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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四十六章鼓钟于宫,声闻于外

《《天下春秋》》

(更新时间:2005-8-169:37:00本章字数:32519)

次晨伍封起床,不见楚月儿,心知她定到东皋公处学医去了,由春夏秋冬四女陪着盥洗用饭之后,在驿馆四下走走,见驿馆虽然不太大,却前院有场,后院有一个小湖,被高墙掩住四边,仅有一个小月门与外相通,小湖有水道通出外面活水,湖边还有一座凉亭,伍封奇道:“郑国的驿馆竟如此讲究,这真是意想不到。”

冬雪笑道:“听说这是郑君即君位前的公子府第,他在位二十多年,这公子府第始终舍不得赏给别人,全因这府中这人工小湖。”伍封点头道:“这小湖的确设想甚奇,怪不得他不舍。”

春雨道:“郑君偶尔还会携爱姬到来,在湖中泡一泡,听说他最喜欢的爱姬是东胡之女,久在北地,入中原后怕热,才喜欢这小湖。郑君看重龙伯,特将这公子府辟为驿馆,给我们暂住。”伍封笑道:“你们打听得倒是仔细。”他见这湖水清洌碧蓝,向四女瞟了一眼,笑道:“午间热时,我们一起下水去泡泡可好?”

四女见他神色诡异,心知其意,不禁脸上微红,嫣然而笑。五人转到东皋公房中,却见廊上堆了大堆药材,或干或湿,东皋公正教楚月儿辨认诸般干湿药材。

楚月儿笑吟吟向伍封打了招呼,又扯着东皋公追问。伍封见他们二人甚忙,也不打搅,与四女往前院而去,夏阳道:“小夫人早日便使人买了许多药材来,这么用心向学,我看她早晚也会成为神医。”伍封点头道:“月儿只要对某事有了兴趣,必会全心全意去做,我可有些心花,她比我可强得多了。”

行至馆驿空地,便见鲍兴正执大斧与庄战练武,庄战手执长剑,剑气纵横,威势甚剧,鲍兴的凌厉奇异之斧法居然冲不破庄战的剑网。伍封看了一阵,见庄战的剑术委实高明,一套“开山剑法”使得比大漠之狼朱平漫还好,而他的膂力也不次于朱平漫,叹道:“小战剑术甚高,只怕平兄也不能敌。支离益只教了他三个时辰,庄战便成了比朱平漫还厉害的高手,这剑中圣人之号果然无虚!我可远远比不上他。”

商壶本在一旁观战,正刻看得心惊,道:“姑丈,这个小战可厉害得紧,连小兴儿也敌不过他,老商可大为不及。”伍封道:“小战剑术甚高,不过实战经验不足,想是很少与人打斗,若是与人交手多次,有多些经验,小兴儿早就败了。”

鲍兴一套斧法使了七八遍,跳了开去,嚷道:“不打了,不打了,小兴儿可敌不过你。”庄战满面惊色,道:“小兴儿这斧法只有八九招,使了多遍我也不能攻破,甚是奇怪。”鲍兴笑道:“这是龙伯所创的斧法,别有效用。”

他二人走了过来,伍封向鲍兴道:“小兴儿,小红有孕在身,你怎不去陪她?”鲍兴笑道:“她一早便将小人赶了出来,非是小人不愿意陪她。小人这便去瞧瞧。”

伍封又对商壶道:“老商,你也该向老先生去求医了吧?没的误了诊治。”商壶道:“姑丈不说,老商差点忘了。”一溜烟往后院而去。

庄战道:“老商对生死浑不在意,这真是少见。”伍封笑道:“他是个浑人,豁达大度,颇近于道,不可以寻常眼光瞧他。小战,我看你这剑与众不同,拿来我瞧瞧。”

庄战将剑递给伍封,伍封觉得这剑入手甚沉,比鲍兴的铁斧重了不少,剑刃长三尺三寸,与楚月儿的“映月”宝剑一般刃长,剑柄长一尺,剑形又与自己的“天照”重剑相似,只是剑刃短了一尺。伍封看这剑通体用精铁打造,质地甚佳,剑柄上刻着“长歌”二字。庄战道:“这口‘长歌’铁剑重四十九斤,是小人亲手打造。”

伍封此刻兴趣大生,道:“小战,我们来试试剑术。”庄战道:“这个,小人可不敢。”伍封皱眉道:“剑用于战,剑术之道,以技击训练最为紧要。当年‘屠龙子’支离益授你剑术之时,教剑招只一个时辰,与你对练却用了两个时辰,可见格击之重要。我府中上下常常比试剑术,你日后要多多练习。”庄战点头道:“是,小人便与龙伯一试。”

二人站在场上,伍封拔出剑来,道:“你先出剑。”庄战点了点头,一剑刺出,他不知道伍封的剑术,见伍封年轻,怕伤了面前这尊长,只有了三分力气,伍封随手将剑格开,庄战后退了数步,伍封道:“你只管用力。”庄战被他一格,手心胀热,连臂膊也有些酥麻,才知道此人力气甚大,剑术又好,不敢轻敌,喝了一声,一剑下劈,剑光轰然暴开。伍封赞道:“好!这才是‘开山剑法’!”举剑上挡,虽然他只用了两成力气,庄战仍被他击得退开。

庄战这才知道伍封的神力和绝妙剑术远非自己能比,此刻全力相攻,尽展其剑术。伍封对这套“开山剑法”最为熟识,他自己所创“行天剑术”的许多招式便是来自其中,再加上眼下剑术几至大成,是以庄战的剑术虽好,伍封却毫不在意,只是随手格挡,见庄战剑术之中有暇呲之处,便加以指点。

庄战这“开山剑法”用了六七遍,却不能迫得伍封后退一步,见伍封挥洒随意,心中骇异,将伍封视若天人。庄战虽然沉稳守礼,性却自负,不肯认输,他对伍封和楚月儿十分尊敬,只是敬重他们的身份地位,视为长辈,并非服于他们的本事。伍封从楚国到郑国,一路与庄战说话,正是见他这脾性,知道此人有真才实学,心爱其才,要收服此人,非得凭真本事让他折服不可,是以才会与他比剑。

伍封见庄战越发不敌,道:“小战,你力气甚大,这‘开山剑法’可用双手执使,可使剑上力道大上一倍。”庄战心中恍然,忽有所悟,心忖:“不错,此剑术直击横削,双手使用甚当。”当下双手握住剑柄,使开剑术。不过这双手使剑与单手不同,其中大有讲究,譬如一剑由左自右,单用右手,剑尖可及由侧五尺之外,双手执之,剑尖便不能及远,只到四尺不到之力,除非侧身相助,可侧身时,又影响了剑术身法,下一招使出时便有所妨碍。他由小到大便练这套剑术,性子又有些迂腐,不知变通,是以双手使剑时,身法便有些滞碍。

伍封性子随意,不拘一格,是以单手双手并无所谓,可随时互换。他见庄战剑上慢了,便道:“小战,剑尖能及何处你大可以不顾,只要力道凝聚,四尺五尺均可有用。”庄战恍然大悟,不求身形配合,只管剑上摧力,剑上威力立时倍增,迫得伍封剑上也要加上两成力道才敌得过。

拆招良久,庄战自觉剑上威力倍增,可伍封却仍是随手格挡,惊骇之余,对伍封早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伍封见庄战学会了双手剑术,又见他额上见汗,伸剑压住庄战的长剑,道:“小战,你先休息休息,一阵让月儿来陪你练练,再教你快剑之诀。”二人走出场后,伍封让秋风将楚月儿叫来,对楚月儿道:“月儿,小战的剑术甚好,适才已经学会双手用剑,你与他比试几招。”

楚月儿笑道:“老先生刚为老商施诊,此刻在休息,月儿正好有空。”她与庄战下场比剑,片刻间剑光大作。伍封知道楚月儿眼下力大无穷,见庄战的双手几乎能与楚月儿的单手力气相仿,暗暗称奇。

二人交手六七十招,庄战不料楚月儿一个纤纤少女竟能随意应付自己威猛无筹的剑术,若要反击,自己早已经伤在其剑下,心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心中大有沮丧之感。

楚月儿收剑道:“小战,夫君有一套快剑之诀,你大可以学一学,晚间再向风儿学一学增力的法子,日后你这剑术便更有精进了。”她心想着找东皋公学医,向伍封说了一声,又往后院去了,也无暇教庄战快剑。

伍封花了一个时辰教庄战快剑,由得他自练,又让春夏秋冬四女以剑阵陪他拆招,自己在一旁看着,

这时,圉公阳来道:“郑君派人来请龙伯入宫。”伍封不知道郑声公有什么事情,遂赶到郑宫。

郑声公在侧殿备上酒宴,请伍封入席,道:“昨日群臣俱在,不能尽欢,今日是家宴,只有寡人和龙伯同饮,虽醉无妨。”伍封心忖这郑声公有些糊涂,自己既非郑君的亲戚,又不姓姬,并非同姓,如何能以家宴相待?不过他是个不拘礼的人,也不怎么在意。

侍女寺人穿梭侍候,郑声公叫上歌舞丝竹,二人痛饮。伍封听着廊中丝竹十分悦耳,与平时所听的燕乐大为不同。乐分雅乐和燕乐,雅乐有定制,用于天子和诸侯礼事,譬如《韶》乐,正式场合以洪钟大吕奏响,孔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可见其美。卫灵公时,师旷将许多雅乐改为丝竹演奏,多用琴、瑟、笛、箫、笙、竽奏之,又结合民俗小调,更而改之,成了另一种轻松动听的乐音,此乐方便于卿大夫在家中所用,以至列国盛行,诸侯卿大夫宴客之时常用,故称燕乐。此刻郑宫之乐却与雅乐和燕乐大异,曲虽简单,却回旋动听,宛啭娇柔,再加上歌声滴荡,舞者男混杂,扭腰摆臀,眉飞色舞,颇含挑逗、诱惑之意,尽显少年男女之风情。

伍封愕然道:“此乐与平时所闻不同,又是何乐?”郑声公笑道:“这是鄙邑所作新声,与古乐大不相同。”伍封道:“孔子说‘恶郑声之乱雅乐也’,想是指此类新声。”郑声公笑道:“正是,孔子还说‘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孔门弟子称为‘靡靡之音’、‘亡国之音’、‘邪声淫音’,皆是指此。”

伍封见他对如此恶评毫不在意,心中大奇,道:“孔子如此评价郑之新声,国君却浑若无事,想是不以为然。”郑声公笑道:“孔子说《韶》尽善尽美,这话说得不错,他以雅乐为‘音’,燕乐为‘乐’,新乐却说是‘声’,那是不当此乐为‘乐’,寡人也无所谓。孔门弟子承认这是‘音’,说是‘靡靡之音’倒罢了,‘亡国之音’便过份了些,不过寡人仍然不在意之。只因各人喜欢不同,新声就算不能登大雅之堂,但奏之娱人,有何不可?”

伍封道:“庙堂雅乐难懂,燕乐好些,新声却最易听得明白。不过音未必淫,淫在人心而已。譬如以剑杀人,杀人者非剑,而在杀人者矣。是否因有人以剑杀人而禁天下之剑,大有商榷之处。然而孔子之言又并非毫无道理。”

郑声公奇道:“龙伯既然说新声不淫,又说孔子之言有理,这个寡人就听不明白了。”伍封道:“在下猜想孔子之意并不在新声本身,而是鉴于新声之特性。雅乐是古乐,无一定的学识绝对听不懂,而有学识者只有国君和卿大夫,如此一来,雅乐便止流通于贵族之家。而雅乐常用于礼上面,通过古乐之用,便能礼不下庶人。燕乐轻松,是宴饮时所用,虽然许多是来自于民俗,却不如适才所听的新声率直。古乐甚难,奏器既多又贵,常人不易听之,便难以沉迷其中。燕乐轻松,却不如新声浅显。新声演奏甚易,人易动心,曲辞浅白挑逗,万一世上入迷者多了,不免玩物丧志。在下与孔子及其几个弟子都曾交往,其言语中常常听起来是叱物,实则说的是人。”

郑声公道:“原来如此,不过寡人仍喜欢新乐。这新乐最早是由郑国开始,后来卫人也喜欢,故而人称之为‘郑卫之音’。寡人聘了三百乐人制乐,每年都有不少新声。”伍封道:“其实这新声在下听来也颇喜欢,怪不得国君会如此。”

郑声公笑道:“可见龙伯是个自在而不迂腐的人,寡人不喜太多拘束,只觉万事只要心正,一切皆无妨碍。”伍封闻言甚是喜欢,心忖这郑声公与自己这性子有些相似,立时好感大生,点头道:“大礼不废,小礼不拘,在下行事也是如此,只要符合‘正大光明’四个字便成。”

郑声公只觉此言甚合于心,大喜道:“寡人甚喜欢龙伯这性子!”对侍女道:“快去将几位夫人唤来,向龙伯敬酒。”伍封心忖这郑声公果然不拘于礼,须知国君宴客,从无使夫人敬酒之例。

一阵间只听殿后环佩清脆碰响,五名贵妇由侍女陪着,盛妆从殿后转出来。郑声公笑道:“龙伯是天子亲赐的伯爵,又是天子之师、楚齐之婿,这是天下名人,你们代寡人向他敬酒为寿。”

五妇容颜或端庄、或秀丽,一起嘤声答应,依次向伍封敬酒,伍封自然是来者不拒,每从侍女手上接来酒爵。便一饮而尽,如此连饮了五爵。五妇向二人施礼后,退到殿后去了。

郑声公道:“龙伯,昨日群臣俱在,说话不便,寡人今日有些私事,想请龙伯出个主意。”

伍封愕然道:“贵国良臣无数,何事非要在下出主意不可?”郑声公道:“群臣虽有主意,但寡人却不喜欢。寡人夫人早些年病故,现有宋姬、卫姬、邾姬、薛姬、胡姬五位姬妾,其中胡姬是楼烦之女,生得最美,也最得寡人宠爱。寡人原想立她为夫人,可惜胡姬是胡女,寡人怕余人不悦,未敢立之,以至夫人之位空缺。”

伍封笑道:“国君恐怕过虑了,虽然宋卫邾薛四姬来自四国,但一女出嫁,是否立为夫人却是强求不得,譬如国君不立卫姬为夫人,卫君也无责怪之理吧?其他三姬亦然,立谁为夫人是国君的家事,何须问人?”

郑声公叹道:“寡人也是这么说,可群臣有劝立宋姬的,也有劝立卫姬的,邾薛二姬虽然劝立者少,却不是没有,唯有胡姬是寡人最爱,偏偏无人劝寡人立之。”伍封奇道:“这是何故?胡姬深在宫中,自不可能得罪大臣吧?”

郑声公道:“胡姬倒没有得罪人,不过群臣都说,晋献公宠郦姬而致数十年国扰,周襄王宠隗氏而有太叔带之乱,郦姬是郦戎之女,隗氏是狄人之女,戎狄胡夷皆非同类,寡人若立胡女,祸患必生。”伍封皱眉摇头道:“此言太迂,如果晋献公、周襄王贤能明断,戎狄之女又有何能为?何况昔者黄炎之分,后合为一;武王伐纣,九夷相随;楚秦越许多年前被中原视为非类,如今又有何区别?在下莱夷之邑,广用夷人,家臣之中,胡人鲜虞人九族夷人均有,除了习俗不同外,也不见有何不同。戎狄胡夷之人也不是比我们多一只手或少一只腿,都是一样的,非要蔑视他们干什么?”

郑声公击掌赞道:“正是!晋惠公、晋文公之母是戎人,赵盾、赵无恤之母均是狄人,未见他们被人当作异种。寡人便按龙伯之意,立胡姬为夫人。”伍封忙道:“在下只是就事论事,是说胡人未必就不如中原人。立谁为夫人是国君的家事,在下无法置评。”郑声公哈哈大笑,道:“怎么说都是一样的了。”

伍封心道:“我只是恨旁人以族种之说来轻忽他人,并没有说你立谁为夫人好些,这个误会可不小。咦,这胡姬能使得郑伯不理众臣之议,而立她为夫人,本事不小,这位郑伯只怕有些惧内。”也大笑道:“国君想立谁为夫人,已经早有主意,何必问在下?”在他看来正因郑声公一心要立胡姬为夫人,而伍封又说胡人与中原人其实相同,也没有不如他人处,在郑声公听来自然是以为伍封说立胡姬无妨。

郑声公道:“明日寡人上朝,便立胡姬为夫人,谁有异议,便让他找龙伯理论去,哈哈!”伍封摇头笑道:“国君这手段厉害,在下甘拜下风。是了,在下此次假道于郑,不宜久留,明日休息一日,后日便走。”郑声公笑道:“龙伯是个大忙人,不必再来辞行了,后日一早,寡人自去相送。”

宴毕,伍封回到驿馆,却见庄战兀自与春夏秋冬四女在练剑,他一口长剑运使如飞,与四女的四方刀阵打成一团,不分上下。伍封见他已经学会了快剑,加上双手使剑,威力比以前大了一二倍,已经成了任公子一般的高手,心中暗喜。又见春夏秋冬四女的四口刀织成一片刀光,凶狠而细密,居然能与庄战这样的高手打成平手,看来这些日子四女的刀法长进的许多,更是惊喜。

庄战与春夏秋冬四女见他回来,都停下了手,庄战飞跑过来,恭恭敬敬向伍封叩头,道:“小人愿意拜龙伯为师。”伍封摆手道:“你是月儿之侄,我们本是一家人,拜师倒也不必。”庄战道:“名不正则言不顺,小人在半日之间剑术大进,都是龙伯所授的妙诀所致。请龙伯收小人为徒。”

伍封心爱其才,点头道:“既然如此,便收你这徒儿罢。”春雨四人从树后搬来三牲礼器,让庄战正正规规行拜师之礼。伍封愕然道:“原来你们一早准备好了?”冬雪道:“先前小战说起拜师之事,我们说龙伯已有了小鹿儿、小兴儿两个徒弟,龙伯未必愿意收下他。小战便去找小夫人,小夫人便使人买来三牲,准备礼器,说龙伯不收他时,自己便来代他相央,事情必成。”

伍封点头道:“月儿开口时,我怎敢不从?嘿,月儿对小战、老商都甚好,看来性子有些护短。日后我子孙成群,教起来可难了,只要他们往月儿处一跑,天大的事只怕也庇护了去。”春夏秋冬四女愕然片刻,齐声娇笑,庄战向他行完拜师之礼,又到后院去拜见楚月儿去。

伍封将四女叫到房中歇坐,见四女因先前使刀力法,脸上都红扑扑的,各具美妍,心道:“先前郑君的五位姬妾向我敬酒,可忘了细看,不过定不及这四女之美,否则我怎会毫无印象?”笑吟吟细看着四女,道:“你们初入我府时,只是稍习剑技,连寻常士卒也比不上,不过这三年多来,你们的武技大进,每人都比得上一个铁勇,可见你们甚是用功,了不起得很。”冬雪笑道:“这都是因为龙伯和小夫人教导有方。”

伍封道:“我教你们的时候少,看来月儿在你们身上下了不少功夫。”想起一事来,道:“我们到湖中去泡一泡水,以解暑气。”他叫来圉公阳和庖丁刀,与四女一齐到了小高墙后的小湖边上,吩咐圉公阳和庖丁刀掩上月门,在外面守住,除楚月儿外谁也不许放进来。

五人解衣下水,眼下正是九月天气,天仍然颇热,一入水中,登觉清洌,精神为之一爽。伍封闭目浮在水上,耳中听着四女叽叽呱呱地说话,甚觉写意,过了一会儿,便听四女笑声大作,睁眼看时,见不知是谁往旁人身上浇水,挑起事来,四人水性极好,在水中追逐打闹,捧着水互浇,弄得人人长发皆湿。伍封见她们甚是快乐,笑道:“见你们互相浇水,我想起一个故事来。”四女一起游过来,七嘴八舌问道:“什么故事?快说来听听。”

伍封道:“我们齐国最雄才大略的国君自然是齐桓公。桓公好色,姬妾无数不好安置,便立有许多名目。本来人只有一位夫人,他却有王姬、徐姬、蔡姬三位夫人,还有如夫人九人,其余妾媵众多。蔡姬是他的第三位夫人,是蔡穆公之妹妹,生得十分美艳,甚得桓公宠爱。”

春雨笑着点头,道:“想不到桓公也好色。”其余三女听她这“也”字用得古怪,一起瞟着伍封,吃吃而笑。

伍封笑道:“蔡地多水,蔡姬自幼喜欢在水上嘻游,而桓公却是旱鸭子一个,不会水还罢了,偏偏最怕水。一日,桓公与蔡姬共登小舟在池上采莲为乐,蔡姬年少贪玩,故意捧着水往桓公身上浇去,桓公吓得变了脸色。蔡姬这才知道他一世英雄,居然会怕水,心中大乐,故意站在舟上摇晃荡舟,水溅了桓公满身。本来只是玩耍,桓公却大为恼怒,回宫之后,立时派寺人竖貂将蔡姬遣回蔡国。”

冬雪惊道:“唷,这齐桓公也太小气了罢!”夏阳问道:“桓公何时将蔡姬接回呢?”

伍封摇头道:“蔡穆公对这妹子十分疼爱,见齐桓公将她遣回,大为恼怒,道:‘既然嫁给了他,偏又送回来,这是绝情不顾。哼!’蔡姬之美是人所共知的事,正好楚成王闻蔡姬回来,也不理齐桓公是否还会将她接回齐国,派人来聘,蔡穆公便将蔡姬嫁给了楚成王,楚成王将她立为夫人,十分宠爱。”

秋风笑道:“看来楚成王与他那父亲楚文王有些相似,喜欢别人的夫人。”

伍封笑道:“这话也说得是。不过这么一来,齐桓公便大怒,他本来后悔将美人儿送走,想接回来,可蔡穆公却将蔡姬嫁给了楚成王,齐桓公对蔡穆公自然是恨之入骨,常想伐楚将蔡姬抢回。后来楚国围郑,齐桓公终有了个机会,便约宋、鲁、陈、卫、曹、许六国诸侯,起七国之军侵蔡,其名为侵蔡,实则伐楚,企图出奇不意偷袭楚国,以夺蔡姬,楚人还茫然不觉其谋,并无防备。”

四女面面相觑,想不到因此一女竟惹得多国大军征战。这时,便听楚月儿的声音道:“夫君在这里说故事,为何不叫上月儿?”她由月门进来,笑问道。

伍封道:“你不是正随老先生学医么?”楚月儿道:“老先生先前教我阴、阳、表、里、寒、热、虚、实八纲症候,如何以四诊来辨诊。不过老先生年纪高大了,此时困乏,月儿已让人侍候他睡下了。”伍封道:“你总算有空,快下水来。”楚月儿解衣脱甲,也下了水,赞道:“好水。”

春夏秋冬四女正听故事兴起,不住追问。伍封顺手揽住楚月儿,道:“那寺人竖貂甚得齐桓公喜欢,自请领一军为前锋,先行入蔡。其实竖貂是个小人,不过还算略有情谊。先前便是他服侍蔡姬,故而有些恋旧,偷偷将齐桓公名侵蔡、实伐楚之谋告诉了蔡穆公,蔡穆公听闻七路诸侯军来,忙不迭领宫眷逃往楚国,找楚成王这小舅子求救。竖貂轻松夺城,自以为立了大功,飞报齐桓公。”

冬雪道:“就算楚国势大,只怕也难敌七路诸侯军。”

伍封道:“何止是七路大军!楚成王听蔡穆公说出了齐桓公的偷袭之谋,大惊之下,急收围郑之兵,以子文为大将,屯守汉南。齐桓公的七路大军加上郑国,一共是八国大军,浩浩荡荡聚集在上蔡。齐桓公寻思以盛兵偷袭,楚国再强也不能敌,攻入郢都自是必然,蔡姬便可顺利得手。齐桓公心底如此打算,其余七国哪里知道,还真以为是齐桓公行霸主之事,因楚围郑而讨伐楚国哩!”

春雨道:“蔡姬是否被齐桓公抢了回去?”秋风道:“以多胜少,蔡姬定是抢回齐国了。”冬雪道:“楚国甚强,又有了防备,我猜蔡姬一定还在楚国。”夏阳却道:“楚国自然胜不了,不过楚成王怎会甘心将蔡姬交还,定是携蔡姬以逃了。”

伍封见她们都是女儿心态,对哪一方获胜并不关心,只在意蔡姬的下落结果。微笑道:“你们可万万想不到,这一仗弄得天下震动,结果并未打起来,双方和气收场,蔡姬依然是楚成王夫人。”

四女愕然道:“怎么如此?”伍封道:“楚人派了个叫屈完的使者见齐桓公,道:‘齐楚各君其国,齐居于北海,楚居于南海,虽风马牛不相及也。不知齐君何以涉楚?敢问其故。’齐桓公一定,坏了,定是被楚国知道了自己的偷袭之谋,这一仗打下来,以楚国之强,就算能胜,己方的损失可不小。何况楚境广大,就算入郢,也未必能灭楚,齐国也不可能隔着宋、卫、鲁、陈等国占有楚地,就算楚国灭了,占便宜的却是宋卫等国。再说楚国有江汉为恃,占有地利,弄不好八国盟军还会失败。可屈完跑来质问,又不能不答。”

秋风道:“齐桓公是否直言索要蔡姬呢?”

伍封道:“这话可说不得,否则其余七国知道了可不好。你想,别人当你是个霸主,以为你仗义救郑,你纠动大军,各国耗钱粮无数,却是为你抢一女子,人家会干么?日后这霸主还怎么当?自然成为天下笑柄。就说是为了救郑国吧,楚国已经撤了郑围,你们又为何不各自回去呢?齐桓公既然说不出真实理由,一时间又想不出用何话来说。幸好他身边有管仲这天下奇才,管仲心思转动,立时想了个理由出来。”

春雨问道:“管仲说些什么?”伍封道:“这就要从楚国的先祖说起。周文王招纳贤士,贤士云集,其中除了姜子牙外,还有一个楚地的豪族鬻熊。周武王伐商成功后,到周成王时,封了鬻熊的后代熊绎为楚子。因当时舒蛮百濮杂居荆楚,楚地甚狭,天子便让楚子只须朝贡包茅即可。其后楚人不向天子纳贡,周昭王引兵伐楚,楚人以胶脂涂上木板,胶成大舟。周昭王乘舟过汉水时,胶遇水而化,舟散落水,周昭王便淹死在汉水之中。楚国从此不服天子,自从楚武王称王后,更不可能向天子岁贡了。管仲便以此为理由,说齐国主盟,楚国久不向天子纳贡,于是率诸侯征讨。”

冬雪笑道:“本来只是为夺蔡姬,被管仲这么一说,反而显得正气凛然。”伍封道:“屈完自然知道这是托辞,就说周室东迁以来,朝贡废缺,天下皆然,也不独是楚国。他是个聪明人,既然管仲以岁贡包茅为理由,便说我们就向天子进贡包茅,看你是否退兵。”

夏阳道:“些许包茅又算得了什么,一车还不值五金,齐桓公多半不会退兵。”伍封道:“管仲想不到屈完立时答应进贡包茅,心忖这么样就退兵便太过简单。又说当年周昭王死于汉水,楚国大有责任。屈完就说,周昭王死于汉水是因舟船颠覆之故,你们自己去问汉水是怎么回事,可不能随意攀诬到楚国身上来。屈完说了这话,便驱车而退,不理管仲如何答复。齐桓公和管仲见楚人倔强不屈,欲以军势相逼,大军同发进至陉山,楚军在汉南相峙,互不相让。”

楚月儿道:“楚国势大兵强,未必敌不过八国之军。诸侯八国之军统属颇难,或可乘隙相击,败一师便可吓退数师。”伍封赞道:“月儿无师自通,兵法也颇有长进。”楚月儿笑嘻嘻道:“我这是学你的说话,又算什么兵法?”

伍封道:“楚成王倒不怕八国之军,便让屈完再赴齐桓公军中,是战是盟尽由屈完决定,屈完回来说战便交战,屈完回来说盟便议和,反正议和也只是贡包茅而已。楚成王用人不疑,对屈完毫不限制,倒算得上是个雄主。屈完到了齐营,说只要你们退兵以显诚意,我们便向天子贡包茅,齐桓公立时答应。屈完回去后,八路诸侯军立时后退,驻扎召陵。”

楚月儿点头道:“能够不战是最好。”伍封道:“楚成王见八国之军后退,知道齐桓公畏惧楚兵,便有些后悔答应贡茅。须知茅不值钱,可天子是王,楚国也自称是王,王向王贡,多少有些丢脸。屈完就说了,他们八国之君不失信于我这匹夫,大王怎么可以让我失信于八国诸侯?楚成王有话在先,由屈完自处,便准备了青茅一车准备贡给天子,又准备金帛八车以犒八国之军,这对楚国来说,无非是九牛一毛。屈完带着九车物什和楚成王给天子的贡表,到召陵与八国诸侯盟好,齐桓公见事已至此,蔡姬肯定是抢不回来,便答应不追罪蔡穆公,楚人和八国之军各自退回国中,蔡穆公回蔡继续当国君。这件事便叫作‘召陵之盟’。”

秋风道:“原来‘召陵之盟’还有这些内情,风儿在燕国时曾听燕臣议论过这事,说法又不同。他们说楚国势大,每每侵入中原,齐桓公才起八国之军以扼制,威压楚国的气焰,使楚人不敢轻易北上。”

伍封笑道:“这是因为燕人离得太远,不知道其中详情,楚人若真是被吓唬了,怎么第二年便灭了弦国?再过一年,楚人围许。此后数年间,楚国先后灭了黄、六、英,其后又攻徐,引得齐、鲁、宋、陈、卫、郑、许、曹八国盟于牡丘,兴军救徐。可见楚人对中原各国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并无惧意。其实这‘召陵之盟’只是表面文章,看起来楚国贡包茅以屈服,实则不然。论楚国之罪,不贡事小,谮爵称王事大。齐桓公若真是为了天子,便该追究楚国称王之罪。不过这么一来,和盟便结不成,南北必然大战,一发不可收拾,胜负难料。齐桓公的目的本在蔡姬,偷袭不成,是以做些表面文章夸耀于诸侯之前。”

楚月儿奇道:“咦,夫君身为齐臣,怎会一反常态,如此论齐国先君之非?”伍封笑道:“我在成周许久,见梦王姬府上各国之宾云集,直指各国军政得失,毫无隐晦,便懂得了一个道理。所谓前事不忘,后世之师,天下间事总有个是非曲直,若是遮遮掩掩,不免耽误了后人。何况我们夫妇私语,百无禁忌,在其他人面前,我自然不会这么说。”

春夏秋冬四女听见“夫妇私语”几个字,脸上微红,八双妙目一齐向伍封瞟来。楚月儿埋怨道:“原来夫君说故事的本事也了得,不下于老先生所说的桃花夫人故事。那蔡姬是谁?月儿只听了后半截,前半截又是怎样?”

伍封笑道:“你们平日只见到后半截,前半截怎见得着?”众女齐啐了一口,四下游开,娇声叱伍封说话下流。楚月儿被伍封抱住,自是挣脱不得。

六人胡天胡地在水中混闹了两个多时辰,春夏秋冬四女筋疲力尽,从水中起来,远远躲在凉亭之中去。楚月儿闭目在湖边小憩,伍封却精神不减,也不打搅她们,自潜入水中,半晌才浮出来,手中拿着一团锦帛似的东西。奇道:“咦,这湖底还藏有物什,月儿你瞧瞧。”

楚月儿懒洋洋笑道:“河出图,洛出书,这小湖中总不至于有何神物吧?”顺手接过,在臂上摊开看时,原来是一件锦织的女子亵衣,楚月儿脸上立时通红,娇叱道:“夫君怎觅了这么件衣上来?”

伍封凑过头来看了看,哈哈大笑,道:“原来郑君在这湖中时,也不曾闲着,此衣想来是他性急之下,从姬妾或宫女身上扯落。嘿嘿!”将那亵衣拿起来,被想扔回岸上,忽想这湖底亵衣日后被人捞起来,说不定会引出一段香艳趣事,遂将亵衣又放回水中,亵衣飘动,一会儿又沉入水中。

伍封向楚月儿瞧去,见她脸上红润未褪,旖旎动人,不禁食指大动,伸开手臂搂在楚月儿细腰之上。双手揉揉摩摩,楚月儿娇喘息息,嗔道:“你怎又来……,唔,夫君这精力真是……”,话未说完,便被伍封抱着滚入水下,片刻间湖面上碧浪翻动,涟漪一圈圈向四周漾去,循环不绝。

在世人之中,伍封和楚月儿算得上是上天入水,无所不能,他二人便如水中灵物,这一下水去,足足过了近一个时辰才浮出水面来,此番连楚月儿也筋疲力尽,偎在伍封怀中懒懒地不想动,被伍封大笑抱入凉亭。

凉亭中早放好了食案鼎俎,原来伍封和楚月儿下水时。四女吩咐人将饭肴送到月门之外部设备,亲自拿了进来。

四女服侍二人穿好衣服,才命门外的侍女进来,大烛如注,照得湖面上火光粼粼,原来天色已经渐渐黑了。

众人笑闹着用完了饭肴,侍女收拾案鼎,只留了数人为春夏秋冬四女打扇驱蚊,众人坐在凉亭中看着月色,说些闲话。

秋风忽想起一事来,问道:“咦,龙伯和小夫人似乎不怕蚊虫,是何道理?”伍封笑道:“我以前最怕蚊虫,不过练成脐息之后,蚊虫不再对我感兴趣,月儿也是如此。”夏阳颓然道:“我们可不成器得很,我猜这些蚊虫是冲着我们六人而来,可只由得我们四人受用。”

伍封笑道:“这个我可没有法子。那吐纳之术你们又练不得,月儿,趁着老先生在此,明日你找他问问,看看有没有什么药物涂在身上,蚊虫便避而远之。”楚月儿想起东皋公来,道:“唷,我可忘了去找老先生学医。”冬雪笑道:“先前雪儿已去代小夫人向老先生告假,老先生一路辛苦,正好休息半日。”楚月儿道:“明日我便去问问有何驱虫之药。”

伍封道:“这药既要涂在身上,便不能毒伤了人,最好这药要有异香,涂在身上不仅能驱蚊,还能幽香四溢。”楚月儿格格笑道:“世上哪有这么好的药?老先生说过,‘是药三分毒’,可不能胡乱配制。”伍封叹道:“是么?”

第二天楚月儿去向东皋公学医,春夏秋冬四女教庄战巫氏养颜增力之术,又陪他练剑。众人各有忙碌之处,唯伍封无所事事。他昨日已经向郑声公辞行过了,便不必再入宫去。

伍封在驿馆内四下走动,先去找东皋公说了几句话,见他与楚月儿一个教、一个学,无暇外顾。接着到鲍兴与小红处,见二人正说着话,伍封不免拿他们二人打趣,说笑一阵,吩咐鲍兴这些日子少往外去。然后又到商壶房中,见这家伙正在在床上闷睡,问房外侍女,侍女说商壶早日由东皋公诊治后,连服了东皋公给的几剂药汤,睡了这一日便可除旧患。

伍封再到前院场上,春夏秋冬四女正在场边教庄战巫氏奇术。伍封也不打觉他们,将圉公阳与庖丁刀叫来,考校他们的武技,见二人练过快剑之诀后,铁钺铁布使得快了许多,又看他们使用龙爪攀越飞驰,技艺俱妙,伍封大赞二人。

这么转来转去,也才过了一个多时辰。伍封见庄战已经学会了巫氏养颜增力之术,遂让圉公阳去收拾行装,准备明日启程回成周。庄战早已经跃跃欲试,要与春夏秋冬四女比试刀剑,伍封道:“今日小战便休息半日,与小刀一起陪我出外走走。”

庄战问道:“龙伯想去何处?小人自会跟着。”伍封见他不叫自己为“师父”,心中奇怪,转念一想,便明白庄战的心意。他若叫自己为师父,别人便因自己的面子对他另眼相看,这人最不屑于假他人之威,因而以“龙伯”和“小人”来称呼。虽然鲍兴也是这样称呼,但他是因叫惯了改不了口,与庄战不同。

伍封心忖这庄战甚有性格,与自己手下的诸多家臣不同,心中对他更是喜爱,道:“要看一地之民情,便要往市肆中走走,我们便去新郑的市肆看看。”

驿馆中有许多郑声公使来侍候的仆佣侍女,庖丁刀叫来一人,问明了市肆所在,回来道:“市肆离此甚近,出门往北三百步即至。”伍封道:“既然只有一里之路程,我们便走过去,自在得多。”

三人出了驿馆北行,伍封与庄战一路说话,庖丁刀背着一个盛金贝的皮囊跟在一旁。伍封极少到市肆中去,从来也用不着亲自购物,是以出门在外从不带金贝,上次在成周偶尔心动,竟跑去逛市肆,圉公阳和庖丁刀准备不及,只好拿了木箱盛金贝随行。其后他二人怕伍封再有此举,便让侍女用牛革做了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皮囊,专盛金贝以备伍封外出之用,今日果然便用上。

行出一里许,果然见一处大市肆,里面人声鼎沸,热闹之极。市肆之口是一个乐坊,传出丝竹声声,伍封驻足听了片刻,道:“这是郑国的新声,与雅乐燕乐不同,非郑卫二国不能听到,我们进去听听。”

本来乐坊是训练女乐的所在,三人进去时,才发现里面有许多人,前面一个三尺之台,上有女乐正奏响,下面整整齐齐坐了不少人,这些人从衣饰看来,均是富豪人家,也有些侍从家人打扮的陪坐其主人之后,大多是年轻人。庄战道:“郑人这习俗倒是奇怪。”庖丁刀道:“龙伯,此处人甚为混杂,是否要入内坐听?”伍封见人甚多,不大想混在里面,道:“算了,我们还是出……”,话未说完,便听台下人一阵骚乱,许多人暴喊:“叫胡弦儿出来,叫胡弦儿出来!”台上女乐停了下来。

伍封不知道他们叫的是谁,庖丁刀召来一个坊中佣人,问道:“这些人干什么?那什么胡弦儿又是谁?”这人答道:“弦儿是新来的姑娘,善弹弦鼗,着实迷倒了新郑许多人。”伍封不知道弦鼗是个什么东西,问庖丁刀和庄战,二人摇头。

伍封此刻生了些兴趣,道:“我们到前面去看看弦鼗。”三人从侧面到了台前,见前面的一排席上早坐满了人,伍封皱起了眉头,庖丁刀上前,向一人道:“鄙主人想用此席,给阁下二十两金够不够?”那人虽是个富家子弟,但让一席得二十两金,这真是天降横财,欢喜之极,忙起身道:“够了够了。”他一起身,其后面席上的两个从人也跟着起来,恰好让出三席来,庖丁刀拿了二十两金给他,然后从囊中新取一张卷叠着的薄席覆在其上,请伍封坐下,自己与庄战坐在了伍封后面。庖丁刀服侍人惯了,这种事情自然是极有经验,庄战从小在堂溪,很少外出,换了他便不懂该如何去做。周围人见伍封他们出手大方,暗暗咂舌。

此时女乐下去,一个俏丽少女抱着一物上台,台下人喜道:“胡弦儿出来了。”伍封见这胡弦儿也有七八分姿色,手中抱着的那物什甚怪,长不长、圆不圆,是一个革面的圆箱,箱上竖着一个长柄,数根弦从箱中间拉到柄头上,柄上有许多凸出的格道。伍封见过的乐器多了,从未见过这玩意儿,心忖这怪模怪样的东西定是“弦鼗”。

胡弦儿也不说话,坐在台上,将弦鼗平放于膝,左手按弦,右手执着薄骨拨子,“叮叮咚咚”弹奏起来。这弦鼗与其它的弦器声音有所不同,清亮而爽脆,所奏之曲也不同寻常,宛转之中透着豪迈,听在耳中,大有一望无际,胸怀宽广之意味。

这台高仅三尺,伍封坐在席上仍有五尺左右高,他对乐曲并不十分在意,只是细看胡弦儿如何弹奏弦鼗,见她拨子如飞,左手抚着四弦,在柄上或移或按。一曲奏完,满堂喝采,伍封赞道:“好!小刀!”庖丁刀会意,抓了一把金贝扔上台去。

附近的人见亮晃晃的金贝撒在台上,烁烁发光,只怕有五六十两,不禁眼红心热。郑人并无如此赏金之俗,何况到此地听曲的人,家中虽富,却也不是豪阔无比,怎及得上伍封富可敌国?胡弦儿见伍封赏赐之厚,心中吃惊,向伍封瞧来,嘤声道:“多谢厚赏!”

伍封笑道:“弦儿,可否再弹一曲?”胡弦儿点头道:“弦儿再以竖指之法,奏一曲《鬼方》。”她将弦鼗竖抱在怀中,右手放下拨子,用五指弹弦。伍封不知道这弦鼗还可以如此弹奏,只听全场轰然,众人小声议论,原来胡弦儿在此多日,从未演示过竖弹之法,今日是第一次让人见到她这五指弹弦的绝艺。

庄战见周围人纷纷纭纭,以致弦鼗之声也被埋没,冷冷向四周扫视,周围人吓得不敢出声。伍封听着曲声,眼光却落在胡弦儿的右手五指之上,只见她手指轮弹如飞,勾、拨、挑、弹、击、划、拍、擘,技法甚多,五根手指动得快了,只见雪葱般的白影闪动。伍封眼力甚佳,将她的五指之法看得十分清楚,忽然想起秦失的手爪擒拿,心中一动:“这五指之法,大可以借鉴用于技击之中!”他双手放在膝上,手指学着勾、挑、弹、击、拨、拿,寻思着如何用五指之力收破敌之效。

胡弦儿一曲弹完,伍封却沉思起来,庖丁刀问道:“龙伯,是否要赏?”伍封并未在意,只是点了点头。庖丁刀扔了两把金贝上台,他和庄战见伍封盯着台上若有所思,互视了一眼,二人均以为他喜欢上胡弦儿这女子。庄战寻思道:“这胡弦儿虽有七八分姿色,但比起几位夫人差得远了。”

胡弦儿见伍封不置可否,也不好就下台去,又不知道是否要再弹一曲,正踌躇间,伍封身旁一人站起来大声道:“这女子不错,小六,将她请回府去。”他身后恶狠狠站起数人,一人道:“弦儿,我们少爷看上了你,这是你天大的福气,便随我们去吧。”

胡弦儿忙摇头道:“弦儿多谢少爷的好意,不过弦儿只是个乐女,当不得少爷垂青。”那少爷哼了一声,道:“不识抬举,给我拿回去。”这人十分横蛮,想是郑国贵卿之子,家中权势甚大,才会如此。他那些从人立时上台,七手八脚来拉扯。乐坊老板不知道从何处跑来,他见势不妙,忙低声下气相求,道:“少爷,弦儿非小人坊中之人,她游历新郑,暂居此处献艺。她身为坊中之客,小人也不好送到府上,请少爷放过……”,话未说完,便被这少爷飞起一脚,将他踢倒在地。

周围人尽皆愤怒,若是胡弦儿去了这人府上,众人便再也听不到她弹奏弦鼗,可大家不敢得罪这少爷,哼哼唧唧地不敢吱声。

伍封正寻思武技,被这么一打岔,怒道:“岂有此理!小刀,将他们赶下台去!”庖丁刀跃了上台,将那几人或扯或推,尽赶了下台。他在吴国时便开始学伍封的空手格击,练之日久,这些从人自是不敌,灰溜溜下台。庖丁刀对胡弦儿道:“弦儿,你先下台藏在一边去。”胡弦儿得此机会,忙下台藏身。

那少爷怒道:“没用的东西,快追她来。”众从人都拔出剑来,推开周围的人,向胡弦儿追去。庄战大怒,拔剑挡住众人,只是五六剑之间,这一干从人手中的剑脱手而飞。庄战这人生性谨慎,知道这是郑国地方,为免伍封难做,是以未下杀手,也未将众人刺伤,只是将他们的铜剑撞飞了事。

伍封站起身来,叹道:“这真是扫兴之极。”那少爷若是个聪明人,见了庖丁刀和庄战的高明武技,早该借故走开才是,但这人是横蛮惯了,眼下被人当众落面,不免大怒,盛怒之下,拔出剑来,向伍封当胸刺下。

伍封见他竟然因此小故而敢下杀手,怒道:“干什么?”左手成爪状向剑尖上抓去。庖丁刀与庄战大吃一惊,伍封这么一抓,岂非是将手掌送上去,由得那铜剑一刺透入?他们二人不知道伍封这空手之术是自小拍打抓拿木板石块练就,双手坚逾金铁。那少爷的铜剑虽刺在他掌心之上,却丝毫不能透入。伍封五指弹打拔勾如飞,只听“叮叮”金石相击之声,铜剑一寸一寸断裂而飞,片刻间伍封已经抓在护手剑格上。将剩下的剑柄轻松夺了下来。他这是新悟的五指用法,虽然未能臻极善之处,却显出惊人的威力。

他五指快疾,周围人瞧不出来。在旁人眼中,那少爷一剑刺下去,铜剑刺在伍封掌心上,剑格护手由远到近自刺到掌心,本来以为是二尺多长的剑刃尽数没入伍封臂中,细看才知道剑刃在伍封掌前便已经化为齑粉,而仅余的剑柄正好送在伍封掌中。这一场景固然十分好看,但铜剑竟被肉掌挡住寸断,当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匪夷所思。

那少爷惊得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伍封弃下剑柄,伸手抓在他肩井之上,虽然他没有用什么力,但那少爷仍痛得呲牙咧嘴大声惨叫。庄战与庖丁刀在一旁瞧着,也大为惊骇,委实想不出伍封的肉掌何以坚逾利剑。

伍封见新悟的指法颇为有效,心情甚好,是以不愿意与这人计较,松脱了手,道:“今日便放了你,下次再有此举,在下必不轻饶,可不管你是谁家子侄。”庄战心细,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一个从人答道:“少爷是少正的次子。”

伍封点头道:“日后这弦儿出了事,在下便记在你们头上,到少正府上找你。”忽想起来,问那少爷道:“咦,你父亲是少正游参?”那少爷点了点头。伍封笑道:“这真是对不住了。你父亲赴宋国未回,回来后便告诉他,就说我是龙伯伍封,厚颜代他管教子侄。”

周围人惊道:“龙伯?!”面露欣喜敬慕之色,一齐跪拜。伍封大感愕然,虽然这些年他名气日大,却想不到这从未来过的郑国,居然连坊间小民也知其名。

伍封见众人膜拜,挥手让众人起身,忙带庄战和庖丁刀出去,庖丁刀道:“龙伯,这胡弦儿……”,伍封道:“经过今日之事,想来再无人敢找她纠缠,我们放心走吧。”庖丁刀和庄战这才知道会错了意,误以为伍封喜欢此女。

从坊中出来已是午时,市肆自然是不用去了,三人便回驿馆,一路上伍封总想着诸般指法之用,庄战和庖丁刀见他沉思,不敢说话。回到馆中,伍封让庖丁刀找了块木板,手抚板上试着指力,终由胡弦儿弹奏弦鼗的指法启迪下,用伍氏剑诀的运力之法,悟出了捺、捏、弹、戳、点五种实用的技击指法来,此时那块木板早已经是千疮百孔,不成模样。庖丁刀在一旁见他十指如铁,暗暗咂舌。

午饭后伍封先将楚月儿留下来,教她这五种指法。楚月儿空手格击之术甚高,伍氏剑诀的运力之法又熟,不一会儿便学会。楚月儿先前听庄战和庖丁刀说过伍封以肉掌碎剑之事,以为他是以神力震断,此刻才知道是用指力之故,沉吟道:“若是五指齐出,每一指用不同的指法,又用不同的力道,这一爪之威便十分骇人了。”伍封被她一言提醒,眼中一亮,道:“你说得不错,一手五指,每一式皆用不同指法,至少可有二十五种力度变化,我再慢慢寻思。”可一试之下,才知道五指要用五种指法力道极难,非得一心五用不可,人怎能做到?只好弃此想法而不顾。

楚月儿这些日子心思全在医术之上,自去后院学医。伍封陪她去后院,顺便向东皋公问安。东皋公与伍封打过招呼,道:“月儿,欲要辨证,先分阴阳,气血失调,致病之本。这经脉是气血输行之道,针灸按摩要着眼于经脉上的腧穴、气穴。”他向伍封走来,道:“龙伯来得正好,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十二经别、十五络脉、孙脉、十二经筋、十二皮部等,在体表均有其腧穴气穴。月儿你看,这命门之穴是命门之门户,命门是肾之精室,肾为先天之门,故命门又称精血之海。因此这命门一穴十分要紧,下针之时不可不慎。”他用手指在伍封脐下数寸处轻轻按住。

楚月儿用心记忆,东皋公道:“这命门穴如果被伤,后果堪虞。”他手指轻轻用力,伍封却恍若无事,东皋公奇道:“咦,龙伯这命门之穴怎不惧按压?龙伯,你若觉得不适便声张,免被伤着了。”又加力下按,可无论他怎么用力,伍封也无丝毫不适。楚月儿在自己身上相试,也是如此。

东皋公大奇,又按伍封另一穴,道:“这气海通肺,是人最敏感之穴,不信你们不惧。”可无论他如用力按打敲击,伍封仍然毫无所觉。楚月儿在自己身上相试,毫无所用,秀眉微蹙,道:“这就奇了,我与夫君怎会如此麻木?”

东皋公又在伍封身上试了多处要穴,均无效果,沉吟道:“天下间无论何人,这命门穴和气海穴都是极紧要之处,点压按打颇易受伤,力稍重则能致命,你们二人却毫无所觉,看来是气血浑成,周身浑沌为一,穴无所用。”

伍封问道:“老先生,这穴不可用,对我们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东皋公笑道:“你们是老夫平生仅见的奇人,既然周身浑成,便无气血积输门户之辨,邪不能侵,就算是外伤也能自合其创,不留痕迹。想来这是你们练成老子奇术之故,这自然是好事。老子此术合乎大道,委实了不起!”他赞叹良久,道:“本来想请龙伯做个教器,可惜不成,只好另找人演试了。”

伍封叫来童子侍女各十人,让东皋公以他们身子为例,教楚月儿经穴,自己在一旁看着。东皋公也不理他,只是兴致勃勃地向楚月儿讲解各经脉腧穴以及如何凭穴治病。伍封听了良久,忽想起一事来,趁东皋公渴饮之时,问道:“老先生,这两肘之间微偏处又是何穴?”

东皋公愕然道:“那是小海之穴,属手太阳小肠经,不过针灸少用。龙伯何有此问?”伍封解释道:“晚辈有一次见月儿与老商比试之际,月儿用手指在老商此处弹一弹,老商双臂立时酸软无力。”楚月儿笑道:“月儿也不知道此处有穴,那是接舆师父所教,据说是小时候与玩伴嘻闹时发现,只要用手指弹击,手臂便会麻木,不过也只是片刻之效。”

东皋公道:“人身腧穴甚多,约有七百二十个,其中许多穴被外力所及,会使人晕、死、伤、麻、残、哑,老夫常遇病患不慎被伤及腧穴,略有所得。二位所说的少海之穴,只是暂使关节麻痹。其附近有一穴名少海,击之阻断心经,震动肘关节,使手臂麻木失灵,比击在小海穴时更能制人。”伍封问道:“老先生,有哪些穴在体表易被点击之处?”

楚月儿猜出伍封的意思,问道:“夫君是想用新悟的指法击打敌穴,以收制敌之效?”伍封点头道:“我觉得用指法破敌,击打要穴是一个较好的法子。”东皋公忙道:“此术甚凶,老夫治病救人,怎能与龙伯研此凶术?”

伍封道:“以晚辈和月儿的劲力,击在敌身任一处都可制敌,未必非要伤其腧穴。正因为晚辈和月儿力大,易伤人性命,是以才想老先生指点。能否找几处腧穴,伤之不足以致命,却能使人毫无反抗之力?这样反可以避免晚辈等轻易伤人性命。”

东皋公点头道:“这也说得是,既是如此,便得多在四肢上找一找,胸腹背上的腧穴可不能轻易击拿。”他沉吟一阵,道:“小腿外侧膝眼下三寸处有一穴,名叫足三里,击之可阻断胃经,伤及腿骨,使人举足艰难。足心之穴曰涌泉,击之阻断肾经,剧痛而不能移足。手臂上,除少海、小海之外,手腕后高骨处有穴名列缺,击之可阻肺经,震及腕骨,使手掌麻木无力,不能握物。这足三里、涌泉、少海、小海、列缺五穴是手足上的腧穴,击之可暂使人疼痛无力,可以制敌。”

楚月儿问道:“制敌一臂一退,他还有另一臂一腿,有没有什么腧穴能使人身上麻木?”东皋公想了想,道:“肩上一穴名为肩井,击中颇痛,用指扣住,不仅阻断肝经,还能涉及三焦经、胃经,使左右半身麻木。背上一穴名大椎,不,此穴是督脉大穴,甚凶。不如另一穴风门,在督脉之旁一寸五分处,击之可使上半身麻木。腰前有一穴名为天枢,击之可使下身麻木。还有一穴甚怪,在后脑之下名曰哑门,击之可使人暂时失声。这四穴不宜重击。”

伍封与楚月儿兴致勃勃,弄准了穴之位置,用新悟的指力在周围的童子侍女身上一一相试,虽然不敢用大力,但等穴位认准,击之得法时,这些童子侍女早已经呆立无声,动弹不得。他们试得兴起,未虑及击穴有效后怎么办,将这些人制住后,大伤脑筋,楚月儿道:“哎哟,如今他们不能动了,可怎么好?”

东皋公笑道:“老夫常治不慎伤穴的人,首先要解穴,然后再以药石相治。解穴之法,在于捏经叩打。”楚月儿问道:“怎么捏经叩打?”东皋公道:“捏经即拿捏住所伤之经脉上面五寸左右处的穴上,另一手撮爪叩打走马穴。譬如这哑门之穴在督脉上面,其上五寸左右处有一穴叫百会。要解哑门,先用手指轻轻捏拿住百会穴,另一手叩打之穴便简单了,上身是走马穴,下身是委中穴。你们要解的四穴在上身,只记住走马穴便够了。你们一手捏百会,一手撮爪叩走马。每叩一下,捏在百会的手指便松一松,如此最多二十四次,便能解哑门之穴。”

伍封和楚月儿不料还有如此妙法,弄清百会穴和走马穴位置,忙去给童子侍女解穴,果然灵验无比,一会儿间这些人便能说话了。伍封问道:“老先生,这肩井上面还哪有五寸?”东皋公道:“肩井是肝经,由后而上即上臂内侧,五寸处之穴名叫天泉,属手厥阴肝经。解风门穴要捏督俞穴,解天枢穴要捏归来穴。”教二人认准这几个穴,伍封与楚月儿照样为童子侍女解穴,果如东皋公所说,丝毫不差。

楚月儿笑道:“老先生如果去点穴制敌,只怕胜过我们多矣。”东皋公摇头道:“老夫是医士,怎能如此?何况要伤敌穴,手指上的劲力要凝聚之极,劲力透入经脉气血,才能有用,非是人人点穴皆有效用。否则稍不小心被人碰到穴道便出事,岂非天下大乱?你们想是练过指力,才有点穴之效。你们的指力非同小可,那哑门、肩井、风门、天枢四穴若伤得重了,解穴之后,只怕还有内伤,非得用药除除治之不可。老夫便写四个药方给你们,你们或能用上。”

他写方之时,伍封和楚月儿兴冲冲找这些童子侍女练点穴之法,将这些人点了又解,解了又点,灵验如神,二人乐不可支,只觉甚为有趣。好在他们手上注意,未用大力,这些人也没有受伤,只不过被他们二人反复折腾,无不大汗淋漓。东皋公写好了药方,见他们忙碌之极,形如顽童,心知今日不可能再教楚月儿医术,遂自去休息,由得伍封和楚月儿二人胡来。

二人自到晚饭时方才罢手,伍封赏了这些童儿侍女每人许多金贝,让他们去休息,又叫了二十童儿侍女上来,与楚月儿练习点穴,天色渐暗,伍封二人虽然眼能夜视,却故意闭目练习,自到闭目也能点解九穴时,已经到了次日卯辰之时。

伍封见这些童儿侍女被自己和楚月儿折腾一整夜,早已经委顿不堪,心生歉意,赐了许多金贝,让他们退下。

须知他们二人这一闹腾,却为后世留下一种武道绝技。其后伍封与楚月儿点解九穴之术由这四十童儿侍女口中流传下来,他们不懂武技,不知道其中的奥妙,传说纷纭有误,其中还有一半人听过昨日伍封、楚月儿和东皋公的说话,稍知其理。此后这些人的后代之中有人习儒,依前人之述,著有点解九穴之文一篇,其学却并不完全。此文虽在秦始皇焚书之际被烧,但这点解要穴之说仍有传承,后世又有人在此基础上精研此术,依前人不同传闻,渐成不同的各派点穴之术,据称大有灵验云云。只是后世之点穴术与伍封、楚月儿所习之绝术大不相同,单是走马穴在身之何处便有多种说法。据说东皋公有医书曾经传世,可惜书中并未提过点解九穴,是以后世再无他人知道点穴之术是伍封、楚月儿和东皋公三人所创。

伍封暂住郑国,行装也未卸解多少,圉公阳带着人收拾起来甚快,昨日早已经准备好了。众人用了早膳,伍封正准备启程出发,那郑国少正游参便来拜见。

伍封与游参在堂上稍坐,游参道:“在下早晚由宋国赶回来,闻说龙伯在新郑,是以前来拜见。”伍封道:“少正真是有心。是了,昨日在下见过令郎,稍有得罪,少正请勿见怪。”游参面带惭色,道:“在下正是来向龙伯陪罪。”他对从人道:“将那畜牲抬上来。”

游府的从人用大板从馆外抬进一人,伍封看时,正是昨日在乐坊中想将胡弦儿抢回府的游参次子,这家伙哼哼唧唧地似醒非醒,双腿露出,大腿上包着白帛,透出浓浓的药味,白帛上还不住地渗着鲜血。

伍封吃了一惊,道:“令郎这是为何?”游参道:“在下有犬子三人,次子甚不成器。在下若在城中,这畜牲还老实些,这一次去了宋国多日,这小子便闯了许多祸出来,昨日更得罪了龙伯。在下一怒之下,执以家法,将这畜牲重责了五十大板,便成了这个样子。”

伍封见这家伙被打成这个样子,心忖连郑声公也不敢得罪自己,游参定是怕自己怪罪,才会忍心责罚其子,这全因郑国地小势弱,畏惧大国之故。忙道:“令郎只怕伤重,神医东皋公现在鄙处,是否请他来为令郎医治?”

游参面露喜色,旋又摇头道:“在下亲自动手打他,手上还有分寸,未伤及筋骨,已请医士瞧过用药,不敢劳神医大驾,免得耽误龙伯的行程。”伍封叹道:“少正治家之严,在下十分佩服。”游参让从人将儿子抬走,道:“龙伯假道新郑,在下未能尽地主之谊,好生惭愧!幸好打听得龙伯喜欢听弦鼗之音,在下匆忙备了一份礼物,不成敬意,还请龙伯笑纳。”游府从人带了一女上来向伍封施礼,游参道:“此女的弦鼗之音列国不见,可谓独一无二。在下请了此女来,让她跟随龙伯,闲来为龙伯弹奏弦鼗。”

伍封见那女子正是胡弦儿,奇道:“弦儿寄居乐坊,并非坊中之人,少正怎能请来?”游参怕他误会,忙道:“弦儿绝非在下用强请来。听说昨日龙伯对她十分垂青,却被犬子打岔,以至好事不谐,在下既闻说此事,又是犬子阻碍,自然非得为龙伯效些绵力不可,幸好弦儿慕龙伯英雄,又视龙伯为知音人,在下赠些金帛,请了她来相陪,龙伯尽管将她带走。”

伍封心忖其中必有古怪,正想向胡弦儿询问,庄战来报,说郑声公赶来相送。伍封只好先让胡弦儿退下去,自己出馆相迎。

郑声公入馆问道:“龙伯觉得这驿馆如何?”伍封立时想起湖中那件亵衣来,笑道:“在下所到诸国之中,唯此馆最好,听说是国君的公子府第所改而成,这番盛情,在下感激得很。”

郑声公叹道:“可惜龙伯贵人事忙,此馆虽然过得去,却不足以挽留龙伯长住。”伍封知道他这是真心话,而郑声公希望伍封长留郑国,并非因二人交情好,而是鉴于郑国处用武之地,夹大国之间,伍封若留在郑国,齐楚二国与晋国赵氏便会与郑国亲厚许多,郑国便可大增安全。

伍封道:“在下若有暇时,或会再来郑国,与国君共聆新声。”郑声公笑道:“想不到龙伯也喜欢新声,听说昨日龙伯还曾亲赴市肆听弦鼗之音,这真是意想不到,否则寡人招女乐入宫,为龙伯弹奏便是。”伍封道:“倒不是喜不喜欢的事,只因这弦鼗古怪,在下从未见过,是以稍感兴趣。”

郑声公道:“弦鼗是胡人的乐器,可于马背上弹响,还未传入中原。寡人宫中也有人能弹奏弦鼗,是胡姬由东胡带来的胡女。是了,昨日寡人已经力排众议,立了胡姬为夫人。”他从袖中取出一物,道:“胡姬感龙伯之德,本想亲来相见,但寡人怕群臣说三道四,未敢让她来。这条犀带是她嫁来时腰上所系胡人宝物,特请寡人代赠龙伯。”

伍封推辞不得,接了过来,见这是条掌宽的腰带,用犀革制成,中间有一个大的浑圆黄金凸片,两旁均匀地镶着许多小的圆金片,每块金片上刻着一种神兽,中间那大金片上的一条极为神气的龙,其余的神兽一时无暇去细认。他见这犀带十分精致,赞道:“原来胡人的手艺也甚妙,居然能做出这样的宝带来!”

郑声公笑道:“这犀带比龙伯腰间的牛革带要神气得多,寡人为你系上宝带。”伍封忙道:“这个不敢当,还是在下自己来。”郑声公一心要巴结他,亲手为他解下革带,再将犀带系在伍封腰间。

伍封不好意思道:“国君是郑国之主,竟亲自替在下系带,在下真是受宠若惊。”郑声公和游参见伍封换了一带,却恍如换了浑身衣服一般,金冠与犀带上的金片相映,显得更是威武不凡。二人赞不绝口,游参道:“这犀带贵重之极,以在下所见,除了国君和君夫人之外,便只有龙伯配用此宝带。”伍封道:“君夫人赐此宝带,在下却不能面谢,烦国君代在下向君夫人致意。”郑声公点头道:“这个自然。”又赠了许多金帛给伍封。

说了好一会儿话,伍封一行人离馆启程,郑声公与游参亲自相送,在新郑西城门外,大小郑臣早在城门下等着,一直送出了三十里外,饮了三次酒,伍封也辞谢了三次,郑国君臣这才回城,伍封等人往西而发。

楚月儿和东皋公照样在铜车上研习医术,伍封与庄战同乘一车,想起那胡弦儿来,问庄战道:“胡弦儿在哪里?”庖丁刀将胡弦儿所乘之车叫上来,车行不停,伍封问道:“弦儿,那少正游参是否逼你随我而来?”

胡弦儿道:“倒没有逼我,但婢子心想,今日若不答应少正,日后婢子在新郑便大有麻烦,恐怕无甚好事。”伍封道:“这也说得是。弦鼗既是胡人之乐器,你怎么会弹奏?”胡弦儿道:“婢子本是东胡人,先母嫁代,是以常居代国。”伍封笑道:“原来你是胡人,怪不得你叫胡弦儿,你怎会到郑国来?”胡弦儿垂泪道:“婢子与家人本在代国,逐水草而居。有一次中山人趁代国与楼烦交战时,偷袭代国,族人伤亡不少,婢子被司马豹掳到其府上为婢。后来龙伯到中山将司马豹逐走,他带着府中宝货男女一同往晋国投奔智瑶,婢子便在其中。”

伍封心道:“怪不得智瑶会一点八卦阵,看来送他阵图的便是田豹。”庄战见她楚楚可怜的样儿,柔声道:“想是你从司马豹手上逃脱了?”胡弦儿点头道:“一路上人多杂乱,司马豹性子暴燥,下人都恨他之极。刚入晋国时,婢子与许多人趁夜便逃了,司马豹率人四处追赶,杀了好些人,不过婢子善骑,夺马南下,终于逃脱。婢子听说司马豹要投智瑶,不敢留在晋国,一直逃到郑国。战马被婢子卖了,只有这弦鼗是婢子从族中被掳时就一直带着,虽然途中凶险也不愿意丢弃。到郑国后,便以弹奏弦鼗为生,只想凑齐路资回胡地去。”

伍封道:“你不想回代国么?”胡弦儿道:“代国婢子再无亲属,倒是东胡还有个舅舅,只好回去投奔。”伍封道:“你要回胡地,我可以给你路资。只是这一路北上要过晋国,你一个女子怎能独行?那司马豹即田豹,他既在晋国,说不好你又会落在他手上,途中早晚又会被人所掳。”胡弦儿点头道:“龙伯说得是。”伍封道:“要不你先随我到成周,我再派人送你回去?”胡弦儿道:“如此多谢龙伯。”

郑国紧邻王畿,一路无话,数日之后,伍封等人回到了成周,由东门入城,沿途在百姓敬拜欢呼声中,回到到了龙伯府。

伍封让楚月儿带庄战到梦王姬府上拜见其父亲,自己赶入王宫觐见周元王。周元王已听说他回来,早与太子姬介在宫中等候,此刻见了伍封,不免追问不休。伍封将详情细说了一遍,问道:“天子,这些天成周有没有事情发生?”周元王道:“都是老样子,无甚要紧事情。”伍封又向姬介问了些王师三军的状况,这才告辞,出宫之后,直接往梦王姬府上而去。

他数月不见梦王姬,心中甚是想念,入了王姬府,庄城笑吟吟带他往堂上去,伍封见他十分喜悦,知道他与庄战已经父子相认,顺嘴问了几句。庄城叹道:“小人离开故国近三十年,与战儿失散,前些年长子又亡故,与周儿相依为命,不料战儿还在世,与龙伯一齐来。”

伍封对了堂上,见梦王姬正与楚月儿、庄战、庄周说话。伍封暗暗打量梦王姬,见她身着绿衣,依然是那一幅文秀清丽的样儿,不知道为什么,一见此女,心中便觉得大为欢畅,笑道:“许久未见,王姬可好?”梦王姬道:“还算过得去,怎比龙伯之风采?龙伯这一次竟将老庄失散二十多年的儿子找到,十分难得。想不到老庄是月儿的堂兄,竟是一家人。”

庄城道:“先前小战向小人说起,想到龙伯府上去。楚王封了龙伯公子为庄氏之长,眼下我们一族都是龙伯属下。小人服侍王姬二十多年,只怕不能弃王姬而到龙伯府上去。不过小人极愿意战儿到龙伯府上为家臣,少年人想建些功业,跟随龙伯是最好不过。”伍封笑道:“如此最好。”

先前楚月儿一到府上,梦王姬便吩咐准备酒宴,伍封在宫中呆了许久,此时酒宴早已经备好了,梦王姬请伍封和楚月儿入席,自己用庄城、庄战、庄周祖孙三代相陪,饮酒用饭,问起楚国与巴人的那一场战事,伍封简单说了说,又说起到郑国之事,连自己代齐国与楚、郑结盟之事也说了,道:“虽然我们赶到楚国是为了与楚子的私谊,不过顺便为齐国外交,可算是公私兼顾。”梦王姬站起身来,亲自给伍封斟酒,叹道:“你时时不忘齐国之事。齐侯有你为臣,当真是他的福气。”忽一眼瞥见伍封腰间的犀带,好奇道:“龙伯以前所系的革带怎么变成了这样子?”

伍封暗赞她细心,道:“这是郑伯夫人所赠的犀带,是胡人之物。”梦王姬道:“原来是胡人之物,怪不得纹饰古怪。”伍封见她甚感兴趣,遂将带解了下来,道:“王姬若是喜欢,我便送给你。”梦王姬接到手中,看着犀带金片上的纹饰,道:“想不到胡人也知道这九种珍异禽兽。”

楚月儿道:“这犀带上的异兽甚怪,月儿只认识那一条龙,其余的可不认识,未知道是何物。”伍封笑道:“我还认识这麋身牛尾、头生一角的东西,名叫麒麟。听说此兽行止不踩虫蚁、不折草木,人称仁兽。四年前鲁君西狩,获此神兽,无人能识,孔子认出这是麒麟。其所作的《春秋》,止于是年‘西狩获麟’一句。”

梦王姬道:“小周,你随我日久了,这带上的异兽你能认出几种?”庄周走过来,侧头看了一阵,道:“这三足之鸟名曰金乌,人称日精,又叫日乌。有人说是日中一鸟,鸟死则日亡,也有人说这金乌负日而行,是以能够日影移动。”楚月儿笑道:“听说后羿射日,中其九日,坠下九只三足巨鸟来,原来是这样儿。那鸡一样的鸟儿是凤凰么?不过又不大像。”庄周道:“这不是凤凰,而叫重明鸟,又名双睛,形状象鸡,其声似凤,时常脱落羽毛而飞。据说重明鸟能驱妖除怪,是以常有人以木刻其形,或以铜铸其像钉于门首,用以避邪。”

庄战见这侄儿年纪甚幼,居然见识不凡,心忖这孩子拜梦王姬为师,学问胜过寻常成人,由此可见梦王姬的学问通天,无怪乎天下下间人人称颂。

庄周道:“我只认得出了几种,剩下的便不能识。”梦王姬道:“这也难得了。”她指着一纹道:“这九头之蛇名叫相柳,九首而人面,身为青色,舌之所及,皆成水泽,身之所经,不辛即苦,百兽不能安居。据说这是共工之臣,禹治水时杀之,其血腥恶,所流之地五谷不生。禹以土相填,屡填屡陷。”又道:“这形状似马,有麟甲鬃毛之物叫犼,凶猛异常,能凌空翻滚,口喷烈火,利爪横空,胜过蛟龙。”

楚月儿大感兴趣,起身走过来,侧头看着犀带,指着一物道:“这似鱼似鸟的又是什么?”梦王姬道:“这是鲲鹏。本是大鱼,名为鲲,长数千里,化而为鸟,其名为鹏,其背也有数千里。双翼遮天,扶摇而上可上九万里,形体巨大,志向高远。月儿。你看这形如鳖的三足之物,名叫蜮。状如小狐,常在水边,含沙射人,射不到人,便射人影,中者被射之处便生恶疮,溃烂而死。人们常说的一个典故叫‘含沙射影’,便是因此物而来。”

楚月儿点了点头,指着最后一物道:“这物儿甚为眼熟,又是什么?”梦王姬笑道:“这有首无身的巨嘴之物名叫饕餮。贪于饮食,我们所用的煮食鼎器常铸此物。”楚月儿笑道:“怪不得怎么看来熟悉,原来是每日见到。”她看了看伍封食案边上的铜鼎,又向伍封瞟了过去,脸上微笑。伍封笑道:“月儿定是当我也是个老饕了。”

梦王姬笑道:“你虽喜美食,好在不贪。”将犀带递给伍封,道:“这犀带是郑伯夫人赠给你的宝物,我可不能厚着脸皮索要。”伍封接了过来,楚月儿他系上。

梦王姬又道:“你不在成周时,晋国赵氏派了个人来向你报喜,说田四小姐为赵无恤生了一子,名叫赵浣。我为你备了一份礼送了去。”伍封喜道:“燕儿生了一子?这可是件喜事。”又奇怪道:“赵氏派使到我府上,王姬又怎么知道?”梦王姬脸上微红,道:“我那日刚好无事,途经贵府,入内打了个转儿,正好碰上。”伍封满脸怪笑,点头道:“难得难得,只是王姬下次可不要趁我不在时造访,大可以随意出入我府。”梦王姬啐他道:“我才没那份闲心哩!”

众人说着闲话,宴饮甚欢,晚间时伍封与楚月儿回府,伍封心忖庄战与庄城父子重逢,想必有许多话要说,特地将庄战留了下来。

次日一早,伍封先到宫中参与朝议,近午时出了王宫,径往梦王姬府上。庄城将伍封迎进去,伍封问道:“王姬在干什么?”庄城道:“王姬正在后院游水。”他笑道:“自从王姬学会游水之后,天子便命人在府后掘了一个小湖,将王姬府的高墙后移,这小湖便围入后院之中,又引入洛水。前几天湖才掘成。昨日小人忘了带龙伯去看。”伍封听说甚感兴趣,笑道:“天子真是有心。”入了后院,由长廊转到梦王姬所居的那一排房舍之后,果然见有一处小湖,其实是处小池,方圆不过三四十步,只及得上郑声公那公子府上的小湖的四分之一,湖旁尽是移植的高树,湖中正传来嘻笑之声。庄城停步道:“龙伯自去见王姬,老朽便不陪了。”满脸笑意,径自走了。伍封知道这老人故意如此,微笑向湖边走去。

梦王姬正身穿着伍封给她的水靠,如一条鱼似的在水中往返嘻游,她游得高兴,也没见到伍封来了。湖边侍女正侍立在湖旁数株大树下,树间放在一张大几,几上放着果品酒壶,侍女见到伍封,一齐向伍封施礼,一个侍女想禀报梦王姬,伍封摆手阻止,笑吟吟坐在几旁,看梦王姬曲体玲珑,身材惹火之极,只觉极为养目。侍女拿来酒爵,给他斟满酒。他来往梦王姬府上无数次,与王姬府上的人熟络之极,众侍女也没当他是外人,见伍封大大咧咧坐着饮酒,无不微笑。

梦王姬在水中游了好一阵,此时游了回来,正想沿湖边石阶走上来休息,猛一眼见伍封正笑嘻嘻坐在一旁,吃了一惊,满脸绯红,忙缩回水中,嗔道:“这人来了也不吱一声,像贼似的在一旁偷窥,成何样子?”

伍封呵呵笑道:“在下见王姬游兴正浓,没敢打搅,倒不是有心偷窥。”梦王姬身穿水靠,有伍封在一旁,不好意思由水中上来,可伍封偏又不知道回避,红着脸道:“梦梦要换衣裳,龙伯是否可以避一避?”

伍封奇道:“王姬在水中未穿衣裳么?这水靠也算是……”,梦王姬嗔道:“你到底避不避呢?”伍封见她害羞,笑道:“其实王姬穿水靠的样儿在下也见过,怎么现在反而害羞起来?哈哈。”起身到了树后去,转过了身子。

梦王姬连忙由水中上来,由侍女陪着入房换衣。伍封这才走回来,坐在几旁。过了好一阵,梦王姬才出来,伍封见她一身淡红,长发因为湿着,用了一块淡红色的长巾轻挽在头顶,由于刚刚游过水,洁白的脸上显得微微的红晕,伍封心中一阵荡漾,大叹此女真是娇艳欲滴。

梦王姬在几旁坐下来,侍女趁此之便,将梦王姬长发解开,用厚巾轻揉着,将发上的水滴渐渐抹干。梦王姬见伍封紧盯着自己,脸上更现红晕,嗔道:“龙伯,你可越来越无礼了。”伍封笑道:“是是,在下有些失礼,不过是久未见着王姬,这些日子心中着实有些牵挂。”

梦王姬微觉害羞,故意道:“你离齐国许久了,对妙公主岂非更加牵挂?”伍封点了点头,叹道:“是啊,在下也是好生记挂。不过公主在家中甚好,在下倒不怎么耽心,与王姬可不一样。”梦王姬笑道:“我在成周也挺好。”伍封摇头道:“这不同的。据我所知,天下间觊觎王姬者甚众,若是在下哪日由外回来,王姬却忽然嫁了,岂不糟糕?”梦王姬啐道:“我嫁我的,你糟甚么糕?”话一说完,脸上越发红晕,“哼”了一声,道:“你当我是什么人,哪有说嫁就嫁的道理?何况我根本未想过再嫁人。”伍封摇头道:“这可不好。王姬早晚是要嫁的,只是要嫁何人,这就大可斟酎。”

梦王姬皱眉道:“你今天来有何要事?尽扯些不相干的话头干什么?”伍封笑道:“没事便不能来么?我心想着你府上美食不少,是否有何异味在庖室藏着?”梦王姬格格笑道:“原来今天你是来乞食的,正好今日有个秦使赴晋,假道成周,送了一只糜鹿来,据说是秦君亲自猎到的。算你有口福,先前已命庖人去宰杀烹制了。”

伍封笑道:“甚好。那秦使到晋国去干什么?”梦王姬道:“或是为了智夫人之事,秦君要向智瑶解说吧。这秦使你也认识,就是那甘成。”伍封道:“这家伙可不够朋友,到了成周,也不往我府上报个讯。”梦王姬笑道:“或是事忙吧,他到厚哥哥处禀告了一声,便直接往晋国去了。不过他是你手下败将,只怕无颜见你。”伍封想起那位秦失来,道:“王姬可知道秦失的下落?这人可是个好手,就这么隐居了,大为可惜。”梦王姬叹道:“是啊。前不久我派人备了厚礼去过鬼谷,向伯昏无人谢传艺之德。听使者说,秦失曾经去过鬼谷,伯昏无人还教了他坐忘之术。”伍封点头道:“秦失空手之技甚高,再习坐忘,当可大增其本事。”梦王姬道:“这秦失虽然略有些傲慢,却是忠义之士。这人敢于负责,连太傅也不做,如此不恋权势之人倒也少见。”

伍封点头道:“正是。”忽然想起一事,皱眉道:“伯昏无人是当世高人,王姬只派了人去探望,似乎怠慢了些。”梦王姬白了他一眼,道:“是啊,本来我想自己去,可谁让我失心疯了,答应你不在时绝不出去?不过我派使者向伯昏无人说过与你的约定,伯昏无人想来不会见怪。”伍封呵呵笑道:“王姬能坚守信约,我可高兴得紧!”梦王姬道:“是了,上次智瑶送了我一口天丛云铁剑,我可不懂刀剑,拿来让你瞧瞧。”她吩咐侍女将剑拿来,自己与伍封说着闲话,过了一会儿,侍女拿了一个大盒来交给伍封。

伍封将盒放在几上,打开盒盖,只见里面放着一口铜鞘长剑,单看纯铁剑柄上的云形花纹,便知道此剑打造甚精。伍封拿起剑来,拔剑细看,只见剑刃宽约二寸,光彩耀目,仿佛有云彩在剑刃内流动。顺手挥了几下,点头道:“此剑堂皇富丽,算是件奇宝,用来佩带甚好,不过质地稍脆,真要用于战事,却不如小战自制的那口长歌有用。看来中原铸铁之艺,当真不如楚国和吴越。”

梦王姬笑道:“或者这正如晋人的习惯,重于外表而轻于实质。本来我打算将此剑送给你,听你这么说,却不好意思送人。”伍封将剑插入鞘中,放在盒中盖好,递给侍女,道:“其实这剑比寻常的青铜剑要好得多了。只不过我这口‘天照’重剑类乎神品,天下间除了支离益的‘屠龙剑’外,只怕再无它剑可比。”

这时,庄城与庄战过来,禀报说庖室菜肴已经备好,问梦王姬在何处用膳。梦王姬与伍封谈兴正浓,也不愿意另换地方,便道:“就在这湖边用膳好了,老庄和小战便陪我们一起,将小周也叫来。”庄城世故得很,笑道:“小人们已经用过了,还是王姬与龙伯自用吧。”借故告辞,与庄战走了。

梦王姬微笑不语,等庖人将鼎案刀俎端上来,与伍封对坐用膳,席间问起楚郑之俗,伍封昨日已经将此次楚国和郑国之行说过,此时便说起了楚郑之风俗,譬如桃花夫人雕像、郑国的新声等等。

梦王姬道:“郑卫之声被孔门弟子称为‘靡靡之音’,想来是颇为惑人的吧?”伍封点头道:“新声易明,且接近于民间歌谣。是否惑人便不好说,那是因人而易。譬如士卒持剑在战场杀敌,那是应当的,但有人持剑在大道乱杀无辜,这便不应当了。剑本身无好坏,全在于持剑之人。郑卫新声本来也无甚不妥,惑与不惑全在于听声之人。”

梦王姬点头道:“言之有理。下次我托人到郑国去,聘几个善新声的优师来,听听这新声到底如何。”伍封笑道:“何用这么麻烦?眼下我府上有个胡弦儿,不仅会新声,还会胡曲。一阵间我回府后,将她送来,你听听她的曲儿。”梦王姬最喜音律,喜道:“如此最好。”

二人用着鹿肉,饮了些酒,言谈甚欢,到了申时之初,伍封才告辞回府。甫到府前,便见侧门外人头涌涌,门首上高高地悬着一个绿莹莹的翡翠胡芦。伍封认识那胡芦是东皋公之物,大感奇怪,走了近去,他身材极高,目光从众人头上看过去,只见户中垂着珠帘,一干百姓庶人依次到帘前,有人从帘后为其把脉施诊。伍封心道:“原来老先生在此辟馆悬壶。”

伍封入府之后,冬雪对他道:“龙伯,老先生与小夫人在侧门处设了医馆,为城中人诊治,又让人买了许多药物来,免费赠人。”伍封笑道:“要学医术,单是口说是不行的,非得多行诊断不可,老先生此举是想教月儿医术。老先生是天下间真正的神医,难得他看得上月儿,晚间索性准备三牲,让月儿行大礼,拜老先生为师。”春雨笑道:“龙伯这可想到得晚了,早间小夫人已经行了拜师之礼,老先生说小夫人是难得一见的歧黄中人,自不能放过。”

伍封将胡弦儿叫过来,道:“弦儿,我本想派人送你回胡地,不过王姬颇喜欢音律,这弦鼗多半未听过。我想带你到王姬府上走走,弹几曲给她听。”胡弦儿点头道:“弦儿早听说王姬音律好,若能指点婢子,必有所益,回去之事也不用太急。”伍封见她愿意暂留,大喜,将她带往梦王姬府上去。

梦王姬刚刚见到伍封和胡弦儿二人,眼光立时落在胡弦儿手上的那弦鼗上面,惊道:“这似是胡人的弦鼗吧?”伍封见她一眼就认出来,不禁佩服此女的确见识不凡,道:“王姬这眼力可好得很!这位弦儿姑娘擅弹弦鼗。”梦王姬笑道:“你还真是守信。”顺手从胡弦儿手上拿过弦鼗,拨弄数下,发出铮铮之音,道:“这下面的革面木鼓称‘批’,这长木把称‘把’,故又称‘批把’,据说胡人喜欢在马背上以此弹奏。弦儿姑娘怎习此技?”胡弦儿道:“婢子便是东胡人。先父当年是代国大相,这弦鼗是先父之物,先父亡故后,先母带婢子隐居代南,婢子暇时抚弄,向人学了些弹奏的本事。”

梦王姬道:“这么说来,弦儿所习的胡曲定是不少,郑国的新声是否也学过?”胡弦儿点头道:“略学了一些。”梦王姬喜道:“如此最好,我一直想研听胡曲和新声,可惜不得知曲之人,弦儿可暂留府中,多奏几曲。”当下向伍封告罪,将胡弦儿扯到一旁,命她弹奏胡曲。伍封陪坐了一会儿,见梦王姬的全部心思都放在胡曲上面,暗地里苦笑摇头,心忖此女最爱音律,如今得了胡弦儿,只怕有好些天忙碌听曲。自己本是想借此与她多接触说话,今日可是作茧自缚了。

伍封坐了一会儿便告辞,梦王姬也不挽留。伍封又与庄城和庄战父子说了一会儿话,让庄战尽管留在梦王姬府上陪伴老父,以尽孝心。庄氏父子颇有些不好意思,庄城道:“小战本该侍奉龙伯和月公主,这么老呆在王姬府上也不好,过几日小人便放到回龙伯府上去。”伍封笑道:“小战暂不必回来。不如这么着,反正我打算派人保护王姬,但又怕这人与王姬不熟,冲撞了她。小战便留在王姬府上,代我保护王姬便了。”庄战暗吃一惊,道:“有人想加害王姬么?”伍封摇头道:“是否有人想加害王姬我可不知道,不过若有人打成周的主意,便得在天子、太子介和王姬身上着手。天子和太子侍卫众多,歹人不易得手,可王姬府上似乎无甚高手,有小战在府中我才能放心。自从那梁婴父之事后,我可不能掉以轻心。”吩咐了好一阵,伍封才回府不提。

一连多日,伍封见楚月儿与东皋公正忙,平时也不去打搅二人,倒是这成周上下,无人不知道龙伯府上有个女神医,只是不知道这人便是楚国月公主。原来东皋公在府中设馆,自己却不露面,只是由楚月儿帘后切脉,要望诊时,脸上又蒙着薄巾,是以众人也看不出其面目年岁来。楚月儿虽是新学歧黄,但有东皋公在内室指点,施诊下药自然是百发百中,药到病除。

伍封想起这次往楚国解鄾城之围,圉公阳和庖丁刀用那“龙爪”果然见功,想起自己曾让迟迟打造了铜链,发给府上的铁勇和遁者,一直未能用上,如在铜链上装上“龙爪”,让他们使用熟了,数十人偷营劫寨时更易见功。他见府内的百余乘辎车大多已经由匠人改成軘车,将庖丁刀叫来,让他教府内匠人先打造一批“龙爪”,装佩众铁勇,道:“那铜链甚细,只承一二人之重,是以爪头便没那么讲究,也只须承二人之重便够,多打造些,日后带回去交给遁者使用。等打造好了,你和小阳便教铁勇使用,他们虽没轻身本事,却可借助此物攀附或是在阵上拿人。”

眼见天气转寒,已经入了冬天。伍封每日朝中营内办事完毕,便到梦王姬府上混上一阵再回府第,朝中也无大事,日子过得颇为自在。自从那胡弦儿到了梦王姬府上,梦王姬便整日听她的弦鼗,记录胡曲,也无甚闲心听伍封胡言乱语。眼下小红日见腹隆,伍封便让鲍兴在府中呆在,平日出门,只让商壶驭车。每每到梦王姬府上去,商壶总要去找庄周嘻玩,以此为乐不提。

到了十二月天时,成周已经是大雪纷飞,满地白皑皑的。这日伍封在梦王姬府上呆了半日,回府时已经是黄昏时分,见侧门的医馆仍开着,往来求医者挤满了道旁,一来是因为医者着实高明,二来是免费诊治施药,是以城中城郊的人无论是大病小恙,甚至是没病的都巴巴地跑来。这侧门直入府内,伍封由后面到了馆中,只见夏阳带着十个侍女暂充药僮,正忙着配药、燃灸。夏阳见伍封来,笑道:“龙伯怎有暇来?”口中说话,手上却不停,正一手拿着写药方的竹简,一手从墙边一排数十个木盒中捡药。伍封见她手法甚是熟练,大奇道:“原来阳儿认识这许多药!”夏阳笑道:“每日陪小夫人施药,日子长了自然认得。”伍封没口子赞她,又见东皋公在一旁的卧床上斜倚着,此时楚月儿正是帘中为帘外的一人切脉,沉吟道:“阁下倒没有什么大碍,无非是夜不能眠,精神倦怠,口舌生疮,不思饮食,手足酸软而已。”帘外那人惊道:“正是如此,神医说得丝毫没错。”

伍封想不到楚月儿的医术高明至此,又惊又喜,抢上去道:“你怎知道他又这些症侯?”楚月儿这时才见他来,甜笑道:“我切他的左右脉相,右关虚弱,左寸沉数,除此之外倒无其它异相。这右关虚弱乃脾土不畅,以至不思饮食,左寸沉数是气虚火旺,便会口舌生疮,夜不能眠。”她提笔在竹简上开了一个药方,上面写道:“麦芽二钱、神曲三钱、沈香二钱、黄芩钱半、青黛一钱、人参二钱。”将药方交给东皋公,东皋公看了看,点头道:“这方儿尚可,不过老夫先前看这人体弱气虚,黄芩最好减半钱为佳。用药须得因人而异,这人若有龙伯这样的体格,黄芩、青黛用五钱也无妨。”伍封听得一头雾水,楚月儿却会意道:“师父言之有理。”将药方拿过来,将黄芩也改为一钱,交给夏阳,夏阳带着侍女捡药称了三剂,用葛包好,透过帘子交给帘外那人。楚月儿道:“此药用沸汤煮成一觞,共三剂,每日服一剂,如不好再来。”帘外那人接过,在地上叩了几个头,高高兴兴去了。立时又有一人到帘外来请楚月儿诊治不提。

伍封看得目瞪口呆,过了好一阵,问东皋公道:“师父就这么看着,万一月儿断错了症如何是好?”东皋公听他顺着楚月儿的称呼也唤自己为“师父”,笑道:“家师所传有望、闻、问、切四种诊断之法,月儿身份高贵,只能在帘后切脉,这望、闻二法暂不可用,只用这最难的切法就成。老夫在这里看过,却瞧能见到帘外那人的面色,心中自有断定,月儿若说得与老夫所诊相同,老夫便只看看药方。若不同时,再与月儿研看。如是疑难杂症,老夫才会亲自切诊。”伍封到他身边看时,原来这卧床正侧对着厚帘旁边的门户,由此处看去,恰好能见到帘外人的脸。

伍封点头道:“原来如此,有师父如此悉心教导,月儿的医术必有所成。”东皋公点头道:“月儿资质之佳是老夫平生仅见,老夫让她不辞劳苦,每日诊知三四十人,便是想让她由实际断诊中学习医术之中不可言传的精妙之处。”伍封点头道:“这个晚辈理会得,就好象学剑一样,练熟剑法并不能成为高手,唯有不断地实战对练才能领悟剑术之妙境。”东皋公道:“换了别人,一日怎看得了这么多病人?好在月儿体魄异于常人,终日不倦。”他顿了顿,道:“眼下日已西沉,辩证不便,看完这人便休息吧。”

侍女们去将外面等候的人打发,着他们明日再来,待楚月儿写完了药方,夏阳捡药交给那人后,这才闭馆。伍封与楚月儿、春夏秋冬四女和东皋公一起用饭,他由午到日落都在单骄酒宴之上,是以此刻并不饿,不过是做一做样子,陪他们一起用饭。用过饭后,东皋公体力不支,自去休息,楚月儿面带忧色,道:“师父这体力一日不如一日,每日又这么辛苦,只怕不大好。”伍封点头道:“他老人家年纪高大了,须得小心保养才是。月儿,眼下你的医术甚高,觅个机会为师父把脉,瞧瞧他如何。”楚月儿摇头道:“师父让我给人切脉,唯独不许为他切脉。”

伍封担心道:“只怕……”,才说了两个字,商壶来报道:“姑丈,门外来了个人求见,说是齐国的故人。”伍封听说是故人,忙道:“请他进来。”等那人到了堂上,众人看时,原来是子剑之子、田盘的小舅子恒善。这人满脸灰尘,衣襟污浊,看来甚是狼狈,众人不禁吃了一惊。

虽然伍封对这人没什么好感,不过念在与田氏和子剑的交情,也不至于对他心有恶意,笑道:“原来是恒兄,怎么有空到成周来,又弄成这番模样?”恒善道:“龙伯,家父有难,小人特来求援。”眼光向四周瞟了瞟,欲言又止。

伍封知道他是见堂上人多,虽然楚月儿等人是自己人,可堂上还有不少周元王所赐的侍女寺人,不知心腹,忙将恒善带到厢房之中。恒善道:“龙伯,小人父子奉田相之命到秦国贺其新君之立,家父想饶道成周来拜访龙伯。不料在孟津渡口被人劫杀,对手甚是厉害,家父与小人夺小舟而逃。眼下家父受了伤,派小人来求援。”伍封心中甚觉奇怪,秦国与齐国向来无甚交情,齐平公之立秦人未曾派使,秦厉共公新立田恒又怎会大老远派使者去?何况秦厉共公是自己率王师扶立的,自己是齐君之婿,田恒又何必多此一举派遣使者?况且时间也不大对。不过此刻已经无暇理会其中的缘故,问道:“令尊现在何处?”

恒善道:“家父现在河中舟上。”伍封道:“事不宜迟,在下带几个人将令尊接来。”当下叫上商壶,带了三十铁勇出府,由恒善引路,赶上北门正要关闭,守门关将见是龙伯出城,忙不迭又将城门大开,满脸赔笑问道:“龙伯忙于军政之事,眼见天黑了,龙伯还要出城巡视,委实辛苦,未知今晚会否回来?”伍封道:“虽然是一阵便回,但这城门还是要关了。”关将点头道:“既然如此,小将便先关了城门,在此等龙伯回来。”

孟津离城不过数十里,伍封等人快马驱车,不一会便到了孟津渡口。此刻天色昏暗,恒善往河心看了看,打了声唿哨,便听由东面的河上也传来一声唿哨。恒善脸露欣慰之色,道:“家父安然无恙,还在河中。”带在众人沿河岸往东而行,不出六十步,便见一叶渔舟由河心靠来,一个老者缓缓走上船头,正是子剑。

虽然伍封与子剑之间并无很深的感情,但久在异乡,忽见国人,伍封不免心中喜悦,忙下了车,跃上船头,道:“子剑先生可好?”子剑微笑摇头,道:“恒某受了些伤,不过还不致于一命呜呼。”伍封点头道:“恰好神医东皋公在我府上,先生随我入城,正好请神医来治。”

子剑摇了摇头,道:“恒某不便入城,其中缘由龙伯一阵间便会知道。”他看了看伍封身后的从人,向伍封使了个眼色。伍封会意,随子剑入了船舱。

伍封见他神神秘秘的,正要相询,忽听舱后传来小儿啼哭之声,大感愕然。子剑忙转到了舱后,抱出了一个小孩儿来,在怀中摇摇晃晃,哄那小孩儿睡觉。伍封见这小儿不足一岁,却生得十分强壮,又见子剑满脸慈爱之色,浑不似一个名震齐国的剑术名家。

伍封忍不住笑道:“这小儿是谁?看来倒与我那早儿有些相像,都是一般的虎头虎脑。”子剑小声道:“这是燕儿之子,名叫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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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四十七惠而好我,携手同车

(更新时间:2005-8-169:38:00本章字数:31682)

伍封吃了一惊,道:“这是燕儿生的儿子?为何叫田白而不是赵白?咦,我听说燕儿生了一子,名叫赵浣,怎么又成了田白?”子剑道:“其实燕儿生了一对孪生孩儿,长子名叫赵浣,田白是次子。不过那接生的是田力请来的妇人,这第二个孩子生下来便藏好,带出了赵府,是以赵氏上下谁也不知道燕儿一胎生了两个儿子。”

伍封大奇,心忖田燕儿生了二子,为何非要藏起一个,弄得如此神秘?子剑道:“这事情要从田相说起。上次得龙伯之助,田相立了盘儿为嗣,这几年龙伯在外,田氏之势愈大,田相以为非田氏族人总有异心,于是辟大室无数,在国内选七尺以上女子百余人纳为后房,纵其宾客出入不禁,以此来壮大田氏一族。如今又生子十余人,还有十余妇人已经有孕在身。这十余子之中,也有极得田相欢心者,不过恒某疑心其中十有八九非田相之子。”伍封皱眉道:“田相这么搞法,还真是聪明,这些子女不管是否其亲生,含含糊糊也算得上田氏族人,只是兄弟多了,日后不要生乱才好。”子剑叹道:“龙伯一语中的,其实恒某这次来便是为了这件事。”

伍封不解其意,心忖田恒这事与你何干?子剑道:“盘儿虽被立嗣,但有一件弊处,便是素儿未曾生子,不仅是素儿,盘儿的几个姬妾也无子。眼下终日有人在田相面前说三道四,暗示要改立嗣子,否则盘儿之后,又立谁为嗣?田氏族中不免兄弟失和,这事情未必不会发生。”伍封点了点头,心忖眼下田恒多了十余子,再过些年,生六七十子也有可能。田盘无子,等他嗣田氏之长后,不免要另立子嗣,这六七十兄弟及其子侄定有一二百人,到时候争竞起来,后果难以预计。

子剑道:“本来盘儿日后择一佳侄,早立为嗣以断他人之念头也未尝不可,但这些兄弟子侄是否真是田氏的血统便令人生疑了,盘儿可不愿意将田氏多年来苦心经营的家族交给外人之手。”伍封道:“以田相之精明,这事情难道想不到?”子剑道:“田相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愿意这么想,在他心中,宁愿含含糊糊也不欲弄清楚。”

伍封问道:“这事与四小姐又有何相干?”子剑道:“数月之前,四小姐有喜之事传到齐国,田相派了善儿与华神医来探视,善儿与四小姐说起这事,四小姐也甚是烦恼。那时华神医为四小姐切脉,知道四小姐身怀双胞。四小姐便有了主意,若生二女便罢,如果生有子,便将此子送回齐国,这之前让素儿假称有孕,避居画城,又让华神医不将此事说出去,等此子生出来,便由善儿悄悄带往齐国交给素儿,伪称是素儿所生,日后继嗣田氏。”

伍封张口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心想:“燕儿行事怎会如此荒唐?天下做母亲的,哪会甘心将自己的儿子送人?”心中颇有些不大相信。子剑道:“这事说出来的确不易使人相信。不过这的确是燕儿的主意。燕儿送了一物给龙伯,作为信物,说是龙伯见了此物,便知道是她的主意,另外,此物交给龙伯也算是得其所哉。”他由怀中取出一物,交给伍封,伍封接过看时,原来是那颗夜明珠,用金链穿着。这珠子伍封曾见过两次,开始是见田恒佩过此珠,后来又在田燕儿身上见过,是中山人的宝物,与楚月儿所佩的那一颗正是一对儿。心想:“燕儿说此珠给我是得其所哉,必是指与月儿那颗正好配对。”想起田燕儿对自己一往情深,心中微觉伤感,顺手将夜明珠挂在颈上。皱眉道:“燕儿此计甚是荒唐。”

子剑道:“盘儿与善儿曾仔细想过,此计虽然荒唐,却正因其荒唐,便无人会生疑,反而容易成功。恒某本来还有些疑虑,因为此子是赵无恤之子,继承田氏,不免便宜了赵氏。可盘儿说了,就算是他与素儿之子,也只有一半是田氏的血脉,燕儿之子也是如此,并无区别,这总比那些来历不明的子嗣要好。于是乎素儿便自称有孕,避居画城。这事情干系重大,恒某便找个理由,与善儿一起悄悄到晋国。等了些日子,燕儿生下一对双生儿子,偷偷让接生的妇人带走了一个,交给老夫,十分顺利。”

伍封心忖这事有些难办,但他们谋划已久,而赵氏又根本未有防范,里应外合,自然是一举成功。问道:“既然这事办得顺利,你们为何又被人追杀?”子剑叹道:“本来按燕儿的意思,让善儿将那接生的妇人送到楚国去,赠以厚金。但恒某思前想后,总觉得这事情不妥,日后这妇人露出点蛛丝马迹,不仅会让田氏一族大乱,更会令田、赵交恶,后果难以预计。恒某只好狠下心来,将那妇人杀了灭口。”

伍封暗暗一惊,叹了口气道:“这妇人帮了大忙,反而被杀,不免冤枉,先生此举太残忍了些。”子剑道:“其实这妇人身份低贱,死不足惜,恒某倒觉得没有什么。不过杀人不详,恒某看在田白这小孩儿的面上,一时心软,派人拿了一百金送到那妇人家中去,只说是驷马失惊,狂奔中踢死了妇人,纯属意外。妇人的家人不知道这事情的缘由,有了这百金,也无暇细问妇人的死因,像她这样的妇人,百金可买来二十人,这一百金也算对得住她了。可这么一来,反而生出事来。原来这妇人有个兄弟在智府为奴,刚好前些时智府失窃,有人怀疑妇人的兄弟,智府派人在妇人家中搜寻,发现妇人家中藏金之多,胜过智府所失,追问起来,便露出了马脚。絺疵是个多疑的人,派人捉拿这家人。恒某见情势不妙,遂杀了这一家人……”,伍封站起来惊道:“什么?你,这真是……”,子剑叹道:“桓某也不愿意,但没办法,只好匆匆出城。智府的人一路追赶,那豫让剑术十分高明,桓某便伤在他的剑下,好在桓某用黑灰涂了脸,不怕被人认出来。”这时,恒善也走入船舱,向伍封点头招呼。

伍封问道:“豫让跟上来了吗?”子剑摇头道:“这人剑术虽高,却不算聪明,总算被恒某摆脱了。恒某在河边夺了一舟,由善儿直驶而来。”伍封皱起了眉头,心知那舟上的人想必已经被这父子二人杀了。子剑道:“龙伯是个忠义之人,对恒某的所做所为想必有些不以为然。但看在燕儿、小女和盘儿面上,烦龙伯派人将田白偷偷送到画城小女手中。恒某派小儿到贵府,便是因此。”伍封道:“既然摆脱了豫让,有先生与令郎二人,足以送这小儿到齐国去,何用得上晚辈?”

子剑摇头道:“恒某年迈,又受了伤,长途跋涉已经不成了。龙伯离家已久,只要龙伯以派人问候母亲之名,派几位府中高手,与善儿同往齐国,沿途自然无人生疑。”伍封微微皱眉,一时不愿意答应。他行事向来光明,对这种诡谲之事颇不以为然。不过他与子剑父女颇有交情,田燕儿对他情重,以致他常觉有辜负之意,田燕儿的事也不好拒绝。子剑见他踌躇,站起身来,将怀中入睡的孩儿交给恒善,缓缓道:“龙伯,这事干系重大,恒某只好厚颜相请……,嗯!”他轻哼一声,斜倒了下去。

恒善哭道:“父亲!”伍封吃了一惊,忙蹲下去扶,只见子剑双手握着一口短匕,匕身已经尽数插入胸口,鲜血汩汩流出。伍封知道子剑这是以死相托,眼见他眼中尽是热切之意,心下顿软,点头道:“先生放心,晚辈答应便是。”子剑脸上露出欣慰之色,闭上了眼睛。恒善在一旁低声泣哭,伍封见他模样,知道这父子先前已经商议妥当,是以恒善早知道会有如此结局。

子剑一生好名,想不到为了其女儿女婿,竟然甘心自杀。伍封长叹一声,安慰了恒善几句,走出船舱,将商壶叫上来小声吩咐。商壶带着铁勇将子剑尸体抬出来,在附近觅一善地埋葬。众人忙了好一阵,各自上车,恒善夹在车中,将小孩儿怀中用大帛盖着,旁人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就连商壶也不知道恒善怀中有个小孩。一众人簇拥回城。到城门时,那门将果然还等着,将城门大开,伍封与门将说了几句话,一行人这才回府。

回府之后,庄战与胡弦儿上来,伍封道:“你们回来了。”胡弦儿道:“王姬已经将弦儿所会的胡曲新声尽数记录下来,又学会了弦鼗之技,王姬说不好意思再将弦儿留在府上。”庄战道:“小人跟随龙伯数月,始终未能为龙伯效力,好生惭愧,王姬与家父让小人回来,侍奉龙伯。”伍封心内有事,点了点头,道:“也好,你们先下去休息。”

这时楚月儿与鲍兴迎出堂来,伍封笑道:“你们来得正好,我有事与你们商议。”带着楚月儿和鲍兴转入后堂,又让人将恒善带到后堂来。

楚月儿见他神秘兮兮的,微笑看着他。伍封小声将恒善的事说了,道:“这事情事关重大,是以知者越少越好。”楚月儿惊讶不已,道:“燕儿行事当真古怪。”鲍兴搔头道:“这事情还真是出乎意外。”这时恒善入了后堂,由怀中抱出田白,向伍封和楚月儿施礼。

伍封叹道:“这小孩儿不哭不闹,居然连我府中的人也能瞒过,果然是天生异禀,与他人不同,日后必成大器!”楚月儿伸手将田白抱来,见这小子生得壮健结实,睡得深沉。看来看去甚是喜欢,她怕惊醒了小孩,小声道:“这孩儿倒有点像早儿。”伍封笑道:“我也是这么想。”楚月儿忽想起一事,道:“这小孩儿醒来要吃奶,该怎么办?”恒善道:“本来一路上带了两个乳娘,但先父夺舟之时,因舟太小,故而……”,他面色尴尬,未往下说。

伍封叹了口气,心知道那两个乳娘必定也是被子剑父子杀了。他沉吟了片刻,出堂叫了几个成周本地的寺人侍女上来,吩咐道:“你们连夜去找几个乳娘来,要家室清白能远行的。”寺人侍女心中狐疑,却不敢问,连忙出府寻找。

楚月儿道:“夫君离家许久,原也该派人回去看看。只是这人选有些讲究,小兴儿本来最好,但小红就要生产,不好离开。老商又老实,守不住秘。”伍封道:“我看让小战去最好,小战沉稳,剑术又好。何况大家都是一家人,他也该娘亲和你庄家的那几个族人见见面。”楚月儿问道:“这事要不要告诉他?”

伍封道:“本来不必瞒他,不过知道了这件事,心里多了件机密,反而累人。”鲍兴道:“但一路上送个小孩儿,总得有个理由吧?”恒善道:“小人倒有个主意,就说小人行事荒唐,在外面风流快活,生了个儿子。龙伯看在亲戚面上,顺便送回去。”伍封摇头道:“这可不好,到时候你这小孩儿忽然没了,令姊又恰好生子,恐怕会引有心人生疑。”

鲍兴忽道:“小人倒是有个主意,未知成不成?”楚月儿笑道:“你说来听听。”鲍兴道:“小红有孕的事很多人都知道的,但没几个人知道其产期。不如让小红假装生子,再一并送回齐国去,等到了齐国,将小孩儿送到画城,小红也该真的生子了。到时候小红悄悄生下来,如果有人怀疑,便将犬子拿给他看,便不会惹人生疑了。”伍封点头道:“这法子听来似乎可行,但小红真的生子时,能做得隐密么?”鲍兴道:“想点办法就成,也未必不行。只要小人凶巴巴守在一旁,谁敢来瞧?”

楚月儿点头道:“这也好。我们在外,日后还不知道会有何事发生,小红留在此处也不甚方便,正好送回齐国去。”伍封呵呵笑道:“小兴儿这主意不错,你与恒兄将田白偷偷抱到小红房中,再假装生子,月儿与雨儿四人商议一下,去做做样子便成了。不可让其他人入房。”

晚上闹了一夜,田白半夜睡醒肚饿,放声大哭,嗓音格外洪亮。次日天光时,全府上下无人不知道小红生了一子,寺人侍女请了十几个乳娘来,春雨心细,挑了两个单身而无见识的村妇留下,其余人赐币打发走了。这两个乳娘见刚生下来的小孩儿体型便十分之大,心忖这贵人大族就是与隶臣隶妾不同,生出来的小孩儿也与她们所见的有异,却没怎么怀疑。小红仍然腹隆,自然不能轻易见人,只好大袍遮掩,小孩儿从此便留在小红房中不提。

伍封入宫朝议,只一会儿便散了,本来他每日下朝回府,都要先到梦王姬府上坐坐,但今日心中有事,下朝后便直接回府,到府门外时,见姬厚、刘卷、单骄都赶了来,伍封愕然道:“各位这是……?”姬厚笑道:“听闻龙伯有弄璋之喜,特来相贺。”

伍封心忖这误会可大了,忙道:“各位可弄错了,昨日府上有一家臣生子,与在下并不相干。”刘卷等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刘卷笑道:“弄错了,弄错了,不过既然来了,我们顺便贺一贺,久闻龙伯府上有个一等一等庖人,正在龙伯府上讨扰一顿。”

伍封笑着将他们请入府,命庖丁刀带庖人制肴待客,又将鲍兴叫上来,道:“昨晚得子的便是这小兴儿。”姬厚等人向鲍兴拱手道:“恭喜恭喜。”鲍兴知道以自己的身份,这些天子大臣怎会真的相贺,无非是看在伍封面上而已,连忙叩谢。单骄道:“那小孩儿生得如何,是否抱上来一观?”

伍封心中暗惊,数月大的小儿与刚生下来的小儿大不相同,怎瞒得过这几人的眼睛?正想推脱,鲍兴在一旁搔着头,呵呵笑道:“几位大人要看他,这真是小儿的福气!只是小儿适才在贱内身上拉了泡大屎,正洗着,一时间不好抱来。”伍封暗赞鲍兴越来越聪明,笑叱道:“小兴儿,不可出言粗俗。”单骄只是顺嘴说说,又不是真的想看,笑道:“既是这样便算了。”

鲍兴道:“小人想请龙伯为小儿起个名,也好叫唤。”伍封知道他是为了更显得真实,笑道:“你名为兴,儿子便依样学样,叫乐。因是长子,可叫伯乐。”姬厚等人一起点头:“伯乐?好名字。”鲍兴趴下来叩了个头,道:“谢龙伯为小儿赐名。”向姬厚等人施礼后,乐癫癫跑下堂去了。

众人说了一会儿闲话,庖丁刀带着庖人将酒肴摆上来,侍女来往如梭,众人饮酒为乐,尽说些不相干的事情。

刘卷问道:“先前老夫等在府门外,见到神医东皋公在贵府悬壶,不收诊金,龙伯与东皋公真是悲天悯人,必被上天弼佑。”伍封笑道:“这并非在下故意惺惺作态,笼络人心,其实是东皋公看上了月儿,收了月儿为徒,以悬壶之举来授以医术。”单骄点头道:“原来如此,在下早知道其中必有缘由,龙伯怎会无缘无故干这无聊的事儿。”姬厚道:“悬壶救人,怎是无聊之举?”单骄道:“这事……”,伍封见他们又要起争执,忙道:“各位,在下府中现有一位擅长弦鼗的歌姬,在下让她来为各位弹奏一曲如何?”刘卷抚掌笑道:“正好,正好。”

伍封让人将胡弦儿叫上来,命她弹奏一曲。胡弦儿道:“婢子正有一支曲《梦熊》,便弹给各位贵人听。”当下叮叮咚咚弹起来,口中唱道:“渭水澹澹,细柳依依。昔有飞熊,长垂钓兮。……”众人听这曲,说的是周文王梦见飞熊,其后在渭水边上遇到姜子牙之事。伍封听这曲辞甚雅,但曲律豪迈,与中原的不同,正是胡曲。胡弦儿一曲唱完,姬厚等人击掌称善,伍封道:“胡人也知道文王梦见飞熊之事?”胡弦儿道:“曲是胡曲,不过辞却是梦王姬新填,弦儿唱得比王姬差多了。”伍封让胡弦儿下去。

单骄叹道:“王姬之文才,委实天下无双。若身为大丈夫,这成周城中,在下等还怎有面目站于庙堂之上。”刘卷也道:“正是。可惜王姬才貌双全,却嫁了个夭寿之人,可谓天妒红颜。”姬厚道:“上月在下家臣由秦国回来,听闻秦君夫人上次被于火难之后,秦君未立新夫人,说是虚席以待,欲等春后派人到成周求娶梦梦为夫人。”

伍封吃了一惊,问道:“有这种事?”姬厚道:“这事哪有假的?”伍封心道:“秦国境大兵悍,又与天子相邻。天子向来依托晋国,今又有秦国结亲,大利于周室。秦君聘王姬为君夫人,只怕成周上下都会赞成。”刘卷是个老狐狸,他看伍封的脸色,猜知其中的原因,笑道:“其实龙伯与王姬才貌十分相当,只可惜龙伯已有夫人,否则老夫倒想做个媒人,撮合这门亲事。”单骄点头道:“在下也是这么想,无奈天子之女,怎好嫁给人作妾?若要龙伯弃齐女而娶王姬,龙伯定不会答应,就算龙伯答应,齐人恐怕会深恨天子,日后这祸患可就大了。”

伍封叹道:“在下怎会干出这种事?只是要将王姬西嫁,在下总觉得有些不妥。此事若让晋人知道,恐怕有些不好。”姬厚道:“晋人倒没甚么,虽然晋人未必愿意故世子妇再嫁,但秦人实力不小,何况梦梦毕竟曾为晋世子妇,成了秦君夫人,对晋国多少有些眷顾之情,秦晋之间更能增添好处。”

伍封心中大有惊惶之意,道:“这个……,在下总觉得不妥。这事天子和王姬知道么?”姬厚道:“只因是家臣打听到的消息,秦国并未派使节来,在下还未告诉天子和梦梦。须知这事情虽然不假,但世易时移,万一有其它变故,在下岂非是谎言欺骗?”伍封心道:“你连天子和王姬都不说,偏偏告诉我这件事,看来是特意为之,一番好意。”本来他不喜欢姬厚这人,但姬厚此举却是特意提醒,伍封心中对他大生好感,心中承他的情,点头道:“王子言之有理,在下明白了。”姬厚见他明白自己的用意,微笑点头。

用过饭后,姬厚等人正要告辞,庄战来报:“龙伯,王姬与太子介来了。”伍封与姬厚等人起身相迎,梦王姬与姬介进府来,见姬厚与刘单二公均在,姬介奇道:“王叔与二公原来在龙伯府上,有何要事么?”

姬厚笑道:“昨晚龙伯有个家臣生子,我等却误会了,以为龙伯得子,跑来贺问,虽然搞错,但正好讨扰一顿。”梦王姬笑道:“原来如此,梦梦与介儿也是因此而来,看来也是误会了。”伍封苦笑道:“一人弄错还罢了,人人都弄错便不怪别人,看来是在下府中的人未说清楚之故。”

姬厚等人先前已经告辞过,此刻三人出外乘车各回府第,伍封将梦王姬与姬介请到堂上,梦王姬道:“我还以为说今日龙伯有何变故,打听才知道贵府有喜,不过这事可传得谬误了。”伍封道:“这事无妨,一阵在下将人派出府外,四下澄清便是,好在昨夜之事,知者还不甚多。”梦王姬笑道:“正是,若传到它国,到时候使节跑来相贺,岂非荒唐?”

姬介笑道:“午间小侄到姑姑府上,姑姑正在疑惑,小侄派人打听,才知道有这么件事。”伍封奇道:“王姬有何疑惑的?”梦王姬脸上微红,道:“我疑惑什么?休听介儿乱道。”姬介笑道:“龙伯每日下朝都要往姑姑府上坐一坐,今日却没去,姑姑怎不疑惑?”梦王姬叱道:“胡说什么?他爱来便来,不来就不来,我操啥心?”伍封忍不住笑道:“原来如此。这真是……,唉!”脸现苦笑。

姬介道:“小侄这些日子在姑姑府上向庄战学些剑艺,眼下庄战回了龙伯府上,小侄可不得其便了。”伍封道:“在下将小战叫来。”姬介笑道:“还是小侄自己去找他便了,龙伯与姑姑自便。”他叫了个侍女,命她带自己去找庄战。

伍封见到梦王姬更添心事,脸色便不大自然。梦王姬见他脸色有异,问道:“你似乎心有所虞,究竟发生了何事?”伍封忍不住叹道:“先前王子厚言道,秦君欲在春后派使节前来向天子求亲,欲娶王姬为夫人,我因此而烦恼。”

梦王姬微微一震,道:“这,这事我怎么不知道?”伍封道:“上月王子厚有个家臣由秦国来,打听到这事。王子厚因见未有秦使,怕有变故,不敢说出来。”

梦王姬向来镇静,此刻微现慌乱,伍封道:“这事儿我心下也有些嘀咕,不管王姬是否愿意,我可要想法阻止。”梦王姬脸色变幻,缓缓道:“龙伯为何定要阻止?”

伍封吃了一惊,向梦王姬脸上瞧去,道:“莫非、莫非王姬心下愿意嫁到秦国去?”梦王姬道:“你管我干什么?这事儿与你可不大相干,我只想知道你为何想要阻止这事。”伍封搔头道:“这个,这事不大好说,总之不妥当。”梦王姬道:“秦国与王畿相邻,若有秦国为婚姻之好,对成周大有益处。”

伍封道:“可秦人粗鄙,以王姬之文秀久在秦地,必会气闷。”梦王姬叹道:“婚姻大事怎由得我的心意?只要利于国事,我嫁得好不好又算得了什么?”伍封忍不住叹了口气,脱口问道:“难道你根本未想过嫁给我?”梦王姬脸显红晕,嗔道:“你这人……”,又叹了口气,小声道:“原来你……”。

忽听姬介哈哈大笑,他由外走进来,道:“龙伯这话早该说了,其实小侄与父王早猜到龙伯的心思,可龙伯不说出来,我们也不好乱打主意。当初王爷爷在世,第一次见到龙伯后,便向父王说过这事。”

伍封心道:“怪不得我初见先王,先王竟用《九凤》之曲相迎。”

梦王姬满脸绯红,道:“介儿,你怎么又走了回来?”姬介笑道:“小侄本想去找庄战,但觉得龙伯今日有些神色不对,想回来问问,却听见了你们的说话。”

伍封细想了一阵,始终想不出一个良法来,最关键的就是以梦王姬的身份如何嫁给自己,而不失天子的体面。三人沉吟了许久,姬介叹了口气,道:“好在离春后还有好些日子,可慢慢想法子。”

伍封点头道:“正是,大不了到时候我来个偷香窃玉,径自将王姬带往齐国,天子也未必会派人追至齐国要人吧?”梦王姬忙摇头道:“这成何样子?”伍封道:“这也不算王姬私奔,只说是我蛮不讲理,将王姬掳走。”姬介道:“这可不好,龙伯这一世英名可因此而毁了。”伍封微笑摇头,道:“名不名的我可不在乎,总之王姬我一定要娶的。”

梦王姬忽道:“若是我过些日子死了,便……”,伍封皱眉道:“怎说到个‘死’字?”忽然会意,原来梦王姬所想的是诈死一途,然后悄悄随伍封而去。伍封摇头道:“这也不好,日后王姬便不好公然见人,太过委屈。”姬介道:“其实也不用着急,以龙伯之才,早晚必能想出办法来。”

过了好一阵,三人并未想出一个良策来,梦王姬与姬介告辞,伍封将他们送走,三人都是心事重重。

晚间用饭之时,伍封向楚月儿和春夏秋冬四女说起这事,五女也觉得大伤脑筋,让天子之妹嫁给人做妾是匪夷所思的,让伍封弃妙公主而另娶也是绝无可能,是以这种事情几乎是毫无办法可想。楚月儿道:“这事情得慢慢想法,或者车到山前,自然会有路出现。”

伍封点头道:“只好如此了。”他将鲍兴、庄战和胡弦儿叫来,道:“弦儿回东胡之事,本该在春后行走方便,不过眼下要将小红母子送回齐国,又要派人回去看看娘亲,你们这几日便准备起程往齐国去,到齐国后,小战再辛苦一趟,将弦儿送到东胡,回来经过代国和中山,顺便替我去拜访一下代王后赵大小姐、平兄和招兄,还有中山王和中山君。雨儿,你与雪儿安排安排,看看该带些什么回去。”众人点头答应。

次日朝议之后,周元王将伍封留下来用膳,说起梦王姬的事情。周元王道:“昨晚介儿来,说起王妹之事,寡人虽想将王姬嫁给师父,可这件事不大体面,左思右想,一夜未睡。”伍封对他颇为理解,平心而论,将梦王姬嫁给秦厉共公,对王室最为有利。但周元王又怕因此而得罪了伍封,若将梦王姬嫁给伍封,伍封对秦有极大恩惠,秦人倒不至于有何怨言,只是堂堂王妹与人作妾,实在不成样子,也怪不得他会烦恼。伍封听他的口气,知道他也是毫无良策,叹了口气,道:“这事情委实让人烦恼,只好再想办法。”

伍封出了王宫,又到梦王姬府上去,正好见姬厚从府中出来登车。姬厚笑嘻嘻向伍封道:“龙伯,明日上朝,在下有事向天子禀告,烦龙伯能加以声援。”伍封奇道:“有要紧的事吗?”姬厚笑道:“自然是要紧的事。”伍封见他神秘兮兮地,不好追问,目送姬厚走后,才入府见梦王姬。

梦王姬正在后院与春雨说话,伍封见春雨也在,愕然道:“怎么雨儿也在这里?”梦王姬笑道:“听说雨儿庖艺甚佳,我特意派人将他请来。”伍封道:“是么?我怎不知道雨儿的庖艺?”春雨笑道:“有小刀在府,我怎敢献丑?不过平日小刀制肴时,一旁看着学了一点,”伍封赞道:“你当真上进得很,下次让你制肴,尝尝你的手艺。”梦王姬笑道:“何用下次,一阵间便让雨儿弄几味来。”

三人说了一会儿话,春雨到庖室中制肴,留下梦王姬对坐。伍封见梦王姬心情甚好,道:“你今日颇有兴致,有何喜事吗?”梦王姬抿嘴笑道:“也没有什么喜事,只是心情好而已。”伍封叹了口气,道:“我可烦着哩。”梦王姬看着他道:“还烦什么?”伍封道:“不就是为了我们的事么。”梦王姬格格笑道:“休要乱扯,什么我们的事了?我与你可没有多大相干。”伍封虽然明知道她是故意激他,却仍然有些气恼,气哼哼道:“哼,居然还说没甚相干。你再这么说,我索性来个蛮不讲理,今晚便将你抱回府中去。”梦王姬脸色绯红,嗔道:“胡说什么!”

伍封心思一动,问道:“莫非你有了主意?先前见王子厚从府中出去,是否与他有关?”梦王姬笑道:“我能有什么主意?嘻嘻。”伍封向来佩服梦王姬的学问,见她胸有成竹的模样,点了点头,道:“能否预先说给我听听?”梦王姬顽皮地霎眼道:“说不得,说不得,我可没你那么厚脸皮。”伍封笑道:“你虽然不说,不过我总算知道了你已有安排。”忽想起叶柔和赵飞羽来,心忖这三女被称为天下三大奇女子,都是十分聪明之人,叶柔擅于武,赵飞羽长于谋,相比起来,梦王姬却更擅于政事国策。想起叶柔时,心中不禁微觉痛楚。

梦王姬忽见他神情黯然,柔声问道:“怎么?”伍封叹了口气,道:“我想起了柔儿,她也是智谋高远的人,可惜亡于吴国,令我好生心痛。”梦王姬早听说过叶柔的事,叹了口气,道:“人家说我和赵大小姐、越女是三大奇女子,赵大小姐我是见过的,越女却未见过,如今天人两隔,很是遗憾。想来她是很了不起的。”伍封道:“是啊,若是她仍在的话,恐怕剑术武技不下于月儿。”他随口说了些叶柔的往事,说到情动处,眼中泪光眩然。说了好半天,忽然醒觉,心道:“这么在王姬便前说另一女子,只怕不好。”连忙住口。

梦王姬叹了口气,幽然道:“当日在晋国与你初见,虽觉你武椒惊人,只道你是个粗豪之辈,未曾在意。你第一次到我府上,中途黯然离席,我还道你是故意扮成清高脱俗,后来才知道你确是个性情中人。”伍封点头道:“天下间追求你者甚众,你见过的人多了,常人要入你的法眼可真难。”

梦王姬道:“后来见你颇有见识,又为王室连立大功,才知道你智勇足备。不过真让我觉得你与众不同的,是那次你救了秦世子之命的那天,别人都夸你,你反而当众说自己用兵曾有数败。别人在我府上都喜欢夸耀自己的本事,连智瑶也不能脱俗,唯有你能够自陈不足,可见你心怀开阔,行事光明。那时候便觉得……”她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不再下说。

伍封与梦王姬接触许久,知道她落落大方,并无多少小女儿之态,故而才会如此说话,笑道:“原来在那时才打动你的芳心。实不相瞒,我对女子还是有些手段的,不过当时对你虽有好感,却不敢有追求之念。到后来是情之所系,难以自拔。”

二人从来未曾认真说过心事,此刻谈得深切了,忽觉得心意相通,非言语所能辩达,都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对方心中所想,自己心中便有所感触。

过了许久,春雨走了过来,道:“龙伯、王姬,酒肴已经备好了。”伍封与梦王姬回过神来,与春雨一起入席。伍封试了些菜肴,赞道:“雨儿这手艺认真了得,比小刀可差不了多少。”梦王姬笑道:“雨儿的庖艺比我府中的庖人要好许多,看来是费了不少功夫去学。”春雨笑道:“龙伯最喜欢美食,恰好我又喜欢此道,是以常常向小刀讨教。”

伍封问道:“雪儿她们是否也学了庖艺?”春雨道:“雪儿自来喜欢花鸟,现在专养信鸽,闲时还向小兴儿、小阳学些牧养牛马的本事;风儿为龙伯和小夫人掌管铁戟铜矛,小夫人让她管后院的武库,或是因此对铸艺大生兴趣,在齐国时便十分留心龙伯家中的陶艺,后来又向小刀问些铸剑之艺,这两天又找小战学铸剑。小阳本懂农耕,自从吴国开始助小夫人掌管药材,日后跟着神医和小夫人学药,更是精进不少,早晚也会成为医士。”梦王姬赞道:“想不到你们如此上进,看来你们府上这风气甚好,人人都好学。”春雨道:“这都是受龙伯和小夫人的影响,连小兴儿现在都学兵法,我们怎能不多学些本事?”

伍封忽然心生歉意,叹道:“你们随我许久了,我平时对你们关心得较少,连你们各自所学的技能都不清楚,委实对不住。”不料他只是这么说一句,春雨便大受感动,垂泪道:“我们出身低微,龙伯对我们已经是极好了,是以我们才暗中下决心,多学点本事,只要能帮到龙伯,我们便十分开心了。”

用完饭后,伍封又坐了一个多时辰,才带着春雨回府。回到府中,见楚月儿仍忙着行医,伍封也不去打搅,去看匠人打造軘车,却见秋风、庄战、庖丁刀、恒善正围在一处,大冶炉烧得正旺,几个匠人正用橐龠鼓风。

众人见伍封过来,一起施礼。伍封奇道:“你们在干什么?”恒善道:“庄兄想打造个小铜卧床,一路放在车上,给小兴儿的儿子伯乐安睡,以策安全。”伍封点了点头,让庄战继续铸锻,自己在一旁看着。炉内火光熊熊,庄战盯着那炉火,忽道:“行了,拿出来。”庖丁刀用大青铜钳从炉中夹出一个长长方方的通红范子,似是某种泥制成,放在一旁。然后用火刀将范子小心劈开,露出里面烧得通红的一块青铜板来。铜板上似乎有许多花纹,伍封看那泥范子,见范子上预先缕了许多纹饰,点头道:“原来这铜板上的纹饰是在泥范上先刻好的。”

庄战用火钳将铜板夹在铜台上,右手执锤在铜板上不住敲打。打了几锤,庖丁刀在一旁奇道:“小战这锤锻之法与众不同,为何每一锤落下时,锤头要旋一下呢?”伍封细看时,果见庄战一锤落下,快击上铜板时,锤头轻轻转了一下。庄战一边击锤,一边道:“这是我自小见师父制剑时所学,师父这么做,我也照学下来,也不知道其他人是否如此。”

伍封忽然心思一动,似乎想起了什么,可又不甚清晰。正沉吟间,秋风道:“金铁打造用锤击,陶器却常用磨制,铸花纹之法应是一样的吧?”庄战道:“铸花纹之法有两种。用泥范是一种,还有一种是在熔汁中加入其它的东西,因为受热不同,淬火时便有花纹自然出来,干将莫邪最擅此法。”

不一会儿,庄战弃下锤,用火钳夹着仍红着的铜板,淬入水中,便听滋滋声响,青烟如雾,过了好半天,庄战将铜板夹出来,用手指轻弹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庄战点头道:“火候正好。”庖丁刀拿了两块砂石来,与庄战二人一手一块,在铜板上稍稍打磨,然后用厚布擦干青铜板上的泥水黑渍,两人看着这青色铜板上的细腻花纹,甚是得意,庄战道:“这最后一块也制好了。”周围匠人都赞不绝口。

秋风抱来已经打造好的几块青铜板,几人将铜板拼起来。他们打造铜板时已经留好的楔洞,用几颗铜钉镶好,便成了一个四方的铜盒子,铜盒十分严实,只是上面一块由两半合成,可以任意从两边揭开,上面还留着两个透气的小窗。秋风又拿来褥布,在铜盒底和四壁内铺好压实,两侧还各有一条宽布带,可将小儿稍扎,立成一个可供小儿安睡的小盒。

伍封看了好一阵,赞道:“这盒子造得不错,花纹也好看。”庄战笑道:“这可都是风儿姑娘预先设计好的,我们只是出点力气。”伍封点头道:“风儿学会了这门本事,可了不起。不过除了莫邪外,这种粗活非女子所能干,日后不必亲自动手,没的弄糙了你那双嫩手。”挽着春雨和秋风往后院而去。

第二天,伍封照样上朝,成周无甚大事,片刻议罢,周元王正想退朝,姬厚走出班来,道:“天子,微臣有一事禀告。”周元王道:“王弟请说。”姬厚道:“天子也知道,微臣之妻是长弘大夫之孙女,多年前已经亡故了。现有妾三人,想立一夫人,可三妾身份地位相若,立谁也不好,拖了许多年,委实烦恼。”

周元王愕然道:“这事寡人当然知道,只是此乃家事,退朝之后,王弟入后宫来商议便是。”姬厚摇头道:“本来只是家事,但微臣有个主意,想将三妾均立为夫人,这便违了一妻之礼,不再是家事了。”伍封心中一动,思忖:“原来如此。怪不得昨日见了你,你要我今日助言。你若能立三位夫人,我便可以娶王姬为夫人,与公主身份相若了。”

单骄笑道:“王子岂非在说笑?嫡妻唯一,天下常礼,怎有三妻并立的道理?”刘卷也道:“单公说得是,并立三妻,天下哪有此说?”周元王皱眉道:“是啊,立三妻虽然不损国事,毕竟是违了周公所立之礼。堂堂天子之族,怎好如此?”姬厚道:“当年尧帝有娥皇女英,并为夫人……”,单骄插言道:“那是古制,周公立礼之后,可没有这样的事了。”

姬厚道:“怎么没有?齐桓公便有王姬、徐姬、蔡姬三位夫人,称为三妻,还有如夫人六位,妾媵数十。三妻并立早有先例,当初天下也无人说他违礼,微臣只不过想照样行之而已。”齐桓公之好色天下皆知,当日他身为诸侯伯主,有王姬为妻,仍立徐姬、蔡姬为君夫人,三妻并立,无人敢问。如今姬厚这么说起来,单刘二人尽皆语塞。

周元王道:“此言也有道理。只是违周公之礼,恐怕它人不服。”伍封心下渐渐明白,心知姬厚这番说辞定是梦王姬所教,只要今日许了姬厚并立三妻,他日自己娶梦王姬便是顺理成章,怪不得此女昨日胸有成竹。

伍封道:“礼乃人定,天下事渐变,礼亦当有所变通,正所谓事在人为,王子之言也有其理。”周元王猛地醒悟过来,呵呵笑道:“师父言之有理。周公之礼不可毁,不过寡人稍作变通,这三妻之制仅限于侯伯之爵,余者仍按一妻之制。各位看这样可好?”

刘卷是个老狐狸,一听伍封说话,立时醒悟,点头道:“既然有先例便可无妨了,齐桓公违例在先,他是前王两次封赐的诸侯伯主,正好以此例而行,也免得有人说起旧事,以为前王封赐之非。”单骄可没有刘卷这么精明,还想有异议,道:“微臣觉得这事有些……”,才说了几个字,也醒悟过来,心忖自己若再反对,必定得罪了伍封,忙道:“这事有些突然,不过也是合乎情理之举,王子厚是王弟身份,比于侯伯,可立三妻,龙伯爵高亦然,微臣与刘公却不能按此礼而行,呵呵。”

这几位重臣都赞同了,余下那些官儿自然是无人敢反对。周元王笑道:“这便成了。”命内史尹作册,在成周颁告,另送册于侯爵、伯爵之国,意思大致为“诸卿守境辛劳,当充内侍,特许侯伯之国三妻之制,以尊权爵”云云。姬厚向周元王叩谢后入班,向伍封使了个眼色,二人会心一笑。

退朝之后,伍封心忖夜长梦多,急匆匆回府,一迭声让庖丁刀买一只雁来,又向楚月儿细说了这事。楚月儿笑道:“怪不得当日先王招月儿进宫,要我多多照顾王姬,想是早料到今日之事。”伍封点头道:“定是如此,这三妻之制一立,正好立你和王姬为夫人,与公主并为三妻。你是堂堂楚国公主,这才合乎身份。”

楚月儿倒无甚所谓,笑道:“只要与你在一起,身份倒不相干。不过雨儿四人随你许久了,总该有个身份吧?”伍封笑道:“这事我早想好了,便立四人为妾。三妻四妾,哈哈,我这艳福不浅。”春夏秋冬四女吃吃笑着,自然是十分高兴。

胡乱用饭之后,伍封带了雁儿入王宫去,向周元王表示了求娶梦王姬之意。周元王见他反应奇快,忍不住哈哈大笑,自然是收下雁儿,此为纳采之礼。这事情立刻传遍了成周,百姓向来敬重伍封和梦王姬,均以为二人正是良配,民间议论称颂不绝。刘卷与单骄闻讯,先后往伍封府上来,都要当这媒人,伍封怕他们争执,便让二人都为媒人。这二人向来不和,为了此事居然在一起互相商量,务求弄得热闹而有体面。

伍封作书数函,以信鸽传往莱夷告知庆夫人和妙公主,又怕老丈人齐平公见怪,书中央庆夫人亲往临淄向齐平公解说。这时,庄战、鲍兴、恒善等人也打点好行装,伍封让他们尽快动身,押了许多车金帛玉器,名义上是代自己回家省亲,实则将田白小儿送往画城去,顺便将胡弦儿送返东胡。次日庄战、鲍兴、小红、恒善、胡弦儿一行人出发,伍封只留了三十铁勇在成周,其余由齐国带来的勇士都护送众人东去。

伍封心中了却了这件大事,便一心一意按礼行事,纳采已过,然后由刘卷单骄陪着,备礼往王宫问名、遥向祖庙纳吉,再备礼到王宫报喜。三番礼过,伍封备了二十余车聘礼浩浩荡荡入宫,此为纳徵,纳徵礼毕便婚事已定。由于定下了婚姻,依礼伍封不得再与梦王姬私下相见,伍封只好暂不往梦王姬府上了。至于其后的请期、亲迎须得徵庆夫人的意见,暂时未行。

转眼又到新年,这是周元王即位后的第一个新年,亦即公元前476年。诸礼事毕,往来宫中相贺的群臣络绎不绝。晋、郑、宋、卫四国也派了使者来觐见周元王,顺便到伍封府上相贺。

新春之后,东皋公与楚月儿也闭了医馆。这日午间,伍封在府中备酒款待晋、郑两国使者,晋使是智瑶府上的豫让二人,郑使是少正游参,都是熟识的人,是以伍封才会设宴相邀。

趁游参起身更衣时,豫让道:“前些时有人在绛都杀人,被小人一路追赶,到王畿地面上被他逃脱了。这人剑术高明,虐杀成性,想来不是寻常之辈。”伍封知道他说的是子剑,故意惊讶道:“还有这事?豫兄何不及早知会在下,也好助你拿人。若有不法之徒入了王畿,久必有祸。”豫让道:“这人被我一剑刺伤,深及脏腑,恐怕命不久矣,眼下多半是死了。除非是神医相救……”,伍封会意,知道豫让是在打听是否有人在东皋公和楚月儿医馆治剑伤,笑道:“在下身在成周,自然有责任维护成周安宁,那人怎敢到我府上来治伤?那不是自找祸事么?”豫让点头道:“以小人想来也是如此。不过这人剑术高明,出手大方,身份恕不简单,只可惜面涂黑灰,难以辨认。他所杀之人,多与赵氏有关……”,伍封假意吃惊道:“这人是赵氏的仇人?”豫让摇头道:“不像是仇人。絺疵先生倒怀疑他是赵氏的人,可能是有人知道了赵氏的一些机秘事,赵氏才会派人杀人灭口。”

伍封恍然,心道:“原来你们追究这事,是想了解赵氏有何机密事,这个絺疵可了不起,所猜与实事大致相若,只是没料到这件机密事连赵氏也不知道。”道:“豫兄知道在下与赵氏交好,这事恕不好相帮。不过豫兄是迟迟的义兄,看在迟迟面上,你在成周要追寻此人在下也不会干涉,只要不闹出乱子便成。”心忖子剑已死,恒善又与庄战鲍兴一路走了,就算豫让如何追查也无所谓。他掌管军务,自然施守城之职,无他许可,豫让不敢在城中胡来。豫让笑道:“龙伯果然是个光明磊落之人,连半句敷衍的话也不说。絺疵先生和小人都料到这人已死,无从寻起,只是日后须得对赵氏多加留意才是。”

伍封叹了口气,道:“豫兄对智伯当真是忠心耿耿。”豫让知道伍封对智瑶甚不喜欢,但他是个光明之人,不愿意在人背后说坏话,言下自然是有许多话隐忍不说。豫让也叹道:“絺疵先生和小人也常有所虑,智伯才能卓绝,但性子傲慢,得罪的人可不少。小人本非智氏的家臣,原来跟随范氏,范氏视小人如寻常家臣,小人便以寻常家臣之礼待他。范氏灭后,本该处死,智伯向其祖相求,饶小人一命,蒙其推衣解带,视若国士,小人便当以国士之礼相报。”伍封对豫让十分喜欢,又见他是迟迟的义兄,本有招揽之意,可见他心如铁石,对智瑶忠心不二,只好打消了主意,只是摇头叹息。豫让心知其意,心下感触,知道伍封之所以不直言招揽,是不愿意以此言辱及自己的忠义,也叹了口气。二人对视片刻,忽生惺惺相惜之意。

这时,游参如厕回来,入席笑道:“前些时鄙邑使节由齐国回来,已经与齐国重立新盟,郑人甚感龙伯之情,寡君与君夫人对龙伯十分敬仰,这次在下到成周来,寡国反复叮嘱,定要在下拜访龙伯以致谢意。”伍封微笑道:“可惜在下脱不开身,否则定要插空拜访郑伯。”他这也不是客套话,郑声公才智平庸,胸无大志,在他心中却是另一类的朋友,譬如酒宴游乐,与这种人在一起要快活得多。

伍封随口问道:“少正,令郎的伤势已经大好了吧?”游参面露惭色,道:“这畜生竟敢每犯龙伯,委实让人生气,伤势已经好转,仍然顽劣,不过比以往要收敛得多了,不敢在外闯祸,只是整日在府中与侍女胡混。其母是在下最宠爱的一个小妾,可惜早些年亡故了,在下看在其先母面上,对他颇为袒护,想不到养成了他这性子。”伍封笑道:“只要不外出闯祸,那便没有什么。在下有两个侄子也是如此,并无大的妨碍。在下外出之时,让侄子守府,早知道他们不会安份,是以干脆许他们交结府中侍女,结果还弄大了三女的肚腹,反让家兄十分高兴。”游参问道:“龙伯的家兄是指齐国鲍大司马吧?”伍封点头道:“是。”

豫让在一旁笑道:“龙伯行事倒是古怪,想来龙伯并非好色之徒,不像有的人视府中所有女人为己独有之物,自己毫不感兴趣,却又不许他人招惹。”伍封惭愧道:“在下其实也好色,只是天下女子多矣,见女子便收纳岂非自寻烦恼?”游参哈哈大笑,道:“原来龙伯是眼界甚高,怪不得能拥王姬、齐公主和楚公主三妻。这三女都是天下间地位最高又最为美艳之人,龙伯真有福气。”伍封也大笑,道:“是啊,在下确有福气,也可说是运气。”想起西施来,心道:“姊姊也是天下间最美艳之人。”忽然勾起了若干怀念心思。

正说话间,商壶上堂禀报:“姑丈,鲁国的柳下大夫来拜访。”伍封又惊又喜,忙起身道:“大哥来了?这真是意想不到。”起身下堂,游参和豫让二人也跟着相迎。

柳下惠大踏步入府,伍封笑道:“与大哥久未相见,兄弟心中委实记挂得紧。”柳下惠向伍封笑道:“兄弟聘娶王姬,愚兄特来向你道喜。”伍封笑道:“无非是大哥又将添一弟妹而已。”柳下惠道:“不然,梦王姬的美貌文才名扬天下,兄弟这喜事一传开,不知道羡杀了天下间多少男人,哈哈。”

游参与豫让上前向柳下惠施礼道:“柳下大夫可好。”柳下惠还礼道:“少正也好,这位是……”,他与游参以前就认识,但不认织豫让。伍封道:“这位是晋国第三大剑手豫让兄,也是迟迟义父豫大叔的儿子。”转头又对豫让道:“当年迟迟在鲁国时,全因大哥照应,才会安然无恙。”柳下惠甚喜,笑道:“久闻豫兄大名,今日总算得见。”豫让道:“柳下大夫才是真正的天下闻人,小人一介武夫,算得了什么?”

三人入了大堂,伍封命添酒案,新制菜肴相待。这时,一个侍女来道:“小夫人听闻柳下大夫前来,十分欢喜,故请柳下大夫入后院一见。”伍封在此款待朋友,楚月儿自然不好违礼相陪,她不便出堂,故而才请柳下惠入后院相见。柳下惠笑道:“我正想看看月儿,兄弟,你陪少正和豫兄说话,愚兄与月儿说几句话再来。”随侍女往后院去了。

过了好一阵,柳下惠从后院笑吟吟回来,这才入席。伍封问道:“大哥怎有暇前来?”柳下惠道:“愚兄本是出访郑国,顺便来看看兄弟。前些时齐国与楚国、郑国立盟,鲁国与齐国是兄弟之国,自当依附,愚兄先去了楚国,再到郑国。”

游参笑道:“眼下齐、楚、鲁、郑联手为盟,形势大好,晋国只怕……”,看了豫让一眼,没往下说。豫让点头道:“少正也不用讳言,眼下智伯对此的确有些烦恼。楚国历来与晋国为仇,齐晋这数十年间也多生战事,若是四国欲对付晋国,再加上中山,万一征战起来,晋国境大兵多,自不会怕,但晋人定会疲于应付。”柳下惠道:“若非晋强,我们诸国也不会如此。其实四国之盟并非为了仅仅为了抗晋,而是鉴于吴越之事。”豫让道:“小人只是智伯府上一个家臣,国家大事,小人不敢有更多置评。”伍封笑道:“今日是朋友述旧,不谈国事,各位请!”举爵向三人敬酒。

宴饮至夜,豫让、游参各自告辞,伍封命撤了宴,请柳下惠到后院,再与楚月儿和春夏秋冬四女家宴小酌。

柳下惠饮了一爵酒,叹道:“大哥今日匆匆赶来,拜见了天子,明日便要走了。”楚月儿道:“怎么走得这么急?”柳下惠道:“国中事忙,我本来与郑国结盟之后便要赶回去,只是心中挂念你们,顺便赶来瞧瞧。眼下吴民四移,每月由吴国出走的人不计其数,虽然其中大多数都到兄弟的邑地去,也有不少往鲁国和楚国,看来吴事已不可为。再有一年时间,勾践与吴国的三年之盟过后,必定会大举侵吴,吴亡则齐鲁被兵,非得尽快准备不可。”

伍封道:“颜不疑颇有才能,如今他掌握吴国大权,理应有治国之善法,总不会比以前差了,怎会由得吴民四散?”柳下惠道:“吴王夫差自你走后,又被王子季寿反复谏言,将军权收回,颜不疑反而没了军权,不过他与伯嚭执掌国事。其实以颜不疑之才,国事理应有所好转,但吴民深恨吴王父子加害兄弟之举,对其父子不再相信,再加上颜不疑又与伯嚭纠缠在一起,吴民并不信任。吴王父子不得民心,是以国势不振。”谈及吴事,伍封不禁想起叶柔,黯然道:“吴事真的不可为矣。”楚月儿道:“早知道如此,当日在齐国、夫君与颜不疑比剑时,一剑将他杀了最好。”

柳下惠道:“杀了颜不疑也未必有用,这事关键在吴王夫差身上,这人也算是个聪明的人,只是年老昏庸,又没有伍相国和兄弟父子辅佐直谏,国事日毁。算了,吴事说来没趣,我前些时去过中山,舍弟被赐与姬姓之后,中山上下民心大振,眼下中山倒是十分强盛,这都是兄弟的功劳。”伍封道:“二哥才能卓绝,只是以前无施展之处,如今执掌中山国政,正是一展才干之事,与兄弟倒没甚么相干。”

伍封又说起老子与关喜西去之事,柳下惠叹了口气,道:“老子早年曾说过,世势变时便会西去,他老人家洞悉天地,这一西去,想是天下大势将有剧变了。眼下鲁国上下不安,国君与三桓矛盾日深,早晚必生祸乱。唉!”伍封听他语气中充满了无奈和失望,大有颓丧之感,心忖这鲁国君臣必定是势如水火,难以挽回,否则柳下惠也不会如此。

谈至深夜,伍封才将柳下惠送回馆驿,次晨柳下惠东归,伍封带人将他送出城外,眼看着柳下惠一行人渐渐远去,消失在天际,远处蓝天白云之下,孤鸿哀鸣,伍封心中怅然若失。

朝议后回府,冬雪拿了幅小黄帛来,道:“龙伯,夫人从莱夷发来信鸽。”伍封看了帛书,原来庆夫人闻说伍封要娶王姬,甚是高兴,又亲往临淄公宫与齐平公商议,齐平公也无意见。庆夫人与齐平公商议后,将吉期定在入秋之际,她知道鲍兴等人回齐,拟让渠公与鲍兴等人一并到成周,扶楚月儿为妻、立春夏秋冬四女为妾和迎娶梦王姬之事。伍封满心欢喜,入宫与周元王定好婚期,又商议好迎亲之事。

东皋公与楚月儿又开医馆,每日忙碌不休,伍封每日闲来无事,又不好到梦王姬府上去,除了往姬厚、刘卷、单骄等人府上宴饮之外,大部分时间只是在府中呆着,勤练武技,研习兵法。

转眼春去夏来,天气渐热,这日东皋公对伍封和楚月儿道:“月儿的医术已经十分精进,深得我心,自今日始便不必再开医馆。老夫忙了半年,也该休息些时候。”楚月儿看着东皋公的脸色,忧虑道:“月儿见师父面色昏黄,肺气不旺,瞳子散闲,似乎心血偏弱,是否该用药症治?”东皋公笑道:“你的望症之法也有长进,我这是年老之疾,寿元将尽,非药石所能挽回。这些天你常对我说起老子的吐纳之术,老夫怎不明白你是一番孝心,想让我练习吐纳养寿?不过吐纳之术非老夫所能练得,何况老夫活了九十余岁,一生救人无数,死而无憾了。”

楚月儿垂泪道:“师父,这吐纳之术甚有灵验,不妨试试。”伍封道:“是啊,师父,我与月儿虽然都练吐纳,但所悟不同,月儿的法子师父不能练,我这法子师父也可以试试。”

东皋公笑道:“其实在三十年前曾见到接舆,想替他治脑疾,因而也知道吐纳,此法非常人所能练,接舆的脑疾我不能治,我多番试习吐纳也无所得。你们不必劝我,这些天我常梦见老朋友皇甫讷相招,看来也该去见他了。”他顿了顿,又道:“世上有《黄帝内经》传之日久,分为《素问》和《灵枢》,但历来口传,谬误甚多,这数月之间我将《黄帝内经》重新整理,又先师所传的医术著成《扁鹊内经》九卷、《扁鹊外经》十二卷,都用黄帛写好以便携带。日后我不在时,月儿仍可据此研习医术。”他从怀中拿出一卷黄帛交给楚月儿,黄帛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小字,虽有许多文字,帛却短薄,卷起来只是细细的一个小筒。东皋公道:“在郑国时月儿说过驱蚊之事,我寻思数月,终得一方,用龟壳、青子、香草、龙心花、麝香、牛黄等数物磨粉,拌以朝露,可驱除蚊虫,既无毒性,又无颜色,可涂抹于身,以之煮汁后涂抹则更妙。此方名曰‘花露’,也写在于《扁鹊内经》之中,诸物均是常见之药,只不过制法甚有讲究,是我们这一门独有的制药手法,非月儿配制不出来。”

伍封敬佩道:“那日我只是顺便说说,不料月儿还真的向师父请教,更想不到师父更能配制出来,委实了不起。”楚月儿道:“夫君既然说了,月儿自然会问。”东皋公笑道:“制药之道,全在于奇思异想,若非封儿想到,我怎会想起配制此药?只要这蚊虫不灭,日后这‘花露’便能长存于世。老夫虽能救人,但寿时有限,若有一方能传世助人,正是医者最大的愿望。”伍封想起蝉衣给他的防冻伤的“龙涎”方来,不住点头。

东皋公又道:“我那翡翠葫芦原是东海之物,天生中空的葫芦之形,非人力所为,葫芦底有一层千年寒玉,这种寒玉天热时吸热,天冷时却逐寒,甚有妙用。自师祖长桑子开始便用这葫芦来存放药汁之用,用之百余年,或是药力入石之故,这葫芦甚有妙用。用来存水,经年不腐,如同新雨,存酒则格外浓香,饮不易醉,放药汁进去则是数年药效不退,还算得上是件异物。最妙的是此物所存酒水,夏天清洌可制冰花,严冬却有暖意,委实奇妙。你们并不以行医为生,多半不会用来装药,封儿好酒,又常有远行,用来存酒是最好不过,这葫芦儿也送给你们。”伍封接过葫芦,只觉此物甚是坚硬,入手甚轻而微有暖意,叹道:“自师父之师祖开始便以此物行医,救人无数,此物想是充孕神气,非它物所能比。”

楚月儿见东皋公如同交待后事一般,心中一酸,不禁放声大哭。东皋公在楚月儿头上轻轻抚着,笑道:“人固有一死,只要不愧于心便成。我这一生虽然未做出封儿般的大事,却行医活人无数,颇有自得,月儿不必伤心。”

当日,伍封在医馆挂起简文,说是即日起闭馆。免得来往求医者仍在府外等候。

次晨,伍封与楚月儿到东皋公处问安时,却见人去室空,问侍女时,都是东皋公一早起身,还以为他往大堂去了。赶到前院,商壶道:“老先生一早便出了府,说是到市肆购药,老商想派人陪护,老先生却不肯答应。眼下出去了一个多时辰,老商正担心哩!”

伍封派人到王宫去告假,自己与楚月儿忙乘车去追,商壶记得东皋公行走的方位,一路问人,直追到东门,城门士卒道:“神医早出了城门,往东南而去。”东南之路通往楚国,伍封让商壶驭车快追,心忖东皋公是步行,自己驱车急追必能赶上,谁知道追了一个多时辰仍不见东皋公的踪影。

楚月儿叹道:“师父是存心躲着我们,否则怎么也追上了。”伍封点头道:“他老人家一早出门,便是不愿意与我们婆婆妈妈地道别,孙武叔叔如此,师父也是如此。”黯然让商壶掉转车头回城,二人怏怏回府。

一连多日,伍封与楚月儿在府内练习剑术拳脚,将点穴之术练得更加精熟。楚月儿按东皋公留下的方子配制出“花露”,春夏秋冬等人试用之后,均称有奇效,况且“花露”稍带异香,嗅之神爽,伍封与楚月儿赞叹不已。

伍封在那翡翠葫芦中装了美酒,饮时果然格外醇美,大喜之下,想起了由楚国携来的稻种,由郑国回来后,稻种便交给那个叫牛儿的人看管,遂将牛儿叫来,问道:“牛儿,那些稻种放在竹筒之中,是否能防雨水?”牛儿道:“小人正想向龙伯禀告这事。以竹筒装盛稻种虽好,但仍怕潮湿,雨水也能渗入,稻种遇水发芽,便不能保存。”伍封问道:“若用打造得密实的铜管装盛,是否可行?”牛儿点头道:“这样最好。”

这时,庖丁刀带着那几个府内匠人上来,说是軘车已经尽数打造完毕。伍封道:“正好,我还有些东西要打造。”让匠人再打造许多薄铜管,将稻种放入,两面用铜盖镶得密实。又让他们用纯铜铸出若干大小瓶儿,以盛“花露”,另制药盒无数,给楚月儿装盛配出的各种解药、龙涎香之类,若干日完工,伍封重赏了这几个匠人,暂不拆卸冶炉铸台,待打发他们走时,庖丁刀道:“他们在府中一年多,与府中人十分熟络了,甘愿长留府中。”伍封喜道:“如此最好,这些匠人便交给你,你去向大匠尹说一声,送些金珠,告诉他我将匠人留下来,日后带走。”

伍封派商壶将几瓶“花露”送到梦王姬府上,又向周元王献了几瓶“花露”,姬介、姬厚、刘卷、单骄处各送了三瓶。伍封想起梦王姬专门用来放那一卷抄好的帛书所用铜盒,也按东皋公的医书和从计然处所得的列国形势图帛书卷的大小做了两个盒,将医书和图帛装好以便携带。

夏日蚊虫甚烈,姬介等人用这“花露”后,倍觉神奇,一连数日在上朝时遇到伍封都称赞不休。伍封道:“其实这药方简单,药物也寻常,唯配制之法是扁鹊一门独有的手法,除了神医外,便只有月儿能制。否则在下索性将方儿送给你们就行了,怎敢自秘?你们用完大可到我府中去拿。”

入盛夏时,周元王见伍封与梦王姬的婚事已近,特许伍封不必上朝,在府准备婚事和消暑。这日午后,伍封与楚月儿、春夏秋冬四女排着坐床,坐在后院的十余颗大树之下,十余侍女在后面打扇,众人小睡醒来,正说着话,便听急匆匆的脚步由前后院之间的月门处传来,众人觉得甚奇。楚月儿微微凝神,笑道:“是小兴儿。”

伍封吃了一惊,道:“小兴儿怎会来?莫非出事了?”站起身来,便见鲍兴一径奔来,见了伍封咧嘴大笑,道:“龙伯,小兴儿又回来了。”

伍封见他神色,放下心来,让侍女退了下去,笑道:“你怎赶了来?小红怎样了?”鲍兴笑道:“我们回齐国时,故意安排路程,晚间过画城之外,入内借宿,将田白交给了恒素,当晚小红便生下了伯乐,真是巧得很。由画城一路回莱夷去,齐国都以为田盘得子,群臣往来画城相贺,无人知道小红抱着的小孩儿已经不是成周带去的这一位了。”

伍封笑道:“这次当真要恭喜你了。是了,那两个乳娘多半猜到一些内情,你将她们留在了莱夷么?”鲍兴摇了摇头,道:“刚到画城的那天晚上,这两个乳娘便死了。依小人看,不是恒善动手,便是恒素亲自下手,小战和小红都十分不悦。”伍封叹了口气,道:“他们这手段可厉害得紧。这事恒善未必敢做,多半是恒素所为。此女心机敏捷,胜过其父,与恒善要精明得多了。”

鲍兴道:“我们一齐回到莱夷,小战拜见了夫人后,又见过庄大庄二他们,然后带了十几个人送弦儿往东胡去了。公主还准备了许多礼物,说是让小战代龙伯去拜见代王任公子和王后赵大小姐,又备礼给中山王和中山君,赵爷、蒙爷等也准备了些礼物,请小战代交平爷和招爷。”楚月儿问道:“公主可好?”鲍兴笑道:“公主那日一见到小人,便将小人痛骂了一顿。”

伍封奇道:“为什么?”鲍兴道:“公主其实也不是要骂小人,只是埋怨龙伯许久不回,孩儿一岁多了还未见过。既然龙伯不在,小人只好乖乖地让公主出气了。单看那精神,便知道公主身子好得很。”

楚月儿又道:“孩儿怎样?”鲍兴笑道:“敬少爷白白胖胖,已经学着说些话了,早少爷三岁不到,却有五六岁孩儿般高大,力气也不小,顽皮得紧,诺,小人这胡须缺了一小撮儿,便是被早少爷揪掉的。”楚月儿格格笑道:“这可对不住,你这胡须掉了些许,小红岂非不喜欢?”鲍兴乐道:“小人生得貌丑,只有这胡须还略有看头,尚算英俊,眼下少了些儿,自是有损小人的英伟。是以夫人将小红和伯乐安置与敬少爷一起后,小人便向小红告假,跑回来侍候龙伯。”

伍封道:“小兴儿,你这就不像话了。小红生子不久,伯乐才几个月你便走了,怎对得起她母子二人?”鲍兴点头道:“这也说得是,不过小红说我们一家人全靠龙伯的恩赐才会锦衣肉食,如今龙伯在外忙碌,小人却在家守着老婆,委实不合人臣之礼。小人见她说得有理,又正合小人心思,才会心安理得赶回来。何况公主要来成周,小人须得预先赶来报讯。”

伍封等人都吃了一惊,七嘴八舌问道:“公主也要来?”鲍兴道:“是啊,公主早就想来了,眼下趁着渠公要来主婚,遂一道来,由小鹿、小虎、小基一路护送,已经动身月余,过些天便到了。”伍封道:“眼下这大热天,公主赶路可是辛苦。”他离开齐国快两年,对妙公主十分挂念,闻说她要来,也甚是欢喜。楚月儿道:“公主将早儿和敬儿带来了吧?”鲍兴摇头道:“夫人不许公主带来,说是小儿体弱,不耐路途辛苦。眼下莱夷之事由公冶先生主持,夫人与两位少爷常居北长山岛上,小红和伯乐也去了岛上。是了,列九师父上年得了一子,取名列御寇,甚有灵性。”楚月儿十分高兴。

伍封让鲍兴先下去休息,叫来庖丁刀和圉公阳,告诉他们妙公主和渠公要来的消息,准备房舍不提。

过了十数日,这日黄昏之时,一名勇士入府禀告,说妙公主一行人已经到了城外四十里处。伍封大喜,带上楚月儿、春夏秋冬四女和三十铁勇到城门外迎接,既然鲍兴回来,铜车依然由鲍兴驭驶。

伍封让众人等着,叫鲍兴驱车迎了上去。只见队前是小鹿的兵车,其后是府内勇士,妙公主垂着锦幔的香车正在队中,满饰基、天鄙虎二人在后押队。小鹿道:“师父。”伍封笑道:“我先见公主,回府后再与你说话。”径到了妙公主的香车之旁,掀开锦幔道:“公主。”不料妙公主一见到他,竟“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伍封连忙上车安慰,妙公主哭道:“你这人好没良心,一走就是一两年,也不回趟家。”伍封心知此时任何解释也无用,只是道:“是是,公主说得对。”妙公主愕然道:“对什么?你真没良心?”伍封哭笑不得,道:“良心自然是有。否则也不会天天记挂着公主。”妙公主哼了一声,道:“还说天天记挂我?哼,是天天想着如何将王姬勾搭上手吧?”伍封忙道:“也不用说得这么难听。每天记挂你倒是真的,你瞧。”他早有准备,由怀中拿出一面铜镜来,道:“这玩意儿是透光镜,天下仅有两面,特意买给你的,连月儿都没有哩!”妙公主拿着透光镜左右细瞧,道:“虽清晰些,但也不见有何特异之处。”伍封搂着她笑道:“这镜叫透光镜,对着光才有异处。”细细向她解释此镜。

妙公主好奇心最盛,立时将心思转到这铜镜上来,掀开锦幔让阳光射入,将铜镜对着阳光,果见透出十分清晰的日影来,不禁笑道:“这镜儿也颇为稀罕,算是件好物。”伍封见她眉弯嘴小,眼睛水汪汪的如同滴得出水来,比以前更添妩媚之意,笑道:“这镜虽好,可惜仍不能将公主的美貌映出来。”妙公主白了他一眼,道:“我算什么?那梦王姬更是十分美貌吧?”伍封点头道:“王姬也很美,更有文秀,与公主的妩媚是不同的。”心想:“天下所见的女子中,最为妩媚诱人的,只怕是西施姊姊。”

妙公主怎知道他此刻竟然又想到其他女人身上去?见他笑吟吟盯着自己,小声道:“夫君,这些日子我可是天天想着你。”伍封轻抚着她的小脸,道:“也真是难为你,晚间我再好好补偿吧。”妙公主吃吃笑着,脸上兀自挂着几颗晶莹的泪珠。伍封替她擦了泪珠,道:“我先下去,这是王畿地方,让人看见可大像样儿。”他们二人在车上嘀嘀咕咕,香车周围的侍女无不暗笑。

伍封回到铜车之上,又到后面车上见了渠公,渠公笑道:“封儿好久不见,还是老样子,不过更显得威武,有话回府再说。”伍封到队尾向天鄙虎、满饰基打了招呼,这才到队前,与小鹿说话。小鹿依然是惜言如金,不改旧日模样。

到了东门之下,只见除楚月儿一行人之外,姬介、姬厚、刘卷、单骄等王室大臣也簇拥着在城外等候。伍封与他们一一打招呼,知道他们出城相迎不仅仅是看自己的面子,还是因为妙公主是齐国公主的身份,以此来显示尊重大国。

诸礼繁恕,礼毕大队入城,回到伍封府上,姬介等人在府上稍坐片刻便走了,府中众人都出来拜见妙公主和渠公,侍女服侍众人洗浴不提。

等楚月儿和妙公主由后院笑嘻嘻说话出来,大堂上酒宴已经备好,众人饮酒用饭,歌舞丝竹不绝,十分热闹。用完饭后,伍封怕渠公等人一路劳累,让他们早早歇息,自己携着妙公主转入后院去了。

次日近午,伍封与妙公主才起身,与众人一起用过午饭,饭后众人在后院树下纳凉说话,妙公主眉开眼笑,与楚月儿和春夏秋冬四女说话。

伍封问起齐国之事,妙公主摇头道:“眼下父君可有些烦。”伍封追问才知道,原来新年过后不久,公子高忽然病故,田恒荐了个叫田豹的族弟为郎中令,掌管宫中禁卫。其时齐国长城已快建好,鲍息忙碌之极,虽有意见,但这郎中令向来由国君的亲属担任,田氏因田貂儿是君夫人,田氏族人自然算得上齐平公的亲属,群臣大多依附田氏,于是田豹便顺理成章当了郎中令。

伍封听说公子高已故,叹道:“前年还在成周见过大舅兄,不料竟是永诀。”楚月儿道:“那田豹就是中山的司马豹吧?他不是投奔了智瑶么,怎会回了齐国?”

渠公道:“田豹就是司马豹,老父以前在中山曾见过他。这人与封儿有仇,夫人有些耽心,派人多方打听,原来这家伙由中山逃出,投奔了智瑶,向智瑶献上八卦阵图,智瑶又传给秦国的智氏,不料此阵被封儿所破。智瑶说阵图不全,再加上田恒率军入卫,智瑶对田豹十分恼怒,田豹在晋国呆不下去,便回了齐国。”伍封点头道:“看来这田豹与桓魋一样,都是一早派出去的奸细。田豹剑术兵法极好,算是个少见的人材,田氏必会势力大张。”

妙公主道:“此后更出了一件大事,息大哥气得大病了一场,我们离齐之前才愈。”原来,田恒见伍封不在齐国,自恃势大,无人能制,以伐卫建功为由,再割齐地,将东自琅琊、西至安平之地作为田氏封邑,眼下田氏的邑地比齐平公自领的邑地还要多。齐西北除了伍封的六百里邑地外,尽属田氏所有。如今田盘、恒素据画城、田逆据昌国、田豹据博昌,三城环绕临淄,田氏军权在手、要地尽占,势大而不可制。

伍封变了脸色,骇然道:“田恒如此搞法,莫非想谋逆篡位不成?”渠公摇头道:“这事情夫人和公冶先生、冉雍先生、白胜、吴舟、小傲等人商议过,都以为田恒是个聪明人,虽然眼下他尽掌齐权,邑地又大,又得民心,若真想篡位却是不敢。一是因封儿在外,有所顾忌。二是因百姓虽然被田氏所惑,但还不至于拥田氏代齐。三是因吴越之事不明,西有强晋为仇、西南有楚国虎觑江淮。田氏此刻若敢篡位,日后的事可就难为了,只怕是甫立就被它国所灭,齐地尽被瓜分。”

伍封点头道:“这也说得是。”渠公道:“眼下封儿对田氏的牵制甚大。虽然我们兵少,又无多少齐地实权,但封儿的勇猛天下间无人不知,又与列国交好,封儿若是讨伐田氏,晋国赵氏、中山、楚国甚至秦国说不定也会援手,其余还有郑、鲁、吴、燕也说不定会有所异动,田恒怎敢轻视封儿?田恒自割齐地之后,怕封儿和鲍大司马生气,又再与国君和鲍大司马立约,誓不相害。这一年多来,田氏每月都有厚赠到莱夷,旬日有使者向夫人问安,十分亲热。怎会有加害之心?”

伍封皱眉道:“这事情有些不妙。田氏是否有篡立之心虽不好乱猜,可这形势不好。事已至此,就算我回到齐国,也无法扭转局面。我在外面还好,若回齐国,田恒必然忌惮,早晚生出加害之心。”楚月儿在田恒府上呆过数年,对他颇有旧谊,道:“不会吧?夫君多番帮助过田氏。田相怎么会恩将仇报?”

伍封摇头道:“月儿,你不了解田恒这人。他若是心中坦荡,无加害我之心,又何必每月馈赠,显得如此亲热?想是他心中已有对付我的念头,又怕我知晓,才会如此,这叫作欲盖弥彰。”渠公道:“封儿说得不错,夫人与公冶先生、冉雍先生商议,都觉得田恒可能有加害之心,是以夫人以喜欢岛上风景为由,带了两位小少爷移居海上,小傲将宝库武库运到了北长山岛,两艘余皇和其它水军战船多守在诸岛,五龙水城只留了少许战船渔船。万一莱夷出事,也不会有太多损失。相反,我们的水军战船可谓天下无敌,常居岛上,田恒也奈何不得。我们的宝货抵得上大国之富,武具多而精良,战船又好,有这一支势力在外,田恒大受牵制,定不敢对国君有加害之举。”妙公主道:“是啊,那日我与娘亲到宫中去见父君,父君与娘亲便是密议这件事。相比之下,夫君要娶王姬反而是小事。”

伍封点头道:“娘亲这样安排最好。”楚月儿叹道:“想不到田相竟会如此。”春夏秋冬四女也是出自田府,对田恒素有好感,此刻也是叹息摇头。妙公主道:“这么一来,父君对田氏便大为生气,对貂儿也没那么好了,若非积儿之故,轻易不到貂儿宫里去。”楚月儿长叹摇头。

伍封生性豁达乐观,沉吟一阵,忽笑道:“事已至此,多说也无益。本来我还有些耽心,听了娘亲的安排,我反而放心下来。有我们的水军在海上虎视耽耽,国君必然无恙。等我回到齐国,再慢慢想办法。”

妙公主道:“眼下莱夷民众渐多,吴民纷纷来投。小傲、吴舟他们可忙着。”伍封问道:“展如是个水战高手,是否每日勤练水军?”妙公主道:“听赵悦和蒙猎说起,展如训练水军的确有本事,府中无人能够胜过他。眼下水军战技很是不错,公冶先生对他十分器重,让他当小鹿的助手,娘亲也喜欢波儿,让波儿也移居岛上。”伍封笑道:“如此一来,展如岂非每日要来往水城和岛上?”妙公主笑道:“他名叫水蛇,见水就高兴,又怎会在意这些?噢,眼下莱夷丁口剧增,女儿营那些剑姬侍女生子者不少,十分热闹。墨爱大哥生了个儿子名叫墨翟,问表哥的儿子叫公输班,都是公冶先生起的名字。这次娘亲叫我将遁者和你派去的一千勇士尽数带了来,以备大用。是了,白胜大哥亡故了。”

伍封吃了一惊,道:“白大哥春秋正盛,怎会突然亡故了?”妙公主道:“这个就不知道了,白大哥一直有些心情抑郁,他与展如是最好不过了,后来有一天忽然亡故,连问表哥也瞧不出死因来,或是有何未知的绝症罢。娘亲好生难过,将他葬在岛上了。”

伍封甚觉伤感,妙公主又道:“上次我去岛上拜祭柔儿和迟迟后,这次将那公敛宏也跟了来。”

伍封略想了想,问道:“是公敛驷的儿子?”渠公道:“是啊,这小子甚是机灵,在陶坊中学艺甚精,也稍学了一点剑术,这次非要跟来效力,我便带了他来。”

伍封道:“先王借我两年之期,再过数月我便回复自由,也该回齐国去了。你们带了他们来,未必用得上。”妙公主道:“夫君不是被先王赐以伯爵、封了领国么?父君和田恒都说了,齐国可再不敢视你为臣。”伍封惊道:“怎么?国君见怪了么?”妙公主笑道:“哪里的话?父君当然是为我们着想。以前我嫁给你,你是大夫、下卿,眼下你是龙伯国之君,父君当然高兴,说我也变成了君夫人。”伍封笑道:“我这是个空头的伯爵,上哪儿找领国去?这事情可不能对外乱说,没的让人讥笑。”

渠公也笑道:“那也未必。封儿在外立功,威名远搏,齐人深感荣耀。去年国君想加赐邑地,却被田恒阻止,说封儿身为天子亲封的国主,在齐国有邑地已经不合道理,不过那是以前的事,也就算了。如今再加邑地,岂非对封儿这伯爵不敬?”楚月儿对邑地并不在意,笑道:“这真是凡有利益必生弊处,夫君爵高位尊,邑地反不能增加了。”渠公道:“月儿言之有理,利弊相生,虽然封儿不添邑地,国君却顺理成章,说海上诸岛非齐燕之地,可算是封儿这龙伯国之境土,田恒也只好承认海上诸岛是封儿的领国。上次燕国世子克路过齐国,还特意去过岛上,也说诸岛是龙伯国境。”

伍封心中向来当海上十八岛为齐地,愕然道:“想不到我这龙伯国还真有境地。”妙公主叹道:“只可惜这境地太小,只怕是列国之中最小的。”伍封哈哈大笑,道:“公主还真当这回事儿?其实先王赐爵封国之举,纯粹只是荣宠之意,否则封了伯爵,怎还当我是齐臣借留在成周?”妙公主道:“娘亲知道夫君喜饮酒,我从莱夷出发时,娘亲便让我带了四十大瓮美酒来,到临淄时,父君又给了三十瓮,田相送得最多,足有百瓮。这大瓮是我们家的‘须惠陶器’,坚硬而耐用,每个都能装一个人进去,你说这酒有多少。”楚月儿笑道:“我们这府上还有许多酒,都是天子、王姬和众臣所送的,怎饮得完?日后回齐国时,只怕还可以当作途中的食水。”妙公主笑道:“看来天下间人人都知道夫君是个酒色之徒,是以每到一处,便大获醇酒美人。”伍封笑道:“是极,天子果然赏了不少宫女给我,寺人也有好些,不过定是为了日后服侍王姬之用。”

妙公主叹了口气,道:“还是夫君处热烈,我在莱夷闷得紧,只好缠着娘亲学些搏击,又学酿酒。”伍封对她学武技并不在意,因他从未想过让妙公主助他临阵,却对她学酿酒之事甚感兴趣,妙公主早就说过要学酿酒,想不到还真的去学了。伍封问道:“你真的学了酿酒?这可是件好事。学得怎样了呢?”妙公主得意地道:“那自然是早就学会了,娘亲还说我大有天份,这次带来的酒中,大多是用我制的酒曲作引酿成的。”伍封笑道:“你自然是有天份的,府中除了我之外,便以你的酒量最好。”妙公主笑道:“谁说的?要真是饮酒,只怕你也及不上我的量大。”伍封心忖这也大有可能,因为妙公主从来未尽饮过,那一次在夷维斗酒,她喝的并不少,自己与她都醉了,也分不清谁喝了多少才醉,又想起那日醉后投壶押注,被楚月儿抱来抱去的事,不禁向楚月儿瞧去。旋又想起迟迟被玄菟灵所掳,父女相认一事。他心想着迟迟,心中微觉伤感。

渠公见他神色有异,打岔道:“眼下有三件事须得办了,一是立月儿为夫人,二是立春夏秋冬四人为妾,三是准备迎娶王姬。封儿有何打算?”伍封道:“头两件事可以当一件事先办,迎娶王姬却要好生准备。她是天子之亲妹,身份尊贵,我们千万不要失礼。”渠公点头道:“头两件事便在下月初一好了,然后再大张旗鼓准备迎亲,有一月时间也足够了。”

即日开始,伍封派人往各府相邀,通知下月初一立妻妾之事,请他们下月初一过赴宴饮。本来,立妾是家事,不必宴请,但立夫人却是件大事,礼同新婚,他一道办了,自然要通知亲朋。他们自有忙碌之处,众铁勇和遁者无事,每日如常练习武技,庖丁刀又将“龙爪”发给遁者,装在他们随身的铜链上,教他们练习,这些遁者最擅长潜行匿身,学用“龙爪”比铁勇快得多,大增其遁术之效。

初一那天,成周的大小官员都来相贺,连周元王也由姬介陪着亲自来见证,依礼立了楚月儿为夫人,又正式收春夏秋冬四女为妾,阖府欢腾,次日伍封大赏府中人,一个不漏。鲍兴、三十铁勇和诸勇士自然要赏,小鹿、满饰基、天鄙虎、巫金、巫土、巫木、巫火、巫土等人久在莱夷,这次随了妙公主而来,伍封赏赐尤丰,连牛儿、公敛宏这二人也大获赏赐。

忙完了这事,渠公便一手准备迎娶梦王姬之事,府内大肆铺张,诸般礼仪极为繁琐,等到了次月,各国相贺的使者也陆续赶来,齐、楚、鲁、晋、卫、郑、秦、中山、代国都派了使者前来,其中秦国的甘成和郑国的游参都是熟人。迎亲当日伍封带人迎娶梦王姬,梦王姬因是再嫁,天子同姓之国便不必陪姬姓女为媵。喜车将梦王姬由王宫接出来,由姬介一路相陪到了伍封府上,天子的嫁妆甚厚,陪嫁的宫女、寺人、侍卫、仆佣便有三四百人,连晋国也多送了一份嫁妆,视同嫁宗室之女。梦王姬这一嫁,府内的庄城等下人也跟着陪嫁,寺人侍女不计其数都跟到了伍封府上。

周元王亲自主持了婚礼,伍封陪众人饮了些酒,才入新妇房中,他与梦王姬订婚之后,依礼不能见面,足有半年有余,此时火光之下,见梦王姬满面娇羞,娇艳欲滴,伍封心怀大畅,只觉一生之中从未如同今日之乐。

这三妻之礼在列国施行未久,一百多年后魏惠王始称王,其后列国陆续称王。称王之后,便得立王后,自然没可能有三位王后之礼,这三妻之礼并不入士大夫之族,是以随诸侯称王便逐渐不行,此后再无三妻并立之事。不过伍封这三妻四妾之说已在民间广传,以至千百年后,虽然人皆一妻,妾不限数,人们却还以“三妻四妾”之说来形容姬妾众多之辈,起因便来自于伍封。

周俗与齐俗又有不同,依周之俗,伍封与梦王姬在新妇房中呆了整整三日,第四日到宫中拜见周元王。周元王在后宫设家宴相待,见二人满脸喜气,笑道:“先王平生最爱王妹,平时念念不忘的便是为王妹再觅一佳婿。可惜王妹眼界甚高,当日在晋国时,寡人初见师……妹夫,便有非此人吾妹不能嫁之的念头,回来向先王说起,先王见了妹夫,也甚为满意。其实当日妹夫初入宫时,先王准备了《九凤》和《九雅》二乐,若看得中便奏《九风》,看不中便奏《九雅》。先王果然打手势奏起《九凤》,那是存心要将王妹嫁给妹夫。”

伍封与梦王姬尽皆愕然,想不到这中间还有许多缘由。周元王又道:“不过要娶王妹,妹夫以前的身份可不大合适,再者又碍于礼法,十分难办。好在妹夫连立大功,正好顺理成章封以高爵。”伍封笑道:“原来我这官爵有一半是靠王姬挣来的。”梦王姬白了他一眼,道:“干我甚事?我也蒙在鼓里。不过那日父王问我当赐你何爵,我便想了个虚头的伯爵,想不到还真迎了父王之心。”

周元王道:“不过如果你们二人无心,终是不成。幸亏你们能相互爱恋,这便好办了,所欠唯有礼法而已。”梦王姬恍然大悟,道:“怪不得那日介儿当着我和厚哥哥的面提起齐桓公并立三妻之事,莫非介儿也早有预谋?这小子连我也骗了。”伍封愕然道:“不是你想出来的法子么?我还以为是你的妙策哩。”梦王姬脸红道:“你以为是我出主意让你娶我么?我可没那么厚脸皮,就算知道也不好说。”

周元王哈哈大笑,道:“这是先王的主意,他早就向介儿说过这事,只不过却瞒着寡人,说是寡人易漏口风。介儿记在心中,果然事成,哈哈。”伍封问道:“那么秦君要娶王姬之说,也是王子厚故意谣传了?”周元王道:“这也不是谣传,的确有这事。”伍封笑道:“小介可有些不够意思了,我早为这事烦恼,他还慢慢悠悠,若非秦君有此念头,岂非还要拖下去?”梦王姬忽然会意,点头道:“想来这也是先王的主意,定是想让介儿在你借用期满时提醒。”周元王笑道:“正是。妹夫两年之期一过,便要回去,到时候介儿再暗示一下,妹夫为了迎娶王妹,便会甘心情愿留下来,我们再拖一拖。势易时移,说不好妹夫还真会长留成周。可惜秦君这一打岔,只好速战速决了。”

伍封忽然叹了口气,道:“我这数年之间奔波征战,未有多少安静时,倒是今年这大半年过得逍遥自在,若非娘亲在海上,齐国政事复杂,我还真愿意长留成周,可惜不敢留下来。”梦王姬点头道:“这个我也理会得到。以往夫君不是征战四方、便是政事争竞,所见不是权位之争,便是嗣立之变,每日里费心劳力。唯今年却不同,成周之事经过夫君这一年多来的镇抚,国事大定,群臣怕了夫君,不敢生恶意,又鉴于夫君只是借用两年,终要回去,犯不上得罪你这恶人,只好事事巴结,盼你早归。你这日子当然自在得紧。”

伍封点了点头,皱眉道:“莫非我这一走,成周便会大乱不成?”周元王道:“前些天寡人与王妹和介儿谈起过,王妹说你不在成周反而最好,就像你身在外面,田恒反而不敢加害齐君一样。日后妹夫便在海上觅多些境地,既扩周地,又能牵制乱臣。”梦王姬道:“换了一年多前,夫君走了,这成周或会生乱,如今却不会了。夫君助先王将王师军权收回,眼下由介儿执掌,又灭了梁婴父这祸害,刘单二卿那些许私卒不成气候,何况他们私底下互相争斗,只要王兄权衡其中,刘强则暗助单,单强则暗助刘,让他们始终势力相若,这二人哪有余暇生乱?”周元王道:“王弟结交智瑶,因此与秦人交好,如今秦人换了国君,秦君念王师相助之恩德,决不敢助王弟为乱。寡人即位已久,大势已趋,王弟没了以前的势力,眼下也该打消了念头。”

梦王姬笑道:“夫君可不知道,这中间隐情甚多,譬如那叫刘始的人,表面上是厚哥哥的家臣,却是梁婴父的弟子,你以为他真是梁婴父的人?其实他是刘公的族人,真正帮助的是刘公。他引刺客刺杀秦世子,成则巴结了智瑶,败则嫁祸给厚哥哥和梁婴父,是成是败都都刘公有利。结果刺杀事败,真如他所愿,我们借夫君之手灭了梁婴父,智瑶吃了这哑巴亏却出声不得,我却顺便削弱了厚哥哥之势,这也是顺水推舟,免得日后有手足相残之事发生。”周元王笑道:“王妹这法子甚是高明,后来将刘始的供状交给寡人时说起,寡人才知道中间有这隐情。”梦王姬道:“刘公的势力比单骄要大,那日我向刘公稍稍暗示,把他吓了个魂不附体。他既怕我们将刘始的供状交给厚哥哥和单骄,更怕我们交给秦君。有此凭据,不怕他产生异心,留下他又可以克制单骄,一举两得。”周元王道:“其实刘公未必敢对王室不敬,无非是与单骄争权夺利而已。”

伍封怔了半晌,愕然对梦王姬道:“原来如此。你为何不早对我说呢?”梦王姬轻笑道:“这事涉及王室家事,夫君那时还是外人,若将你牵扯进来,我可不大好意思,只好含含糊糊算了。”伍封点头道:“这也说得是。”周元王笑道:“有妹夫在成周,便如有一尊恶神在此,王弟最害怕的便是你了。”梦王姬笑道:“我还瞒着夫君干了一件事,夫君知道了可不要见怪。”

伍封问道:“你又干了啥事?”梦王姬道:“你由郑国回来不久,那日老商在我府上与庄周玩儿,我便让他带周儿到王城去逛逛。”伍封愕然道:“这事没有什么不妥啊。”梦王姬抿嘴笑道:“不过当时我让介儿带了数百人陪老商到王城去,直入厚哥哥府上,让他搬回了成周的府上,厚哥哥王城的府第名义上是夫君的别院,实则成了介儿之府。厚哥哥虽不愿意,但介儿执掌兵权,老商又在一旁,厚哥哥以为夫君也插手,不敢不搬,事后王兄对厚哥哥大加赏赐,他没奈何只好哑忍了。如此一来,介儿施些手段,将王城收归王兄名下,总算解除了一个大大的隐忧。”

伍封不悦道:“这事你也可以告诉我啊!怎么老是瞒我?”梦王姬柔声道:“我这次不是故意瞒你,其实是想让你省心,给你多过几天舒适日子。”伍封释然点头,旋又叹道:“你这权谋手段可厉害得紧,比我可高明得多了。咦,老商怎没对我说过这事?”梦王姬格格笑道:“老商这人浑浑沌沌,只是与小周一起玩,哪里知道发生了何事?”伍封想起商壶之浑,呵呵笑道:“你倒是会用人,小战那时在你府上,若让小战同去,小战定会告诉我。”梦王姬道:“我倒不是怕被你知道,而是老商生得凶恶,他随你日久,王畿之地的人大多认识他,他往王城一跑,厚哥哥自然会想到你的身上。厚哥哥那时还不认识小战,便不会那么没胆气,万一冲突起来,叔侄打架就不成样子了。”伍封叹道:“似乎我在成周如同瘟神,这个名堂可不好。”梦王姬笑道:“夫君可不是瘟神,只是忠义两全,光明磊落,又不怕事,行事如疾风骤雨,不仅是厚哥哥,连刘公、单公也是对你忌惮之极。”

伍封对这位新夫人的手段更是佩服,笑道:“呵呵,你真是了得,我这夫人当真没有娶错。老实说,月儿虽有神勇,却丝毫不识权谋,公主好玩爱动,遇时不够冷静,又不喜欢多想,有你在身边,我可要省心多了。日后总将你带在身边,包管诸事顺遂。”周元王哈哈大笑,梦王姬笑道:“可惜我不擅剑术,事急起来只怕会有拖累。”伍封道:“有我和月儿在,哪里用得上你去挥剑?何况你这么娇滴滴的,我怎舍得让你去临阵?”梦王姬抿嘴笑道:“月儿和公主也是娇滴滴的,你怎舍得让她们使剑?”伍封笑道:“她们是不同的。月儿最有胆气,从无所畏,体格又佳,那是天生的勇士。公主也是胆大,不过心野一些,活泼好动,虽然她从小学剑,刀剑合击不错,但我不大愿意让她上阵。”

周元王笑道:“有妹夫和月公主的神勇无敌,王妹学剑何用?不过有一样王妹得学学,便是骑马之技。听介儿说妹夫府上人人都擅骑射,因此极能应变。”梦王姬道:“这事我也知道,只是在府中学骑不便,在外学骑岂非闹笑话?只好学泳。”伍封哈哈大笑,道:“原来你早存了心思要嫁给为夫,才会勤练泳技,这回让我可知道了。”梦王姬脸上微红,白了他一眼,道:“谁说的?我是因天热消暑才会如此。”伍封笑道:“这学骑之事好办,明日我们出去打猎,正好在山中练骑。”周元王道:“那北邙山大部分已经改为田地,不过山中仍留了十余里猎场,寡人晚间派人知会虞人,明日始你们便尽管去打猎。眼下也正是秋狩之际。”说着忍不住笑道:“你们这新婚燕尔倒是与众不同,不守在府中却去狩猎,有些古怪,哈哈。”

晚间伍封与梦王姬回府,将楚月儿、妙公主等人叫来,伍封道:“明日我们一齐到北邙山天子猎场狩猎,你们一道去。”妙公主大喜,道:“这两年我早想着这事儿,真是妙极。”楚月儿笑道:“以往我们两番狩猎,第一次救了田氏的盘少爷,第二次救了秦世子赢利,每有狩猎,必有事发生。但事不过三,明日多半要安静了吧。”梦王姬只知道救赢利之事,救田盘的事可未听说过,拉着楚月儿和妙公主细问,三女在一旁嘀嘀咕咕,巧笑嫣然,想是说起了妙公主大雪天想到狩猎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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