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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五章左旋右抽,中军作好

《《天下春秋》》

(更新时间:2005-8-81:49:00本章字数:37299)

伍封在马车上想着心事,既然知道颜不疑不是冲着他来,便放了心。心想:“这颜不疑狡猾无比,甫到齐地,便找被离叔叔的麻烦,让我们都以为他是为了我们或是《孙子兵法》,岂知他另有图谋!”

正想着,忽然伍傲停下了车。

伍封向前看去,只见两个人腰中挂着铜剑,挡在车前。

为首三十余岁年纪,生得彪悍魁梧、孔武有力,另一人是二十岁不到少女,容色十分艳丽,说得上是少见的美女,此女身高近八尺,腰细腿长,比她身旁那男子还高一些,这么高的女子倒也少见。

伍傲叱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挡着封大夫的马车?”

那人大声道:“小人名叫招来,这位是小人的师妹叶柔,我们都是子剑先生门下弟子,奉家师之命,特来请封大夫过府宴饮。”

伍封听见“招来”这名字甚怪,笑道:“无怪乎令师派你来请我,原来先生这名字起得好,召之即来。”心道:“子剑的反应倒快,昨日打了他的儿子,今日便找上门来。”知道宴无好宴,摇头道:“在下身有要事,无暇前往,烦招兄想子剑先生解释,改天在下到昌国城去拜访令师。”

招来道:“家师眼下已到了临淄,备宴于问剑别馆,封大夫只须一见,也免得日后大老远到昌国城去。”

伍封暗吃一惊,心道:“子剑任悼公老师,自从悼公被田恒之父田乞杀了后,便退居昌国,三年多未出过昌国城,如今他竟然赶到临淄,自是非给他儿子报仇不可。”叹了口气,道:“非是在下有意推辞,实因要到驿馆拜访朱平漫先生。”

那少女叶柔眼露不屑之色,显是以为伍封怕了子剑,淡淡地道:“朱先生也是家师的贵客,现在问剑别馆中坐定,封大夫要找他,正好随婢子同往。”她语声轻柔,仿佛带着吴越一带语音中特有的婉转,说的虽是齐语,但与寻常齐语又有所不同,十分动听。

伍封心道:“这个子剑怎么与朱平漫搅在了一起?嗯,这女子语音温柔,怪不得名字中有个‘柔’字。”正寻思时,一乘马车从后面赶了上来,停到伍封车旁,道:“封大夫,鄙主人范蠡大夫因有要事,此刻已向贵君告辞,即日回国。临行时命在下赶来,说是与封大夫一见如故,有一件薄礼相赠。”跳下车,双手捧过一个长长的锦盒。

伍封下了车,双手接过,客气了几句,打开锦盒,正见锦盒中是一口长剑,心中一动:“天下铸剑名师,首推吴国的干将、莫邪,其次是越中欧冶子、楚国风胡子。若以铸剑而论,当以吴越为最。”将剑连鞘拿出,顺手将锦盒交给伍傲,将剑从鞘中拔出,便觉一股森森的寒意沁出,只见剑光如一泓碧水流动一般,映面欲碧,剑柄上镶着“映月”两个字,由剑尖到剑首都是精铁通体打造,是一口铁剑。其时之青铜剑,剑刃不过二尺多,铁剑虽然较少,伍封却也见过,剑刃一般不超过三尺。这口“映月”宝剑剑刃长有三尺三分,比其余的铁剑还略长一些,的确与众不同。

伍封不禁失声赞道:“好剑!”

那人道:“这口‘映月’是鄙国良师欧冶子所铸。欧冶子为越王铸剑五口,曰‘湛卢’、‘巨阙’、‘胜邪’、‘鱼肠’、‘纯钩’,又与干将一起为楚王铸成‘龙渊’、‘泰阿’、‘工布’三剑,均为天下名剑。其后欧冶子悉干将铸剑之秘,再入越国,欲合二家之长为大王铸一口王者之剑,将铁精、纯铜和金英冶练,断发剪爪相投,金铁相濡而成。不料炉开之时,成剑两口,一口铁剑,是为‘映月’,另一口为青铜剑,是为‘王剑’。‘王剑’短而得其雄势,‘映月’长而得坚韧。此‘映月’宝剑刃口锋利坚韧,斩顽石而不损其刃,远胜于其它名剑。此剑是大王赐给范大夫之物,诚为天下之至宝。”

伍封惭愧道:“得范大夫如此抬爱,在下何以得报?”

那人显是范蠡家客中的善言之辈,答道:“范大夫说宝剑赠英雄,不见封大夫,尚能配携此剑,可见过封大夫之后,便不敢将此剑再挂腰间,徒生惭愧之念。”

伍封一向豪爽,也未再推辞,那人施礼告辞。伍封见他能言善辩,与众不同,叫住他问道:“先生尊姓?”那人哈哈一笑:“区区一个食客,贱名不足挂齿。”上了马车,昂然而去。

伍傲一向沉默寡言,此时忍不住道:“范大夫手下一个食客,竟然也是如此潇洒不群,范大夫之慑人风致,可想而知。”伍封深有同感,将腰中的铜剑解下,改挂上这口“映月”。

那招来看着伍封腰间的“映月”,眼露羡慕之色,道:“封大夫……”,伍封拍了拍腰间的宝剑,豪气陡生,笑道:“便随二位去问剑别馆吧!”心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子剑要找我的麻烦,便在他身上试一试这‘映月’的厉害吧!”

问剑别馆是齐悼公赐给子剑的别馆,座落在临淄城东,一向是子剑之子恒善的居所。伍封踏进大门时,心道:“那恒善在这别馆之中,不知戕害了多少女子。”他身怀老子吐纳奇术,精神甚好,见者根本看不出他从昨晨至今,一直未阖眼睡过。

伍傲也知这对方多半不怀好意,将马车将给别馆佣仆之后,紧跟着伍封身后进了别馆。

子剑从别馆中迎了出来,大笑道:“封大夫,请恕恒某唐突,将阁下强邀了来!”他名叫恒昌,因剑术高明,齐悼公以子剑尊称,是以人人都称之为子剑。这人六十岁许,身高近八尺,虽比伍封矮了一个头,却是渊停岳恃,气势不凡,确有一派大宗师的风度。

伍封也笑道:“久慕子剑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其实是平生之愿。”

二人客套了几句,子剑笑道:“来来来,恒某为封大夫引见一位贵客。”走进堂中,只见堂上宾客并不多,两旁各排了八席,左边八席已坐满了人,第三席上坐着闾邱明,右边八席,前两席空着,第三席以下坐满了人,那第三席上坐着的却是公子高。公子高因让君位有功,被任为临淄城的都大夫,虽然他统管都城之政,军权却握在田氏兄弟手上,也不怕他敢翻了天。

伍封心道:“子剑还是有些面子的,连公子高和闾邱明也来了。”

子剑带着伍封向左边第一席上走去,道:“封大夫,这位贵客非同小可,便是名满天下、人称‘大漠之狼’的朱平漫先生。”

那朱平漫赫地站起身来,伍封暗吃了一惊。这生吃活人的朱平漫名震列国,其实身材矮小,身高连六尺也不到,头大颈粗,透过薄薄的锦衣,隐隐可看得出他浑身的肉疙瘩。此人肌肉发达,却是往横里长去,肩宽腰圆,身足粗壮,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透出无穷的骇人精力。

伍封拱手道:“久闻朱先生大名,当真是如雷贯耳,今日一见,幸如之何。”

朱平漫冷哼了一声,道:“封大夫名声鹊起,数日之内便能名震齐境,直追名垂齐国的子剑先生,也算天下罕事!”他说话皮里阳秋,言下之意。显是讥讽伍封名声大震,未必是有真实本领,丝毫未将这齐国第三大剑手放在眼里。

伍封又如何听不出来,微笑道:“朱先生散千金之财,学屠龙之术,未知将令师的屠龙剑术,学会了几成?”支离益在天下人心中,几近传说中的神人,有关支离益及其门下弟子的传说,酒肆坊间,无人不知。这朱平漫散尽家财,随支离益学剑,始终学不会支离益最为得意的屠龙剑术,反是后学入门的董悟随支离益学剑三年,便打败了早入门十年的朱平漫。伍封早听列九说过此事,是以出言讥讽。

朱平漫额上青筋绽出,怒哼了一声。

子剑上前打圆场道:“封大夫休要小看了朱先生,朱先生不仅擅长威猛无筹的‘开山剑术’,还自创了一路‘苍狼剑法’,纵横大漠,至今未遇敌手,高手练剑,到了如此地步,不免寂寞,幸好鄙国新出了封大夫这样的少年英雄,或可稍慰朱先生无敌之寂寞。”

子剑这么一说,显是自认朱平漫与伍封的剑术至少是相若的,他故意将名垂天下的朱平漫与伍封扯在一起,更增朱平漫之怒。

伍封自然听得出子剑是故意激起朱平漫对他的敌意,心道:“你是一派宗师,要替儿子报仇,直接向我挑战便是,何必用这种手段?”本来他对子剑心怀尊敬,此刻立生鄙夷之感。

也不理朱平漫如何吹胡子瞪眼睛,伍封自与公子高、闾邱明打过招呼,寒喧了几句,由子剑引着,坐在右手的第一席上。由于他只带了伍傲一人,便由伍傲坐在身边的第二席上。

子剑哈哈一笑,走到中间五席的正中一席上,左右各两席,左边坐着叶柔等几个女人,右边坐着招来等数名男子,看来,其左右两席都是他的男女弟子。那恒善想是创痛未止,不能就坐,所以未见于席上。

子剑这种排座之法,乃是至亲好友在家宴饮的座法,并非宴宾之礼,是以连伍傲也能坐在公子高的上首。若是大宴宾客,客人所带的家将侍卫,只能坐在主宾后排的席上,不能坐在前排占了贵客之座。

子剑拍了一下手掌,立时一众婢妾从堂后出来,端着酒荤美食,如蝶入花丛般穿行堂中,每席之后都站了一名小婢侍奉饮食酒浆。

酒过三巡之后,闾邱明笑道:“子剑先生隐居昌国城三年,令人好生挂念,今日突来临淄,想是太过寂寞了吧?”

公子高也道:“师父未见弟子三年,弟子几番要拜访师父,总是不得其便。近年来弟子勤练剑法,自觉颇有进境。宴饮之后,还要请师父指点剑法。”

伍封心道:“原来你也是子剑的徒弟,怪不得子剑一到,便巴巴地赶了来。”

子剑淡淡一笑,道:“如今封大夫风头正劲,剑术远胜于为师,公子找他指点,岂非更为方便?”

此言一出,公子高与闾邱明都皱起了眉头,招来和叶柔都面露不屑地望着伍封。

伍封笑道:“子剑先生说笑了,在下这一点微末功夫,怎入先生法眼?实不相瞒,在下剑术平平,但运气尚佳,是以宵小之辈的卑鄙手段,在下也不怎么放在眼里。”

子剑听他话中有话,脸色微变。不过,他是个老辣精明的人,笑道:“听说那楼无烦剑术奇高,却被封大夫所杀,不知详情如何?”

朱平漫变了脸色,狠狠地盯着伍封,一幅噬人的模样,伍封愕然,心道:“楼无烦又不是你老爹,何以这般恶狠狠看着我?”说道:“楼无烦的剑术,还算过得去吧!不过,既然他已死了,在下也不愿再已死人作为话题,扰人安眠于地下。”

朱平漫怒哼了一声,子剑笑道:“封大夫大约不知道,那楼无烦是朱先生唯一的弟子吧?”

伍封暗吃一惊,说道:“这倒是意想不到。不过,人也杀了,后悔也是无益。子剑先生这么说,莫非是想叫在下掘了楼无烦的骸骨出来,向他叩头陪罪?”

叶柔听他说得有趣,忍不住格格地笑出声来,子剑怒瞪了她一眼。

朱平漫“嘿”了一声,显是怒气勃发,难以抑制。

伍封知道今日之事,不动手一显功夫难以脱身,心道:“这个子剑一心想挑动朱平漫与我动手,若是太过示弱,日后子剑的门人弟子定会找上门来,纠缠不休。”他见朱平漫的模样,多半是粗豪冲动之人,故而以言语激得他发怒,动起手来,易露出破绽。

朱平漫正要起身向伍封挑战,却见子剑身边一个二十多岁的少年先已站起身来,喝道:“封大夫剑术了得,在下习剑多年,未能有成,想请封大夫指点一二。”

众人愕然,想不到朱平漫未及动手,子剑的弟子却先向伍封挑战。不过众人转念一想,这人多半是怕伍封与朱平漫动手之后,大败而走,甚至或伤或死,再想挑战也不得,便抢先站了出来。

子剑喝道:“小武,封大夫剑术无双,岂是你能仰其项背的?”

伍傲小声道:“公子,这一战便交给小傲吧?”

伍封知道伍傲是母亲在吴国收养的孤儿,剑术得过父亲伍子胥的真传,又经庆夫人的精心调教,是以剑术在伍堡之中仅次于自己和庆夫人。他从小在伍堡练剑时,这个伍傲便是他的陪练对手,剑术恐怕与那个古陶子弱不了多少。

伍封本想答应让伍傲出战,但转念一想,这人向自己挑战,子剑表面上责骂,却并没有出言阻止,想是此人剑术极高,子剑认为他能与自己一较高下,对他颇有信心。怕伍傲有失,小声笑道:“小傲,我这两天手痒得紧,何况我不出场,他们又会使人来搦战,总是麻烦不过,不如我来打发他吧。”

在伍傲的心中,伍封如同天人,从不会想过伍封会有败时,点了点头,手却紧按剑柄,周围打量,怕子剑另有诡计。

伍封长笑一声,道:“在下今日手痒得紧,正想找子剑先生切磋一下,这位兄台愿意下场,在下权当热身罢。”长身站起,站在了场中。

他身高一丈,浑身无一丝多余的缀肉,这么往场中一站,当真是渊停岳恃,如擎天一柱般威势惊人。

子剑那一众女弟子见他形如天神,说话又充满豪气,无不意乱神迷,心为之折,唯有叶柔面不改色,静静地看着伍封。

堂上众人都变了脸色。包括闾邱明和公子高在内,谁都看得出子剑今日处处与伍封为难,迫他动手。不料伍封竟有这一番说话,那无异于直接向子剑挑战。面对子剑和朱平漫这种万中无一的高手,伍封不仅毫无怯意,反而将矛头直指向以剑术威震齐国的子剑。

公子高与闾邱明对望了一眼,额上见汗,心知今日之事可了不得,伍封是国君的未来女婿,又是鲍家的人,如今鲍息正引大军在外,若是伍封有何损伤,后果如何,连想也不敢去想。

那小武见伍封声势惊人,忽生惧意,但他搦战在先,怎好索罢,硬着头皮下场,从腰间拔出了铜剑,指着伍封道:“请封大夫指点!”气势已弱了许多。

伍封缓缓拔出了那口“映月”宝剑,笑道:“名师出高徒,想来阁下的剑术了得,不过,在下这口剑是越国名匠所制,不仅稍长,还锋利异常,阁下可要小心了。”众人见他这口剑泓然如水,光芒流动,自是难得一睹的宝剑,无不替那小武担心。

小武赞道:“果然是好剑!”眼中厉光闪过,忽地手起一剑,如电光闪过,向伍封胸前刺来,剑势凌厉之极。

众人见他一语未毕,突施杀手,暗吃一惊,又见他这一剑法度谨然,出手不凡,显是由子剑这名师调教出来的高足。心想:“这一剑太过凌厉,先声夺人,最好的应付方法是避其锋芒,再施反击。”

伍封见小武这一剑颇具意向,赞道:“好剑术!”不退反进,迎上剑势,手上“映月”横击,“当”地一声脆响,长剑击在小武的剑身之上。小武只觉浑身剧震,一股酸麻之感从手上传来,铜剑几乎脱手飞出。

伍封天生神力,剑上力道惊人,小武又怎是其敌?当下踉跄后退。

伍封长笑一声,收起剑势,底下飞起一脚,踢在小武的腿上,将小武踢出两丈之外,跌倒在子剑案前,手中的铜剑也脱手飞到一边,砸在石阶之上,发出“呛啷”一声。

众人面面相觑,连朱平漫心中也大生寒意。这小武剑法不弱,谁知在伍封手下,竟非一合之将!

招来和叶柔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子剑面色铁青,缓缓道:“封大夫的剑法之中,竟连腿也用上了,在下周游诸国,倒未曾见过这种剑法。”

伍封的剑法,既有家传的伍氏剑术,又有从列九处学来的董门剑法,再揉进公子庆忌的空手技击功夫,的确是令人意想不到。

伍封笑道:“其实不用腿也可以的,只是不免将小武伤于剑下,有损子剑先生的面子。”走上前去,伸手去拉小武起来。

那小武爬着捡起了剑,见伍封伸左手拉他,便伸出了手,由伍封将他扯起身来,小武脸上笑了笑,右手的铜剑忽地由下而上,向伍封小腹挑了上来。

他这么突施暗算,大出伍封和堂上众人意料之外,一众女弟子失声惊呼。

伍封伸手一推,小武倒退开去,铜剑不免也随身后移,“嗤”地一声,将伍封胸前的衣襟割了个小口,此时伍封右手铁剑如一泓秋水般横过,从小武颈上抹了过去。待小武跌下时,已是一具失去了生命的尸体。

众人骇然之下,一起向小武的尸体看过去,眼中无不露出鄙夷之色。时人重武,崇尚英雄,伍封去拉小武起身,本是好意,谁知小武竟会趁机暗算,手段之卑鄙,实是出人意外。如今反被伍封所杀,众人毫无恻隐之心,只觉此人该死,就连包括公子高在内的一班子剑的弟子招来、叶柔等人也对着小武的尸体露出鄙夷之色。

伍封叹了口气,道:“不料子剑先生一世英雄,竟会有这么一个无耻之徒!在下意兴索然,改日再向子剑先生讨教罢!”将剑插入鞘中,走回几中。其实他心中,并无把握胜得了名震齐国数十年的子剑,更何况还有一个“大漠之狼”朱平漫在那里,此时趁机见好就收,别人也不会另有想法。即便是生吃活人的朱平漫来挑战,也大有理由拒绝。

伍封这几句话,令招来、叶柔等子剑门下的弟子大感面上无光。伍封话中有话,那是徒弟卑鄙如此,师父未必会好到哪里去,以致心生鄙视之意,不屑于动手。

子剑这时缓过脸色,命人将小武的尸体抬走,端起酒来,向伍封道:“盛名之下,果然无虚。封大夫剑法惊人,令恒某大开眼界。实不相瞒,在下听说封大夫格杀古陶子、公孙挥、楼无烦三人,心中不以为然,以为是众人讹传,今日见了封大夫的剑法,才知先前太过小觑了封大夫,失敬之处,尚请见谅。”伍封在他面前杀了他的徒弟,这人竟然不以为意,果然是气度不凡。

伍封听他又提起楼无烦,向朱平漫看了看,却见朱平漫若有所思,似乎不甚在意,心想:“这人不知又打甚么主意?”端起酒来,与子剑饮了这一杯,却见子剑眼中掠过一丝得意之色,心中懔然。

这么一来,众人意趣索然,闾邱明推说军中有事,先行告辞。伍封知道这人有名的见风驶舵,怕自己与子剑冲突起来,夹在中间不好做人,便溜之大吉。

闾邱明才出了门,伍封也起身向子剑告辞,又对朱平漫道:“朱先生不会急于回代地吧?”

朱平漫随口答道:“恐怕还有好一段日子。”伍封笑道:“改日在下到先生住处拜访,先生会不会不高兴呢?”

众人见他与朱平漫有杀徒之仇,居然还有找上门去的念头,无不骇然。其实,伍封极不愿意与这“大漠之狼”动手,但自己不稳住他,这人说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自己先给朱平漫心中打个底子,让他时时提防自己,不敢向其他人动手。

朱平漫眼中厉光闪动,呵呵笑道:“如此最好不过,不知封大夫何时来呢?”

伍封笑道:“在下近日要乔迁新居,颇有些忙碌。暇时抽时间去吧,若预定日期,又怕爽约,让朱先生白等一场。”

朱平漫点头道:“在下静坐驿馆,等封大夫十日吧。若是十日之后,在下恐怕要被它事耽搁了。”那意思是说,若十日内你不来迎战,便会找上门去了,

伍封心中暗喜,心道:“至少这十日之内,不怕你胡来!”向子剑道别,子剑也不挽留,送出了门。

此时天色已晚,伍封让伍傲驾车前往渠公府。马车行出不到一里,十多乘马车追了上来,伍封看时,见是公子高。

公子高命马车与伍封的马车并行,侧过头来,小声道:“封大夫,今日杀了小武,大大不妙。”

伍封与公子高素来无甚交情,见公子高满面忧色,弄了个摸头不知脑,道:“公子说的可是在下与令师交恶的事?”

公子高叹了口气,道:“这倒是小事,家师与封大夫都是大有身份的人,在下届时央人为二位化解,未必不成。最麻烦的,是封大夫今日杀的那小武。”

伍封失笑道:“公子是怕他变成鬼魂来找在下?”

公子高苦笑道:“封大夫可知小武是什么人?他是左司马田逆的独生儿子田武!”

伍封立时头都大了,道:“什么?怪不得令师明知他非在下敌手,却许他与在下比剑!”想起子剑眼中闪过的得意之色,心知上了这老狐狸的当。自己如今身份尊贵,子剑不敢公然与自己为敌,挑动朱平漫不说,还埋下一着伏笔,让田逆的独生子田武死于自己的手上,不消说,那暗算的手段多半也是子剑暗中指使的了!怪不得他称田武为“小武”,那是怕自己听说姓田,留了心眼。本来自己与田逆虽然有仇,却也不致与你死我活,至少两人暗中较量,表面上还要过得去。如今有了这杀子大仇,就算是国君和田恒出面,也是无法挽回的了。

公子高叹道:“在下与封大夫相处日少,不过,在下却十分佩服封大夫的潇洒不羁,为免田相国有何误会,在下这便去向田相细禀今日之事。以田相过人之智,自会知道其中的关键所在!”

伍封对他登时大生好感,知道公子高见自己受国君宠爱,这是摆明态度站在自己一边,只要田恒不卷进自己与田逆的较量之中,田逆又算得了什么?何况他师父子剑虽然地位尊贵,总是无权无势,他犯不上靠师父之力来与自己为敌。又想:“公子高是国君的堂侄,算起来,还是自己未来的大舅哩!”知道公子高不敢在田恒面前搬弄是非,不讲实情,说道:“如此多谢大舅了!”

公子高听见“大舅”两个字,大喜,知道伍封不再当他是外人,道:“明日田相和田逆问起,你就假装不知道田武的身份。”匆匆忙忙地赶往相府去了。

庆夫人、渠公、被离和列九听伍封说完,都觉得此事大为麻烦。楚月儿站着庆夫人身旁,她在田府颇有时日,也知道田逆是个睚疵必报的人,脸上现出惶急之色,甚是担心。

渠公道:“这个田武是田氏晚一辈中的杰出人物,与田盘并称二杰,不仅剑术了得,还狡黠多诈,甚得田恒的喜爱。他本不叫田武,田恒说他颇有将才,大有田氏前辈孙武之风,故为他改名为田武。”

列九道:“田武曾找我比过剑术,被我推掉了,他见我身有残疾,也不好苦苦相逼,我看这人心高气傲,若非子剑指使,怎会做出暗算之举?”

庆夫人摇头道:“今日到了临淄,才知封儿如今风头正劲,被齐人视为齐国最有前途的少年英雄。若是封儿死于田武剑下,即便是暗算得手,田武也会声名鹊起,一举成名。若非田武有如此想法,子剑就算说破嘴唇,他也未必会暗算伤人,自坏名声。”

众人都以为然。

伍封看了楚月儿一眼,笑道:“不理他,不理他。如今田逆还未找我,我们便如此忧心忡忡,改日田逆找上门来,是否要心胆俱裂呢?明日我找国君告假,在家中练剑九日,再去找那个生吃活人的‘大漠之狼’朱平漫一较高下!”

众人骇了一跳:“朱平漫?”先前伍封说杀了田武之时,并未说过朱平漫的事,是以一听伍封要与朱平漫比剑,都大感骇然。

伍傲将朱平漫的事详细说了一遍,被离皱眉道:“这朱平漫来临淄城干什么?”

伍封笑道:“听说上次阚止请来的董门刺客中,有一个是董梧的儿子,死于斯役,故而来找国君索要凶手,欲运回骸骨,多半是受了董梧之命吧。”

列九忽地想起一事,叹道:“我明白了,那日我杀了那个董门刺客,原来是董梧的儿子!只是怎么也想不到,董梧名满天下,儿子的剑术却平平无奇,任公子怎会派了他来?我失陪一阵。”出门而去,众人愕然不解。

被离想起那日的“尸变”,将当日的事说了出来,道:“照我的想法,董梧的儿子说不定是偷了支离益的‘金缕衣’,偷偷跑出来。他身为董梧的儿子,整日躲在父亲身边,恐怕也惹得那些师兄弟们耻笑,才会有此举动,枉送性命。”

众人大是感叹,心中均想:“若是董梧得知自己儿子死在一个身有残疾的人身上,不知会作何感想。”

这时,列九拿着一个布包进来,放在桌上,道:“这件‘金缕衣’是我从那董门刺客身上取来,本想送给公子作大婚的礼物,如今公子要与朱平漫动手,再加上田逆说不定会派人暗算,不可不防,只好先拿出来。公子定要穿在身上,以策万全。”解开布包,现出那件亮灿灿的“金缕衣”来,道:“这‘金缕衣’是件少有的宝贝,天下只此一件,防御刀剑箭矢,颇有奇效。”

众人都低头看那宝贝,啧啧称奇。

伍封笑道:“九师父对我不会这么不放心吧?这件衣服我是不穿的,还是九师父自己留着罢。”

列九正色道:“公子,你休要小视了朱平漫。此人在支离益门下近三十年,虽然未练成屠龙剑法,但力大无比,剑势凌厉,连董梧对他也深为忌惮。非是列九长他人的志气,以你今日的剑法,绝非朱平漫之敌手。如今你只有九日练剑,未必便能超过了他。你穿上这件衣服,至少可大增信心。高手比剑,信心气势最是重要。你的剑术暂时还胜不过朱平漫,只好靠信心和气势来致胜了!”

伍封从未见过列九这么严厉的神情,暗暗吐了一下舌头,再也不敢说不要。

列九拿着“金缕衣”在他身上比了比,道:“公子身材高大,此衣是胡人所制,此衣虽然略小了些,不过公子穿上遥算得合适。”亲手解开伍封的外袍,替他穿在里面,再将外袍罩在外面。这才语转温柔,道:“此衣穿着,冬暖夏凉,自今日开始,公子要终日穿着,不可脱下。”

伍封苦着脸道:“若是与公主成亲,洞房之夜穿是不穿呢?”

众人哄然大笑,列九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庆夫人笑道:“这小子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的,不知闯过多少祸,在这当口,亏他还会说笑。”

被离笑道:“我有一个主意,或可解今日之危局。”

众人都知道被离足智多谋,一起看着他。

被离道:“其实谁也不知道董梧的儿子死于九师父之手,不过,董门一众刺客,全是中了田逆的埋伏,被乱箭射死。我们便设法传过话去,让朱平漫知道董梧的儿子死于田逆之手。朱平漫若是奉了董梧之命为其子报仇,说不定会去找田逆算帐,岂不是好?”

渠公赞道:“好计谋!”

庆夫人皱眉道:“谁都知道阚止之乱是田氏兄弟所平,按理说朱平漫也应知道,但他却向国君要人,是何道理?是否他不愿意开罪田氏兄弟呢?”

被离笑道:“他自然知道董梧的儿子多半是田逆所杀,但田氏势大,他这头‘大漠之狼’恐怕也不敢轻易得罪。不过,若将此事挑得开了,让人人都知道田逆杀了董梧的儿子,朱平漫自然不好意思装作不知道凶手是谁了吧?他若是不去找田逆,董门的威风岂非大为有损?自己也不好意思做人哩!”

众人均觉有理,渠公大感兴奋,道:“妙极,老夫便连夜派出人手,在城中大肆宣扬,尤其是朱平漫所居驿馆附近的酒肆女闾不可放过,保证朱平漫一觉醒来,便发现人人都知道田逆杀了董梧之子。”

伍傲忍不住问:“老爷子派些什么人出去?”

渠公道:“老夫府上有健妇上百个,说长道短正是她们最为擅长的本事。老夫略予薄赏,一传十、十传百,怎不会一夜之间,蜚声千里之外?”

众人大笑,伍封笑道:“最好在田逆那左司马府附近也派一些人,单用言语,便可把田逆吓个屎尿迸流。”

庆夫人淬了他一口,笑道:“当着月儿的面,不可出粗口。”

伍封向楚月儿看了过去,见她满面绯红,旖旎动人,心中大乐。道:“我见这‘金缕衣’打造极精,既然能用这种金铁为细链编成衣甲,我们何不也用这法子多造几件,或是造些护腿护臂之类的东西?”庆夫人眼睛一亮,道:“封儿这主意不错,只是要打造出这么精细、又如此坚韧的链子,非要极高明的匠人不可。”渠公道:“这个老夫可以去找一找,看看谁有这本事。”庆夫人叹道:“当年我们府上有个高手名叫豫无鬼的匠人,铸技妙绝天下,可惜已经亡故了。若是此人还在,必能轻易打造出封儿所说的护具。”

次日一早,伍封抢在朝议之前见了齐平公,细说了诸事,道:“国君放心,这十日之内,朱平漫再也不会提起交出凶手之事,十日之后,他败在了微臣剑下,自会灰溜溜回他的大漠当狼去也。”

齐平公素来当伍封是天下第一的剑手,又有甚么不放心的,道:“你便回去练剑吧,十日之后,寡人亲自为你助威。噢,今日柳下惠会来商谈齐鲁和议,幸好越国使者范蠡大夫昨日已回国,否则,恐怕会设法阻止。”

伍封笑道:“国君放心,微臣昨日与范大夫详谈,他并不反对齐鲁之盟。”将详情说了。

齐平公大喜道:“寡人看你不仅剑术无双,口才也是天下罕有哩,有你在身旁,寡人当真是没有什么事值得发愁了!是了,你在家中练剑,是否把妙儿带了去?”

伍封立感头痛,道:“若是有公主在旁,又怎能练得成剑?”

齐平公想想也是,笑道:“那好吧,寡人这十日便为你挡住这小妮子的纠缠算了。”

伍封告辞出来,不敢去见公主,到了渠公府,庆夫人道:“你自回伍堡去,你那座封府我同渠公替你打理,十日之后,便可搬过来。”

伍封命伍傲备好车,正要上车,便见楚月儿赶了上来,伍封笑道:“好月儿,你来做什么?”

楚月儿道:“姊姊让我随你去,侍侯公子练剑。”

伍封奇道:“姊姊的病势不轻,何以不叫你侍侯?”

楚月儿听伍封也称楚姬为“姊姊”,心中甚喜,低头道:“她有九师父照顾,根本不让我插手哩!”

伍封心想:“老子吐纳术妙用无穷,这几日勤练下来,说不定能大生奇效,月儿习之日久,正好与她精研此术。何况她的身形步法绝妙,也可以学一学。”笑道:“好吧,你侍侯我练剑,我便侍侯你上车吧。”伸出大手,将楚月儿抱上了马车,然后跳上马车,对伍傲道:“小傲,走吧!”

伍封将列九教他的董门剑法反复练习,虽然找不出破绽,但其中的种种变化却乱熟于胸。朱平漫既是支离益的弟子,与董梧一师传承,自创的“苍狼剑法”理应与董门剑法路数相近。又回想当日楼无烦使过的剑术,虽然剑法诡谲异常,其实与董门剑法也有异曲同工之处,只是想不到朱平漫外表粗豪,竟能创出这种诡谲阴狠的剑术,暗暗佩服。

他这几日练习老子吐纳术进境奇快,不仅容光焕发,连气力也大了一点,出剑也更为快捷凌厉了些。

午饭之后,伍封与楚月儿对坐,练了一阵吐纳术后,叹道:“怪不得连孔子也说老子是见首不见尾的神龙,能创出这种吐纳之术,当真是了不起!”

楚月儿道:“公子练这吐纳术,进境之快,月儿真是意想不到,看来过不了多久,公子便可大功告成了。”

伍封笑道:“不会这么快吧?”

楚月儿叹道:“要是公子这十日内大功告成,剑术威力大增,那朱平漫又算得了什么?”

伍封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叹道:“你当我是神仙么?这么精奥的功夫,哪有十几日便能练成的道理?唉,其实这吐纳术舅父早就教给了娘亲,娘亲又照样说给我听,可惜我闻道太晚,不解其意。若是从小便练,何用耽心朱平漫?今日便不用躲在这里练剑了。”

楚月儿道:“听接舆师父说过,你伍家的剑术威震天南,未必便不如朱平漫的剑术。”

伍封道:“可惜先父只教了我七招剑法,七招既不贯穿,又简单得难以相信,不知何故。”他起身使这七式剑招,只见他第一招向前刺出,便算一招,然后是下劈、点击、横抹、斜削、上撩,最后一招仍是一剑刺出,只是剑起时剑刃竖着,刺到尽处剑刃变成横着,一刺之中,剑身转了个方位。

楚月儿想不到这伍家剑法如此简单,也不知道有何用途,伍封凝神良久,道:“这七招剑法我总是搞不懂,如果先父只用如此剑术,何以在吴国被称为第一?”

楚月儿道:“定是这剑招中有些奥妙,只是暂未想到而已。”伍封点头道:“我猜也是如此。月儿,你随接舆先生学过剑术,那剑术是什么样子,让我瞧瞧。”

楚月儿抿嘴笑道:“月儿虽然唤接舆师父为师父,但他并未正式收我为徒。月儿的剑术只怕太差了,也不好意思在公子面前卖弄。”

伍封装出一脸央求之状,道:“那日你施展一手轻功,当真美不胜收,妙不可言。又见你的身形步法甚妙,使起剑来,想来也是好看之极吧?好月儿,快舞剑来让我瞧瞧!”双身捧起“映月”宝剑,递在楚月儿面前。

楚月儿笑吟吟将那口“映月”宝剑拔出来,道:“要是舞得不好,公子千万不要见笑。”站在院中,使开了剑术。

一时间,只见剑光纵横,如同风舞细柳,轻盈飘忽,又如蝶舞花丛,随心所欲,有一种说不出的空山灵雨之感。伍封见到这绝妙的剑法,不禁想起义兄柳下惠的那一曲琴音《听风》,听曲看剑,都有同样这种感觉。仿佛春雨之忧愁、夏阳之炽烈、秋风之萧瑟、冬雪之纯洁,尽由楚月儿手中的长剑描绘出来。最与众不同的,是她惯用左手,使出的左手剑术颇难防御。楚月儿的袅娜身影,在剑光中逸然而飞动,配合上她的轻身功夫,使伍封惊若天人。

剑光敛处,楚月儿收剑回来,却见伍封怔怔地发愣,笑道:“公子是齐国的第三大剑手,月儿的剑术,自是不入公子法眼了。”

伍封叹道:“月儿,你这套剑术极为精妙,绝非俗品。虽然你气力较弱,不足以与朱平漫这种高手抗衡,但寻常的剑手,绝非你的敌手。何况,凭你高明的身形步法和轻身功夫,再加上你的左手剑招,既便是遇到朱平漫,或者也足以自保。”

楚月儿听伍封这么赞她,睁大了眼睛,道:“是么?我从未与人比过剑,也不知自己剑法如何。”

伍封笑道:“我已打定了主意,日后与人比剑,便将你带在身边,万一我败了,就靠你替我挣回面子。”

楚月儿知道他说笑,低声道:“公子若肯将月儿带在身边,那是最好不过的事。”

伍封道:“看了你这剑法,我便知道朱平漫必会败在我的剑下。眼下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要你这老师教我这套剑法的精要以及接舆先生的身形步法。届时我将伍氏家传的剑法、董门剑法、楼无烦的剑法和月儿这套剑法揉在一起,再加上舅舅的空手搏虎,手脚齐施,将朱平漫这头恶狼赶回大漠去,哼!”

楚月儿听他说得充满豪气,为之迷醉,娇声道:“公子的信心真是天生出来的,难道你一生,从来没有害怕过么?”

伍封笑道:“我就怕月儿不在我身边哩!”

楚月儿浑身发软,倚在伍封身上,道:“就算公子赶我走,我也不会离开的。”

伍封大是情动,在她小脸上香了一口,柔声道:“月儿师父,快教徒儿练剑罢!”

他口中说得轻松,却是认真练剑,练了一个多时辰,学会了楚月儿的这套剑术。他见楚月儿巧笑嫣然、细腰堪握,觉得甚为养眼,心中微荡,心中忽然有了主意,道:“你在武技上面特别有悟性,我有一套家传的空手格击之术,威力奇大,你身步轻盈,可以学一学。”

楚月儿点头道:“公子的家传功夫必定十分高明。”伍封笑道:“其实这套空手搏虎之技只有打、突、踢三种基本的招数,分为攻防二技,虽然以拳脚为主,但也可以用掌、指,攻时浑身各处部位都可以是武器,守则以快速躲闪和格挡为主,总之接招即是进攻,把握快、准、狠三诀。”他将家传的七十二路“空手搏虎”绝技教给楚月儿,道:“学会练熟之后,招式尽可以忘记,我小时候练习时,娘亲常常教我以拳、掌、脚击踢木块,由薄到厚,眼下十寸厚的木块也能以能洞穿。”

楚月儿咂舌道:“十寸厚的木块也能洞穿,这手脚岂非如铁铸一般?这可难练得紧。”伍封笑道:“慢慢练之便成,眼下天下人喜欢练剑,少有空手格击者,我平日里很难找到一个陪练的人,你若学会了,正好时时陪我练习格击之术。”

他一招一式教着,自是趁机在楚月儿身上挨挨擦擦,占些便宜,每每逗得楚月儿小脸通红,旖旎动人。楚月儿十分聪明,招式很快就学会,每日陪伍封练习拳脚和剑术,进境甚快。

这日二人练了三四个时辰,伍封丝毫不觉得力乏,收剑回到花亭,喝了一爵酒,坐在一旁看楚月儿练剑。他见楚月儿仍然气力充沛,剑气纵横,心道:“这丫头有着不众不同的武勇,对武技的领悟也快。想是天生的,只不过她自己也不知道。”忽想起一事,心道:“虽然我从小负重奔跑,体能极佳,但换了以前,练了一天也觉得乏,如今为何气力不减,生力总能源源不绝?”

伍封叫楚月儿叫来,问道:“月儿,为何你这气力源源不绝?不觉得累么?”

楚月儿并未想过这方面的问题,听伍封一问,愕然道:“公子不说起来时,月儿还不觉得。月儿未学会接舆师父教的吐纳术时,练剑久了便觉得累,可会吐纳后,练剑终日也气力不减。咦,为何会如此?”

伍封叹道:“这吐纳之术神奇之极,我们行走坐卧、格斗比剑之中,总是行五呼一吸的‘龟息’之法,是以我们虽在格打使剑,其实也是在练习吐纳,这吐纳之术能够养力,所以气力便能源源不绝,终日不累。”说着又笑道:“这么说来,那朱平漫是必败无疑了,就算他的剑术比我高,但他不会吐纳,只要我支持一两个时辰,他便会气力衰退,我却不损力气,他焉能不败?”

楚月儿喜道:“如此便最好了。”

伍封在堡中练剑的第八天,伍傲从渠公处带回临淄城中的消息:

齐鲁的盟约已经达成,柳下惠答应正式向吴国递交了放弃抗齐的国书。

各国的使者已陆续回国,只有吴使颜不疑、鲁使柳下惠和晋使赵鞅仍留在临淄城中。赵鞅因与田恒商议婚娶之事,暂未离去,而柳下惠之所以留下来,伍封知道那是义兄担心自己与朱平漫之战,要看过这一场比剑后才会放心离去。至于那颜不疑,自从到临淄后便日日躲在驿馆中不出,也不知有何图谋。

田逆则称病在家,不敢出门,连儿子田武的丧事也是在家匆匆举行,葬于田氏一族的坟地。

朱平漫以与伍封比剑为由,静待馆中,一步不出。

田恒却是一如既往,他对田武之死有何想法,从表面上谁也看不出来。

伍封的那座封府已经修葺好了,府中所需全部购置完毕,齐平公还赐了无数珍玩衣被,田恒等一干朝臣都送了不少东西,只有田逆没有任何表示。经过渠公和被离的挑选,庆夫人从民间购了三百名婢女仆佣,令封府充满人气。

楚姬的病势大为好转,已能下床走动,与列九一起打理渠公府上事宜。

伍傲将诸事说完,叹道:“妙公主这些天大发脾气,弄得国君寝食难安,几番误了早上的朝议。”

伍封大笑道:“我就知这小妮子甚是难缠,国君在她面前,只会头大如斗。小傲,你明日在城中大排请柬,千万别忘了朱平漫、子剑和田逆三人,就说后日是我乔迁之喜,大宴宾客,顺便与朱平漫切磋剑技,以助酒兴。”

次日,伍封带着楚月儿进了城,先回封府,果见府中安置妥当,众人问起他练剑的进境,伍封笑道:“有月儿助我,你们大可放心,明日包管让朱平漫唤爹叫娘。”

众人见他数日不见,神采飞扬,信心十足,都大为诧异。

将楚月儿安置妥当之后,伍封便进宫见齐平公。

齐平公朝议刚罢,一见伍封,便如久旱甘霖,忙不迭道:“封儿,你总算来了。先去哄一哄妙儿,有什么话回来再说。”

伍封暗笑,心道:“真不知这么多年来,骜叔叔是怎么对付这宝贝女儿的。”直奔公主寝宫,还远在门外,便听里面砰嘭乱响,寺人宫女正面色张惶,一见到伍封,心知救星来了,个个脸上露出笑意,大大地松了口气。

伍封向他们摇了摇手,命他们不要出声,探头向宫内看去,正见妙公主正撅着小嘴站在满地的碎破陶片之中。伍封暗吐了一下舌头,溜了进去,恰见妙公主又拿起一个细纹陶瓶要砸下去,忙叫道:“公主!”

妙公主忙抬起头,见伍封笑嘻嘻地看着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伍封忙不迭上前,将她搂在怀中,柔声道:“公主,为什么要哭呢?”

妙公主怒道:“你为何偷偷溜回伍堡,这么多天不来见我?”

伍封道:“我明日要与人比剑,只好溜回去好好练一练剑术,没时间来见公主。”

妙公主嗔道:“你回去练剑,我就不能陪你么?难道我就不会使剑么?”

伍封叹道:“公主剑术高明,可谁叫公主是齐国第一美女呢?如此美色在旁,便是土雕木偶,也没有心思练剑哩!”

妙公主哼了一声,怒气大减。

伍封陪笑道:“只怪我忘了向柳大哥学那坐怀不乱的本事。不过我想,当日坐在柳大哥怀中的,多半是个丑女。若是那女子有我的乖乖公主一半美色,柳大哥恐怕早以魂飞天外了罢!”

妙公主忍不住“噗嗤”一笑,嗔道:“呸,满嘴胡说八道。既然你怕我分了心神,那你又为何带了月儿去?”

伍封心中叫娘,心知此事确确实实难以解释,暗骂谁人多口,连带月儿去伍堡的事也让公主知道了,支支吾吾道:“这个……,月儿不是会飞么?我这几天便学这功夫,好融进剑法之中。”

幸好妙公主不是善妒之人,释然道:“你练得怎样了?飞一个我瞧瞧行不行?”

伍封叹道:“这功夫难练得紧,想是月儿身轻,方能飞起。像我这么沉重,不要说飞,地上站久了我还怕会压出坑来哩!”将公主手中的花瓶接过,放在一旁。

妙公主格格娇笑,忽道:“我饿了,让人拿饭来罢。”

伍封惊道:“现在好像不是吃饭的时候吧?”

妙公主嗔道:“人家肚饿嘛,这几日都没怎么吃饭,害得父君连华神医也招了来。”

伍封心中大为感动,叹道:“也好,我见了公主,也有些食指大动,一同吃饭好了,反正公主这里的白食我是吃惯了的。”

妙公主媚笑着横了他一眼。

几个寺人上来收拾干净地上的碎片,又有宫女送上了精美的菜肴饭食,两人眉来眼去地吃完了这顿饭。

伍封拍了拍肚皮,道:“公主,你先等一等,我到国君那里打个转便来。”

妙公主大声道:“不成。”

伍封愕然。

妙公主哼了一声,道:“一眼看不到,说不定你又溜了,我陪你一起去。”

伍封只得苦笑,带着公主出了后宫,去见齐平公。

齐平公正与晏缺对弈,见二人进来,大是高兴,妙公主使出了又娇又嗲的看家本事,将齐平公和晏缺哄得心怀大畅,笑得合不拢嘴。

齐平公悄悄将伍封拉在一旁问道:“封儿,你与妙儿说了些什么来,哄得她这么高兴?”

伍封心道:“那种话怎能说给你听呢?”

晏缺笑道:“封儿的本事真是层出不穷,就这么往后宫打个转,便使妙儿变得乖乖的了。”

伍封笑道:“这大抵是一物降一物罢。”

妙公主斜眼瞧着他,嗔道:“什么一物降一物,你是个什么物啊?”

伍封侧头想了想:“大概连田鸡也算不上吧!”

妙公主立时想起那日在牛山上与伍封的说话,媚眼如丝,白了他一眼。

齐平公愕然道:“什么田鸡?”

晏缺笑道:“国君,那是他们小两口的秘密呢!”

齐平公大悟,不禁莞尔失笑。

齐平公道:“是了,封儿,那朱平漫这些天果然未再纠缠,明日你与他比剑,应该没有问题吧?”

伍封笑道:“没有问题,明日是我的乔迁之喜,晚间宴请宾客,顺便将朱平漫略略教训一下,免得他小视了我们齐国上下。”

齐平公点头道:“明晚寡人与老大夫一起去你府上,看看他如何丢脸。我看封儿几天不见,脸色越来越好,定是剑术大有进境。”

晏缺埋怨道:“封儿,你杀了田逆的儿子,为何不早说?”

伍封奇道:“怎么?田逆闹出什么事来吗?”

晏缺道:“你走的那天,朝议时田逆向国君哭诉,说你杀了他的独生儿子,要国君为他做主。国君不知其原因,吓了一跳。幸好公子高当即出来,将那晚的事情说出来,国君又问过了闾邱明,都道田武卑鄙无耻,暗算在先,你出于自卫才杀了他。连田恒也将田逆骂了几句哩!”

齐平公叹道:“是啊,自那日开始,田逆就称病告假在家,闭门不出,大概是心中记恨吧。”

伍封笑道:“他不敢出门,倒不是记恨,而是怕朱平漫上门找他。”小声将被离之计说了出来。又道:“现在最要紧的,是看田恒的态度。若他与田逆沆瀣一气,倒是十分麻烦。”

晏缺摇头道:“我看不会。不知为什么,近日来田恒对田逆的态度大不如从前,听说为了田武这件事,两人争执得很厉害,田逆称病告假,连国君也到他府上看视,只有田恒未去。”

妙公主有些奇怪,问道:“外公,田相国与田逆争执,你又怎知道?”

晏缺笑道:“外公久不出门,但也不能束手待毙,是以在田氏府中多多少少放有几个我的人。”

伍封心想,田恒对田逆始见不满,多半是由楚姬之事引发。叹了口气,道:“此事须得看清楚田恒的态度,日后再慢慢地想办法。”

封府内张灯结采,在庆夫人和渠公的亲自主持下,这乔迁之喜弄得热闹非凡。

前院大堂两旁,左右各自排着四排酒席,每排均有数十张席,此刻,临淄城中的大小官卿大都已来赴宴,坐在席上,后排的席当然是供这些官儿所携家将侍卫所用。

伍封是国君宠臣和未来女婿,又与鲍晏两家是至亲,兼且人才出众、年少多金,一众士大夫哪有不尽力巴结的?是以早早前来,此刻正互打招呼,看着堂中轻衣罗衫、袅娜婷婷的歌姬跳舞。

伍封今日换了一套大红衣裳,腰系五指宽的鹿皮革带,头上束着尺高的金冠,站在门前迎接宾客。这身装束,令身高近丈的他越发显得潇洒不羁、雄壮异常。

这时,义兄柳下惠的马车到了门前。柳下惠跳下马车,笑道:“兄弟今日乔迁之喜,为兄特来祝贺。”探过头来小声道:“朱平漫剑术十分厉害,兄弟闭门练剑多日,是否有必胜把握?”

伍封深喜义兄为人真诚,在如今列国中罕见,握住柳下惠的手道:“大哥放心,小弟绝输不了。”

柳下惠虽然心中暗有些担心,见伍封信心十足,知道他不是妄自尊大之徒,放下心来,由家丁带进府中入席。

便听笑声连连,田恒引着数十家将,昂然而来。

田恒从车上下来,笑吟吟道:“封大夫,本相是否来晚了呢?”

伍封笑道:“相国来得正是时候。”小声道:“相国,在下正自烦恼,颇有些无颜相见之感。”

田恒愕然道:“封大夫何出此言?”

伍封苦笑道:“在下不小心杀了小武,今日方知是相国令侄,后悔不已,怎能不大为烦恼、羞见相国呢?”

田恒心中确有不满,伍封一见面便直言相告,倒是大出意外,叹道:“田武为人傲慢,得罪封大夫在先。何况比试剑法,死伤难免,封大夫不必太过介怀。此事以后再作打算吧。”

伍封知道他仍有不满,却也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对付他,是以心中矛盾,溢于言表,便道:“虽是情非得意,终是有损相国颜面,以致四下有些传言,道是在下与相国不和,不知相国是否知道?”

田恒怔了怔,叹道:“坊间传闻,不足为信。本相今日前来,便是为了堵城中愚夫蠢妇之嘴。”

伍封叹了口气,道:“以相国之见,在下是否应该到左司马府上请罪?就怕左司马丧子之痛,不肯见谅。”

田恒哼了一声,道:“田逆教子不严,终至生祸,本相早已对他说过,若是封大夫出了什么岔子,本相唯他是问。”岔开话头道:“听说封大夫今日要与朱平漫比剑,是否确有此事?”

伍封道:“此人处处相逼,无礼纠缠,竟敢向国君索要杀了董梧儿子的凶手,这不是视我大齐无人么?在下只好直接揽了过来,免得他到处生事。”

田恒知道临淄上下,无人不知董门刺客死于田氏兄弟之手,心道:“连城中百姓都知道此事,朱平漫哪有不知的?”叹道:“若非封大夫的挑战,恐怕朱平漫早已找上了田逆吧?”

伍封慨然道:“相国放心,在下今日便为左司马绝此大患。”

田恒盯着他良久,叹了口气,由家丁引着进府去了。

伍封暗暗叹了口气,知道杀了田武一事,在田恒心中大生芥蒂,一时之间,也不可能化解。

正自发愣,数乘马车风一般闯上山丘,车未停稳,一人从车中跃下,正是那彪悍之极的“大漠之狼”朱平漫,后面几乘马车,却是子剑、招来、叶柔等人。叶柔见伍封神采飞扬的样子,眼中一亮。

伍封笑道:“朱先生,数日不见,平安无恙吧?”

朱平漫哼了声,狞笑道:“封大夫苦练剑法,想必是大有进境。”他故意将个“苦”字说得极响,若得子剑那一众门人嗤嗤作笑。

伍封叹道:“朱先生名满天下,想必是盛名无虚,一阵间向先生请教之时,先生万万不可藏私,徒令在下失望。”那是说,你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吧。

子剑走了上来,笑道:“封大夫胆色过人,子剑大为佩服。”他那日见过伍封与田武之斗,虽然只是一招,以他的眼力,自是看得出伍封的剑法深浅。他素知朱平漫的本事,知道伍封绝非朱平漫的敌手。心道:“朱平漫人称‘大漠之狼’,天性凶残,与他交手的人,向来无一人生还,一阵间你知道厉害时,连皇天也救不了你。”

众人话不投机,自入府中去了。

紧接着赵鞅带着九个儿子前来,伍封心中对这晋国名臣极是尊敬,恭恭敬敬上前施礼,将赵鞅搀下马车。

赵鞅笑道:“封大夫名震临淄,老夫今日还是第一次同封大夫面对面相谈哩。”

赵无恤走上来道:“无恤对封大夫仰慕已久,可惜封大夫是个大忙人,否则,无恤定要厚着脸皮到府上来,向封大夫求教。”他这里说的“求教”,那是虚心请教的意思。

伍封早听被离说过赵鞅立嗣之事,见这赵无恤衣着简朴,眼蕴神光,年纪比自己只大了几岁,脸上却多着一种说不出的沧桑落寞之色,令人大生好感。笑道:“在下过了今日,恐怕也不怎么忙了。无恤兄龙凤之姿,一见便知胸有万千兵甲,令在下大有一见如故之感。无劳无恤兄贵步,明日晚间,在下便携美酒到贵处,把酒畅谈,岂不是好?”

赵无恤大喜道:“如此最好。”

赵氏诸人见他即要与名满天下的朱平漫比剑,却毫不在意,订下明日之约,显是胸有成竹,根本没有失败之虞,这番信心气度,的是一派高手风范。

赵鞅小声道:“朱平漫纵横天下,未遇敌手,虽外表粗豪,剑法却细腻诡秘,封大夫千万不要为其外表所误,太过轻敌。”

伍封对他的真诚关怀大是感动,躬身一揖,道:“多谢老将军关怀,在下受教了。”

赵鞅拍了拍伍封的肩头,便如长辈看着自己的子侄一样,又道:“朱平漫凶残无比,封大夫若能一剑杀之,是为天下人除一大害。若是情非得已,千万不可留他性命,否则,以他的性格,必会携董门刺客大举报复,不动则已,一旦动起来,定是雷霆万钧之手段。遗虎为患,诚为兵法之大忌!”

伍封眼中神光闪动,慨然道:“在下本想只将他赶回大漠算了,此刻听老将军这么一说,冷汗暗沁。既是如此,今日就让这‘大漠之狼’命丧于此吧!”

赵鞅呵呵一笑,带众子入府。

伍封问伍傲道:“好些天未见小兴儿了,这小子还没回府吗?”

伍傲笑道:“鲍兴和鲍宁受了老爷子严令,正关在坊中为公子打造马车哩。”

伍封笑道:“这不是‘闭门造车’么?家中马车颇多,为何还要造新车?”

伍傲道:“这可是老爷子的意思,那日他与夫人商议良久,新想出了一种马车,鲍兴和鲍宁的御艺临淄城无人能及,正好监造此车。”

二人说着闲话,又过了一阵,眼见再无人来,伍封小声问伍傲道:“田逆和颜不疑处,你都送了请柬吧?”

伍傲道:“早送了去,只是田逆虽收了请柬,却将我赶了出来,甚是无礼。”

伍封拍了拍他的肩头,道:“小傲不必生气,他刚死了儿子,心情怎么也不会好。若他知道是自己儿子的不是,不与我们作对,我们便念他老来丧子,放过了他。若是他执意要与我们拼个你死我活,我们便放开手来,与他大干一场,想想也是件新鲜好玩的事。”

正说着田逆,田逆果然就来了。

伍封迎上前去,道:“左司马……”,田逆摆手道:“在下身有微恙,不耐久站,封大夫见谅。”径入府去,连话也不愿同伍封说。

伍傲怒道:“这人太过无礼,若是不愿意来,不来就是,这么死气活样的,令人好生气恼。”

伍封笑道:“我料他今日必定会来。只不过,他并非想来饮宴,而是想看我如何命丧在朱平漫的剑下。”

过了片刻,便见十余车驾缓缓上了山丘,一看这阵仗,便知来者是齐平公。

齐平公带着妙公主,与晏缺由侍卫搀扶着下了车,齐平公问道:“封儿,人都来了吧?”

伍封笑道:“除了那个颜不疑,都已经来了。”

晏缺摇手道:“那颜不疑阴阳怪气的,不来最好。”

伍封问妙公主道:“公主也来了?”

妙公主笑道:“我来看你今日如何大展神威哩!”她身后的宫女抱琴捧剑,十足的排场。

伍封与众人一同进府。

堂上众人见国君驾临,一同跪拜施礼,齐平公摆了摆手,笑道:“罢了,不必多礼。”又对赵鞅和柳下惠道:“老将军,柳大夫,务要尽兴痛饮才是。”说罢,走上了正中的高台中间坐定,指着左手紧挨的一席道,对庆夫人道:“夫人,请坐此席。”

正中大石台上共有七席,中间那席自然是齐平公坐着,右手边依此是赵鞅、柳下惠和晏缺,左手边是庆夫人、渠公和伍封。妙公主拉着楚月儿坐在伍封身旁的席上。

伍封左有楚月儿,右有妙公主,二美在旁,免不了心怀大畅,向堂下看去。

右手前排的主宾席上,依次坐着田恒、公子高、田逆、闾邱明等一众大夫贵卿,左手前排的主客席上,依次坐着子剑、朱平漫、赵无恤、被离、赵氏诸子、列九、鲍琴、鲍笛以及临淄城在出名的富豪名士。每席之后又有三席,坐着各人带来的门客家将。

众人见伍封身边二美如花,美艳不可方物,无不心动,又见庆夫人雍容华贵,风致慑人,很多人心中,不免感叹羡慕不已,连子剑也大为心动。那朱平漫更是瞪着铜铃般的牛眼,一幅急色模样。田逆见楚月儿小鸟依人般倚在伍封身边,心中自然是恨意沛然。

齐平公举起酒杯,说了几句客套话,无非是祝贺伍封乔迁之喜之类,众人自然是举杯同饮。

酒过三巡之后,伍封笑道:“在下今日迁入新居,幸得各位相贺,以致阖府上下,喜庆之极。如此饮酒,不免无趣,在下今日安排了府中歌姬来作剑舞,为诸君助兴,以表在下心中谢意。”

拍了拍手掌,堂外檐下的丝竹之声响起,三十六名年轻美姬如蝴蝶一般从堂后飘然出来,全部穿着如雪的白衣,手执细长明亮的薄剑,随乐起舞。

时之剑法,分为两种,一种是决敌致胜、临战兵阵的“相击”剑术,又称剑道;另一种是寓兵于乐舞之间以助娱兴的“舞象”剑术,称为“剑舞”,此刻众姬所表演的正是这种剑舞。

大凡士族大夫、富豪名士在家中宴客,必用姬人歌舞助兴,不过,众姬所舞多是歌舞,这种剑舞是颇为罕见的,主要是难觅高手来训导歌姬。

封府的这一班歌姬是渠公精心从舞坊中买来,由列九训导剑舞,再由楚姬授以歌舞媚人之术,日夜舞练不休,是以虽然日短,仍然艺色惊人。

众人见这班歌姬身材娇好,最难得的是肥瘦高矮如一,剑光闪烁处,一个个如燕穿林内、蝶舞花间,细腰宛转,媚眼飞送,兼有刚柔之美,复以妩媚之态,无不心旷神怡,如坠仙境。既使是包括叶柔在内的女人,脸上也露出惊讶之色。

只有齐平公面对自己案上特意摆着的“庆夫人酒”,酒虫大动,狂饮不绝,时不常偷眼瞥一瞥庆夫人的绝世风华,乐不可支,对众姬的剑舞便不怎么在意。

良久曲尽,众姬归入后堂。

伍封见众人一幅意欲未尽的模样,笑道:“此班歌姬初练剑舞,尚大有改进之处,是在下府中珍藏,甄选不易。诸位日后万不可向在下索要,若是不给吧,恐诸位见怪,若是送了出去,在下又不免肉痛,寝食难安。”

众人闻言大笑,复有憾焉。其实连田恒这种不大好女色的人都见猎心喜,寻思宴后向伍封索要一两个回去,更不论其余众人了。但伍封这么说了,也不好意思说出口。人人都知道伍封的母亲庆夫人是商营圣手,有敌国之富,这些钱财不就是伍封的?他富甲天下,舍不得送出歌姬,自然也并非小气。

众人列鼎而食,酒宴的气氛大佳,连田逆一时间也忘了丧子之痛,脑中闪动不休的仍是那班歌姬香艳的眼神。

正高兴处,子剑大笑道:“这场剑舞美妙绝伦,令恒某意趣大发。既有剑舞,不可无剑击。在下的这班徒儿,自见了封大夫的绝世剑术后,称羡不已,总是缠着恒某,要约封大夫驾临鄙馆指点。不如今日便请封大夫指教一下他们,让他们一窥剑术的至境,同时也为国君和诸位一助酒兴。”

一人从子剑身后席上站起来,走到堂中,大声道:“请封大夫不吝赐教。”伍封看去,认识是当日强请他到问剑别馆的那个招来。

众人见子剑到人家的府上,却公然搦战,但又表明了自己不会动手,无不愕然。事隔这么些天,伍封与子剑交恶之事已是无人不知,一时间,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妙公主恨声道:“这老狐狸不知又打什么主意。”她听伍封说过子剑设计害他的事,是以大恼。

伍封略一沉吟,便知子剑虽然认定自己会败于朱平漫之手,否则不会结伴而来,不过,这人毕竟是个老狐狸,仍怕自己万一获胜,是以先牺牲一个徒儿,来试探自己的虚实,使朱平漫更有胜算。

他既然知道子剑的用意,又怎会上当?笑道:“子剑先生何必如此?上次你强邀在下到贵馆,派了小武出战,以致被在下失手杀了,今次又派招先生出场,是否想让朱先生一睹在下新练的剑法呢?”他直接了当说出来,堂上众人立时明白过来。

朱平漫是何许人也,哪会让子剑为他做这种诡诈之事?见众人向自己看来,登感大失面子,也瞪了子剑一眼。

伍封这么直言不讳,等于是捅破了两人之间表面上那一层虚伪的客套,赤裸裸地直见真章,倒令子剑一时间手足无措,猛一眼看到田逆狠狠瞪来的目光,更是惶然,不料伍封一向客客气气,底下虽然互相较劲,表面上还过得去。如今将脸皮一撕破,言语竟然厉害至此,才知自己太过小觑了伍封的智计。

招来站在堂中,进退两难。

子剑片刻之间,回复了镇定,哈哈一笑道:“封大夫误会了。既然时机不当,那便改日吧。”

招来只好往回走,却听伍封喝了一声道:“且慢!招先生既然出场,也不必再回去了,就比上一比吧!”

众人心知伍封动了怒气。

妙公主小声道:“封哥哥,我去杀了这姓招的。”

伍封吓了一跳,道:“那怎么可以?别让国君难做。”拍了拍楚月儿的香肩,笑道:“月儿,便由你去收拾这姓招的。记住,就象在伍堡时陪我对练时一样,全力以赴,但不可留手。”他知道楚月儿剑术精妙,但无对敌经验,幸好在伍堡中与自己对练多日,见招折招的本事大有长进。

楚月儿得伍封如此器重,喜悦无限,嘤声答应,站起身来。妙公主命身后的宫女将捧着的那口“精卫”宝剑拿了过来,交给楚月儿,道:“月儿,就用这口剑来对付他。”

伍封小声吩咐道:“月儿,不可与他比气力,你只须转到他身后或者身侧,出剑刺过去就成了。”他见招来身得上身长、下身短,知道这人下盘定是沉稳异常,灵活多半不足。

楚月儿握着“精卫”宝剑,袅袅娜娜走下场去。

伍封长笑一声,道:“在下这个小婢,习过几天剑术,便由她代在下与招先生切磋切磋吧!”

众人都知道招来是子剑的大弟子,子剑门下弟子以他的剑术为最好。伍封竟漫不经心,派了这么个娇媚可爱的小丫头出来,无不大骇,又不禁为楚月儿担心。连庆夫人、渠公、列九也面色沉重,唯恐楚月儿有失,伤在招来之手。

招来大是惶恐。他见楚月儿清丽动人,娇弱可折,只有拥入怀中的冲动,哪会有动手之念?就算胜了这小丫头,也是胜之不武。

子剑与朱平漫也是大为诧异,不知伍封有何图谋,若说练剑十余年的招来会败在这么个十多岁的小丫头手下,那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的。

楚月儿握着长剑,面向招来,嘤声道:“招先生请出剑!”

招来向子剑瞥了一眼,见子剑也是一脸无奈,彷徨之下,心道:“与这小丫头动手,实在不成样子,但若是不比,旁人定当我怕了她,岂非更是难堪?”只好拔出剑来,道:“姑娘先出剑吧!”

楚月儿抿嘴一笑,轻飘飘一剑刺来,出剑颇慢,剑势也轻。

招来心中苦笑:“这算什么剑术?”随手挥剑格去。

众人更是担心了,这小丫头出剑既慢,手上又无力,怎么与招来相斗?连齐平公也紧握铜爵,忘了饮酒。

唯独伍封面色如常,笑吟吟地看着场中。

招来一剑格去,却格了个空,眼前连楚月儿的身影也不见了,心中大奇,忽听楚月儿在背后娇叱一声,骇了一跳,还来不及转身,便听“嗤”的一声轻响,背上一缕透骨的凉意沁入,却未觉疼痛,不消说,定是被这小丫头用剑在衣上割了个小口。

在众人轰然的喝彩声中,招来慌忙转身,见楚月儿怯生生站着身后,柔声道:“招先生一时大意,让了小婢这一招,不能算数。请招先生出剑吧!”

招来之才知道眼前这小丫头剑法奇高,大意不得,喝了一声,呼地一剑,凌空劈下,剑势沛然如电,显是蕴力无限。

众人彩声未毕,见如此猛恶的一剑,无不心中剧跳,若是这绝色美女被招来一剑杀了,岂非可惜之至?堂中登时鸦雀无声。

谁知这一剑未下,楚月儿又飘然到了招来身后,轻叱一声:“看剑!”

招来脸色大变,剑势立变横削,和身后转,仍是一剑劈空,只听胁下一声轻响,低头看时,衣襟上又多了个小口。

招来吐了一口长气,见这小丫头身法如电,以身法而论,自己万万不是其敌,沉下身来,将手中长剑飞速舞动,浑身上下罩个水泄不通,心道:“你身法虽快,腕力总不如我,只要双剑相击,你的剑还不是要脱手飞出?”

可无论他的剑如何舞法,那口“精卫”宝剑的剑尖总是不离左右,他剑往上挑,精卫便到了下面,剑往下砍,精卫又到了上面,左横则右现,右削则左至,总之是剑刚过之处,楚月儿总能觑其空处将剑刺来。

只听割破衣襟的“嗤嗤”之声不绝,招来便知一世英名,随着这一声声轻响被这小丫头笑吟吟地用剑割了去。

众人离得稍远,不知就里,只是见招来的神色愈来愈张惶,楚月儿妙曼的身影在他四周逸然飘动,轻盈飘忽如云,流畅灵动如水,几如仙人。人人张大了口,只觉比剑这种血腥可怖之事,在楚月儿手下却变得极为美丽动人,其中美处不可言状,远胜适才那班白衣歌姬的剑舞。

所有人都放下心来,妙公主怕楚月儿体力不支,拉了拉伍封的衣袖。

伍封却知道楚月儿因练老子的吐纳术,力气当然不如招来,但长力无限,就算再有三个时辰也不会累,见妙公主又是欣喜,又是担忧的神色,朗声一笑,叫道:“月儿,放过他吧!”

楚月儿应了一声,向后飘出一丈多远,她一身葱绿色衣服,便如一片绿叶随风飘了开去,众人轰然喝了一声大彩。

伍封笑道:“胜负早分,也不必再比了。”迎下台来,大手轻轻拍了拍楚月儿兴奋得绯红的小脸,牵着她入席,将“精卫”剑交给了宫女。

众人这才看见招来身上的衣襟满是一个个小孔,不下二十处,心道:“这小丫头若要杀他,十个招来也杀了。”

招来垂头提剑,无地自容。

叶柔本想上前为师兄挽回脸面,但自忖剑术不如招来,非楚月儿的敌手,向伍封和楚月儿看过去,眼露惊骇之色。

伍封笑道:“其实招先生也不算输,正因月儿是左手剑术,与众不同,再加上她太过可爱,见者不忍使出真实功夫。若是在下与月儿比剑,恐怕不如招先生多矣!”

众人都知伍封这么说,是替招来留点面子。

齐平公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呵呵笑道:“月儿的剑术,令人大开眼界!不过,招来能处身危境而不动杀机,更是难得。子剑先生果然教徒有方!”又道:“招来,明日你到相国府上,请相国为你安排一个好的差事吧!”他心地慈善,见招来当着众人大大出丑,知道时人最重颜面,恐他羞愤自尽,因而如此。他是一国之君,说起话来自有一番风度。

庆夫人一向当他是好酒贪杯之徒,此刻见他为君不久,手段竟然如此高明,更难得的事这番仁爱之心,殊是难得,当下看了齐平公一眼,微微一笑。

齐平公立时大喜。

招来跪下谢恩,心中虽仍有余惭,却也不觉如何了,走回席中,眼光却止不住向楚月儿看去,不知这小丫头何以如此厉害。

妙公主小声问楚月儿道:“子剑这家伙陷害封哥哥,可恶之极,他的徒弟也好不到哪里去。月儿何不杀了他?”

伍封小声笑道:“这怪不得月儿。月儿除了与我拆招外,从未与人动过手,更不要说杀人了。她心地太好,剑刺到人身上,就是下不了手去!”

妙公主笑道:“我还以为月儿是故意将他衣襟割破,扫子剑的面子哩,原来是不忍心杀人!”

伍封赞道:“不过,月儿这么做却是最好,一来让子剑羞愧难当,二来令国君大增威望,远胜于将这人一剑杀了。”

楚月儿在田府日子不短,田恒与田逆却从不知道她有这么高明的本事。他们与堂上众人一样,都以为是伍封一手调教出来,寻思:“这丫头跟了这小子才十多天,便能让子剑的大弟子一败途地,这小子的实力恐怕绝非表面上这么简单!”

田恒更想:“若与此子为敌,此子恐怕也不是容易对付的哩!”又想:“只道国君好酒贪杯,耳根子又软,一向优柔寡短,才立他为君,谁知他的手段如此厉害,出人意料!”

不过,国君对招来这种人还心生慈念,又怎会与自己这未来外父过不去?他一向知道国君心慕庆夫人,答应自己娶大女儿貂儿为妻,多半是怕了他田氏的势力,不过他这么心软,也不会不善待貂儿。

一时间,堂上之人各有所思。

朱平漫赫然站起身来,走进场中大声道:“封大夫,十日之期已满,今日便在这里一试高下吧!”他见了楚月儿的剑法,心中再也不敢大意,表情肃然。

伍封大笑道:“朱先生等不及了?”昂然下了石阶。

众人心中都明白得很,先前那一场比剑,十分好看,幸好和气收场,可这一场比试,恐怕是你死我活的生死之搏,非同小可。

两人面对面站着,甚是有趣。一个身高一丈,一个却不及六尺,一个肩宽腰细,一个却膀大腰圆。但两人都精壮结实,无不是气力过人,一派高手风范。

伍封道:“董门一众刺客,行刺被杀,根本怨不得人。今日一战,不论胜败,都望朱先生能放过我齐人,不再多生事端。”

朱平漫却摇头道:“在下奉师兄之命,来觅杀子仇人,此间事了,自会找人算账,若是就这么回去,师兄定会责怪,请恕在下不能答应。”

伍封叹了口气,本来,他并不愿意杀这朱平漫,多结仇怨,但这人摆明了一幅不予合作的态度,若是放过了他,找田逆便算了,万一还迁怒于国君,岂不糟糕?眼中厉芒闪动。

朱平漫看得出伍封动了杀机,心中懔然,他拍了拍腰间的剑鞘,伍封见这剑鞘是青铜所铸,宽厚之极,与众不同,心想这鞘中之剑恐怕更是不凡,便听“呛啷”一声,朱平漫从腰间拔出了宝剑。

他这口剑与其它人的剑大不相同,宽有五寸,是普通剑的两倍,刃长四尺三寸,比“映月”宝剑还长出一尺来,剑脊处厚达一寸三分,剑身微带黑色,映出蓝映映的光芒,连剑柄也长达尺半,几乎三倍于寻常之剑。此剑一看便知沉重无比。

朱平漫道:“封大夫,此剑是吾师壮年时所用,名曰‘天照’。百余年前天降斧形陨铁于代,人称是盘古开天劈地时所用之神物,重达千余斤。吾师费多年心血将此物炼成三十六斤的铁精,再用百炼精铁六十九斤,金英三斤,再加上那天陨铁精三十六斤,由剑尖到剑首通体打造成一块,七年方成,重一百零八斤,坚韧无比,堪称神兵。此剑曾杀七百六十三人,可要小心应付。”

伍封心中暗惊,臂上无三千斤以上力气,绝对使不动这么沉重的剑。他见过楼无烦诡秘飘忽的剑法,若是朱平漫以这种沉重无比的大剑使出那种轻盈阴森的剑术,威力当是极为可怖。相比之下,自己的这口“映月”便显得太轻了。

伍封缓缓拔出了“映月”,道:“在下这口剑虽不如‘天照’,也不是凡品,乃越国名剑‘映月’,颇为锋利,是为铁剑,与一般铜剑不同,朱先生不可不知。”

朱平漫点了点头。

两人都不敢托大,对恃良久,仍不能从对方气势上觅到破绽。

堂上静得骇人,这两大高手对恃,不出招则已,一旦出手,必定是惊天动地。

妙公主一颗心忐忑乱跳,不禁伸过手向楚月儿握去,正好楚月儿也伸了手过来,两只小手相握,均觉对方出了满手冷汗。

朱平漫见过楚月儿的剑术,以为是伍封所授,猜想伍封的剑术定是轻盈飘忽一路,与自己的“苍狼剑术”有异曲同工之妙,心中冷笑,自己还有一路乃师根据他的天赋所授的“开山剑术”,正是这种轻盈飘忽剑术路子的克星。

他忽地大喝一声,声若雷鸣,一剑当空劈下,一时间剑光大炽,离他稍近的人,脸上立时被剑光映得碧灿灿的。

众人先前见过招来的当空一剑下劈,便觉威力无限,难以匹敌,待见了朱平漫这一剑之威,才知招来同他相比,简直如小儿玩弄泥丸一样,不值一哂。

伍封心中懔然,一见便知此剑招的厉害,最可怕的,不是剑上沛然难当的气势,而是这剑虽是大力劈下,却隐含变化,便如一件活物一般,从空中扑下,却随时可以转折飞去。

伍封面对此平生未遇的罕见高手,反而雄心大增,“嗤”的一剑,向朱平漫当胸刺了过去。

只见他长剑上精光流动,本来整个剑身如一泓碧水,此刻却像大河东流,剑上碧光,尽流到剑尖上去,显是将无穷力气,凝于剑尖之上,令人感觉其剑尖触处,即便是巨铜顽石,也会轰然绽开。

众人都以为伍封见朱平漫剑术高明,又不愿后退,弱了气势,便使出了这种两败俱伤的招术。

只有田恒、子剑、柳下惠、赵无恤等少数高手,才知道朱平漫这一剑虽然威力惊人,但必须力道浑圆,否则必会被伍封觑到破绽,施以反击。但他重于用力之时,速度便稍慢,若对手不是伍封这种高手,那也算不得什么,但在伍封眼中,破此一招的唯一之法,便是以快打慢,是以一剑直刺,必快于朱平漫下劈之剑。若是朱平漫不变招的话,剑未落下,便会被伍封一剑洞穿。只是谁也想不到,伍封随手一刺,竟有如此凌厉的力道!

朱平漫赞了一声:“好!”身子侧开,但“天照”下劈之势丝毫未断,剑身抖处,一口剑恍如爆开一般,幻出十数片剑影来。

连伍封也料不到这朱平漫高明至此,侧身之时还能剑势不断,暗暗佩服,长剑上撩,“当”的一声大响,饶是朱平漫幻剑十余,仍被他避虚迎实,格在剑上,两人手臂剧震。朱平漫膂力惊人,一向自诩天下无双,谁知伍封天生神力,臂上力道,比他还稍胜一筹。幸好他是仗剑下劈,比起伍封上撩之剑来略占了一些便宜。

朱平漫只道伍封一招用完,正欲抢先取攻势,谁知双剑相交的同时,伍封左手的拳头“呼”的一声迎面撞了过来,他身材比朱平漫高出许多,用腿不如用拳,是以随手一拳,便能直取要害。

朱平漫骇了一跳,想起当日伍封一招便胜过田武,靠的便是剑中套腿这种随机应变、不依常规的招式,既能用腿,自也会用拳。此时他来不及变招,只好后退了两步,避开伍封的拳头。

伍封要的就是这一招占先,当下跨上一步,长剑向朱平漫劈头而下,快如闪电,朱平漫失了先手,只好挥剑上格。

伍封知道若以剑术而论,自是不及朱平漫这种练剑数十年的大高手般纯熟善变,但自己身高力大,正是优势,是以长剑大开大阖,如暴风骤雨般劈砍斫削,不给朱平漫丝毫余暇。得便时还乘隙轰以巨拳,令朱平漫应接不暇。

幸好朱平漫膂力惊人,又仗着重剑之利,虽然无暇还手,却仍是不露败相。

众人见伍封如此凌厉的攻势,心生寒意。叶柔的眼色反而明亮起来,看着场中,露出关切之色。

田逆脸色灰白,心忖若是自己与伍封交手,恐怕早已被剁成肉酱了。

朱平漫心中叫苦,本来他一开始就使出“开山剑术”,是想逼伍封施展出轻盈游走的剑术,仗重剑之利以克制,谁知伍封竟硬打硬碰,大开大阖,自己身矮过他,反受克制。若是双方换过了剑,自己恐怕早就剑断人亡了。

支离益这套“开山剑术”至刚至强,虽是攻守相兼,但他们师徒与人动手,全是进手招术,如今朱平漫被伍封剑势所逼,只能以此剑术格挡,一套剑法使了三遍,仍是被动之极。

如此交手数十招,朱平漫隐隐有气力不继之感,心道:“这小子莫非是铜铸的?如此猛攻数十招还不显疲态?”他哪里知道伍封学了老子吐纳术,最养精力,又得楚月儿指点,将吐纳术结合在剑法和行走熟睡之中,无时无刻都在练吐纳术,挥剑同时,又靠吐纳术将力气养了回来,循环不息。

朱平漫心知不妙,猛地后窜出七八步外,身影左晃处,一人一剑却到了右侧,一剑刺出,使出了他自创的“苍狼剑术”。

伍封微微一笑,飘身一旁,使出了从楚月儿处学来的剑法。

只见两条身影在堂走游走不定,时分时合,众人瞧得神晕目眩,眼花燎乱。

伍封与楼无烦交手之后,精研此“苍狼剑术”,本来,要破此剑法,最好是用适才朱平漫所使的这种“开山剑法”。奈何他不曾学过,虽从朱平漫适才剑法中,将此剑术默记心中,毕竟不熟,怎敢照搬出来?家传的伍氏剑法只有七招,总是不知其理,列九教他的董门剑法,与至刚至强的“开山剑术”又大不相同,何况朱平漫与董梧是一师所授,董门剑法自是熟悉无比。用这些剑故,不足以与“苍狼剑法”相抗,只好使出了楚月儿的剑术。

众人见二人飘然行剑,剑法路数类似,招术气势却大不相同。正见朱平漫倏来倏去,形如鬼魅,剑法诡秘阴森,剑尖那一点精光,如黑夜坟地中的蓝印印的鬼火般阴恻恻地骇人;伍封却是逸然飘忽,风姿眩然。

子剑那一众女弟子早已对伍封心迷神惑,连叶柔眼中也露出敬畏之意,她们见此恶斗,早忘了适才招来惨败之事。

本来,楚狂人接舆传授楚月儿剑术时,只因楚月儿是小小女孩,是以剑法侧重于轻巧灵动的招数。伍封从楚月儿处学会之后,去其娇丽,化阴柔为阳刚,偶尔穿插一两招搏虎怪手,四下游走,飘然若仙,大为好看。

朱平漫仗着剑法纯熟和过百斤的重剑,终于扳成了平局。子剑是剑术高手,自然看得出来,暗自欣喜,但伍封却面带微笑,自知已是胜券在握了。

原来,朱平漫使出这种行踪不定的“苍狼剑术”比使“开山剑术”更费气力。按理说,“苍狼剑术”应该比大开大合的“开山剑术”省力,只可惜使剑的是朱平漫,他身矮横实沉重,这么穿来插去十分不易,每一步窜出去都十分费力,这并非两套剑法有明显的高下之别,而是与人的体形有关,若换了楚月儿使这“苍狼剑术”,自然耗不了什么力气了。

子剑虽是剑术大家,却看不出其中的道理,伍封却看得出来。

伍封练剑不及子剑经验丰富,剑理也未必胜得过子剑,但他自己是身高体重的身形,自然知道这种轻盈飘忽剑术的费力之处。此刻伍封所使也是同类剑法,幸好他练了多日吐纳,能在剧动中生出新力来。

朱平漫先前被伍封一阵狂攻,早以略显疲态,此刻使出这路剑术,若是三十招内不能取胜,便再也使不动了。他虽然明白其中厉害,却也不大在意,只因伍封所使的剑法同样也大费气力,何况伍封强攻在先,体力之耗必定超过自己,虽然这小子掩饰功夫了得,从外表看不出来,其实内里多半已虚弱了。

可他万万想不到伍封竟会神奥无比的老子吐纳术。此术天下知者不出几人,他又怎知道世上会有如此绝妙的功夫?

一招一招使下去,朱平漫的一颗心便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伍封不仅未气力减弱,剑上神力反而越发强盛起来,朱平漫渐落下风,有苦自己知。此刻他已经是欲罢不能,二三十招后,剑上锋芒毕尽。

伍封长笑一声,跨上一步,一连三剑,使出了他练得最熟的董门剑法。在朱平漫面前,他一直未曾使过董门剑法。此刻使了出来,便如风卷残云一般,朱平漫大骇之下,连退数步,料不到伍封使出的是本门剑术。

眼见伍封一剑下挑,知道这一剑攻的是自己小腹,忙不迭沉剑下格,谁知伍封并不按董门剑法的路数,倏地一剑向他当胸刺来。此刻他几已筋疲力尽,猝不几防之下,便听“嗤”的一声,“映月”破胸而入,剑尖从背后透了出来。

朱平漫一双眼睁得大大的,嘶声道:“这是……这不是董门剑……”,手中“天照”宝剑坠地,头歪向一边,这生吃活人的天下凶人终于死去。

伍封笑一笑,将剑插回鞘中,回到席上,见妙公主和楚月儿仍是脸色苍白,未回过神来,知道二女对自己情根深种,是以担心,小声对二女道:“我刚与人打完了架,口渴得紧,怎么,你们不陪我饮一爵酒么?”二女齐齐看了他一眼,报以赞许之媚笑,陪他饮了一爵酒,脸色转红。

几个精壮家丁飞快上堂,将朱平漫的尸体抬走,将那口“天照”宝剑也抱了出去,又有几名健妇将地上血迹擦洗干净。

田恒长叹了一声,道:“想不到纵横大漠的朱平漫也不是封大夫的对手,本相自认万万不如,自今日开始,谁再说本相是齐国第一剑手,本相会视若讥讽,大大怪罪!”

子剑脸色苍白,他与朱平漫相交多年,熟知朱平漫的本事比自己只强不弱,如今连朱平漫也败死,自己还有何面目排名于伍封之上?叹道:“英雄出少年,封大夫的剑术的确胜过在下,在下再不敢名列封大夫之上了。”

招来面如土色,伍封如此厉害,自己居然不知死活,向他挑战,若是他亲自下场,第一个抬出堂外的恐怕便是自己了,思之骇然,出了一身冷汗。

田恒站起身来,举起酒杯向伍封贺道:“封大夫,自今日开始,你才是齐国第一剑手!”

子剑也苦笑起身,端起了酒杯。

众人见他们二人都甘愿认伍封第一,纷纷起身向伍封祝酒。

伍封忙站起身来,道:“在下的剑术,怎及相国和子剑先生?其实在下只不过有些运气罢了。”一起喝了一杯。

齐平公不懂剑术,心中只道封儿剑术无敌,理应如此,待众人落座,端起酒杯笑吟吟地道:“封儿,你今日杀了这‘大漠之狼’,不仅为齐国上下除了此患,也为天下人除一大害,寡人也敬你一杯。”

连田逆也因少了朱平漫这大患,陪喝了这一杯酒。

伍封昨夜多喝了几杯,是以到醒来时,已是近午。此时不像后世有灯火,照明不便,虽在宫内,无非是墙上、柱间插着大大的火把,称为大烛,用以照明,毕竟不甚光亮,是以酉时过后,人多就寝,寅卯之际大多起身。乡野之间,睡得更早,只因村家农人一日只用两餐,酉时一般便睡了,次晨起身更早,大多寅时借些许晨光便入田间耕作,卿大夫之家起身晚些,最晚也是辰时定要起身。

伍封素来喜欢夜饮,是以辰时起床是常事,不过今日一睡近午,那是极少有的事。他朦胧睁眼,便见楚月儿坐在牖下,正背对着他静静看着院外的奇花异石。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红色的衣服,更衬出她雪白的肌肤来。

伍封悄悄起身,光着脚蹑步走到楚月儿身后,低头看着她白嫩的颈子,不禁心想:“一个人的肌肤何以能如此雪白呢?”

楚月儿不知伍封悄站在背后,寻思着古怪的念头,站起身来,一转身时,恰好撞在伍封精光的怀中,轻声惊呼了一声。

伍封将她紧紧搂住,歉然道:“是否吓着了月儿?”

楚月儿贴着他肌肉饱绽的胸脯,浑身软绵绵地,羞红了脸。

伍封低头看着她,柔声道:“月儿昨日立了大功,要我如何奖赏你呢?”

楚月儿抬头看着他,摇了摇头。

伍封笑道:“我便把那口‘映月’宝剑给了你吧!当初那铸剑之人定是神人,想是知道世上会有个月儿,才将剑唤作‘映月’。”

楚月儿嘤声问道:“那公子日后用什么兵器呢?”

伍封大笑道:“我便用那头死狼朱平漫的‘天照’罢!那口剑沉重之极,我用它更合适一些。”

楚月儿眼露喜色,嗫嚅半晌,道:“公子未穿衣服,小心着凉。”

伍封低头看了看,才醒起自己光着上身,大笑起来,指着后面道:“月儿,后面有个玉石浴池,你陪我一起鸳鸯戏水如何?”

楚月儿哪会不知这“鸳鸯戏水”的意思,面若红霞,乘他手往后指,轻轻挣脱,退出了七八步远,笑道:“我让人打水来吧!”

伍封泡在热水中,长长地舒了口气,见楚月儿远远地躲在一边,显是怕他真会扯着她来“鸳鸯戏水”。伍封心道:“这丫头十分怕羞,改天想个法子,将她骗下水来。”

时人不常洗浴,大抵每月洗浴一次,天热则十日一次。伍封却是自小爱水,是以伍子胥和庆夫人反而不敢让他学泳,怕他有失。不过自小养成的习惯,基本上每日都要洗浴,有时忙起来便罢了,只要有暇,就算是大冬天也要每日洗浴一次,水中一泡就是近半个时辰。

伍封泡了差不多半个时辰起来,众婢女服侍他换了身新衣,外罩一件米黄色的丝衣,又替他戴好金冠,穿好皮袜革屦。卿大夫随身必要佩剑,这时侍女将那柄“映月”宝剑拿来,伍封摆手道:“自今日始,我佩那口‘天照’宝剑,‘映月’宝剑便送给月儿。”

侍女们面有难色,须知那“天照”宝剑重有一百零八斤,再加上青铜剑鞘,重量便在一百三十斤以上,要她们拿来便有些重了。

楚月儿躲在一边,等他穿好衣服后才走了过来,这时跑去将“天照”宝剑拿了来,替伍封佩上,伍封赞道:“月儿的力气不小。”

楚月儿道:“夫人和渠公在前室等你吃饭哩。”

伍封点了点头,牵着楚月儿的小手,往前院大堂后面的室中去。

庆夫人、渠公、被离、列九、伍傲都各坐一案等着他们二人,这次还多了一个楚姬,坐在列九旁边的案后。

伍封向众人施礼后,笑着对楚姬道:“姊姊可大好了?”

楚姬笑道:“若非公子相救,楚姬只怕早就病死了。”

伍封坐在了渠公下首那空着的案几后,楚月儿站在他身旁。

庆夫人正要说话,便见妙公主蹦蹦跳跳地闯了进来,一个家将奔在后面,大声叫道:“夫人、公子,公主来……”,伍封见他气急败坏的样子,笑道:“公主若要进来,谁也挡不住的,你下去吧,日后公主来时,直接让她进来便是。”

妙公主叫了一声“庆姨”,又与众人打过招呼,见楚月儿还站着,瞪了伍封一眼,嗔道:“为何让月儿站着?”

楚月儿怕公主责怪伍封,忙道:“公主,小婢……”,妙公主道:“你本就是楚国王族,日后谁也不准再当你是婢女!月儿,过来陪我。”

伍封心中从未当楚月儿是婢女,妙公主这么说,那是最好不过。

庆夫人心中对楚月儿极是疼爱,早想将楚月儿收在伍封房中,只是怕公主见怪,此刻听妙公主这么说,正合心意,笑道:“如此最好,封儿与公主大婚之时,一并将月儿娶了去。封儿,你说可好?”

伍封笑得合不拢嘴,贼忒嘻嘻地看着二女。

妙公主将羞得紧低着头的楚月儿拉了过去,坐下伍封下首的案后,见伍封盯着她们,口里虽然什么也没说,脑袋里定是转着什么脏念头,也羞红了脸。

楚姬十分高兴,她姐妹二人身世孤苦,被族人送给楚大夫钟建,又被钟建送给田恒,结果她还被田恒送给面目可憎的犰委。她之所以让妹妹从相府出来,便是知道田貂儿已许给了国君,田貂儿入宫时,楚月儿不免也要陪了进宫当侍婢。以她的天真纯朴,在宫中多半会被人欺辱,岂非大受折磨?如今,伍封对楚月儿十分疼爱,谁都一眼就看得出来,以她们眼下的身份,自不能指望嫁到卿大夫家中当夫人,妹妹能嫁给伍封这少年英雄,如何不喜出望外?

渠公等人均向伍封贺了几句,大家如同一家人,便没有太多的客套。

众人吃过了饭,渠公叹道:“昨日封儿与朱平漫一战之前,老夫总是提心吊胆,却不敢说出来,怕折了封儿的锐气,不料封儿真能杀了这凶人,高兴之余,深恐是梦境。”

其他人其实都是如此,一起点头。

妙公主大大咧咧道:“这都是月儿的功劳了,封哥哥要不是学了她那种奇妙的剑法,要对付那朱平漫,还真了些难哩!”

伍封点头道:“公主说得不错。与朱平漫之战以前,我自以为剑术高明,一战之后,才知道剑术大有不足,这些天仍要好好地练一练剑才是。”

被离赞道:“这便是封儿的好处了!别人获胜,只会得意洋洋,狂妄自大,封儿却恰恰相反,获胜之后,却能回过头来,反思自己的不足。如此下去,我看日后连董梧也未必是封儿的敌手。”

众人深以为然。

伍封汗颜道:“被离叔叔过誉了,我哪有这本事?”

庆夫人道:“我一直有件事不解:颜不疑与朱平漫有同门之谊,但昨日封儿与朱平漫作比剑,临淄城中几乎无人不知,颜不疑理应知道,封儿的请柬又送了去,他为何不来观战?”

渠公道:“老夫早就派人在颜不疑驿馆外监视,这人到临淄多日,自从参加新君即位大礼后,足不出户。若要对付被离先生,早就应动手了,却神秘兮兮地,不知干些什么?”

列九也道:“颜不疑若是为了那部《孙子兵法》,此书现在田恒府中,或偷或抢,总该动手了吧?”

伍封将那日范蠡说的事说了出来,道:“范大夫为了越女而来,那日范大夫匆匆离去,理应是发现了越女的踪迹。颜不疑要杀越女,也因该盯住范大夫才是,能否从范大夫身上找到越女是一回事,至少也应尾随而去,才像做事的样子,为何仍然躲在驿馆之中呢?”

伍傲道:“小傲前日送请柬时,在门口便被颜不疑的侍从挡住,接下了请柬,连颜不疑的面也未见着。”

妙公主道:“这人是否生了急病,躺在驿馆呢?”

渠公摇头道:“他若是生了病,不说请大夫,至少也应该派人买药,可老夫派出去监视的人,谁都未见一点端倪。”

伍封突然想起一事,骇然道:“莫非这人根本不在驿馆之中?说不定自从参加国君大典之后,这么多天一直在外图谋,驿馆之中是故布疑阵哩!”

众人细细一想,均觉此事大有可能。

庆夫人道:“若真是如此,这件事就非同小可。他这么精心布局,所图谋之事,绝不简单。”

渠公叹道:“最好是想个法子,看看这人是否真在驿馆之中。”

伍封搔头道:“有什么法子可想呢?”

众人大皱眉头,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

楚月儿嫣然笑道:“公子直接上驿馆拜访他,好不好呢?”

众人愕然,对视一眼,伍封大笑道:“月儿说的是,其实我们都往复杂里想,就象一团乱绳,越解越是纠缠,不如快刀斩乱麻,一刀斩开。”

妙公主骇然道:“你不是又要同颜不疑打架吧?”

伍封笑道:“我只是打个比方。我顺便去拜访他,他怎好将我拒之门外?就算他的手下做难,谁又能挡得住我?”

众人均觉这么直接上门,就目前来看,其实是最好的办法了。

渠公道:“是了,这几日老夫要出远门,我府上诸事,便交给九师父和楚姬二人打理。”

伍封问道:“渠公要去哪里?”

渠公笑道:“全靠你近日内的威势,国君昨晚封老夫为官盐令,收全国之盐,贩运各国以获利。齐盐官办,以前老夫只能从官盐市买来渔盐,贩往各地盈其余利,如今收全国之盐,每年只须上交府库一定数额的财货,剩余之利,老夫细算之下,竟是以往三倍以上。这几日之内。老夫便要动身去收盐贩卖,明春渔盐大典之前定会赶回,不会误了封儿与公主、月儿的大婚之礼。”

伍封皱起了眉头,道:“我们如今富得流油了,渠公何必这么辛苦,在家玩耍岂不是好?”

渠公笑道:“我对这种事情最有兴趣,就象小公子喜欢练剑一样,如果不让你练剑,你说行不行呢?”

伍封吓了一跳,苦笑道:“老爷子还是去收盐好了。”

庆夫人道:“我这几日,也该回伍堡去了。”

妙公主道:“庆姨便住在这里,岂不是好?我看这封府甚大,也不争多数十人。”

伍封也道:“公主说的是,娘就不用回去了。”

庆夫人笑道:“我不在这里,你岂非自在得多?何况伍堡在临淄城外面,行事方便,万一有事发生,也有个照应。”

被离笑道:“我与孔子之约,以迟了半年,也该到鲁国向夫子求教了。幸好孔子是个重礼之人,知道我正赶上齐国之丧,不会见怪。”

伍封忙道:“怎么都要走呢?被离叔叔不忙,待我找那颜不疑探探口风,若他真有对你不利的意思,就万万走不得。”

正说着话,一个家丁来报:“鲁国的柳下惠大夫来拜访公子。”

伍封大喜道:“快请他进来。”扭过头来,对楚月儿道:“柳大哥算得上是你师叔,你也应该去见一见。”与楚月儿迎了出去。

伍封将柳下惠引到厢房,柳下惠道:“兄弟昨日大展神威,将横行无敌的‘大漠之狼’朱平漫格杀,大哥心中好生欢喜。”

伍封笑道:“若非大哥和月儿,小弟怎可能胜得了他!”

柳下惠问楚月儿道:“月儿可是接舆师兄的徒弟?”

楚月儿点了点头,道:“是,师叔。”

柳下惠笑道:“其实,我也算不上是你师叔,因为老子虽教了我一些学问,却并没有收我为徒。”

伍封吁了一口气,笑道:“我正担心日后与月儿成了亲,见了大哥之时,是叫大哥好呢,还是叫师叔好,如今就无妨了。”

柳下惠哈哈大笑,道:“老子收了两个徒弟,大师兄是关喜,接舆是二师兄,令舅王子庆忌虽得传吐纳奇术,老子却不曾收他为徒,正如大哥得传学问一样。接舆学的是剑术和轻身功夫,关喜只学了吐纳术,但老子将一生学问写了一部五千字的《道德经》,传给了关喜,也算得上两种本事。本来,老子要收我为徒,传我其它的本事,但接舆师兄缠着我要学吐纳术,我被他缠不过,只好将王子庆忌所授的吐纳术口诀告诉了他。老子虽然没有责怪过我,却不再收我为徒了。后来我知道接舆师兄强练吐纳术伤了脑子,才知老子不传他吐纳术的道理,好生后悔。”

伍封与楚月儿这才知道,接舆的吐纳术原来是从柳下惠处学来。

柳下惠道:“昨日我一见你们的剑术,便认得出是接舆师兄的拿手功夫。天下间除了老子和接舆师兄,再无他人会这种剑术,不过,这剑术似是有所不同,大概是接舆师兄鉴于月儿是个小姑娘,将剑术加以改造过吧。从月儿面色来看,似乎也练过老子的吐纳术。”

伍封道:“大哥将吐纳术教了我,说起来,月儿所学的吐纳术实则也是由大哥所传下的,老子知道后,不会怪罪吧?”

柳下惠大笑道:“此术都来自于老子和王子庆忌,大哥哪有本事传授给人?不过老子得知你们二人能练成‘龟息’,不仅不会怪罪,还会大为高兴哩!老子只传王子庆忌一人,并非自珍其秘,不愿传人,而是天下能练之者,万中无一,遇到天赋秉异的方可传授。这种吐纳术并不太难,全靠自悟,练到深处可用肚脐或脚跟代替口鼻呼吸,据说最后还可用浑身毛孔呼吸。若以脐息,常人吸的一口气,可供我们用毛孔呼吸数日,因此就算被深埋地底,盈年也不会闷死。毛孔呼吸更是了得,可从天地万物中取气,虽水中土中也能呼吸如常。吐纳可以驻颜,脐息便可以不老。大哥至今连‘龟息’也未能悟到,更不用说脐息了,可见练之者的天赋十分重要。大哥这一生,仅见你们两人能练此吐纳之术,以孔子之贤,也无法练之。日后你们能见到老子,老子说不定会按你二人的天赋,另传它术。”

伍封叹道:“这么说起来,老子应该是神人吧?”

柳下惠也叹道:“是否神人,我也说不上来,但以孔子之贤,也说他是神龙。”说了一阵,起身告辞,道:“大哥此来,是与兄弟道别。明日一早,我便要回鲁国去了。”

伍封知道他身为使者,总是要回去的,仍是若有所失,道:“唉,不知何时才能见到大哥呢?”

柳下惠道:“全靠兄弟的周旋,贵国君答应将侵占的鲁地尽数归还鄙国,结了盟约,令我为鄙国立了大功。”

伍封忽想起被离要去鲁国,若是随柳下惠一并而去,岂非平白多了许多人保护,道:“被离叔叔与孔子有约,正要去鲁国,可否随大哥一道去?”

柳下惠大喜道:“我正愁途中寂寞,被离先生见识非凡,与他结伴而行,那是最好不过。”

伍封皱起眉头,道:“但颜无疑曾说要对付被离叔叔,恐怕反会给大哥带来祸患。”

柳下惠笑道:“颜不疑若要杀一个人,怎会预先说明?他说要杀的未必会杀,未说杀的恐怕才会杀哩!这人最会掩人耳目,名叫‘不疑’,但要对付他,唯有疑之有疑才行。何况我这次带了三百家将来,只要一路上小心防范,颜不疑真要杀人,也未必能够得手。”

伍封点头道:“如此我与被离叔叔说过后,派人通知大哥。”

一边说,一起到了府门口,楚月儿道:“师叔一路小心。”

柳下惠上了马车,驶了下丘。

伍封忙去找被离,说了此事,被离大喜,道:“不管颜不疑是否会动手,明日我也要走的了。”

伍封心想,非得去探察一下颜不疑的虚实不可,以免被离途中有失。与楚月儿一齐去找妙公主,这小妮子正缠着庆夫人不放,问些伍封童年琐事。

伍封大声道:“公主,好不好一起去看看那只‘田鸡’?”

妙公主怔了怔,遂笑道:“我正闷着,一同去吧。”又怨道:“你常与月儿一起,却不带我出去,是否偏心了些?”

伍封暗叫乖乖,苦笑道:“你是国君爱女、齐国公主,怎好到处乱跑?何况别人见了你,只有下跪的份,我手痒起来,再要找人打架,也没人当着你面敢答应了。”

妙公主道:“像月儿这样多好!我才不稀罕当这公主哩!”

伍封瞪眼喝道:“胡说什么?”

他从未这么大声喝过她,倒让妙公主吃了一惊,旋又娇笑起来,呢声道:“还没成亲,怎就摆出夫君大人的架子来啦?”

伍封轻轻在她俏脸上捏了捏,失笑道:“怪不得国君见了你就头痛,你再胡说八道,我便真让你见识见识做夫君的‘手段’!”斜了楚月儿一眼,又道:“当然,月儿也不可放过。”

楚月儿大羞,妙公主媚眼如丝,白了他一眼:“哼,我才不怕哩!嘻嘻!”招手叫来一个家丁,道:“到我房中把我的‘精卫’剑拿来。”

那家丁愕然,心忖:“你还未过门,哪里有你的房呢?”

伍封疑惑道:“你的房在哪里?”

妙公主洋洋得意地道:“你后院的大石屋中有两间大的,右手那一间是你的,左手那一间和旁边的厢阁便是我和月儿的,适才我同庆姨说了,庆姨已命人安置妥当。”

伍封心道这还了得,又问:“你的剑怎会在这里?”

妙公主道:“我每次拿它出宫,父君便要问长问短,是以昨日便留在府中了。”

那家丁这才搞清楚,一溜烟跑去拿剑,伍封叫住他道:“将月儿的‘映月’宝剑也一并拿来,我们三人一起佩着宝剑招摇过市,想来也神气得紧。”

伍封回头问楚月儿道:“公主的安排,月儿是否满意?”

楚月儿含羞点头。

伍封叹道:“其实也用不着这么麻烦,那两间大房,最好是你们一人一间。”

妙公主奇道:“那你呢?”

伍封笑道:“我最是好办啦,日后我随心所欲,摸到哪间房,便到哪间房睡。”

二女听他说得颇为无耻,齐齐啐了他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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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六章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更新时间:2005-8-82:50:00本章字数:35501)

三人腰挂着剑,走到前院,远远便见有一男一女正背向着他们站在堂外说话,那女子是善剑舞的剑姬之一,那男子生得头大身圆,与朱平漫差不多粗壮。

妙公主一见那人背影,立时笑道:“封哥哥,小兴儿可回来了。”

楚月儿未见过此人,并不相识,妙公主道:“月儿,这鲍兴是封哥哥身边最有趣的一个家伙,以往封哥哥不论到哪里,都带着他,只不过如今有了月儿,小兴儿怕没那么吃香了。”

楚月儿笑道:“公主与公子府中的人可熟哩。”

妙公主笑道:“也不甚熟,不过这小兴儿每日都陪着封哥哥负重练步,模样生得有趣,言语虽然粗俗,却十分好玩,是以记得。”

伍封打了个手势,三人蹑步过去,正见那鲍兴正高高兴兴说话,也不知说了些甚么,把那剑姬逗得格格娇笑,道:“这话倒也有些道理。”

那鲍兴晃着大脑袋,笑道:“小红,我小兴儿说的话,岂止是‘有些道理’?那是十分有理,百理千理,千理万理,天下至理……”,他口中不住唠叨,剑姬小红叱道:“什么理不理的?你再理呀理,瞧我日后理不理你?”

鲍兴却道:“噢!”立时不再说话,只忍了片刻,又道:“不过府中除了公子外,便数我小兴儿力气最大,只是这算不上什么本事。”小红道:“这怎么不算本事?”鲍兴道:“这力气是天生的,如果也算本事的话,譬如小红你生得花容月貌,也该算你的本事了。”

伍封三人忍不住笑,鲍兴这才见到伍封三人,忙道:“公子,噢,还有公主。”他看着楚月儿,愣愣地道:“这位姊姊……”,楚月儿见他双目凸出,一张阔嘴十分红润,果然颇为趣致,抿嘴微笑。

那剑姬小红与鲍兴私底里说话,这可是各府之忌,不料被伍封见着,早吓得变了脸色,忙跪了下来。

伍封笑着摆手道:“你起来吧,只要不误了事,你和谁说话也不打紧。”

鲍兴笑道:“是了,这位姊姊必定是月儿姑娘了。”顺手扯了扯小红的衣袖,小红才站起身来,向伍封等人施礼后走开。

妙公主问道:“小兴儿,这些天你去了哪里?”

鲍兴恭恭敬敬地道:“小人和小宁儿为公子打造马车,今日可算大功告成了。”

正说话时,便见一个精瘦汉子驭着一乘大车从府侧转了出来,这人将车停在门外,进来向伍封等人施礼。

伍封问道:“小宁儿,你们造的就是这车?”

那汉子鲍宁道:“是。”

众人走到大门口看那马车,鲍兴道:“这是夫人和渠公亲手设计的马车,与它车颇为不同。”

从外面看来,这马车与一般的马车大致相同,远不及国君的用八匹马拉的马车大,比相国田恒常坐的驷车也小了一些。

眼下这马车有多种形状,除了兵车外,还有格车、辇、歼车、辎车、广车、和箱车等等,这马车有点像使臣所用的和箱车,又有点像使臣途中寝卧的马驭辎车,顶上用的是一张大伞般的华盖。车舆四周用着三尺高的镶花薄铜板围起来,车底板也是铜铸,铜辕铜轴中混有着铁,坚硬异常,车軎和车辖全是用铁所制。

最与众不同之处,是此车底下有两根铁轴,共四个车轮,虽然少见,却另有一种豪华气派,甚至连车轮是用青铜制成,轮沿上裹着十余层厚牛皮,

探头往车内看时,见车上有一个黄灿灿的尺高坐床。坐床后面有五尺高背供人坐靠,铜床横贯两边向前略围,左手边留出尺许缺口,供人从舆后上车时饶到床前,此床就算坐三人也还大有余裕,若是伍封三人坐在上面,恐怕毫无挤逼之感,床上铺着厚帛裘皮,看来十分柔软。床底前沿是一个薄铜盖,打开便如一个薄箱,里面可放一些物什。

这马车不仅多了两轮,车舆前的铜底板前伸出两尺,上面可着两人,中有直轼,供御者手扶,以免疾驰时跌落车下。这是与它车相比的不同之处,

女子乘车是不能站立的,是以车舆内的铜床自然是为女子所置。伍封若在车上,手扶铜轼站在上面,这铜车又如同一乘极大的兵车,颇能避挡箭矢。

车前用了四马驭驶,马身上都披着革甲。此车不仅可作寻常马车之用,也可当作马车使用,既比革车坚固,又比轻车要快。如其它兵车一样,马车左右角上均有一个插放长兵器的空心铜柱,与车奇同高,左角铜柱上空着,右角上赫然插着一支长有丈八、粗大无比的铜戟。

伍封颇觉此戟有些眼熟,仔细想想,才想起这条戟是被他杀了的齐国猛将公孙恽的兵器,自己还曾用它杀了朱平漫的徒弟楼无烦。事后齐平公派侍卫收拾妙公主遗落之物时,将此戟送还给伍封。他也不甚在意,随手放在一边,不料渠公特地为他收藏起来。

伍封暗笑,心道:“我又不会坐此车上战场,要这铜戟干什么?”但对渠公如此周到之设想也不禁佩服。

鲍兴道:“这马车有个名堂,叫作‘铜车’。”

伍封笑道:“也好,我们正要去找那位‘田鸡’,便乘铜车去吧。”

伍封、妙公主和楚月儿从车后上了车,妙公主和楚月儿坐在坐床之上,伍封手扶铜轼,站在车上,却见鲍宁和鲍兴坐在车前的大铜板上,各执缰绳,准备御车。

妙公主奇道:“这就有些古怪了,御者理应站在车上执缰,哪有御者如此坐法的?”

按当时之制,寻常马车的乘坐之法,车主人当在车上左边,御者在中间执缰,陪乘在右,陪乘一般都是武勇之人,护卫主人,称为“车右”。

兵车的御者却在中间,左右为戎左和戎右,如果车上有君主或主帅,则君主、主帅在中间,御者在左,右边是车右。

伍封以前乘车出行,都是由鲍宁为御者,鲍兴当车右,眼下在这铜车之前另设了御者之位,让出了车舆,可多乘一人。

鲍兴见妙公主这么问,便答道:“这可是渠公老爷子的心爱之作,如此一来,公主和月儿姑娘可陪公子同坐,又不必将小人和小宁儿赶了下车。”

妙公主笑道:“那就难说了,封哥哥如今有月儿陪着,时时带在身边,以后便未必会带着你到处去了。”

鲍兴笑道:“公子更应该处处带着小人,若非小人这张丑脸,怎衬得出公子的英武、公主的明媚、月儿姑娘的清丽?”

妙公主和楚月儿都笑了起来,这鲍兴果然很会说话,鲍宁却与鲍兴不同,一向地沉默寡言。

伍封对楚月儿道:“小兴儿和小宁儿是娘自小收养的,小兴儿力气大,我小时练武便由他陪着,小宁儿聪明,我读书时便由他陪。”

众人说着话,铜车渐渐地向丘下山驶去。

铜车后还跟了八乘兵车,每车用三匹披着甲的马拉着,车上站着穿着革甲的三人,左边的人佩剑持弓,右边的人手握酋矛,担任戎左和戎右,中间还有一个执缰的佩剑御者,八车加起来共有二十四人随后保护。

这些穿甲的家将是伍傲从伍堡中挑选出来的。庆夫人特意吩咐过的,只要伍封出门,这些人便要一起陪着。一来是伍封身份尊贵,再不能独来独往,失了大夫的威仪,二来可收护卫之效,免得遭人暗算,众寡不敌时吃亏。

伍封虽然大不愿意,却也没有办法。

由于有妙公主同行,跟在公主身后的侍卫也有六乘兵车,十八人站在车上,紧随封府的兵车。

街上众人见一众兵车缓缓经过时,知道是公卿大夫,无不退避,只见那黄灿灿与众不同的大铜马车中的少年少女三人,站在上面的少年生得高大雄壮、英俊潇洒,坐着的少女生得花容月貌、妩媚动人,无不侧目。

有不少人认识伍封,知道他如今是名震齐国的大人物,远远施礼。幸好无人认识妙公主,免了不少麻烦。

到了颜不疑所住的驿馆门口,伍封对二女道:“两个小乖乖,我去找‘田鸡’玩耍一阵便来,不要乱跑,就在马车上等我。”

楚月儿适才已听妙公主说过“田鸡”的典故,听伍封这么一说,忍不住与妙公主格格娇笑。问道:“公子要去多久?”

伍封下了车,道:“这人我见着便没好气,三言两语说完便走。”

妙公主问:“不是说好一道去的么,为何改变了主意?”

伍封斜着眼道:“我怕你见了这‘田鸡’,连我这未来夫君也不要了。”不理妙公主的喝骂,笑嘻嘻地一溜烟往驿馆中而去。

走进驿馆,几个吴国家将迎上来,有人认识他是伍封,奇道:“封大夫,今日何以得暇前来?”

伍封笑道:“在下途经此处,想起颜右倾来,忽想来看看右领。”

一个家将道:“这个可不甚好说,颜右领到临淄多日,从不见客,连田相国相邀也拒绝了,若是今日见了封大夫,别人恐怕会说厚此薄彼,不好做人。”

伍封心道:“你区区一个右领,派头怎比一国之君还大?其中定有古怪。”笑着便往里走,道:“莫非右领到鄙国后有些不服水土?在下更要见一见了。”

那家将不料世上还有这样的人,主人说了不见,居然要硬闯进去,忙道:“封大夫,右领是带兵的人,他说了不见客,若是我们放了大夫进去,必会处以军法。”

伍封笑嘻嘻地道:“你们就说是在下硬闯进去,最好是我们假装打一架,右领就不会怪你们了。”

伍封格杀了“大漠之狼”朱平漫的事,一夜间整个临淄城中已是无人不知,那些家自也听说过。听伍封这么一说,无不吓了一跳,心道:“若是与你动手,哪有命在?”见他手按剑柄,眼中神光流动,一副不怕闹事的样子,谁也不敢再说什么。

便听房中一人懒洋洋地道:“请封大夫进来吧!封大夫要进来,谁也拦不住的。”

伍封暗惊:“原来颜不疑真的在驿馆之中。”

家将推开了房门,向伍封道:“封大夫,请进!”

伍封心道:“这人架子当真不小。”大步进去,便见一人背对着门站在牖边,那人身高八尺,卓立不群,只看背影,便知他是颜不疑,他那睥睨天下的气度是谁也装不来的。

颜不疑并未转身,淡淡地道:“封大夫今日突来,是否怪在下昨日未到府恭贺阁下的乔迁之喜呢?”

伍封笑道:“那算得了什么,只不过突想来看看而已。”

颜不疑缓缓转过身来,伍封骇了一跳,见颜不疑神色大异,满面通红,细看便如这张脸皮驳落,仅露红肉一样,好在这人天生相貌英俊,是以虽不觉得太丑,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可怖。

颜不疑道:“封夫夫看在下的模样,便应该知道在下为何足不出户了吧?”

伍封心道:“你这个样子,确实不好出外见人。”听他声音也与寻常有异,骇然道:“右领莫非生了急病?”

颜不疑请伍封坐下,道:“封大夫应知道在下是董梧的弟子,其实在下后来又到代地,重习本门技艺,蒙师祖不弃,亲授在下‘屠龙剑法’和‘蜕龙术’。”

伍封奇道:“‘蜕龙术’?那是什么?”

颜不疑道:“封大夫应知道蛇会蜕皮吧?此术便是如此。练这门功夫,便得每过五年,蜕变一次,需时十三日。在下这些天,恰好是蜕变之期,只好躲在馆中,谁也不见。”

伍封大奇,不知世上还有这种功夫,道:“怪不得颜右领的风采,格外地与众不同,这种‘蜕龙术’定是极能养颜了。”

颜不疑叹了口气,道:“此术虽能养神驻颜,却有违天道,是以每蜕变一次,损寿三年。”

伍封骇了一跳,道:“既然损寿,颜右领又何必练它?”

颜不疑叹道:“此术一旦学过,便不能辍而不练,否则会皮绽肉破而死。不过,此术虽损寿元,却是天下第一的厉害功夫,每蜕变一次,气力能增一倍有余!”

伍封张口结舌,只觉骇人听闻,心道:“这功夫再厉害,换了我的话,打死也不学,不要说折损寿元,单是这番模样,便令人害怕了。”

颜不疑笑道:“封大夫今日硬要来见在下,真是顺便来访?”他不笑则已,一笑起来,脸上红肉牵动,格外地令人心寒。

伍封苦笑道:“其实在下是有一事相求。”

颜不疑问道:“是否为了被离先生?”

伍封心中暗惊,道:“正是。被离先生与渠公交好,而渠公又与在下亲厚,闻说右领欲不利于被离先生,在下厚颜前来相求,请右领看在下薄面,放过被离先生。”

颜不疑笑道:“既然封大夫相求,在下怎好不给面子,这次在下就放过他吧。”又道:“在下蜕变之期,今日已是最后一日,明日一早,在下便会向贵君请辞回国了。”

伍封知道这人极是傲慢,自视甚高,说过的话自不会出尔反而,放下心来,便觉这房中阴森森地寒气袭人,愈坐愈觉心寒,不敢再留,告辞道:“如此便不打扰右领练习神功了。”

他走出驿馆,虽然阳光照在身上,仍然有些阴森森的感觉。

伍封从车舆后上了铜车,若有所思。

妙公主问道:“怎么?”

伍封吁了一口长气,道:“幸好未让你们一同进去,否则,恐怕你们日后会恶梦连连,难以安寝。”

二女大是奇怪,追问不休,伍封苦笑道:“你们看过蛇蜕皮没有?颜不疑躲在馆中不见人,其实是在练人蜕皮的古怪功夫。”

回到封府,众人听伍封将事情说完,均觉有些骇人听闻,令人遍体生寒。

伍封沉吟道:“这功夫多半是屠龙子支离益从蛇身上悟到的。蛇性最凉,是以这颜不疑阴森森地寒气袭人。”

被离道:“是否这人故弄玄虚,令人假扮成他,又怕人认出,才做出这古怪模样,令人不敢细睹,再编了这么个故事出来?”

众人心想,这确实大有可能。

伍封摇头道:“那人恐怕真是颜不疑,他是天下高手,这种高手身上的杀气是谁也装不出来的。”

妙公主好奇地问道:“封哥哥也是天下高手,为何我便不觉得你身上有甚杀气呢?”

众人都笑,列九笑道:“公子与你在一起,喜欢还来不及,怎会有杀机?没有杀机,又何来杀气?”

楚月儿花容失色,道:“这么说,颜不疑对公子动了杀机?”

众人被她一言提醒,心中凛然。

伍封叹了口气,道:“我总觉得在他心中,定当了我是他一生中最强劲的对手,就象我第一次见到他,便有这种感觉一样。”

妙公主笑道:“连他的师叔朱平漫也不是你的对手,何必怕他?”

伍封叹了口气,道:“他的剑术,绝不在朱平漫之下。若真是如他所说,今日他神功一成,气力增了一倍,越发的厉害了。”

众人心中懔然。

伍封苦笑道:“若我迟早要与他一战,这五年之内必须得胜过他,否则,五年后他再换一次皮,更加没有把握了。”

楚月儿小声道:“公子天下无双,那也未必。”

伍封知道她说的是老子的吐纳术,绝不会弱于支离益的“蜕龙术”。颜不疑练“蜕龙术”以增武技,自己为何不能靠老子吐纳术来提高功力?立时信心大增,笑道:“天下无双不敢说,这颜不疑再厉害,我虽没把握,却也不会怕了他。”

众人见他信心十足,均觉此子大异常人,无论遇到谁也无惧意,这的确是顶尖高手最需要的天赋了,欣慰之余,也大是钦佩。

伍封笑道:“这颜不疑既然将我视为他的敌手,自不会失了风度,他对我说不找被离叔叔的麻烦,定会守诺言,被离叔叔明日可放心与柳大哥上路。说不定我哪天溜到鲁国去拜访孔子,又会见到被离叔叔和柳大哥哩!”

他叫来家将,命他到柳下惠处送信,订好被离明日之约,对众人道:“与朱平漫一战,令我大有所获,此刻我要独自好好寻思一下剑法,晚上再去找赵老将军和赵无恤喝酒。”

众人知道他因知道了颜不疑的神功,激起了斗志,乘暇时精研剑法,自不去吵他,连妙公主也知道正事要紧,拉着楚月儿到府中闲逛去了。

庆夫人知道伍封好练剑,是以整治府第时,将原来前院之后、后院墙前的练武场旁的花草树石移走,将原来的练武场改大了许多,即使有百余人同时练武,地方大小也应该足够了。地上铺着细石,使地面够硬又不至于脚滑。练武场旁边那两条长廊只留下西边的一条,加阔了一倍,用木栏隔在廊中间,一边作长廊用,靠着练武场的另一边有一排大木架,上面放着剑、戈、殳、枪、戟、弓箭、酋矛、夷矛等多般兵器,对面原来的长廊处移了几颗大树来,中间还立了三个箭靶,离长廊一箭之地有余。

伍封站在这练武场之中,看着手中的“天照”重剑,心道:“颜不疑阴森骇人,其剑术也定是尽走阴柔一路,要与他交手,唯有以至阳至刚剑术抗衡。”但他所习的剑法之中,伍氏剑法简易难明,列九教他的董门剑法主要是刺客一派,虽狠辣异常、出人意表,但毕竟是行刺之技,怎也不能与真正的高手对抗,楚月儿的剑法如行云流水,用于以寡敌众时最好,若与朱平漫之类的高手相较,终是威力不足。

忽想:“朱平漫被我剑势摧迫之下,使出的那路剑法刚猛无筹,大可一试。”朱平漫那路“开山剑术”昨日被他狂攻之下,一连使了三遍,被他记在心中,此刻默想了一遍,慢慢使出来,顿觉威猛凌历之极,其刚强之处,所习其它的剑法,均大为不如,心中对支离益暗暗佩服。

使了几遍,总觉有些不妥,凝神寻思,忽想道:“子剑曾说,朱平漫除了自创的那套‘苍狼剑法’外,还会一路‘开山剑术’,多半便是这路剑法了。朱平漫被我强攻之下,乃取守势,我所记的都是其守势招术。这剑法既然叫‘开山剑术’,定然是重攻于守。若是采取攻势时,‘开山剑术’应是什么样子?”

然后细研每招剑法,渐悟出原来的招式,了然于胸后,一口气使了出来,只觉剑气纵横,威力无限,连自己也骇了一跳。心想:“我依自己所悟,使出这剑法,与支离益原来的剑法当然是大有出入,但以威力而论,未必便逊过了原来的剑术路数。”得意之下,一连使了七八遍,毕竟是新练不熟,偶尔顺手夹杂使出自小练熟的家传剑法,忽然脑中灵光一现,想起一件事来,浑身一震,停下手来。

心想:“我伍家的剑法,名震楚国,后来在吴国时,又得孙武叔叔之助,父亲精研剑术,使剑术大进,人称吴国第一。但父亲所遗的剑法却只有简简单单的七招,是何道理?娘亲猜想,父亲这么做,是怕我练习之后,被仇人看破,才只留七招。若真是如此,这家传剑法岂非因父亲而失传?以父亲之智,当不会如此。莫非我伍氏剑法,被父亲去芜存真,全留在这七招之中?”思念及此,面露喜色。

又想:“适才我使朱平漫那路剑法时,夹杂使了几招家传剑法,不仅未觉滞碍,反而顺手之极,莫非那七招剑法与这路剑相若?”将七招剑法反复想了数遍,忽地恍然大悟:“这七招剑法,每一招用力均有不同,这前刺是凝力、下劈是直力、点击是爆力、横抹是柔力、斜削是摧力、上撩是弹力,这六式剑招用力各有不同。原来,父亲所遗剑法,其实是剑诀,教的是用力之法,务求每一招均要快捷、准确、凶狠,以此诀行剑,任何剑招均可威力大增!咦,最后那一招刺出去时是直刃,刺到时变成横刃,是何用意?莫非只是将剑身转动一下以求增敌创口?”他将七招剑法反复使动,除了最后一招转动剑身的不明其意之外,其余的六种力法均能领悟。

当下将伍氏剑诀的六种力法用于所悟剑法之中,不自主的将一些繁杂扰目、威力较逊的剑招改得简单实用、威力大增。这六种力法若用于寻常剑术之中,也能使剑法威力增进不少,何况那是用在威猛无筹的“开山剑法”之中,待全部练过后,再将剑术使了出来,由慢至快,使到第十多遍时,豁然贯通,只觉顺手之极,随心所欲处,每一招虽简单直捷,却如有开天劈地之力、消鬼灭神之威,最妙的是自从学会了吐纳,无能如何奋力使剑,仍感轻松舒适,气力源源不绝,并无丝毫倦意。

练了数十遍后,心知这套剑法已经练成,而且每一招均与朱平漫的剑法都有不同,除非是支离益亲来看过,否则谁也不能说此剑术其实是出自董门之中。

他本还想将楚月儿的剑术融入其中,试了几招,却发现一个是轻灵飘忽、一个是刚猛沉重,怎也揉不到一起去,只索罢了。将新悟的剑术又使了几遍,精神大增,不仅未能损力,反而觉气力有增。连自己也得意之极,忍不住长笑一声,心道:“若是朱平漫活了转来,我用此剑法,三十招内必可将他斩成两断!”

伍封兴冲冲将众人请来,道:“我新悟了一套剑法,使给你们瞧瞧!”将剑法使了出来,众人只见他剑法简单,却威力骇人,每一剑都如巨斧神矢,势挟风雷,虽盘古再世,恐也会怀疑伍封手中之剑是其开天劈地之巨斧。

大家虽是自己人,见此剑法,也有心胆俱寒之感。

伍封使完了剑,将剑插入鞘中,问道:“这剑法如何?”

列九面如土色,叹道:“如此剑术,真是闻所未闻。这口‘天照’重剑是祖师爷屠龙子的三宝之一,是祖师爷年轻时所用,本来想传给柳下跖,但那朱平漫甚不服气,柳下跖只好让了出来,朱平漫仗此剑杀人无数,想不到会落入公子手中。”

妙公主好奇道:“屠来子有哪三件宝物?”

列九道:“金缕衣、屠龙剑、天照剑。”

妙公主问道:“封哥哥这路剑法,叫作什么名堂?”

伍封搔头道:“这剑法源自‘开山剑术’,却又大不相同,还未知道该叫什么哩。”

庆夫人道:“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你用‘天照’之剑,此路剑法,不如就叫‘刑天’罢!”

此时天色已晚,伍封想起与赵氏父子有约,匆匆吃过饭,命兵车将妙公主送回宫去,自己拎了一壶“庆夫人酒”,驱车去见赵氏父子。

白天的那班随从家将被他派出送妙公主,正好乐得清静,只带了鲍宁鲍兴二人,驾着铜车出府。

车在途中,车身忽地一顿,停了下来。

伍封正寻思着“刑天剑法”有何未臻完善之处,忽见车停,问道:“为何停车?”

鲍兴答道:“晚间赶路,看不真切,想是有大石阻住了车轮。”说话时,鲍宁已跃下去,低头细看车轮,道:“小兴儿猜得不错,真是有大石阻住了路。”鲍兴也跳了下车,与鲍宁一起搬石。

伍封心中大奇:“这临淄城中大道,何来大石?”脸色一变,大声道:“你们快伏下!”语音未落,便听弓弦响处,无数支箭从四面射来。

只听马嘶鸣数声,忽地马车倾斜,想是四匹马被箭射死倒下,已至车倾。幸好马车是渠公用铜所制,箭射不入,那些射到身边的箭矢,均被伍封躲开,忽有一支箭射在胸腹处,“叮”的一声落下,自是身上“金缕衣”的功劳了。“噗噗”数声,马车左右两旁的灯笼也被射灭了五六个。

伍封拔出了“天照”,跃出马车,脚步未停,向左侧来箭处扑了过去,便见一众黑影正单跪于地一排,张弓搭箭。

伍封趁其换箭的暇隙,大喝一身,抢身而入,剑光闪处,一连杀了六七人。他既抢入了人群,周围箭手自是不敢再射,恐伤了自己人,纷纷拔剑涌出。

黑暗之间,伍封只见黑乎乎一大群人围了上来,心知敌众我寡,若不速战速决,还不知对方另有什么埋伏,偷眼向车边看去,正见鲍宁鲍兴二人在仅剩的一个灯笼下挥剑与人苦战。

伍封怕二人有失,大步向车边走去,他的重剑刃长四尺三寸,比对方铜剑的剑刃长出了近一倍,对手纷纷上前,但只要走进他宝剑能及处,便被他一剑斩毙,连能格挡一剑的人也没有。对方众人见他如此猛恶,无不心生惧意,渐渐地没有人敢上前。

伍封见有六七人围着鲍宁和鲍兴,喝了一声,一连三剑,杀了三人,另几人仓皇逃开。

伍封见二人浑身血迹,沉声问道:“有没有受伤?”

鲍兴答道:“都是些小伤,并不碍事。”

伍封道:“你们跟在我背后,不可离开。”向对方众人看去,只见这些人围在四周,手握铜剑,却无人敢上前。这些人都穿着平民服饰,不知是何来历,也看不出谁是为首的。

鲍兴小声道:“再过一会,定会有巡城兵士闻声赶来,这些人定不会久候。”

伍封大声道:“你们是什么人,敢在临淄城中行刺?”

对方无人敢应。

伍封怒气渐增,心道:“我新练的刑天剑法,正好拿你们这些人一试。”鲍兴和鲍宁二人是庆夫人成亲之前所收养的孤儿,鲍宁的剑术稍好,而鲍兴一身蛮力,虽不及伍封的神力,却也是力士之流。虽然这二人身手都抵得上极精锐的甲士,但此刻陡遇暗算,敌强我弱,伍封怕自己迎上去后,鲍宁鲍兴会招毒手。

忽听对方人群中有人小声喝道:“一齐上去!”

众人犹豫了一下,缓缓围了上来。

伍封心念一动,将鲍宁鲍兴推上铜车之中,道:“你们不可出来。”心忖这马车是精铜铸就,对方要杀二人便得登车,不成合攻之势,二鲍尽可抵挡得住。

伍封无这后顾之忧,长笑一声,道:“既然你们要来送死,便试一试我的剑吧!”大步迎上人群,剑光霍霍,如长钺大斧般向诸人劈了过去。他的剑长重逾百斤,使了开去,剑锋所及处,便是铜人石像,恐也被他斩开。

也不知杀了十几人,忽有一剑从人群中飞出,直刺其胸。伍封见这一剑招式精奇,与众不同,赞道:“好!”侧开身,顺手一剑劈倒了一人后,向那人劈出了一剑,便听“当”的一声,这一剑居然被那人格开。

伍封暗觉奇怪,大喝了一声,“天照”剑直下而上,向那人撩了过去,剑法快而迅猛,那人骇然之下,收剑横格,只听又是“当”的一声,那人的剑当不得伍封剑上的神力,断成两截。“天照”重剑从那人胁下掠过,血光顿现,那人闷哼一声,没入人群。

伍封杀了半天,唯有这一人能接他一剑,心想这人可能便是为首之人,可惜光火极暗,看不清那人是谁。

忽听远处车轮辚辚,人喊马嘶,伍封知道是巡城兵士闻声而来。对方众人面露惧色,便听一人沉声道:“退!”人影四下散去,片刻间没入黑暗之中,伍封见这些人进退有据,显是训练有素,心中一动。凶险过后,自忖杀人太多,故不忍追杀。

鲍宁鲍兴从马车中钻出,见满地尸体,鲜血盈地,箭矢满道,不禁骇然失色。

十乘兵车与数百步卒涌了过来,为首的是个巡城司马,手执夷矛,浑身甲胄地站在第一乘车上,见此之状,也吓了一跳。他正要喝问,忽一眼认出伍封,忙不迭跃下车,扔下长矛,向伍封施礼道:“封大夫,这是……?”

伍封沉声道:“在下夜出访友,途遇刺客,这些人是被在下格杀,其余之人四下逃脱。”指着鲍宁鲍兴道:“此二人是我的御者和车右,受了点伤,你们身上可有治伤良药?”

巡城司马唤上几名兵士,从身上取出伤药,将鲍宁鲍兴扶在一旁解衣敷药。见伍封满身血迹,问道:“封大夫的贵体可受了伤?”他早已吓得面如土色,这封大夫是国君的未来女婿,若是被刺客伤了,追究起来,刚好是自己当值之日,除了自己不说,手下这班士卒,不知会有多少人会被军法惩治哩!

巡城司马只是个军中小官,与田逆那左司马虽然都叫作司马,官位却有天壤之别。齐军中最大的官是大司马,其时列国之中并无将军之职,将军只不过是对军中将领的通称而已。

作战临阵,各国文武并不细分,因此相国、大夫、司寇等都可以领军出战,只是不如大司马一般专理军中之事。

大司马之下,有右司马和左司马,与大司马一起署理全国军事,是军中仅次于大司马的官职,地位崇高。

各地的士卒,非战之时由各地城司马管辖,譬如昌城司马,便只署理昌国城的军事,都城临淄却没有地方司马,其统领为临淄城守。

每军之中,又有行军司马、兵库司马、执令司马、前锋司马等军中要职。至于这巡城司马,比起以上司马来又低得多,只是负责城中巡查、缉拿贼盗之类,官职与负责城门守卫的城门司马相当,在军中仅比带兵尉和兵尉大一些。

宫中侍卫亦属军职,最高职为郎中令,下辖十个郎中,每个郎中又管十个侍尉长,每个侍尉长手下有二十侍卫。

伍封见这巡城司马魂不附体的模样,知道自己适才太过严厉,吓坏了他,伸手拍了拍其肩膊,笑道:“这些人怎伤得了我?这些血全是从他们身上溅来。”

巡城司马虽放心了些,仍是愁容满面,知道城中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自己怎也脱不了干系。幸好伍封颇为和善,未加斥责。

伍封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巡城司马道:“小将名叫蒙猎。”

伍封笑道:“这也不关你的事,只是你运气不大好罢了。日后追究起来,万一将你逐出了军中,你大可以到我府上来谋一份差事。”

蒙猎大喜,知道伍封如今是齐国的大红人,日后娶了公主,自会成齐国数一数二的人物,何况他为人随和,又富甲天下,跟着他岂非远胜于当这巡城司马?此刻只怕军中不加追究,仍让他留下,那才糟糕哩!高高兴兴吩咐士卒,清理尸体,擦除血迹。又命人将铜车擦得干净,牵来了四匹马套了上去。

灯笼火把之下,一众军士见满地尸体均出自伍封之剑下,看着伍封的眼睛中充满了极尊敬的神色。

伍封想起与赵氏父子之约,看了看身上浸满了血的深衣,心道:“这番模样上门拜访,太过骇人了罢?”

鲍兴在伍堡日久,知道他的心思,道:“公子,马车的床底下有干净衣服。”

伍封奇道:“谁这么有先见之明,预先放了衣服在那里?”

鲍兴道:“那是月儿姑娘放的,她说公子常在外面,若是遇了风雨淋湿,又或是不小心染了酒渍,可以更换,半夜凉时也可以御寒。”

伍封大喜,上车打开了床下铜盖,果见里面有些衣服,居然还有一张弓和两袋箭。伍封取了件衣服,将血衣换了下来。心道:“这丫头设想周到,惹人疼爱!”若是楚月儿此刻在旁,恐怕不免被他大展神威,痛吻一番了。

此时鲍宁鲍兴已包扎完伤口,伍封看天色已很晚,叹道:“小宁儿一阵后随蒙司马回营,将事情述说清楚,小兴儿替我驾车,去见赵老将军父子,这一耽搁,恐怕让他们久等了。”

鲍宁鲍兴虽然自伍封小时便陪他练武读书,但毕竟是下人,自知身份低微,不足挂齿。但适才遇袭,伍封却尽力保护,处处以他二人安危为先,心中早已感动不已,均想:“这样的主人,天下哪里找去?”对伍封的吩咐一迭声答应。

鲍兴从马车中将那两壶“庆夫人酒”取出来,拭去灰尘,道:“幸好这酒壶被卡在了床底下,虽然撞扁了些,却丝毫未洒出。”

马车还未到赵家父子所居的驿馆,伍封远远便看见赵无恤与一众家将持着灯笼站在门口,一看便知已等了一段时间了。

车到门前,伍封拎着酒壶跳下车,道:“路上稍了耽搁,劳无恤兄久等了。”也不知是何缘故,他见了赵无恤便十分欢喜,只觉这人朴实无华,便没有什么客套。

赵无恤微笑道:“无妨无妨,只要封兄能来,等几晚也值得。”他落落大方,见伍封爽快得很,官样的话也就不说了。

两人进了厢房,伍封便见赵鞅也在房中等候,心想这人年纪高大,这么晚了居然还在等候自己这后生小辈,大是惭愧,道:“老将军,在下来得晚了,请勿见怪。”

赵鞅笑道:“封大夫是守信之人,定是路上有了耽搁,不过,老夫惯于夜睡,并不觉晚。”他其他的几个儿子却未见到,想是被赵鞅赶去睡了。

三人分宾主坐下,伍封将酒壶放在桌上,道:“此酒是家母所酿,与他人府中之酒颇为不同。”

赵无恤见这两个铜壶上有多处凹下,似是新撞,问道:“封兄一路上出了意外?”

伍封笑道:“路上遇了一班刺客,被我杀散。虽是马亡车覆,幸好这壶酒未曾泼洒,也算罕事。”

赵氏父子都大为吃惊,连忙追问,伍封简略将事情说了。

赵无恤埋怨道:“封兄,既然遇到刺客,何不先回府去?这么黉夜赶来,若是对方另有埋伏,岂非太过凶险?若封兄有所伤损,我怎过意得去?”

赵鞅叹道:“封大夫遇此大险还来赴约,这番信义胆色,也是罕见。”

伍封笑道:“老将军这么说,我就大为放心了。我一直心里忐忑,恐老将军责备我少不更事、胆大妄为哩!”

赵鞅见他言之甚诚,知道在他心中,其实当了自己是家中长辈一般,心头一热,失笑道:“‘少不更事、胆大妄为’八个字,恐怕只有令堂大人才会这么说你吧?”

伍封笑道:“正是。”

三人哈哈大笑。

赵无恤道:“在下自小便不大饮酒,因而并不善饮,比不得封兄的酒量,今日只好舍命相陪了。”

这时有家丁奉上酒菜来,伍与二人饮了几爵,却见赵无恤若有所思。

伍封问道:“无恤兄在想什么?”

赵无恤道:“听封兄细述适才遇袭的情景,我总是心中生疑。那班刺客进退有据,奉令行止,箭攻剑守,不适是一般的刺客或府中家将的举动,只有训练有素的兵卒才会如此。”

伍封心中一动,沉吟道:“我一心挂着与无恤兄之约,倒未曾细想过此节。如今想来,的确有些可疑。”

赵鞅微笑道:“外兵入城,不大容易。若这些人是兵卒,只会是城中之兵。封大夫是否与某位领军之人有仇呢?”

伍封立时想起田逆来。他见赵鞅目光闪动,知道自己与田逆结仇,赵氏父子不会不知道。他们这么说,只因他们是外国的使节,不好对他国的事乱说。

伍封点头道:“我明白了,多谢老将军和无恤兄。在下今日前来,是有事情向老将军和无恤兄请教。”

赵鞅道:“封大夫有何事要问?”

伍封道:“眼下列国大多以百步为亩,听说老将军在邑地用大亩之制,以二百四十步为亩,在下愚鲁,不知其中有何妙处。”

赵鞅道:“周制以百步为亩,分为私田和公田,公田又称为‘藉田’。每百亩私田授一夫,一夫挟五口,故称五亩之宅,百亩之田。古者什一,籍而不税,即是每户百亩私田,再划十亩籍田,以籍田之产上交,以私田之产自养,不纳税赋。每百亩间以阡陌分划,以封疆分出一里,方里而井,井九百亩,是为‘井田制’。田分上中下三等,其中百亩所指上田,若是中田则为二百,下田为三百。上田无须休耕,中田每年休耕百亩,下田每年休耕二百亩,实则上、中、下三田每年均是百亩,因上、中、下三田每岁所收不同,是以每三年要换土易居一次,使财均力平,这都是古制。”

赵无恤道:“此制在周宣王时便已始见其弊,宣王‘不籍千亩’,始废少量公田。乡野庶人全力耕耘私田,却不尽力于公田,再加上私垦国野间荒地为田,以致公田荒芜之极。”

赵鞅道:“约在一百五十年前,晋秦大战,晋惠公被俘,我们晋国‘作爰田’,将国人开垦的私田以为合法,又‘作州兵’,州为国野间之地,国人在国,野人在野,他们中有不少入国野间州地垦田,鄙国以其田为合法,便让他们与国人一般,战时充为甲士。其后各国渐渐承认私田之合法,各城之国人均有私田无数。”

赵无恤道:“约百年前,即鲁国宣公十五年时,鲁国‘初税亩’,毁籍田,以田亩多少征收租税,五年之后又‘作丘甲’,毁原来按井田数目收军赋之法,而按实际地收赋,故又叫‘作丘赋’。郑国子产、晋国六卿也都是如此收取赋税,眼下列国大多用此法,只有秦国等地还用井田之制。”

赵鞅道:“如今天下列国,恐怕仅一千万多人,约二三百万户。我们的邑地近千里,地广民少,若是都按百亩一户划分,便有三分之二空了出来,变成荒地。以每亩粟收一石半计,百亩可得一百五十石,除去什一之税十五石,余下一百三十五石,每人每月食粟一石半,按一夫挟五口,则五人每年食粟九十石,只余下四十五石,每石赏三十钱,得一千三百五十钱,祭祀用三百钱,每人每年之衣三百钱,年需一千五百钱,这就已经短少了四百五十钱了。万一有疾病死丧,则毫无办法了。故而小亩一百,不足以养民,故用二百四十步大亩之制,使民用富足。”

伍封道:“听说晋之六卿都改百步一亩之制,想是因此原由了。”

赵鞅道:“晋国六卿都改百步为亩之制,范氏、中行氏以一百六十步为一亩,智氏以一百八十步为一亩,韩氏、魏氏以二百步为一亩,他们都收什二之税,我们赵氏以二百四十步为一亩,亩制最大,但暂不收税。”

伍封点头道:“在下这便明白了,听说当年孙武曾说过,你们亩制最大,又不按亩收税,最能富民,而亩制最小的范氏、中行氏必定先亡,后来果然如此。孙武又说,范氏、中行氏之后,亡者必是智氏。”

赵鞅叹道:“眼下智氏却强悍之极,威凌赵、魏、韩三家哩!”

伍封笑道:“孙武见识高明,久后必会如其所料,有何疑处。凡能富民者,必能持久,武力再强也是无用。”

赵鞅点头道:“封大夫言之有理,自古得民心者乃成其大业,贵国田氏一族便是如此了。”

伍封心道:“我们齐国早年有齐桓公时之强,景公时赋敛奇重,民众三分之二入了公室,又刑罚乱施,刖刑多了,以至刖者所穿之踊比常人所穿的屦还要卖得贵。田恒之祖田(陈)无宇以十斗为一釜的‘家量’借出,又以六斗四升为一釜的‘公量’收回,贫不能偿者焚其券,又控邑地之物价,使木料渔盐不超所产地之价。一方面国君弃民,一方面民心归于田氏,其爱之如父母而归之如流水。田无宇之击栾氏和高氏,田乞击高氏、晏氏、国氏,杀国君晏孺子而立齐悼公,次年又击鲍氏,数年后杀齐悼公而立齐简公,这次田恒又杀齐简公另立新君。各家之势或减或灭,一连三个国君被害,齐民依然归之如潮,这就是得民心的好处了。”

他是齐臣,自不好将心中的想法说出来,赵氏父子身为外人,更不好对齐国之事加以述评,三人默然对视,均猜得到对方心里所想。

赵无恤叹了口气,道:“与封兄饮酒闲谈,的确是十分高兴的事,可惜我们明日便要起身回国,否则定会日日泡在封兄府上,夜夜长谈。”

伍封奇道:“也是明日?”

赵鞅问道:“怎么?”

伍封皱眉道:“你们明日动身,我怎么也要送一送的,可是明日柳下惠大哥也要起身回国,怎样分身相送才好呢?”

赵鞅见他甚是烦恼,笑道:“明日有田相国相送。不过,既然封大夫一番美意,执意要送,我们便静候馆中,等封大夫送了柳大夫回来,见上一面后再出发吧。”

伍封点头道:“如此最好。”心想:“幸好与那‘田鸡’颜不疑无甚交情,他也是明日动身回国,否则,真的是无法分身了。”

忽然隐隐感到有什么不妥,却又说不上来。

回府时天已快亮了,府上众人早听先已回来的鲍宁说过伍封遇袭之事,都吓得不敢再睡,见伍封回府来,才放了心,拉着他问长问短。

伍封应付了一番,庆夫人命他略睡一阵,吃过早饭后去送柳下惠和被离。

伍封答应,牵着楚月儿的手回房去。一路上问道:“月儿,你怎会想到在马车上放几套衣服?”

楚月儿答道:“前晚公子喝多了酒,吐脏了衣服。我便想你常常在外与人喝酒,再喝醉了,须得有干净衣服换。”

伍封笑道:“幸好如此,否则只好就那么上赵老将军的门去,一路上血淋淋的怕要吓倒一大片人。”便觉楚月儿的小手猛地一颤,扭头看去,只见楚月儿面色苍白,带着惊惧之色。

伍封知道这丫头一颗心放在自己身上,不免担心过了头,柔声道:“我又没受伤,你不用怕。”

楚月儿低声道:“虽然事情过去,但公子说出来还是好生怕人。”

伍封叹道:“月儿又立了一功,我得想个法子大大奖励不可。”

楚月儿道:“这不算功劳哩!”

伍封笑道:“怎么不算?若无月儿预先准备的衣服,我岂非要大大失礼于人?我是国君的未来女婿,说不好,连齐国的脸也被我丢了。是以月儿此功,胜于功城掠地。怎能不大大嘉奖呢?”

楚月儿听他胡说八道,格格一笑,柔声道:“公子若真要奖赏,那便答应月儿,日后无论去哪里,也带着月儿去。”

伍封皱眉道:“我这人从小便会闯祸,若是你跟着我,恐怕会常有凶险,岂非时时提心吊胆?”

楚月儿嘤声道:“跟在公子身边,月儿什么也不会怕。若是在家等公子回来,月儿才会担心,时时提心吊胆哩!”

伍封大为感动,心道:“月儿身手不弱,比鲍宁、鲍兴两个家伙强得多了,跟在身边也不是坏事。闷起来,还可以说说笑笑,骗她陪我鸳鸯戏水。”点头道:“整日对着鲍宁鲍兴那两人皮粗肉厚的家伙,委实气闷得紧,还是月儿的花容月貌可爱,我出外时你便跟着我吧。”

楚月儿大是高兴。

伍封忽想起一个主意,笑道:“月儿,我此刻要进宫打个转,一阵便回来,这次你不用随我去,去准备一下,好送被离叔叔和柳大哥。”

楚月儿乖乖地答应。

伍封匆匆地进宫,也未去见齐平公,直接到后宫去找妙公主。

妙公主还未睡醒便被伍封闹了起来,懒洋洋地下床,眉开眼笑地道:“今日你来得早哩!”

伍封也未说话,急急地脱下外衣,妙公主吓了一跳,问道:“干甚么?”

伍封解下那件“金缕衣”,道:“公主,快替我叫十几个宫女来,有事情让她们做哩!”重新将外衣穿上。

妙公主见他神秘兮兮地,大是好奇,将宫女叫了来,问道:“你要做什么?”

伍封将“金缕衣”铺在几上,向众宫女吩咐了好一阵,众宫女围着这件衣,自去忙碌。

伍封对妙公主道:“昨晚我遇到刺客,鲍宁和鲍兴还受了点伤。”

妙公主吓了一跳,急问道:“你没事吧?”

伍封笑道:“你的未来夫君如今是齐国第一剑手,怎会受伤?不过,日后怕还有这种事发生,便由月儿随我一起,她的身手比鲍宁鲍兴要好得多了。”

妙公主点头道:“那两个家伙怎及得上月儿?这样要好得多了。”自从她见了楚月儿与招来一战后,对楚月儿极有信心。

伍封道:“不过,我怕月儿会招凶险,须让她穿上这件‘金缕衣’我才放心,是以要请宫女将它改得小一些。”

妙公主道:“那你怎么办呢?”

伍封笑道:“我没有这件衣时,不也是好好的吗?何况我穿着这件‘金缕衣’嫌紧了些,有些气闷。你说我同月儿相比,谁的剑术要厉害些?”

妙公主道:“当然是你厉害些。”

伍封道:“若是连我也受伤,你说月儿会怎么样呢?”

妙公主吓了一跳。

伍封道:“月儿不跟着我,我便没有帮手。若她跟着我,万一遇到了事,不免为她担心,关心则乱,使不出精妙的剑术,你的未来夫君可就凶险了。”

妙公主知道这未来夫君剑术厉害,智计过人,若说有谁能伤他,还真是一下子想不出来,听他说得有理,便点了点头,不再有异议。

眼下楚月儿只比妙公主身材稍高,但年纪尚幼,日后想是还要长高些,自然要制得稍稍稍长大。这“金缕衣”制法精致,又是用陨铁和精铁制成的细链编织而成,也不知道是如何做如来。但天下之物,做出来难,拆起来却要容易得多。反正这是块中间穿孔的整块网甲,拆短拆窄之后,两边扣好金环,穿时仍然只须将头从中间孔里穿过去,将衣前后折下,扣起两胁下的金环便成了。宫女虽然做惯了针织,人数又多,也十分辛苦,一个个弄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才大功告成。

伍封将“金缕衣”用一块布包好,宫女们看着拆下的两小块甲片,不知该如何是好。

伍封笑道:“我看公主的小蛮腰甚细,这两小块连起来,便给公主做个护腰,应该是够用了的,免她又说我偏心。”

妙公主摇头道:“我不要这东西。”忽笑道:“你不是常用什么空手技击的功夫么?我看缠在你手腕上倒是不错。”将那两块甲片在他手臂上比了比,大小恰好合适,便命宫女们由帐幔上拆几个小小的金环,扣在甲片上。

不一时宫女们做完,妙公主将伍封大袖掀起,把甲片裹在他小臂上,用金环扣系好,觉得他两臂金灿灿的甚是神气,得意地道:“嘿,不料这对家伙还好看得紧。”又笑道:“怪不得封哥哥力气大,手臂粗壮得如腿似的。”

伍封失声笑道:“是么?”眼睛向妙公主大腿上瞧了过去,道:“我们是否该比一比呢?”

妙公主脸上一红,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回到府中,伍封神秘兮兮地将楚月儿叫到一边,煞有介事道:“月儿,我们快要成亲了,却还未下聘礼,太过不成样子。当初我送了口‘精卫’宝剑给公主,公主才答应嫁给我。若不给你下聘礼,岂非厚彼薄此?这件东西,便是我送给你的聘礼。”将布包递了给她。

楚月儿又是惊喜,又是好奇,解开看时,惊道:“金缕衣?”

伍封道:“是啊,公主一早醒来,便为了你将它改得小了,你不可辜负了她一片心意。现在你穿着略大一些,不过日后长得再高了便更合身。”楚月儿忙道:“这怎么成?公子怎能没有这衣服防身?”

伍封正色道:“你既要随我出去,万一遇到刺客,我定会担心你的安全,放心不下,这一分心,便不能全力对敌,大有凶险。你穿了这衣服,我才能放心。否则,怎敢带你出去?”

楚月儿知道伍封太过着紧她,若不穿上这衣服,恐怕真的不能全心全意与敌人交手,心中大受感动,眼圈微红。

伍封笑道:“怎还不去穿它?要不,我亲手替你穿上。”说完,一双怪手便伸了过去。

楚月儿吓了一跳,红着脸笑嘻嘻逃进房中,伍封哈哈大笑。

一会儿楚月儿出来,伍封上下打量这丫头,奇道:“月儿,你穿了未穿?”

楚月儿点了点头。

伍封讶然道:“为何你这腰仍纤细至此呢?让我瞧瞧。”

楚月儿躲得远远的不敢走近,满面绯红。其实这金缕衣虽是一等一的防身衣甲,但由细链编成网状,是以既轻且薄,楚月儿纤腰本细,穿上此甲并无异状。

伍封叹道:“听说楚人最爱细腰,见了月儿,才知确实如此。”

楚月儿慢慢走近,柔声道:“公子连护身至宝也给了月儿,月儿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伍封叹道:“就算将这条命给了你,又有何妨!”他一向与楚月儿和妙公主胡说八道惯了,此刻却深情款款地说了这么一句话。楚月儿嘤咛一声,钻进他怀里,眼泪不禁地流了出来。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只觉暖风习习,扑面欲醉,对方的一丝一缕心意,便如从自己心中流出般那么清晰。

过了良久,鲍兴闯了来,道:“公子,夫人正……,噢!”

楚月儿惊呼一声,从伍封怀中跃开。

伍封恨恨地瞪了这浑小子一眼,问道:“什么事?”

鲍兴搔头道:“这个……,噢!夫人与被离先生正等公子和月儿姑娘吃饭,好动身到柳大夫驿馆去。”

一众车马出了城,柳下惠向伍封笑道:“兄弟,送出城便够了,你回去吧。”伍封愣道:“十里也未送出,算什么送客之道?”

柳下惠笑道:“兄弟素来洒脱不羁,今日怎么反而迂腐了起来?送一步是送,送千里也是送,大哥明白兄弟的心意便够了。若是送得远了,赵老将军岂非要等得太久?”

伍封听他说得有理,点了点头。

被离与庆夫人、渠公、列九道别后过来,对伍封道:“封儿,你的剑术智计都厉害得紧,我倒是放心,只是你为人坦荡,又太重情义,须得小心宵小鼠辈的暗算。”

伍封不住点头。

柳下惠看了伍封身边的楚月儿一眼,笑道:“兄弟,我这‘侄女’清灵天真,你不可欺侮她,哈哈!”在伍封手上紧紧握了握,拉着被离跳上马车,喝道:“走吧!”一众车马,向南而去。

他说走就走,行事潇洒无碍,自有一番与众不同的风度。

眼见车行得远了,鲍宁走上前道:“公子,这件东西是柳大夫留下,说是送给公子的礼物。”递过一个锦盒来。

伍封打开看时,锦盒内赫然是那支赤灿灿的“龙吟”玉箫。

伍封不悦道:“怎么刚才不拿出来?连说声谢也说不上。”

鲍宁忙道:“这都是柳大夫的吩咐,不干小人的事。”

伍封知道此箫珍贵无比,柳下惠若当面馈送,怕他不愿接受,多费口舌。他心道:“大哥与我有兄弟情意,送我的东西,我怎会拒绝?就象我若送他东西,他也不会婆婆妈妈地不要罢?”暗笑柳大哥其实也甚迂腐,将玉箫藏好。

庆夫人过来,淡淡地道:“我也要回伍堡了,封儿万事小心。渠公与我同去堡中,商议过收盐的事后,直接出外办事。渠公府上有九师父和楚姬打理,有什么事难觉时,多与他二人商议。”

庆夫人又道:“你府中少有高明人手,这次我将小傲留下来,让他随你办事,免得我放心不下。”

伍封大喜,他知道伍傲的剑术甚好,又是从小便被庆夫人收留养大,忠心耿耿,处事精明,俨然是一个小渠公的模样,自己出外办事,府中非得有这么个人主持大局不可。

列九自回渠公府,伍封一众车马,径向赵鞅父子的馆中而去。

伍封一路想着柳下惠和被离,颇有些离别的惜惜之情。

楚月儿知道他心中有些怏怏不快,伸过俏脸来,问道:“公子在想什么?”

伍封看着楚月儿,苦笑道:“我正自寻思,每日这么练剑,是否入错了门径呢?”

楚月儿听他忽作此语,大惑不解。

伍封见这小妮子一脸疑惑,严肃地道:“我近日发现财运不错,先从楼无烦那里得了口‘精卫’宝剑,后来九师父送我‘金缕衣’,范大夫又送我‘映月’宝剑,还从那头死狼朱平漫手上得了这口‘天照’,今日柳大哥又送我玉箫。这些都是天下少有的宝贝,被我轻轻松松地便得到了,岂非财运不错?若是我不练剑,专门去贩卖渔盐,恐怕渠公也比不如我的好运气吧?”

楚月儿格格娇笑。

伍封伸了个懒腰,顺手搂住楚月儿,道:“其实再好的宝贝,也比不上一个月儿!那日若非公主缠着我到城中去玩,怎会遇到你姐妹二人?虽似偶尔撞到,其实是天意安排好的罢!”

楚月儿笑道:“我看姊姊这些天高兴得很,全亏了你和渠公。”

伍封奇道:“又干渠公的事?”

楚月儿道:“若非渠公请来华神医,姊姊怎会好得这么快?”

伍封笑道:“华神医是扁鹊的弟子,医术固然了不起,但我看令姊的病,主要是靠九师父这一味良药治好的吧!”

楚月儿道:“九师父整日板着脸,其实在姊姊面前,他老实乖乖得很哩!”

伍封愕然道:“是么?你别看九师父身有残疾,古板持重,他少年时在王城风流倜傥。我只道他对女人甚有手段,怎会被令姊收拾得如此服服贴贴?莫非令姊便是他天生的克星?”

楚月儿笑道:“那日我听夫人与渠公说,公主娇蛮可爱,连国君也毫无办法,唯有公子才能轻轻易易,三言两语便哄得她乖乖地听话,恐怕你便是公主的克星吧!”

伍封笑道:“月儿才是我命中的克星。只要我的好月儿柔柔一笑,我便会心飞天外、神魂颠倒哩!”

楚月儿听他花言巧语地说得甚是夸张,止不住的娇笑,令整个车舆中春色无限。

不一时,便到了赵氏父子所居的驿馆,见田恒的车马停在外面,知道田恒早就来送这未来亲翁了。

伍封将楚月儿留在车上,大步进馆,赵无恤见了他,微笑道:“封兄比我预计的还来得早些。”

田恒与赵鞅正在说话,见伍封进来,上前道:“封大夫,昨晚可受惊了!本相昨晚听到禀报,已连夜派人侦测,数日之内,必有所获。这些人竟敢在临淄城中暗算封大夫,岂非视我田恒如无物?”

伍封知道他为人最重声名,这些年来治水恳农,整肃治安,颇见成效,甚得民众爱戴。如今竟有人大举行刺国君的未来女婿,传了开去,有损其治国的贤名,立时便想:“此事若真是田逆主谋,定是瞒着田恒所为。”笑道:“相国不必在意,宵小之徒各国均有,也非我们齐国的特产,若是为此生气,恐怕气也气不过来。相国治国事烦,些些小事,勿须介怀。”

田恒本以为伍封会详细追问有关刺客的事,谁知他并不在意,便如未发生过一般,心中暗暗佩服这人气度弘大。

众人说了些官样的话,一同从城西的稷门出城。

路上田恒问道:“封大夫的马车十分古怪,与众不同。”

伍封笑道:“在下从小爱闯祸,家母这次亲自设计此车,由渠公请人打造,颇为坚固,可以防身。”

赵氏父子也对铜车之精巧赞不绝口。

到了十里之外的,众人下车,在驿亭之中又行了一番礼仪,各饮一杯,再上车前行,十里外见驿亭而下行礼,如是者三,一直到了城外三十里外的驿亭,这才真正地相互握手道别。只因赵鞅身份不同,这番礼节自然要行得十足。

赵鞅道:“相烦远送,请留尊步。”

田恒道:“本来舍弟田逆也要来送,但今日吴使颜不疑恰好也起身回国,封大夫又去送鲁使,只好派了舍弟去送颜不疑,老将军请勿见怪。”

如今,田氏兄弟与伍封是齐国最为要紧的人物,分别去送各国使节,正显得齐国对诸使的尊重。

田恒拉着赵鞅的手小声道:“本相听说那阳虎在贵府作门客,是否真的?”

赵鞅点头道:“此人是少见的猛将,在鲁国剑术仅在子路之下,是以用之。”

田恒叹道:“此人先为季孙氏家臣,却尽夺其权,季孙氏险些被他所杀。后来还敢围攻公宫,劫走鲁君,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老将军不可不防。”

赵鞅笑道:“多谢相国好意。不过,阳虎虽然跋扈,却最怕小女飞羽。有飞羽在,阳虎只能附首听命。”

伍封在一旁心道:“莫非赵飞羽真的如此厉害,连阳虎这种恶人也怕她?”

众人道别之后,赵氏一家浩荡西归,伍封与田恒并车而行,驶往城中。

田恒看着楚月儿,笑道:“月儿姑娘剑术高明,连本相也看走了眼哩!”

楚月儿低头应了声,问道:“二小姐现在可好?”

田恒叹了口气,道:“自你走后,貂儿以为你被歹人拐了去,还为你哭了两天。田逆便自告奋勇去找你,谁知搞出了这么多事来。昨天我才告诉她你在封大夫身边,还将子剑先生的大弟子招来打了个落花流水,她却不大相信,以为本相是哄她开心。我看她这几日,或会忍不住到封大夫府上瞧瞧。”

伍封皱眉道:“家母已答应在下与公主成亲时,一并将月儿娶了来,做在下的小妾,二小姐不会强来索要,抢我的老婆吧?”

田恒大笑,叹道:“她怎会如此?唉,封大夫艳福不浅,连本相也深感羡慕。”

正说话间,一人一车迎面飞速而来。

众人微觉奇怪,转瞬间车到近前,车上那人大声道:“相国,相府被盗!”

众人骇了一跳。

田恒疑是听错,问道:“乌荼,你说什么?”

那乌荼跳下车,道:“相国出府后不久,相府便来了盗贼,杀了三人,还烧了厢房。后经二小姐和少夫人点视,才知那部《孙子兵法》被人偷了去。”

伍封与楚月儿对望了一眼,两人均是大惊失色。

田恒铁青着脸,沉声问道:“对方有多少人?是些什么人?”他想,自己府中有二千八百家将,护卫甚多,府中之守卫森严,远胜于公宫之中,对手定是人数不少,方能如此。

乌荼摇头道:“没有人见过盗贼,不知有多少人。不过,二小姐和少夫人分别带人在府中四下搜寻,只有后院的一个健妇,疑是见过贼人。”

田恒问道:“贼人是些什么人?”

乌荼道:“那健妇说,曾见一团黑影飞出墙外,似是人影,但其速度之快,根本不可能是人,所以她以为是狐仙之类。其后她便听说府中失窃,还死了人才将此事说出来。少夫人在院墙此细察,见墙头的灰尘中印着一个脚印,便知那人必是盗贼,且据府中之事看来,多半是一人所为。”

田恒大惊道:“对方只有一个人?”

乌荼道:“二小姐和少夫人是这么推测,却不能肯定。”

伍封沉吟道:“凭相府之森严守卫,谁有那么大的本事趋行如常,杀人盗书如入无人之境?”与田恒对望一眼,两人立时便想起颜无疑来。

田恒摇了摇头,道:“不是颜无疑。此人已起程回国,由田逆相送,怎可能瞒着田逆回城中盗书杀人?”

伍封想想也有道理,点头道:“若说是他与左司马分手后再入城,怎也不会这么快捷。除非……”,脑中灵光一闪,问道:“左司马是否回了城?”

田恒立知其意,除非颜不疑与田逆甫一出城,便杀了田逆,或是将他制住,否则从时间上算绝无可能这么快,自己与伍封一路不停,此刻还在回城途中,颜不疑怎可能有时间几番出出进进?

乌荼道:“少夫人已派人去通知左司马,命他下令封锁城门,但据人回报,左司马一早送吴使出城,仍未回来。小人一路赶来,说不定这中间左司马已回城了。”

楚月儿在相府呆过一段时间,此刻秀眉微蹙,道:“相府地大屋多,就算是入府三月,也难清楚其中建构。盗贼杀人盗书,快捷得无人看见,是否对相府极熟呢?”

田恒脸色一变,道:“月儿说得甚有道理。本府分作前院、中院、后院、行院四片,各院之人,只能在所属之院走动,是以一般的门客家将,不可能熟识整个府中的构建。除非是府中身份极高的人,方有可能。”忽地一震,涩声道:“田逆不至于会与颜不疑结党盗书吧?”

伍封摇头道:“左司马虽与在下之间有些芥蒂,但在下却敢保证,左司马绝非这样的人。”他想,田逆虽然粗蠢,不能容物,但也不是白痴,就算给他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与外人勾结,盗书杀人,于他一点好处也没有。

田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命人急急赶路。

乌荼也随车而行,道:“如今回去,恐要稍饶些路。”

伍封奇道:“为什么?”

乌荼道:“小人刚刚赶来时,前面大道上正挖两丈余宽的沟渠,将大道挖了一半,是以能过来,如今恐早已挖断了。”

田恒大奇,道:“先前我们一路过来,怎未见到?这是临淄城外的交通要道,怎会挖断了作沟渠?本相怎不知道此事?”

伍封笑道:“相国日理万机,处的是军国大事,这种小事自然是不知道了。”

田恒摇头道:“挖沟渠本是小事,但在临淄城外不远,动用人力军卒,便算不小的事了,公子高身为临淄的都大夫,理应向我说一声才对。”

伍封笑道:“相国事无巨细,都……”,才说了一半,忽然脸色一变,惊道:“这道沟渠,恐怕是为我们而挖的吧!”

田恒也心中懔然,问那人道:“那沟渠挖在什么地方?”

乌荼道:“就在牛山坪的驿亭之旁。”

伍封与田恒对视了一眼,刚刚他们送赵氏父子,到过的第二座驿亭,便是牛山坪。该处是一条大道,南北两边都是半人高的麦田,那儿有一个小小的拐弯处,驿亭便建在拐弯处的路边。

田恒懔然道:“若是有人伏于麦田之中,弓箭齐发,那就十分凶险了。”他有二十四乘轻车随行,再加上伍封的八乘轻车,连他二人自坐之车,共三十四乘兵车,九十六个家将。再加上他、伍封、楚月儿和乌荼,总共才一百人。

伍封皱眉道:“那麦田并不甚高,似乎不是最好的埋伏之地。我们只要仔细向麦田中看去,应可见到。”

田恒道:“若非府中刚好出事,这家伙跑来报讯,误打误撞看见人挖渠,我们怎知道会有人埋伏,自然不会去东张西望,看两边的麦田吧?届时见道路不通,车马停下来,让人查看之时,对方乱箭齐发,后果堪虞。”

伍封本想转到那麦田之后,进攻麦田中埋伏的人,又想,牛山坪地势平坦,自己一众车马过去,人家远远便能见到,多半不能成功,便叹了口气。

田恒叫来一个熟悉路径的家将,问道:“田力,若不走大道,可从哪里转到临淄城中去?”

那田力答道:“如不走大道,便得后退半里到先前经过的十字路口,走南边的那条道路,七里左右又有一个路口,再转而向东十七里便是临淄的辅城画城。由画城到临淄,行程不到五十里。不过,也可以北行,那便得转到安平城后往西南大道而下,如此而行,路径约一百八十或一百九十里。”

田恒道:“即是如此,我们还是饶道画城吧。”吩咐乌荼道:“你驭车回临淄,在离牛山坪约三里处弃车步行,往临淄城中去。对方定当你是一般途人,不会阻拦。入城后,叫二小姐谨守相府,让少夫人持我的兵符找闾邱明,命他整治五十革车,由少夫人亲自领着,到画城来接应我们。对方不知有多少人马,不得不小心从事。”军中轻车并配步卒,步卒人数依情形而定。革车是重车,每乘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五十乘革车,即有三千七百多人。

乌荼答应后,驾车飞奔而去。

伍封心道:“这少夫人自然是田盘的妻子、子剑之女了。田恒对她器重得很,多半是个厉害的人。我打了她的兄弟,又大大折辱了她的父亲,不知她是否会找我算账呢?”

一众退回了半里,在十字路口饶道而行,此时天已过午,众人又饥又渴,田恒大声道:“此处离画城不远,到了画城,略作休息,用过饭后再回临淄城!”

伍封与他并车而行,见他汗流满面,笑嘻嘻从马车中拿出壶酒来,探身递了过去,道:“相国,请饮些酒浆,正好解渴。”

田恒正值口渴,惊喜接过,一口气饮了一半,用衣袖擦了擦唇边的酒渍,好奇地问道:“封大夫的马车中,怎会有酒?”

伍封笑道:“在下是个酒鬼,是以在马车之中总要放点酒,以备急用。”其实,他本是想与赵无恤告别时,痛饮一番,是以一早在软榻底下放了两壶酒。却因田恒在一旁,不好与赵氏父子显得过于亲热,免得被人说他“结交外臣、另有所图”,便未曾拿出来,此刻正好用上。

田恒笑道:“好主意。本相日后在马车之中,也须放些酒,最好还放点美食。”将剩下的酒递过来,道:“惭愧得紧,被本相饮掉了大半,只好委屈封大夫了。”

伍封摇手道:“不妨,在下马车之中,还有一壶。”将酒从榻下拿出来,对楚月儿柔声道:“月儿,我知你并不好饮酒,不过,此时你多半有些口渴,便略饮几口吧!”楚月儿皱起秀眉,喝了几口,脸色渐红。

伍封笑着拿起酒壶,一饮而尽,将酒壶扔开,登时精神大振。

田恒也喝完了酒,笑道:“回城之后,本相暇时定设酒宴,以谢封大夫今日赠酒之德。”

伍封笑道:“这算得了什么?相国不向在下索回月儿,在下心中对相国早就感激涕零了哩!”

两人大笑声中,又过了一个十字路口,车马折而向东。

伍封与楚月儿小声说笑之中,车马又行了七八里地,道路渐窄,再不好与田恒并车而行,便移车到田恒的车前,随在田力的车后,为田恒开道。

伍封见路径蜿蜒,南面是光秃秃的小石山,北面是却是林木茂密的小丘,奇怪道:“这地方倒是有趣,只是一径之隔,为何一边林木茂密,一边却寸草不生呢?”

田力在前面听见,说道:“此处名叫雪壤,据说是某年天降大雪,但雪只往南飘落,乃有半边雪境。时人都啧啧称怪,遂以雪为界,穿凿此径。其后雪境之地的山上,从此寸草不生。也正因如此,地无所产,土民尽数迁走了,是以有人说是因此路径断了地底脉气。”

楚月儿听说,也大是好奇,看那石山,道:“公子,你看这山虽然低矮,却也很猛恶哩!”

田力笑道:“小夫人说得是。不过,若到了前面‘鱼口’,山势更猛。”他不知楚月儿还未与伍封成亲,见他二人神态亲呢,便称楚月儿为小夫人。

楚月儿大羞,伍封哈哈笑道:“这种说法倒也有趣。”他所指的是田力称楚月儿为“小夫人”,田力却以为伍封说的是“鱼口”,便道:“不仅名字有趣,地形也有趣,除路径两边与雪壤相似,而且一里地之内,两端径窄,腹中却大,形状就象鱼一样,尤其是那口上,既叫‘鱼口’,便可知其地……”

田力话未说完,伍封忽地脸色大变,道:“快停车!”鲍宁鲍兴立时勒马停车。他这马车一停,后面田恒等人不得不停下了车来。田力吓了一跳,也停下了车。

田恒问道:“封大夫,为何停车?”

伍封面色凝重,缓缓道:“此处地势凶险,听田力所说,前面鱼口,两端小而中间腹大,最宜埋伏,若有人伏于两侧山上,恐怕大是不妙。”他自幼便熟读《孙子兵法》,是以有此疑虑。

田恒道:“以地势而论,确是易于埋伏。不过,对方既然设伏于牛山坪,就算知道我们改道,急切间也赶不过来。”

伍封叹道:“在下就怕对方在牛山坪只有少数人马,故意虚张声势挖断道路,迫我们从这鱼口经过哩!”

田恒精于用兵,闻言悚然,道:“不错,封大夫所言不无道理。”叫田力步行到林中,潜往鱼口探查,道:“你定要细声蹑步,小心而行,若是微有尘飞,或是飞鸟盘旋而不敢落下,定是有人埋伏。速去速来,不要暴露了行止。”

田力飞快没入左侧林中。

伍封令众人休息,假作疲累之状,道:“若是对方有埋伏,这附近定有探子了望,我们假作疲惫,探子定以为我们只是略作休息,并未视破其计谋。”不过,众人也确实有些疲累,无须如何假装。

伍封又道:“相国请到在下马车中来。在下这马车是渠公为我用精铜特制,较能避箭矢。在下与月儿下车看看。”

田恒见伍封设想周到,对他又甚为重视,心中大慰,心道:“无论如何,此子对我还是不错的。”依言上了伍封的马车。

伍封带着楚月儿下车,二人假装闲步,暗中却四下察看。

过了近半个时辰,田力满脸惊慌地从林中钻了出来,道:“果然不出封大夫所料,前面鱼口的两旁山上,均有不少人埋伏。”

田恒沉声问道:“有多少人?”

田力道:“南面石山上,约有三百多人,堆了不少垒石,大概是预备我们入了鱼口,将石推落。北面是茂林中隐隐约约有不少人影,因不敢走近,是以无法看得真切,不过,大致看来,比石山上的人只多不少。”

伍封与田恒相顾骇然,田恒沉吟道:“若是本相设伏,定将大部人马藏身林中,待我们车马入了鱼腹,派出两支人马,用滚木擂石将两端堵上。先用箭矢齐发,再将大石重木滚落,甚至还可扔下火把点燃滚木,以用火攻,我们区区百人不到,必会全军覆没。对方两侧山上,田力能大致见到的便有近千人,林中见不到处,还不知有多少人马!”

伍封见他所述,极合兵法,佩服道:“相国所料极是,对方多半也是如此图谋。”他虽然熟读兵法,却无用兵经验。田恒这番言语,正是经验之谈,令他大受启发。

伍封苦笑道:“在下近日,得罪了不少人。这些人设伏于此,弄不好是冲着在下而来,岂知因此而连累了相国。”

田恒摇头道:“这些人定是冲着本相而来。要对付封大夫,不必如此。对方行踪诡诈,深合兵法,若非军中宿将,难以主持此中大局。依本相所料,这些人的首领说不定的它国的将领。封大夫为官未久,未涉军政要事。它国之人,暂不会对封大夫下手。何况对方必是知道本相今日要送赵老将军,才会预先设伏。岂知封大夫颇重情义,送了柳下惠后,偏又与本相来送赵老将军回国,才被卷入此局。是以对方所谋,必是本相而无疑。”

这人骤到大险,却思虑不乱,也无怪乎他能独秉齐国之政,稳如泰山。

伍封道:“这事有些奇怪,对方若是敌国之人,千余人马深入齐境,为何我们未有一点消息知道?这些人马,总不会是齐国的兵士吧?”

田恒沉吟道:“这些人马必是早在齐地,若说是从它国潜来,不大可能。如今齐国几大家中,国氏、高氏以灭,有此实力者,唯有我田家和你们鲍家,但你我两家之人怎会来对付我们?”

忽然浑身一震,呻吟了一声,涩声道:“本相知道了。对方的人马岂止千人,恐怕至少有三千人吧!”

伍封吓了一跳,问道:“相国怎么知道?”

田恒苦笑道:“他们是阚止的人。阚止在齐为左相三年有余,府中有门客千余人,为避本相耳目,还在城外养了死士三千人,自己怕露了行踪,不敢出城,是以这些死士全靠他手下一个叫恒因的高手主持。阚止作乱之前,本相才得知此事,但不知这批死士匿身何处,只好使子路将恒因杀了,断绝了阚止与死士的联系。阚止败亡之后,本相派田逆四下寻找这批死士,以图一举剿灭,但这家伙一直未能找到这三千死士,只道因阚止败死,自行散了。谁知半年之后,这批人竟来设伏。”

伍封道:“既然阚止已死,若无人厚金供养,这批死士恐早就散了吧?但要供要这三千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何况还要为他们觅地匿身。齐国还有何人有如此实力?”

两人想了半天,也猜不出来。

田恒道:“对方人手,三十倍于我,此刻定已派出一军,断了我们的归路,若是回头,凶险更甚。为今之计,唯有设法闯过这鱼口。”

伍封忽地灵光一现,道:“对方既然埋伏已久,苦候我们入伏,若是我们按兵不动,他们又会如何呢?”

田恒沉吟道:“我们按兵不动,必会被他们的探子发觉回报。他们料不定我们是否有所警觉,无法作后续行动,多半会派出一小队人马来,探查虚实。”

伍封点头道:“这一小队人马,只能是从林中潜来。那我们便选一些精壮人手埋伏林中,待他们来时,一举格杀,再换上他们的衣服,大摇大摆找他们去。这地方的石山上无甚屏蔽,不宜藏太多人。他们的大部人马多半尽在林中,如今秋风正猎,在下便上去放上一把大火,将他们烧个魂飞魄散。石山上的人必会以为林中人马被人大举进攻,多半会到对面林中去救人,唯有取道鱼腹。他们既然埋伏山林,定是些步卒,相国见林中火起,便引兵车齐上,冲杀山上下来接应的人,以兵车对步卒,一可当十,便可一路冲过鱼口。”

田恒不住点头,赞道:“原来封大夫不仅剑术厉害,还精通兵法。这反客为主之策,甚合孙子遗书。此计大妙,不过,我们人数不足,入林埋伏者不能超出十人,否则定会被敌人探子发觉。”

伍封笑道:“就由在下和月儿带八个人去吧,虽然人手少些,也将就用得上了。”

田恒点头道:“若是十人入林不出,对方了望探子瞧见,必会知其中有异。这样吧,我们便假装入林便溺,每次十人入林,九人回来,如此十趟,便有十人留在林中,对方探子眼光再厉害,也看不出来。”

伍封暗暗叫绝,这么老辣的方法,唯有田恒这种智虑深远、惯于用兵的人才想得出来,忍不住赞道:“相国果然厉害,这种办法,在下是怎么也想不出来的。”

田恒微微一笑,从田氏家将中选了六人出来,田力也在其中,道:“这六人的剑术还过得去,任封大夫驱策。”

伍封叫上了鲍宁鲍兴,吩咐其它人道:“你们在此听候相国号令,不可违了相国军令。”扭头对楚月儿道:“月儿,我们去吧!”

众人按田恒的计策,假意入林便溺,然后系衣而归,纷纷扰扰之下,伍封等十人已毕集林中。

伍封吩咐道:“如今是生死存亡之时,若有敌人前来,须得全力以赴,无所不用其极,总之是尽快解决,务求一击必中,我未出手时,你们千万不要出手,免得乱了自己阵脚。”又道:“幸好此处离鱼口还有段路,林中又传音不远,不虞厮杀声惊动了其大队人马。”

众人知道情势危急,不敢怠慢,小声答应,各自找好隐密之处藏身,每人相距不到三丈,使相互可以见到。

伍封搂着楚月儿藏在一颗三人合抱的老树之后,柔声问道:“月儿,你怕不怕?”

楚月儿摇头道:“在公子身边,怎么会怕呢?”

伍封道:“一阵交手,你要紧随在我背后,须臾不可离开。见了敌手后,手下不能留情。这些人既是死士,每人定是凶残无比,比不得招来那家伙。”

楚月儿点了点头。

伍封还是不放心,又道:“你的轻身功夫了得,脚步比我快多了,但你千万不可跑过了头到我身前去,让我担心。”

楚月儿见他十分紧张,知道他并非怕了敌人,而是怕自己有所损伤,道:“公子,我身上穿着‘聘礼’哩!”

伍封点了点头,忽又担心,道:“这树林中叉叉丫丫地,地上残根不少,你奔走之时,小心别被绊倒,为敌所乘就麻烦了。”

楚月儿见他如此婆婆妈妈,可是少有的事,暗笑之余,心旌动荡,十分感动。只道他说完了,谁知伍封又想起一件事,继续道:“如果见了空处,千万不可过去,空畅之处最易被敌手放箭,总之在我身后,片刻不离。你临敌经验不足,此中道理不可不知!”

楚月儿听他絮絮叨叨地说个不休,显是对己用情之深,无以复加。想到此处,眼圈微红,钻到他怀中,小声道:“公子放心,月儿自会小心。”

伍封见她乖乖地十分听话,略略放下心来,叹道:“其实让你留在铜车中,也未必不好。但形势凶险,你若不在我身边,我怎也放不下心来。”

正说着话,便听远处有轻微的脚步声,脸色凝重起来,楚月儿从他怀中缩出身来,也是十分凝神。

伍封和楚月儿练过老子的吐纳术之后,耳力加倍地灵敏,是以能远远地听到细微的声音。

伍封悄悄向埋伏诸人做了个手势,轻轻地拔出剑,握在手中。

众人知道敌人已近,也小心拔出了剑。

稍过了一阵,便见一行人慢慢地走了过来。这些人手中握着兵器,轻手蹑脚地专找未落有枯枝的地方落脚,显是怕踩响了枯枝惊动了对方。

伍封数了数对方人手,见有二十余人,又悄悄向众人做个手势,伸出两根指头,意思是说,每人只须解决两个敌人,此役便胜了。

伍封见这群人走进了埋伏中,悄没声窜到了这群人之后,手中“天照”宝剑起处,眨眼间便劈倒了二人。

众人一起动手,只见剑光闪烁处,“哼嘿”之声不绝。那群人怎也想不到自己埋伏好攻击对方,对方反而在林中有埋伏,是以并无提防,猝不及防之下,连惨叫声也未曾来得及发出便全军尽墨。

伍封又斩了三人,回头看时,见楚月儿正将剑抵在一人颈上,那人脸色惨白,微微颤抖。

伍封叹了口气,只道是楚月儿仍是心软,以至未能下手,正要上前补那人一剑,楚月儿小声道:“公子,这些人衣服各不相同,换了他们的衣服恐怕也没有用,是否有什么暗号口诀呢?”

伍封不料楚月儿竟能想到这一点,恍然大悟,沉声问那人道:“林中茂密,难辨面目,你们以何方法辩认身份?”

那人咬牙不答。

田力走上来,小声道:“封大夫,小夫人,这人便交给小人,包管一阵间连他老娘的闺名也能问出来。”向几个田府家将使个眼色,上前将那人按倒在地。

伍封知道他们定有一套逼供方法,恐楚月儿见了害怕,带着楚月儿到林边,向正在探头了望的田恒做了个手势,表示第一步行动大功告成。

田恒大喜,向他们笑着点头,以示嘉许。

待伍封与楚月儿走回时,见田力正将剑从那人颈项中拔了出来,眼见那人已经了账,田力道:“封大夫,小夫人,他们果然有暗号相认。此处相距其大部人马所驻之处近一里,他们走过来时,沿途中留下了三处接应的探子,每处都有三人,其中一人坐在树上,是以能够眺远。他们这藏在这林中的大部人马,有一千余人。”

伍封惊道:“这一里路便设了三处探子?”

田力道:“三处都有不同的口诀哩!第一处是‘剑断’、‘人伤’,第二处是‘马死’、‘车覆’,第三处是‘魂飞’、‘魄散’。大部人马相遇时,只要大呼‘所向无敌’,便是自己人。”

伍封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叹道:“设此埋伏的人竟如此小心谨慎,心思之沉、计虑之深,恐怕是世上罕见吧!幸亏月儿留了个活口,否则,我们的行踪必然败露,区区十人上去,早被人砍成肉酱了。”着实将楚月儿夸奖了一番。

众人沿那群人来的方向缓缓潜过去,手中的剑在手中提着,根本不敢插入鞘中。毕竟他们只有十人,与千余死士相比,其中凶险之处,无人敢想。

忽听前面一人喝问:“剑断!”田力答道:“人伤!”对方再未说话。

伍封小声吩咐:“我对付树下的人,月儿对付树上的人!”走近时,果见两人倚在一颗大树上,树上还有一人坐在横伸出来的树枝上。

三人见他们走近,一人忽地发现不对,问道:“咦,你们是谁?”话音未落,楚月儿忽地飘身过去,剑光闪处,树上那人跌了下来,尸体落地时,树下那两人早在伍封剑下成了尸体。

众人看着楚月儿,眼露惊骇与尊敬之色。

楚月儿知道情势危急,是以未敢再留手。这是她第一次杀人,虽是一击而中,脸上却惊得苍白,伍封握住她的小手,叹道:“唉,这实在是委屈了你!”

田力叹道:“小夫人原来会飞的!莫非是仙人下凡?”

伍封忍笑小声道:“不瞒你说,月儿是蝶仙哩!”

田力瞪大了眼,骇然道:“真的?!”

楚月儿这时已沉静下来,嫣然笑道:“公子最爱说笑,田先生休要理他。”

这么溜过去,果然又遇到两处人,伍封和楚月儿照老规矩将他们收拾。楚月儿既然已杀了第一个,心障以除,是以这两次便不怎么在意了。

众人此刻对二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只觉这二人便如神仙中人,与他们在一起,又有何事不成?登时士气大振。

便听不远处略有人声,伍封向楚月儿打了个手势,指了指树上。

楚月儿会意,飞身上树,脚尖在树枝上轻点,借树枝反弹之力跃上,几至树顶,观望良久方飘身下来,道:“怕有一千多人,轻易上去不得。”

伍封皱眉道:“如何想个法子上去点一把火,乱其阵脚,然后乘乱上去。”

楚月儿道:“靠山边处有一大堆松枝,多半是拟用与火攻之物,若是能点着,便十分好了。”

伍封道:“这就好办了。我大摇大摆上去,引开这些人的眼光,月儿便悄悄去用火刀点火,火势一起,你们便大呼‘所向无敌’趁乱上去,冲过这一堆人。记住不要恋战,冲过去便成了。”

田力骇然道:“对方有上千人,封大夫一人上去,太过凶险了吧?”

伍封知道此刻只能进,不能退,士气最为要紧,扬了扬手中的重剑,笑道:“这些人算什么?此处地形复杂,数百人无法合围,最多每次是一两人上来吧?就算一次上来十人,加在一起也未必抵得上一个‘大漠之狼’朱平漫!”

众人受他豪气感染,信心大振。

伍封搂着楚月儿的细腰,笑道:“月儿,这一次就全靠你了,点完火便躲在我背后,别忘了我的吩咐。”

伍封向人声处走了过去,便听有人问道:“你们回来了?田恒那厮……”,话未说完,伍封喝了一声,一剑将那人斩杀。

其余人骇了一跳,未及反应过来,便被伍封冲进了人群,重剑如狂风暴雨般,连杀了七人。余人见势头不对,纷纷而上,伍封倏地退开,站在两颗大树之间。他早已瞧准了地势,这两颗参天大树,正好护在两边,敌手便不能从侧面而上,后面又有田力等人伏着,是以只须对付前面上来的敌人。

对方虽有数百人,却只能鱼贯而上。这些人中间,又有谁挡得住伍封的重剑?伍封大展神威,每一剑挥出,定会有一人倒下,绝无落空,田力等人在后面瞧着,被伍封这种威力无限的剑法骇得心惊胆战。

相持了一阵,阵阵黑烟从林中冒了出来,只见楚月儿的身影从人群中闪出来,只见她倏进倏退,神出鬼没地穿过了人群,到了伍封身边。

伍封见她安然无恙,精神大震,喝了一声:“所向无敌!”向前冲去,楚月儿、田力等人一冲而上,对方众人中颇有些人头脑不灵,心忖既然是自己人,为何这般恶狠狠地挥剑杀人呢?还未想通其中道理,便被伍封等人杀了。

火势大起,炽剌剌向林中卷来,更可怕的是一缕缕黑烟向人群罩了过去,极是呛人,敌人此刻阵脚大乱,一时间难辨敌友。

伍封在最前面长剑如飞,所向披靡,硬生生杀开了一条血路,引着众人从人群中冲了过去。

他们奇兵突出,兼且伍封仗重剑开道,对手怎能及时反应过来,以至被他们冲过了人群。

伍封回头一看,发现田力和鲍兴与另两人不在,问道:“还有四人呢?”一人道:“或是被敌人围住了吧?”

伍封扬剑道:“你们藏在树后等我,待我去带他们回来。”又冲了回去,却见楚月儿也跟了上来,问道:“月儿跟来做什么?”

楚月儿笑道:“公子不是叫我须臾也不可离开么?”

两人冲入了人群,果见鲍兴田力等人被敌手围住,正自苦战,伍封大喝一声,冲进了重围,他剑重力大,剑法又快,更兼楚月儿在他身后,神出鬼没地左刺右削,便如滚汤泼雪,将敌人杀散,引着鲍兴等人回来。

忽地听一声猛喝,一人从树后转了出来,手起一剑向伍封当头劈下,伍封顺手挥剑挡开,“当”的一声,手臂微震,吃了一惊,心道:“这人膂力不小!”

那人被伍封一剑,震得退开了三四步,满脸惊骇之色,还未及出第二剑,伍封的剑已飞快刺了过去。

那人持剑横击,虽挡了这一剑,却又被震开了两三步。

伍封一连三剑刺出,那人虽被伍封的神力逼得退开了十余步,却也格挡住了这三剑。

伍封心中大奇。自从他新创了这套“刑天剑法”之后,除了那晚遇刺时有一人挡了他一剑,再无其他人能接下他一剑,眼前这人竟能连挡他四剑,门户居然守得极严,这可是少有的事了。

伍封长笑一声,跨上几步,“呼”一声重剑劈落,快如闪电,那人见这一剑威力奇大,自己纵算是一座山,恐怕也免不了被这一剑劈开,心中忽地生出一种绝难抵敌之念,双腿一软,跌坐于地,竟忘了格挡。

眼见要被劈为两片,伍封的剑却在他的头上两寸处硬生生凝住。伍封叹道:“你身手不错,今日饶了你吧!”收回了剑。

那人怔了怔,向伍封叩了个头,没入林中。

伍封和楚月儿引四人到了先前回身之处,见众人一个不缺,浑身血渍,一个个状如血人,令人骇然。看楚月儿时,见她依然神色自若,毫无畏惧之色,心中暗赞这丫头的天生的胆色过人。

此时正值金秋,林中枯枝落叶无数,风声猎猎,将大火卷得焰苗四吐,整个林中已如一片火海,除了敌人的惊呼号叫之声,便只听到呼剌剌的火响。若再不出树林,恐怕这火头飞卷过来,连自己也要葬身火海。

便听林外径下,田恒的声音远远传来:“大胆贼子,竟敢伏击本相,给我冲过去!”伍封知道田恒已领兵车冲杀到了鱼腹之中,他这么大声喝叱,实则是为了让他们听到。

伍封精神大震,喝道:“冲下去!”挥剑闯在前面,引众人冲出了林,到了鱼腹那片大道之上,回头看时,林中刚刚冲过之处已被大火罩住,暗想若稍晚片刻,恐怕已被这火海淹没了。

石山上埋伏的数百人见林中火起时,不知发生了何事,便下了石山,欲到林中接应,谁知才到大道之上,便被田恒引兵车冲杀而至,他们都是步卒,怎敌得过兵车?更何况田恒剑术极高,无人能敌。一阵冲杀之下,已死了二百余人。正值惊慌失措处,又被伍封带人冲杀过来,这人便如恶魔一般,手中又长又重的剑挥起之时,总有一人应剑而倒下,恶狠狠地无一落空。看着他神出鬼没的剑法,连田恒也心惊胆战。敌人心胆俱裂,哪敢再战?纷纷而逃。

伍封见田恒并没有乘自己那乘铜车,略有些奇怪,转念一想:“我的铜车比其它的兵车略大,又颇为显眼,坐在上面岂非故意引敌人的注意?”田恒老谋深算,自然不会不知道其中道理。是以那乘铜车由封府家将驾着,跟在田恒的兵车之后,却无人敢坐。

将大道上的敌人冲赶一阵之后,见敌人作鸟兽散,狼狈而逃,田恒扬剑哈哈大笑,笑了一阵,大声道:“不出鱼腹,仍未安全,随本相全力冲出去。”

伍封与楚月儿在前,追赶向鱼口外逃逸的敌人,田恒与余人驱兵车紧随其后,便如那些敌人在前开道一般。田力等人也上了兵车,鲍宁鲍兴换下了铜车上的封府家将,让那人另到它车之上,驱车赶来,欲接伍封和楚月儿上车。

只见前面路径细窄,宽仅丈余,众人心知这便是鱼口了。只须出了这鱼口,敌人的埋伏便已全盘落空,众人面露喜色。

伍封略略心宽,忽听“嗡嗡”的一阵声音,伍封脸色大变,听得出那是弓弦劲响,不料如此阵脚大乱之下,敌人在鱼口的埋伏依然沉静守侯。此刻已来不及辨认箭矢所来之处,伍封回身伸过一臂,抱起楚月儿,奋力将她向十余步后的铜车上扔去,道:“月儿小心!”自己和身伏倒在地上,滚出了一丈余远,闷哼一声,左肩之上已中了一箭。

若非他担心楚月儿,先将她扔上铜车上避箭,也未必会中这一箭。眼光瞥向刚才与楚月儿所处之地,蜂窝般斜插了数十支箭。

伍封知道此刻情势之危急,更甚于先前在林中之时。对手心计深沉,兵法精通,定是知道擒贼擒王的道理。此刻已不加思索,趁敌人搭第二箭之余暇,猛地跃起,飞也似窜到田恒的兵车之旁,便听弓弦声急响,伍封身高手长,一把将田恒扯下车来,抱着他滚了开去,将田恒压在身下。只听战马悲嘶,田恒所乘的那乘兵车上如下箭雨一般,车前的两匹战马虽披着革甲,仍被射成了刺猬一般。

伍封与田恒两人对望一眼,从对方眼中第一次看到了畏惧之色。

不消说,此处主持之人定是敌军首领。此人用兵之老道诡谲,远在伍封和田恒预料之上。虽然自己反客为主,将两侧的埋伏尽破,此人竟不为所动,镇定如恒,自己的人仍由他们火烧刃劈,却丝毫不乱,静引着预先埋伏在鱼口的人马悄然守候,对手下的生死全不在意,其冷酷无情之处可想而知。

伍封心道:“待他们弓弦多响几次,恐怕无一人能生还临淄。”扯着田恒站起身来,才觉右腿上一阵巨痛,原来竟被一箭洞穿!

田恒惊道:“封大夫,你受了伤!”心中大是感动。若非这人刚才奋不顾身,将自己扯落兵车、压在身下,恐怕自己早已如那两匹马一样浑身箭矢了。

伍封此刻已无暇顾及,扯着田恒上了铜车,见楚月儿盯着他身上的箭,面色雪白。楚月儿还未说话,伍封已将她与田恒按在车里,沉声道:“千万不可探出头来。”他这铜车四周都是精铜,高有五尺,只要伏身其中不出,可挡住大部分箭矢。

他对二鲍喝道:“冲过去。”二鲍对他奉若神明,不加思索,策马前冲。

伍封一眼瞥见马车右角的那支丈八大铜戟,将“天照”宝剑插入鞘中,顺手操起了这支八十多斤的铜戟。

铜车冲出了三十余尺,这时,对方第三阵箭矢如雨般从四方落下,伍封暗叹了口气,心想已到了对方的埋伏中心处了,眼见离鱼口仅二十余步,这一阵箭若能略晚片刻,铜车便能冲过鱼口了。

伍封只好将二鲍推落车旁,以免他们被箭矢所伤,自己手中铜戟急舞,拨打飞来的箭矢,忽觉背后一个软绵绵的身躯紧贴在背上,将自己紧紧搂住。伍封不看也知道,定是楚月儿以身蔽箭,为他挡住背后飞来的箭矢,心中忽地生出一缕酸苦。

当此情景,就算是剑中圣人支离益亲来,恐怕也是束手无策了!

待这第三阵箭射完,车前四匹战马都中了箭,其中两匹早断了气,正往下倒,另两匹剧痛之下,嘶鸣不已。伍封知道那两匹马若倒下,铜车必被扯得倾斜,长戟挥动,割断了死马身上的疆绳,以免被它们将车拽覆于地。

正危机处,伍封忽一眼见旁边堆着数十根合抱大木,定是对方原拟封堵鱼口之用。心念一动,铜戟刺出,大喝一声,奋力挑起,“呼”地一声,一根巨大的横木飞起,向前面路径之侧砸去。

对方已射了三阵箭矢,伍封从箭矢飞来的方向,已知道敌方箭手所伏之处,这根巨木,便砸向箭手所伏之处。便听有人惊呼之声,巨木轰然落下,声势骇人之极,几条人影随木落处飞扬的尘土闪动。

伍封见此计有效,登时精神大振,奋神力一连挑了十余根巨木飞出,砸向四周,只听惊呼声、惨叫声不绝,对方的第四阵箭矢终是未射出来。

他每挑一根巨木,铜车的车轮便陷落土中数分,此刻车轮陷入了七八寸,那两匹马本就受伤,怎当得住伍封挑木时车上所承的巨力,嘶鸣不绝,终于倒了下去,幸好车轮虽然陷落,却因有四轮,是以车身虽侧,却也不会翻落,这便是庆夫人设计此车时用四轮的妙处了。

伍封这一阵使得力发了,身上创口血涌如注,他虽然能以吐纳术养力,但适才用力太巨,一时也补不上来,此刻不住地喘息。

田恒智虑过人,知道此时正是破敌之际。伍封虽天生神力,毕竟不是铁铸的人,再让他挑木,恐怕也未能挑出几根来。要是对方惊魂稍定,自己这百人不到的饥渴疲累之兵再也无还手之力了。

田恒一念及此,长身跃出车外,拔剑向对方埋伏处冲杀过去。众人怎会不知其中险处?此刻或驱兵车,或落车飞奔,向敌人冲了过去。兵法上说“置之死敌而后生”,众人身处死地,反而军心大振,只知道每杀一人便少一分危险,敌人虽是死士,哪挡得住这群以生死相搏的真正“死士”?

伍封扔下铜戟,拔出剑来,见楚月儿正眼泪汪汪地想替他裹伤,柔声道:“这些伤并无大碍,暂不管他。”倚着楚月儿下车,只觉大腿上的箭伤加倍地疼得厉害。

两人相倚而上,格杀了数人。

忽然敌人惊乱的人群中闪出一人,手中长剑如电,倏地向伍封刺来,剑法精妙之极。此人约四十多岁,浑身墨衣,头戴铁冠,脸上颧骨高耸,无一点多余的肉,便如皮包着骨一样。

伍封吃了一惊,剑往下劈,双剑相交处,手臂剧震,连虎口也微觉发热。对方膂力惊人,出人意料。

楚月儿娇叱一声,向那人递出一剑,那人眼露赞许之色,将楚月儿的剑拨开。楚月儿毕竟力弱,长剑几乎脱手。

伍封知道这人剑法之高,似乎不在朱平漫之下,楚月儿绝非其敌手,轻轻将楚月儿拉到身后,挥剑向那人横削,却被那人格开。

两人迅雷急电般拆了九招,双剑清脆地击响了九次,双方终于各退了一步。

那人见伍封连挑了十余根巨木后,剑上仍有惊人的神力,自己以逸待劳,在力气上仍不能胜过伍封,脸上露出佩服之色,不禁赞道:“好剑法!封大夫果然厉害!”瞥见自己的人已一败涂地,长笑一声,转身便走。

恰好田恒迎了上来,叱道:“哪里去?”剑未及发,却被那人后发先至,抢先刺出了三剑,田恒见那人剑术之精,非同凡响,骇了一跳,被那人剑光所迫,连退了七八步。

那人闪一闪身,没入了乱石之中。

这时,战事已落,对方终于溃不成军,再也无法一战了。

伍封回头看了看楚月儿,忽见她左臂上涔涔流血,骇道:“月儿,你受伤了?”

楚月儿道:“被箭擦伤了一点点,算不得什么。”

伍封知道这伤必是她先前以身相蔽、为他遮挡箭矢时得来,忙道:“有没有伤到筋骨?快让我瞧瞧!”楚月儿摇了摇头。

田恒脸色铁青,向伍封走了过来,道:“这人使的是董门剑法,好生厉害,胜过本相多矣!”

众人虽是得胜之军,却也是狼狈不堪,待到画城中时,天色已黑,清点人手,只余三十六人,封府的家将死了一半。除了田恒一人外,余者无一不伤。但他们以九十九人对付两千多人,还能获胜,有此战绩,绝后不好说,至少也算得上空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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