳光普照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战场,或者说都曾经是战场并且随时

准备再次成为战场。还有天空。

当一纸任命书明确他为地面野战部队88师师长的时候,他没有理由不为自己

人生道路上出现的又一重大转折而踌躇满志。

在唐云际的办公室里,得到确凿消息之后,岑立昊的最初感受几乎可以用狂喜

来形容。这的确是他期待已久的。现在,他终于实现了心底时时涌动的夙愿,

成了一名带兵的师长,在春风得意之余,他就不能不想到使命的严肃性了——

把一万多人交给你,你能带领他们打好仗吗?你能确保你所率领的部队在现代

和未来战争条件下打胜仗吗?

这个命题言简意赅,再明白不过了。只要你真心实意地打算当一个带兵的师长

,那么,这个问题你就必须回答。但是,真的要回答起来就不那么简单了。

你当然必须回答你能,你能够率领这一万多人冲锋陷阵赴汤蹈火勇往直前,你

还可以虔诚地向你的祖国宣誓,为了国家利益,你将身先士卒抛头颅洒热血砍

头只当风吹帽,马革裹尸在所不辞。

但是,仅仅有这一腔热血是远远不够的,你说你能,那么你就得回答,你怎样

才能?你凭什么说你能?说话要有依据,宣誓也要有依据。你的政治品格,你

的军事素养,你的指挥艺术,你的做人原则,是否可以确切地说都与你即将担

任的职务匹配?具体地说,你对于履行你的职责是否有足够的思想准备?

就是在动身赴任登上飞机的那一瞬间,岑立昊惊惶地发现自己没有准备好或者

说没有充分准备好。这种感觉最初像一片小小的云朵,在他充满了阳光的心灵

的海洋上空投放了一缕淡淡的暗影。

不要忘记了,在266团团长的位置上你是栽过跟头的,现在师里的班子,以

辛中原为首的,几乎所有的副师职以上的领导都曾经是他的上司或者跟他平级

过,在这样的环境里工作,能施展得开拳脚吗?他感到压力很大。

从一百公里以外的88师驻地前往平原机场迎接岑立昊的是辛中原。北京方面

的飞机还没有起飞,辛中原的三菱越野吉普车便已经奔驰在彰宁高速公路上了

。跟他一起来的是师政治部副主任姜梓森。这几年实行轮流住校,干部在位率

低,政治部主任住校之后,姜梓森主持政治部的工作,并列席参加常委会,也

算半个师首长了。

这几天,岑立昊要回88师当师长的消息不胫而走,师机关是有一些反映的,

倒不是对岑立昊有什么抵制。打心眼里讲,姜梓森对辛中原的人格和领导才干

是由衷佩服的。这次班子调整,师长郭撷天提升为副军长,由辛中原出任师长

是众望所归,却没想到岑立昊半路上杀了回来,辛中原又被压了一头,对此,

姜梓森很替辛中原感到惋惜。

倒是辛中原,见姜梓森一直谨慎,感觉情绪不对头,主动地挑起了话头:姜副

主任,这次关于新师长到职,机关是不是有什么说法?

姜梓森略一沉吟,字斟句酌地说:别的倒没有什么,岑立昊……岑师长是从8

8师出去的,当过266团团长,老一点的同志都打过交道,从能力上讲,有

思路,有朝气,这都是没话说的。但是这样一来,辛副师长的路就……

辛中原淡淡一笑,辛副师长的路就难走了是不是?啊,是啊,我也是奔五十岁

不远的人了,军里上半年给我交过底,要解决我的问题。从副师职到正师,这

大概也是我的最后一班车了。看看,到底还是没赶上。

姜梓森说:政治部掌握的情况是,集团军党委已经把辛副师长纳入视野,这次

调整的变动有些特殊。恐怕还要出现特殊情况。

辛中原笑了:你个姜副主任啊,这话你明里暗里说了好几次了。你是担心我这

个老同志出难题吧?那你还是不了解我啊。什么叫老同志,重担来了把双手送

上去,责任来了把肩膀送上去,机会来了把年轻的同志送上去。这就是老同志

姜梓森心中一热,果然是个深明大义的老首长啊,这种境界绝不是人人都能达

到的,哪怕言不由衷做姿态,也不是一般人能够编造出来的。姜梓森说:辛副

师长说得好,这几句话我要传达到政治部每一个同志。

辛中原笑笑,对姜梓森的话未置可否。

辛中原和姜梓森到达平原机场后发现,集团军司令部作战处的王处长和政治部

干部处的马副处长带着一辆皇冠牌轿车已经先期到达了。按预定计划,接上岑

立昊后,到平原军部驻地午餐,拜见岳南江政委等在家的军首长,然后再返回

设在彰原市的88师师部。

待飞机停稳后,一行四人便鱼贯进入停机坪。岑立昊钻出舱门后,王处长、马

副处长和姜梓森先行一步,靠近舷梯,接过岑立昊的手提包,照例是一阵敬礼

握手寒暄。

最后,就轮到辛中原上场了。在岑立昊同其他人进行礼节的时候,辛中原站在

离他们有十多米的地方,微笑看着他们。岑立昊已经从人缝里看见他了,他没

想到辛副师长会亲自来接他,顿时感到信心增添了许多。岑立昊向辛中原招了

招手,便大步迈了过来。辛中原迎上两步,在距离还有四五米远的地方,二人

几乎同时举起了右臂——双方的军礼都敬得比较正规。

老首长,我向你报到来了。

那好,我这个老首长带你回家。

就这一句话,岑立昊的心就潮湿了。老首长就是老首长,老首长没有任何迟疑

,只用了一句家常话,就接住了他的话意,自然而然滴水不漏,然后迅速地把

彼此的感觉引导到一个亲近的境界。五年之后的重逢,无论是沧桑更移世态变

化,还是彼此地位颠倒的客观现实,都有可能在这两个男人中间拉开一条缝隙

,哪怕是不易察觉的沟壑,是极小的沟壑,总是在所难免。然而,没有。

当天下午,在集团军谈话完毕,姜梓森带领干部科长先行一步,辛中原陪岑立

昊回家,范辰光夫妇和翟志耘夫妇已经在家等候多时了,说是已经安排好了,

要庆祝岑立昊衣锦还乡,刘英博也在军部,和李蓁正在家里等。

岑立昊一见这阵势,很不舒服,心想又搞什么鸟四大金刚聚会,军委有个17

号文件专门刹吃喝风,现在风声正紧,军里都没安排,你们来添什么乱啊,这

不是给我设置障碍吗?但碍于大家也是好心,而且是回来后的初次见面,也不

好太不给面子,就问辛中原这样合适不合适。辛中原说,你们四大金刚在一起

,也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就是我在这里不合适,我还是到招待所吧。

翟志耘和范辰光一起叫了起来,说今天全仗着有你老人家这面大旗,不然我们

哪里敢安排岑师长的活动啊。

辛中原说,也好,就算喝立昊同志一顿喜酒吧。

辛中原这么一说,就把事情定下来了。但是岑立昊说要搞在家搞,吃自己的,

不能出去张扬。

范辰光说,岑师长你放心,这点我们早就想到了,几个女人都在厨房里忙乎呢

本来,岑立昊是做好思想准备不烧三把火的,但一不留神,那火哧溜一下就蹿

了出来。

到任之后不久,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有一次开办公会,中途姜梓森被干

部科的人叫出去开会,回来后跟刘英博嘀嘀咕咕,然后又里里外外地进出几趟

岑立昊脸色马上就不好看了,等姜梓森再次回到会议室,岑立昊说,姜副主任

,除了常委会,还有什么事情比办公会更重要吗?

姜梓森一怔,说,是干部问题,军里急要情况。

岑立昊说,干部问题,我怎么不知道啊?

刘英博马上打圆场说,这是遗留问题,你来之前定的转业干部名单,现在个别

同志有反复,我们正在做工作。

岑立昊说,我既然已经来了,是不是也听听情况介绍啊?

刘英博说,当然可以,不过已经开过专题常委会了,是定过的事情,所以就忽

视了向你汇报。

政委郑绍清大包大揽地说,这个事情已经定过了,就让政治部办去吧,立昊同

志刚回来,千头万绪,先熟悉一段情况再说。

郑政委这样一说,岑立昊就不好坚持了,因为郑绍清也是个老同志了,而且是

党委书记,一声立昊同志一喊,岑立昊就明白该谦让的还得谦让。但心里还是

别扭。

当天晚上,岑立昊就把别扭跟辛中原说了,辛中原说,你初来乍到,超脱一点

也好。

岑立昊说,别的问题我可以超脱,涉及到干部问题,让我超脱就不合适了。我

向姜梓森同志了解了一下,我是四月十五日来报到的,上次的转业干部专题常

委会是四月六日开的,这时候明明知道我马上就要过来,还急急忙忙开这个常

委会干什么?我是88师出去的,情况又不是完全不了解。

辛中原说,干部工作,上面有统一部署,你让等你来再开会,也是不恰当的。

辛中原的话得有点分量,其实也是为岑立昊着想。无非是怕部队有议论,新官

上任三把火,弄得不好,就落下个否定他人自我表现的把柄。按照辛中原的为

官原则,他还是希望岑立昊能够稳妥一点,练达一点,虽然年轻,但是给部队

留下一个稳打稳扎的印象,这对于树立领导形象、巩固领导地位是有好处的。

但是岑立昊不是这种风格。

第二天早上,岑立昊又到政委办公室跟郑绍清谈。

郑绍清说,立昊同志你别多心,这一批转业干部名单是各团报的,也征求过本

人意见,多数是自己提出来的。既然你有看法,让政治部把情况跟你汇报一下

也好。

岑立昊问,如果我提出不同意见,还来得及吗?

郑绍清沉吟一会说,来得及应该是来得及,问题是……话到此处,郑绍清打住

了,但意思岑立昊明白了,你一个新任师长,上任伊始就对上任之前的常委会

提出不同意见,确实不是一件小事。

郑绍清又问,立昊同志,是不是有特别需要关照的人?

岑立昊回答,没有,但我想了解情况。

郑绍清说,那就这样,先听汇报,有什么想法我们再商量。

岑立昊思忖,政委的意思还是很清楚的,态度也很得体,就没有话说了。

郑绍清是很注意协调军政一把手之间关系的,当天就通知姜梓森,让他带着近

期拟调整的营以下干部名单,毫无保留地向岑立昊做一次专题汇报。姜梓森汇

报干部情况的时候,岑立昊对于多数人员的安排没有提出异议,但是在黄阿平

的问题上卡了壳,岑立昊说,黄阿平这个同志我了解,还是很愿意在部队干的

,而且也适合部队,但不知道怎么搞的这些年进步太慢。姜副主任你算算,黄

阿平在营职岗位上干了几年?

姜梓森说,副营六年,正营四年。

岑立昊说,你姜副主任恐怕还不知道,当年他当见习排长的时候,范政委还是

个志愿兵,当然了,老范比他兵龄长。这些年这个黄阿平进步也太慢了。

姜梓森说,266团两位主官对黄阿平同志看法都不太好。

岑立昊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姜梓森说,据说这个同志有三大毛病,一是不务正业,二是爱说怪话,三是不

尊敬领导。

岑立昊说,怪事。想当年范辰光想在266团培养四小金刚,黄阿平就是其中

之一,怎么会变得不务正业了呢?郑政委对这个同志是什么看法?

姜梓森说,郑政委怎么看我倒没听说,不过刘副政委对黄阿平看法也不好。

岑立昊不说话了,看着姜梓森,把姜梓森看得有点心虚。姜梓森说,政治部主

任离职,常委分工干部工作是刘副……

岑立昊挥了挥手说,你姜副主任也是干部科长出身,对于人的问题要细致,不

能以某个领导的好恶作为判断人的尺度。你说他爱说怪话,他想干事,你不让

他干事,他想进步,你让他在一个位置上一待就是四五年,再待还是四五年,

他能没有怪话吗?要是让你干十年科长你有没有牢骚?你说他不尊敬领导,你

老是不理解他,不支持他,光让马儿快跑,不让马儿吃草,他能尊敬你吗?

姜梓森说,在干部问题上,我们的原则是尊重团党委的意见。

岑立昊说,上一级政治机关不对下一级党委的意见进行考察,那还要你政治部

干什么?当傀儡啊?我告诉你,这个黄阿平是个人才,是个想干事的人,建议

你们亲自考察一下。什么叫培养?只要是人才,只要有事业心,提拔使用就是

就是最好的培养。

姜梓森挠挠头皮说,这个问题搞复杂了。

岑立昊又问,安排黄阿平同志转业,他本人是什么态度?

姜梓森说,他自己打的转业报告。

其实姜梓森也知道,黄阿平后来是收回了转业报告的,而且郑绍清政委一直对

这个人比较看好,但266团团长杜朝本和政委范辰光态度坚决,此人不能重

用,郑绍清犯不着因为一个团里的政治处副主任去得罪团里的两个主官,所以

也就放弃了。这层意思他没有对岑立昊表露。

放下黄阿平,姜梓森又把其他的干部调整情况向岑立昊做了汇报,岑立昊背着

手在办公室踱了几圈,对姜梓森笑笑说,谢谢你姜副主任,工作做得总体看来

很细。但是能不能再酝酿一下?

姜梓森心想常委会决议都形成了,还酝酿什么?

岑立昊说,姜副主任你去向郑政委汇报,就说我建议,无论是提升还是转业,

暂时都冻结,此项工作至少向后推迟一个月。

姜梓森愕然,嘴巴动了动说,岑师长,你觉得这样做合适吗?

岑立昊的笑脸立即就不见了,给了姜梓森半张冷脸说,姜副主任,我的建议合

适不合适好像不应该由你来做结论吧,你说呢?

三范

266团

本来,一个师长到一个团里去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也用不着提前作什么安排

,但岑立昊跟别的师长不一样,他这是回到88师之后第一次来到266团,

他既不是周吴郑王地检查部队,也不搞微服私访那一套,他一般都是临时决定

,可能突然出现在训练场上或者办公楼门口。今天早晨他在师部招待所吃饭的

时候顺口说了一句,听说266团小灶的小菜腌得不错,中午尝尝去。

就这一句话,把范辰光搞得很为难。他弄不清楚岑立昊的真实意图。师里几个

常委的廉洁自律是人所共知的,岑立昊尤其对大吃大喝深恶痛绝,范辰光更是

耳闻目睹。过去在一个班子里共事,上面来了工作组,岑立昊可以亲自汇报,

亲自陪同检查,也可以一起吃早点,但中午和晚上,只要桌上有酒,不是特殊

情况,岑立昊是不会出现在桌边的。

上次岑立昊刚回来报到的时候,翟志耘支了一招臭棋,撵到平原市去拍岑立昊

的马屁,岑立昊表面上谈笑风生,但还是把话撂出来了,说大家都是相当级别

的干部了,以后不要搞什么四大金刚了,传出去不好,有小集团的嫌疑。

对于这样一个难伺候的人,接待起来自然要小心。范辰光同杜朝本通报了岑立

昊要来266团吃中午饭的情况,二人商量了一阵子,最后决定,还是稳妥一

点,就按照小灶的日常标准筹备。

合该有事,这里刚把接待岑师长的决心定下,那里又接到彰原市建筑六公司会

计贺桂英的电话,说是近段时间公司不景气,你们当官的假正经,控制什么修

建楼堂馆所,搞得建筑行业门庭冷落,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了,贵团欠的那笔

维修款,无论如何得还了,等会儿她就带上出纳来结账。

范辰光接完电话,后脊梁一阵发凉。心想这臭娘们可真会选时间,早不来晚不

来,专门拣岑老虎到266团的时间来,莫非内部出了奸细向她通风报信了?

这事本来就是遮遮掩掩见不得人的,是266团的绝密,要是真的让母大虫把

岑立昊堵上了,那洋相就出大了。

范辰光苦思良久,细细搜寻岑立昊到266团来之后各个环节可能会出现的问

题,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人来。范辰光自己愣了一下,狠狠地抽了半根香烟,

眉头一皱,终于计上心来,脑子里并且紧接着跳出了四个字:以毒攻毒。

范辰光想起了黄阿平。

黄阿平本来是非常不愿意跟贺桂英打交道的,更不想为了范辰光去受这个辱,

但是范辰光软硬兼施,黄阿平考虑自己毕竟没有转业,也不想转业,解决军民

纠纷也是他这个政治处副主任份内的事情,便勉强同意了。他哪里知道又中了

范辰光的调虎离山之计啊。

黄阿平一干人等向彰原市六公司进发的时候,岑立昊正怀着激动的心情向西郊

机场进发,他打算先驱车沿机场周边转一圈,先怀怀旧,时间来得及的话,再

从赵王渡绕一下。

虽说才离开五年,但是感觉不一样,他喜欢这里空旷辽远的景色,甚至喜欢那

些一岁一枯荣的草木,这是北方的小平原,但常常让他联想到大漠穷秋孤城落

日,立即就有了几分古战场的氛围。每当傍晚,遥望西方天穹下燃烧的晚霞,

特别是夏日雨后的晚霞铺排开来,会给这里蒙上一层瑰丽的神秘,使他体验到

一种与他的命运紧密相联的感受。

车子很快就进入北兵营了。岑立昊指挥司机从原海军滑翔学校和266团南院

墙之间的一段碎石公路向西插过去,越是挨近了,心里就越是冲动。

啊,啊,那是什么?那是什么玩意儿!

岑立昊正在豪情勃发之际,倏然脸皮绷紧了,他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了一

下,顿时变得生涩迷蒙。他疑惑自己看错了,疑惑是幻觉,眨了眨眼睛再看,

没错,他没看错,他已经到了机场的边缘,他看到了他永远也不愿看见的东西

。那里,就在西跑道上,有几个巨大的红色的东西,喧闹,嘈杂,像是突兀拔

地而起的刀刃,把他心中的神圣的归宿戳得支离破碎。他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等杜朝本得到岑立昊直奔QW-709训练基地的消息,满头大汗地赶过来,

岑立昊已经在那几块大铁牌子下面抽完了两支香烟。杜朝本一看师长的脸色,

心里就慌了,不知道哪里出了纰漏。此刻范辰光正在全团各个角落做着最后的

无微不至的检查,他不能让岑立昊在离开五年回来之后就找出毛病,他哪里知

道他的QW-709训练基地正在酝酿一场雷霆风暴呢。

杜朝本在距离岑立昊还有五十米的地方就做好敬礼的准备,右手的几根指头并

成了一把僵硬的骨勺,岑立昊根本没有还礼,举起手,点着杜朝本就是一顿痛

斥:什么样子?我看了你们的总结就知道你们已经虚弱到了极点。什么“随时准

备领命出征”、什么“首战有我,有我必胜”,依据是什么?看看吧,“金刚部队

,百战百胜”,你是神啊?厚颜无耻!

杜朝本被吓懵了,他甚至看见岑立昊的右手在腰间摸了一下,天啦,那是拔手

枪的动作。杜朝本不知道师长怎么无端地发起这么大的火气,结结巴巴地说,“

师长,这牌子恐怕……恐怕不好……不能就这么拔,这是钟军长……”

杜朝本的本意并不是拿钟军长压岑师长,但是他总得解释啊,没想到这句话更

让岑立昊怒不可遏。岑立昊阴沉着脸问:什么意思?

杜朝本说:这是钟军长让安的,恐怕……

岑立昊喝道:胡说,钟军长会具体到让你们安这几块牛皮哄哄的牌子吗?就会

花拳绣腿!这是野战训练场,不是天安门广场!不三不四,不伦不类,不明不

白,什么玩意儿,取缔,统统取缔!

杜朝本只好硬着头皮,把当时开现场会和安牌子的情况支支吾吾地汇报了。岑

立昊说,就知道是你们拉大旗作虎皮,是你们拍马屁强加给钟军长的。这么好

的钢材木板,做什么不好?都可以盖一幢楼房了,让你们拿来就玩这个虚的,

极大的浪费!我不管你这个理由那个理由,立即让工兵来给我拔掉,统统拔掉

杜朝本一脸恐慌,迷迷糊糊地问:什么时候?

岑立昊厉声道:马上,我一分钟也不想见到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了。马上,明

白吗?把工兵给我调过来!

杜朝本知道岑师长本来就看不起自己,自然不敢对抗,耍了个小心眼,赶紧用

手机给范辰光打了个电话,出乎他意料的是,范辰光只经过了片刻沉默,就回

话了:坚决执行岑师长的指示。接着又交代:最好不要把牌子弄坏了。

杜朝本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只好调来了工兵排和一个步兵连队,当场执行岑

立昊的指示。标牌是安在跑道上的,钢筋水泥做的支架,真拔起来而且不被损

坏,还不是那么容易的。工兵们先用电锯切割,再用电钻挖掘,然后由步兵十

几个人抬着,小心翼翼地往外拽。就这样,前年钟盛英军长为之沾沾自喜的、

范辰光为之付出巨大心血而又寄托巨大希望的、十几块优质木板优质油漆优质

钢筋制作而成的标志着266团十几个连队辉煌历史赫赫战功的标牌,在一个

下午不到四个小时的时间内,从北兵营西部的机场遗址上消失了。

那天倒霉的除了杜朝本,还有黄阿平。

按照范辰光的安排,黄阿平那天是舌战群儒,好话歹话说了一大堆,而且信誓

旦旦地保证,近期就解决六公司的问题,这才把母大虫稳住。

中午酒席间,黄阿平向六公司的谢经理和他的老乡李书记说明情况,代表团长

和政委表示,一旦上级把钱拨下来了,即便团里想拖欠,他也会及时把消息透

给贺大姐,为了工人阶级的利益,当一回吃里扒外的内奸。

大家见黄阿平说得诚恳仗义,都很感动,再说,也确实不好为这几十万块钱把

军民关系搞得太僵,也就不再催逼。

黄阿平感到任务完成得不错,心情也好,频频举杯敬酒,几个回合下来,讲话

口齿就不清楚了。

酒后打道回府,吐得一塌糊涂,满车恶臭弥漫,害得营房股长侯四根和助理员

张森其也差点吐了,在路边找了一家小饭馆,用了十几盆水也没把臭气洗净。

回到团里,下车之后,黄阿平跌跌撞撞往宿舍方向运动,突然想起刚才好像看

见师里的一号小车停在办公楼门口,起先有点疑惑是酒醉眼花,想了想确有其

事,便掉转身子往回走,果然看见了师里的一号小车,车牌子虽然被他看成了

两个,但牌子上的数字他没看错。

黄阿平认定是岑师长来了,便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办公楼里闯,闯进大门又觉得

不妥,拿不准这个时候这种样子去见师长是不是合适。正在摇晃着犹豫着,从

里面出来了一个人,走近了才认出是孙晓农副团长。

孙副团长说:黄副主任,岑师长来了,已经问过你两次了,刚才已经看见你了

,赶快进去吧。

如此,黄阿平就没有退路了,只好跟着孙副团长往会议室里去,一路上咬紧牙

关,想让步子稳当一点,但两条腿的尺寸今天好像不一样了,走起来轻飘飘地

像腾云驾雾。所谓酒醉心里明,进了会议室,大睁着眼睛看师长,一眼就看出

来了,赶紧举手敬礼,没想到用力太猛,手指落的也不是地方,把大檐帽子戳

了下来,骨骨碌碌正好滚在岑立昊脚下。

黄阿平顿时酒醒大半,酒醒了人却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就那么原地立正,

手臂仍然举着,直直地看着岑立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岑立昊把黄阿平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发现黄阿平的裤腿上还有刚才吐过没有清

除干净的土豆丝和猪耳朵皮,沉着脸问:黄阿平,你这是怎么回事?

黄阿平说:报告……师长,我,我没……没怎么回事。

岑立昊说:啊,你摇晃什么?是不是给我们上演国际流行的什么行为艺术啊?

站稳!

黄阿平何尝不想站稳?但此时他的两条腿已经长短不一了,朦胧中他还看见对

面又走来了一个黄阿平,也是两条腿长短不一,两个人走近了,搂在一起,一

个往左边倒,一个往右边倒,这样拧来拧去,谁也没有倒下去,只是在那里摇

晃。

岑立昊厉声喝道:看你这个样子,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回去睡觉去!又扭头

对范辰光和杜朝本说:你们搞什么名堂?师里三令五申非节假日不许喝酒,你

们是怎么执行的?

范辰光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说:我们管理有薄弱环节,一定认真检讨。又对

黄阿平说:黄副主任,你先回宿舍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黄阿平坚持立正姿势,说:师长,对不起,我……

岑立昊一掌拍在面前的茶几上,把上面的茶杯拍得乱蹦:出去,我不跟酒鬼说

话!

岑立昊下部队把88师各团和直属分队转了一遍之后,常委召开了一次专题会

议,集中讨论提高战斗力亟待解决的问题。之后不久,便召开科技练兵动员大

会。

参加大会的有各团和直属分队的军政主官、各团司、政、后、装领导,师机关

全体干部,一共有三百多人,集中在师部小礼堂。会场的布置别开生面,不像

过去有主席台,而是在主席台下面安了一个讲坛,所有与会人员也包括88师

前任师长、集团军副军长郭撷天大校和集团军副参谋长罗管中大校,统统坐在

台下。

会议程序很简单,郑绍清宣布开会后,就请师长讲话。

岑立昊面带笑容,成竹在胸,信步走上讲坛,开始演讲了——

今天,是我岑立昊回到88师之后第一次在正式场合同师机关、各团和直属分

队的主要领导见面,我的讲话,也可以被看成是在公开场合下发表的就职演说

。首先,我想表达真实的感谢,我之所以在离开88师七年之后,又回来担任

师长,除了组织的培养,还有两个至关重要的原因,一是在88师工作的、曾

经是我的领导和战友的老同志们宽容了我的缺点,二是在座的年轻的同志们接

受了我的优点,感谢大家对我的信任……

岑立昊在简单地表达了一番心情之后,就直截了当把话题转到了他拟定的正轨

——

既然大家信任我,我就掏心掏肺地表态,我岑立昊是来当师长的,不是来当官

的。当然,军官也是官,但军官又不是寻常的官,军官是选择了战争事业、随

时准备为国家和人民献身的在军队工作的官员,军官最大的权力就是使用自己

的意志、智慧、身体乃至生命。如果战争爆发,我将走在最前面……

鼓掌。掌声过后,会场一片安静。连老师长郭撷天也不得不承认,岑立昊的讲

演富有极强的煽动力。

台上,岑立昊似乎已经进入到一个忘我的境界,如入无人之境地在他的思想的

旷野里纵情驰骋——

我们今天在这里讲战争问题,不是坐而论道误国清谈,事实上,我们现在进行

的就是战争——

战争的特殊阶段、即以非暴力形式存在的僵持阶段。没有绝对的和平,只有相

对的平静,而在平静的背后,是综合国力和军事实力的对峙,只有当对峙双方

实力相当势均力敌的时候,这种相对的平静才会出现。正因为有我们这些人在

这里讨论战争问题,有我们的官兵在挖空心思抱着陈旧的装备寻找不陈旧的办

法,战争才没有以暴力的形式出现。所以我们一天都不敢懈怠……

科技练兵大会的第二天,岑立昊把姜梓森叫到师长办公室,严肃地说:姜副主

任,我向你请教个问题。

姜梓森诚惶诚恐,不知道岑师长又要找什么茬。姜梓森说:师长,有话请讲。

岑立昊说:按照政工条令,政治部应该归谁领导?

姜梓森说:条令明确规定,各级政治部为该级党委办公机构,在同级政治委员

的领导下工作。

岑立昊说:政治委员离职期间,我这个师长和党委副书记有没有权力领导政治

部?

姜梓森见岑立昊话说得蹊跷,有点紧张。这段时间郑绍清政委在军区高级理论

班学习,政治工作由刘英博负责,有些工作他确实忽视了向岑立昊汇报了。姜

梓森说:不论政委在职还是离职,作为师里的主要领导和党委副书记,师长在

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对政治部都有领导权。

岑立昊说:那好,我口述,你记录。

姜梓森看着岑立昊,心想,我好歹也是个政治部副主任,又不是秘书参谋干事

,你口述让我记录,这谱也摆得太大了吧?但是,岑立昊既然把话说出来了,

他不记录显然也不行。姜梓森已经明显意识到,今天岑师长来头不善,这时候

,还是退却的好。

岑立昊说:鉴于科技练兵形势需要,我提出以下动议:今年四月,师政治部所

拟干部调整及转业方案,暂不上报,仍需进一步论证。责成政治部组织业务部

门有关人员于近日再进行一次摸底考核,突出重点,结合科技练兵任务,保留

高素质军事人才。新方案于十日之内完成,报常委会研究。此动议送在家全体

常委传阅。岑立昊。七月二十二日。

姜梓森惊愕地看着岑立昊:师长,这……?

岑立昊说:你又想问我合不合适?我违反民主集中制了吗?没有。我背着党委

另搞一套了吗?没有。我搞任人唯亲拉帮结派了吗?没有。那么,还有什么不

合适的呢?另外,我还明确地告诉你,266团那个黄阿平,我不打算让他转

业,准备向常委会提议,让黄阿平担任干部科长,你们政治部要有这方面的准

备。

姜梓森更惊讶了,说:干部调整方案也是经过常委会研究过的,近日就要上报

集团军,这时候……而且是干部科长……

岑立昊又问:我再请教姜副主任,你对我是不是有意见?

姜梓森说:我没有意见。我只是觉得……师长,有些事既成事实,何必……这

样可能会给团结带来影响,同时,对师长你本人也不利,否定上届常委……

岑立昊说:如果你不同意我的意见,认为难以同我合作,那么,你可以在我的

动议后面附上你的不同意见,以解脱自己。那个动议,完全是我岑立昊个人的

意见,你用不着担心其他同志对你有看法。

姜梓森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考虑到,既然上届常委会已经形成意见了…

岑立昊手指头点着桌子问:是决议还是意见?

姜梓森说:政治部拿的方案,常委会形成的意见。

岑立昊说:哪怕是决议,只要我们认为有修改的必要,就应该坚决修改,更何

况意见呢?你不要说什么团结不团结的话,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只要我

们没有个人私心杂念,就不应该影响团结。谁在这个问题上闹不团结,只能说

明他自己有问题。我岑立昊,也包括你姜梓森,我们调整方案的指导思想是保

留高素质人才,确保人尽其才。我在回到88师之后的第一次常委会上就亮明

了我的观点,我记得你是支持的。那么,既然支持,就应该拿出行动来。

姜梓森感到十分为难。涉及到干部工作,过去一直都是刘英博副政委拿主导意

见,而且,政治部的方案是在老师长郭撷天的领导下形成的,常委会上,辛中

原、刘英博以及其他常委都没有提出不同意见。当然,姜梓森也知道,像这样

由主官首肯、分管领导具体运作的提案,在会前有一个酝酿过程,不同意见也

都在事先通过气,一旦上会,一般不可能产生太大的分歧,所以说,往往是研

究干部的会,按道理说是特别容易争论的会,反而很少争论。岑立昊虽然过去

当过团长,但团里和师里的风格不一样,后来他又到总部工作,对于干部工作

的这套约定俗成的东西可能是陌生了,也可能是书生气了。

姜梓森说:我是同意你的观点的,但这批干部调整是个特殊情况,已经有方案

在先,你提出异议在后,如果推翻,影响很大……

岑立昊说:请你注意逻辑,不要歪曲我的意思。我的动议是重新论证,是调整

,不是推翻。

姜梓森忍了一口气,说:就算是重新论证,调整,动作也太大,意图也很明显

,还涉及到老班子,郭副军长……

岑立昊已经不耐烦了,说:姜梓森同志,请你亲自动手把我口述的动议整理出

来,亲自送给各位常委传阅。

姜梓森还在犹豫,想说服岑立昊收回成命:师长……请你三……请允许我再考

虑。姜梓森其实是想劝岑立昊三思而后行,但最后还是没敢说出来。

岑立昊火了,说:姜梓森同志,我不能不提醒你了,我这是在给你下命令,而

不是在同你商量,你如果觉得我的命令无法执行,那就说明在你我之间不存在

领导和被领导的关系了,处理这个问题有两种办法,一是我辞职,二是你辞职

。而我目前还不打算辞职,你如果再继续抵制我的命令的话,我只好劝你辞职

了。两条路,一是由你立即组织传阅我的动议,二是由我立即组织传阅你的辞

职申请。

姜梓森苦笑着说:还是我组织传阅你的动议吧,我目前也没有打算辞职。

为了保密,姜梓森只好亲自上机,把岑立昊口述的动议整理打印出来,先送给

岑立昊看了一遍,岑立昊说:姜副主任是个好人,总想帮我补窟窿,你看,我

的口气都是“必须”、“立即”之类的,很生硬,到你笔下,就变成了“提出想法,

同各位常委商量”,还有“如果各位常委同意,可以考虑”。你的心是好的,但这

样一来,就不是我的风格了。

姜梓森说:解决高难度的问题,还是低姿态要好一些,要给大家一个缓冲,接

受起来要轻松一点。

岑立昊想了想,说:好吧,你政治机关给师长把把关也是对的。就这么办。

岑立昊的“动议”经过姜梓森的润色,虽然委婉了许多,但在师党委核心圈子里

还是引起了较大的争议,刘英博的反应尤其强烈,尤其是他得知岑立昊还想把

黄阿平从转业线上拉回来,并且打算让黄阿平担任干部科长,更是不能接受。

刘英博到辛中原那里告了岑立昊一状:辛副师长,你是我们的老首长,有句话

我得提醒你,现在,郑政委不在家,岑立昊最近做了不少动作……不说他是别

有用心吧,至少也是为他大权独揽进行铺垫。岑立昊能干你我清楚,但是他的

民主作风老领导你还得敲打。

辛中原喝着茶,不紧不慢地说:英博,你和岑立昊同志都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

领导干部,我在你们面前也免不了倚老卖老。我建议你多看实际效果,尽量少

让形式束缚住我们的手脚。立昊有朝气又有思路,你应该是他最得力的助手。

工作上有分歧,是正常的,也是必需的。分歧可以争论,可以统一思想,不统

一了可以再争论,直到统一认识为止。但分歧不能影响团结。事情往往就是这

样,互相补台,一起上台,互相拆台,一起下台。

刘英博脸上挂不住了,说:辛副师长,您的意思是我闹不团结了?

辛中原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说:岑师长回到88师之后,动作是大了一点

,步子是急了一点。我看急一点没有什么不好。现在世界上军事科技发展的很

快,我们本身就落后了一大截,再没有紧迫感就会更落后。我是老了,就看你

们往前冲了。你们要大处着眼,站在部队建设的全局看问题。

刘英博半天没吭气,心想,这个老领导啊,看来是被岑立昊的那一套征服了。

刘英博说:辛副师长,岑师长的意思是要推翻四月八日常委会的意见,在干部

调整上做大的动作,这将牵涉到上届党委的主要领导……

辛中原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悦,说:我没听说要推翻啊,我只是听说要重议。

我看重议没有什么不好,正确的可以坚持,不恰当的可以调整,这完全是正常

的嘛。

话说到此,刘英博就不好再在辛中原面前说什么了,再说多了就是自找没趣了

八月上旬,为了进一步检验团营主官进入角色情况,师里在彰河洗剑山南段北

岸组织一次小型的抢占滩头演练,机关带部分实兵参加。

按导调部火力分配计划,266团指挥所负责为航空兵指示轰炸目标,以船载

炮摧毁敌沿岸目标,指挥步炮协同。并明确军政首长人人面前一个指挥平台,

一部电台,各自为战,各显神通,能者为主,次者为辅,不拘泥于职务大小,

只显示水平高低。

岑立昊和刘英博乘坐一号车前往266团指挥所指导作业,汽车还没进入到2

66团的集结地域,老远就看见红旗招展,一个营准备武装泅渡的兵力严阵以

待。沙滩上到处可见“随时准备领命出征”、“首战有我,有我必胜”、“人民利益

高于一切”之类的横幅标语。各种车辆停靠整齐,秩序井然。

刘英博说:这个老范,造势还是有声有色的。

岑立昊微微一笑,未置可否。上次他下令把基地的那些标牌拔了,范辰光居然

没有抵制,这大约也是看他刚刚上任,给他一个面子吧。但是范辰光就是范辰

光,他在这里退了一步,在那里就可能会把那一步找回来。岑立昊注意到,此

地红旗招展,但是没有动用钢筋木板,无非就是造造声势而已,按照实战要求

,也是得有点声势,但岑立昊觉得,范辰光又搞这些热热闹闹的东西,多少有

点给自己平反昭雪的意思。但岑立昊也不得不承认,尽管他始终遏制范辰光,

始终对他的一套做法嗤之以鼻,但范辰光不但没有屈服,而且经常可以利用各

种缝隙,把虚张声势的事情做得花团锦簇滴水不漏,又说明这个人很有组织协

调能力。岑立昊有时候也想,对于范辰光,还真不能小看,这个人啊,如果用

得是地方,就是一个有创造性的人物,用的不是地方就适得其反,这家伙的能

量既有创造性也很有破坏性。

266团的指挥所设在一顶巨大的迷彩帐篷里。正是盛夏季节,晌午的太阳照

射下来,帐篷顿时成了桑拿浴室,只有几台电风扇对着电脑拼命地散热,帐篷

内的军官们则个个汗流浃背。

演练开始之后,计算机里不断显示情况,一会儿水下发现障碍,一会儿七连进

攻受阻,一会儿是右翼呼唤火力,一会儿是地对地导弹射程无法接近目标。这

种战斗其实多半还是常规作战样式,应该说具备基本军事素质的团级指挥员都

能处置,但266团团长杜朝本还是感到吃力。

杜朝本本来是个管吃喝拉撒睡的团长,用岑立昊的话说,是和平型的维持会长

,指挥打仗不仅没有技术准备,也没有思想准备。临时突击学习的那些条条框

框,架不住风云突变,捉襟见肘,手忙脚乱。上一次岗位职责考核,可怜的杜

朝本采取了最低级的躲避手段——

装病,让师医院的老乡开了个证明,作了个阑尾切除手术,躲避倒是躲避过去

了,却让岑立昊更加看不起。岑立昊说,奇怪,大家都有个阑尾,装在肚子里

相安无事,就他那个阑尾会帮他的忙,早不疼晚不疼,一说要搞岗位职责考核

,他的阑尾就发言了。

杜朝本撑不起来,副团长孙晓农只好顶上去。孙晓农还算沉着,不断向参谋下

达指示,掌握时机,分配火力,调整兵力,有板有眼。孙晓农把指挥任务接过

去之后,杜朝本就没有事情干了,成了旁观者,可怜巴巴地看着指挥所里一群

人忙碌。

第一个波次过去了,岑立昊只说了两个字:重来!

这一句话从根本上把266团的演习准备判了个不及格。

在这次演练中,范辰光基本上也是个旁观者。战场政治工作是转业问题尚且悬

而未决的黄阿平在忙活。黄阿平领导的政治处在演练发生之前就向虚拟的渡海

分队发出了“打上某某岛,解放全中国”的战斗动员令,同时指示航空兵向敌后

散发传单,上面套用了毛泽东主席的一段话:某某官兵们,中国人民解放军就

要打过某某海峡了,尽管你们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我们是一定要打上某某

岛的。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五十多年前,号称固若金汤的长江天堑也没有能

够阻挡我们进攻的步伐,中国人民解放军就是这样打过长江去的。

登岛战斗开始后,黄阿平又及时向部队通报了进攻地区的民俗、社情、宗教习

惯,并发出这样的口号:同志们,我是你们的指挥员,向我靠拢,紧紧地团结

在我的周围,跟随我前进!前进!

范辰光不甘寂寞,急得抓耳挠腮,抱着电台话筒不断喊叫:同志们跟我上!共

产党员跟我来!

这一幕看得岑立昊时时冷笑。

刘英博面部表情十分难看,咬牙切齿地说:胡闹!

这次演练,除了指挥系统实现局部网络化以外,演练的内容基本上还是常规属

性。常规战中的思想政治工作当然还要体现常规战的特点,但是经过黄阿平创

造性地发挥,就变得有声有色,亲切生动。范辰光在指挥所里找不到事情做,

一会儿跑出去看部队,一会儿又指挥后勤保障分队送绿豆汤。

岑立昊和刘英博虽然也是汗流浃背,但纹丝不动,平静地观察。岑立昊说:老

范,你的位置是在指挥所,现在正在打仗。请你回到指挥位置上。

范辰光说:我得给首长们搞好保障,别中暑了。

岑立昊厉声喝道:我再说一遍,这是打仗,你别考虑我们会不会中暑,你先考

虑你自己会不会中弹。

刘英博说:老范,先头部队伤亡很大,你跟老杜要迅速拿出应急措施。

杜朝本说:请孙副团长按预定计划处置。

孙晓农对着话筒喊:长江注意,暂停进攻。炮兵连表尺减四,方向向左0—

06,六发集火射向,压制204号目标,掩护长江向2号目标运动。

黄阿平的计算机指令是:突击队丢掉伤员,丢掉烈士,丢掉一切非直接作战物

资,直插2号目标409高地,完成最后的争夺。

杜朝本在一旁看了,做焦虑状,说:那怎么行?伤员和烈士不能丢下。真正的

作战我是绝不会下这样命令的。

孙晓农说:黄副主任的处置是正确的,只要有一个排、哪怕是一个班能在十分

钟之内插上409高地,控制正面火力,整个战场形势就会得到根本性的改变

,后续部队登岛的阻力就会大大减轻。

黄阿平继续下令:轻伤协助重伤,开展自救,迅速撤离战场。

范辰光说:不可能撤啊,主力分队全走了,那样的地形,伤员们还不彻底被包

了饺子。

黄阿平说:政委你要逼我说实话,我就跟你说了,这些伤员我只能让他们成为

烈士了,否则烈士的数量会成几十倍增加。

范辰光说:如果这不是演练而是真正的战争,你也会这么处置吗?

刘英博看不下去了,说:老范,你这个问题很幼稚。战争是要死人的,这还用

问吗?

演练结束后,岑立昊进行讲评,对杜朝本,岑立昊没说太多的话,只说了一句

:老杜,我建议你到洗剑山轮训队学习一段时间。

杜朝本满脸阴云地说:师长,我学习是不够,不过,请听我解释一句。团里常

委分工,是孙副团长分管司令部战备训练。

岑立昊本来已经准备出帐篷了,听到这话,又退了回来:哦?有这事?那么你

分管什么?

杜朝本说:我分管行政和后勤。

岑立昊的脸上出现了巨大的惊愕,看了看刘英博,又看了看范辰光,再看看杜

朝本: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杜朝本顿时紧张起来,范辰光赶紧抢上来说:我们团常委分工,杜团长和我管

全面,具体的行政工作和后勤工作也是老杜管,思想政治工作,安全防事故…

岑立昊怒不可遏,挥手打断了范辰光的话头:荒唐!简直是今古奇闻,一团之

长,一个团的政委,什么都管了,就是把根本的东西、最该管的东西丢掉了。

杜朝本和范辰光噤若寒蝉,一句话也不敢说。

岑立昊冷眼直逼杜、范二人,咬牙切齿地说:虚在其位,并无其能,谋则失算

,战则败北,这就是你们二位的形象。我警告你们,你们把你们最应该分管的

东西交给了你们的副手。我不管你们怎么分工的,我只要求你们分管一项工作

,那就是打仗!什么盖房子扫院子,什么喂猪种菜防事故,什么军民共建两用

人才,什么计划生育卫生防病,统统让副职分管。

一个月之后,集团军以军长钟盛英和政治委员岳江南的名义发布命令,88师

团以下干部作了部分调整。266团政治处副主任黄阿平任师政治部干部科科

长。鉴于姜梓森没有担任过建制团主官,被任命为265团政治委员。政治部

的工作暂由刘英博主持。

命令宣布之后,岑立昊找范辰光谈了一次话,你老范也是个老同志了,我说一

句难听的话,你是官当的越大水平越差。一个政委是个什么形象?过去电影里

都是军事干部粗鲁,政工干部文雅,现在情况好像恰好相反,至少在你的身上

相反。有的干部反映你平均每天要讲六十至七十个“妈拉个巴子”,这还像解放

军的团首长吗?简直是土匪。为什么一说打仗就找不到感觉,一搞演练就慌了

手脚?就是因为不会,进入不了状态,一滴油漂在水面上,没有融进去。看起

来你咋咋呼呼指手画脚,有人还认为你挺有魄力的。你那叫什么魄力?好像做

什么都行,盖房子,做牌子,唱歌,吹牛,汇报,拉关系,什么都搞得有声有

色,但只要往沙盘边上一站,往高技术练兵讲台上一站,那就是驴头不对马嘴

,东拉西扯不着边际,要么就是熬绿豆汤,你说你那叫什么魄力?

范辰光表情很复杂,说:岑师长,我是一个政工干部,你总不能让我也成为军

事家吧?

岑立昊说:老范我提醒你,无论是现代战争还是未来战争,已经完全不同于我

们经验中的战争形态了,思想政治工作该怎么做,有很多新的课题需要我们研

究,我们再也不能不切实际地坐而论道了,要进入状态,首先要对战争形态有

所了解。

范辰光终于被逼出了一头冷汗,说:我承认我们一度战争意识淡薄,恐怕这也

不是我们一家。我们不是不想学点高技术,可是你说我们这么一把年纪了,重

新学这些新玩意儿能学会吗?

岑立昊说,学不会也得学啊,再不适应,那只有转业了。

范辰光愁眉苦脸地说,我努力吧!不过,岑师长你的标准也确实太高了。不光

是我受不了,我看很多人都受不了。

岑立昊说,那我不管,我不能因为你们几个人受不了就降低战斗力标准。

岑立昊的“主官工程”重点是抓团长和政委,再往下降点格,最多也只抓到副团

以上干部,营以下干部他基本上不管。团长和政委们这段时间被抓得人心惶惶

,其中军事干部又是首当其冲。像范辰光这样挨顿批评的还算幸运,最倒霉的

还要数杜朝本。

这天晚上八点钟,杜朝本办公室的灯光还在亮着。

杜朝本无精打采地坐在沙发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在距离沙发两步远的办公

桌中央位置上,静静地躺着一本刚刚启用的稿纸,上面有一行醒目的大字:渡

海登岛作战几种情况处置。

除了这个标题,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这是岑立昊布置给他的又一个新的课题。

上午的交班会开罢,岑立昊亲自到杜朝本的挂着“副参谋长(3)”铜牌的办公

室里,客客气气地说:老杜,师里要向集团军上报渡海登岛作战演习设想,这

个问题你帮我琢磨一下,尽量细一点。

杜朝本明白,这又是在检验他,看看他这段时间补课效果如何。可是,他翻了

一个上午的资料,关于渡海登岛作战的,都是大的原则,宏观战略方针,落实

到具体情况处置,可供参照的范例极少,那只有靠想象了。但,他又知道,岑

立昊既然出了题,就绝不可能是靠想象能解决的,必然有充分的理论依据和实

际战例为依托。如果他不把这些理论和范例吃透,交上去的答卷必然离题千里

,只能继续增加岑立昊对他的蔑视。怎么办呢?找韩宇戈或者黄阿平帮忙?丢

不起那人。到指挥学院请余教授指点迷津?来不及了。跟学习班那些难兄难弟

商量,那些人可能还不如他。杜朝本想来想去一筹莫展,不禁长叹一声:早知

今日,何必当初啊!

杜朝本的心里很凉,简直痛恨。不情愿恨自己,也没理由恨孙晓农,更不敢恨

岑立昊。那么恨谁呢?连他自己也没有个明确的目标,只是恍恍惚惚地有一股

愤懑之气向外喷涌。他属于那种老老实实的类型,从军二十多年来,当过警卫

员、排长、副指导员、连长、副营长、副参谋长,副团长,可以说是一步一个

脚印。在表现上,他从来没有落伍,当连长的时候他的连队是百日安全无事故

标兵连,他本人是彰原市学雷锋十大杰出青年之一;全军搞军民共建的时候,

他是彰原市和88师共同树立的典型;支援地方经济建设,他身为副营长带领

两个连在彰原油田挖了四个月的输油管道,个人荣立三等功;机关开展学理论

活动,他身为副参谋长,八小时以外挑灯夜战苦读哲学,在全师理论考核中,

成绩数一数二;当团长期间,266团因为班子团结核心作用强,被集团军评

为先进团党委。掰着指头算算,在他杜朝本当兵的历史中,也有一串辉煌的足

迹,而且是不可磨灭的,不容诋毁的。

可是,自从五月份以来,他就开始走下坡路了。从岑立昊那里,他听到的最多

的话是“文不对题”、“驴头不对马嘴”和“不行,重来”,图上作业不行,重来!

沙盘作业不行,重来!战术想定不行,重来!岑立昊一句话把他说死了——

什么都学会了,就是不会打仗。

好在,按照上级批准的试行方案,像他这样的建制团的主官,不实行末位淘汰

制,师党委几个核心人物通个气,给了他一条出路——

到师司令部帮助工作,名义上是编外副参谋长,其实就是被“挂”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