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菀宫春》
作者:叶晓狐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宫阙锁清秋 第一章 小荷才露尖尖角(1)
头顶那一方天湛蓝湛蓝,皇宫上方几只大雁盘旋而过,我想知道那些仓皇南飞的雁儿又带走了谁的思念。一过昭庆门便算是踏足了内宫,厚重的朱红宫门“嘎吱”一声启开了,我不由得想起当年玉姐姐入宫前,婶婶曾意味深长地叹了句:“一入侯门深似海啊!”而日常也听闻宫中生活甚是寂寥,姐姐入宫已一年,不知是否能够承欢,而面对宫闱倾轧是否又应付得从容。二叔早早领命驻守南疆,婶婶一人凄清,也便随了去,幸而母亲倒是时常得闲入了宫去探望姐姐。这一年间,玉姐姐只晋了贵人,此后便再无封赏,既是君王又如何能够长情,怕是明朝便忘却了芙蓉帐内的温柔。我谨慎的随着母亲走在甬道上,心里却真心祈愿将来求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念及此脸上不觉一红。
正值初夏,湖边的垂柳越发得绿了,那一汪夏荷也是急急的悄然绽放,和煦的风拂过面上自有种说不出的惬意。这一年我方十五,母亲拗我不过,只得携了我入宫同去探望表姐,漱景宫内的玉姐姐是等候多时,乍见我们到来也是难掩心中喜悦,但喜悦也只是短短的一霎,随后便收起了笑颜屏退左右,才拉得我们坐下:“菀儿是出落得愈发漂亮了!”对于容貌我一向自负,如今听得表姐这样夸赞,却也是喜滋滋的,而后,母亲拉了表姐在厅中说起了体己话,我却百无聊赖,远远望见漱景宫后那个园子,景色煞是旖旎,不由得缓步走了去。
原来漱景宫的后庭竟还有这样一汪清澈的池塘,朝着池中望去,却对着塘中自己的倩影痴痴的笑了出来,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似的,伏下身,手指轻轻撩过水面,一丝凉意透过指尖传遍全身,恰好一路走来早是浑身燥热,四下张了张,这庭院本就凄清,又正值午时,想是不会有什么人来,于是干脆脱了鞋袜将一小截腿浸入池塘中,真凉啊!我忍不住欢愉的踢起一池水花。
然而正是倍觉舒畅之时,却忽觉身后多了一道阴影,急忙扭转身去看,只见一名年轻男子立于我身后,着一身黛色便服,头戴赤金冠,身材挺拔,面目极是俊秀,只是不作声打量着我,这身装扮倒是瞧不出个身份来。然而慌忙之间,我也只好立刻起身,拉低了裙摆试图遮住裸露的脚踝,女子的脚踝是旁人轻易不得看见的,更况一个陌生男子。
许是看出我的窘迫,他轻笑道:“你是哪个宫里的,怎这般悠闲,见你的衣着打扮倒不像个下人?”
虽然事出突然,但我毕竟也是临过场面的人,于是整了整衣衫,不卑不亢的迎上了他探寻的目光,见他的衣着长相或许是某个皇亲国戚,又恐方才的鲁莽给玉姐姐惹了麻烦去,于是福了福身,道:“回主子的话,奴婢在凝香阁当差,日常陪着帝姬念书。”仓皇间我只得胡诌一个身份,反正他日也定无缘再见,倒不怕他拆穿了我,至于凝香阁则是听娘亲提起过,帝姬伴读的打扮自然与普通宫娥不同,想必他也不会特意跑去帝姬那查问。
“哦,原来是顺淑帝姬的伴读呀?”他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然而却不知为何他眼中那抹笑意,令我十分不舒服,恰好见到不远处一列身披黄缎衣的侍卫朝了这边来,我于是道:“奴婢出来许久了,帝姬怕是要差人找了,奴婢告退!”男子轻轻一挥手当是允了,那一挥手倒是气派十足。走开一段距离后再回头,只见方才那些侍卫跪了一地,而他只是轻笑着摇了摇头。正当我望着他时,却正好迎上了他的目光,我于是立刻扭过头朝着漱景宫的方向走去。一路还盘算着,见那些侍卫的反映,想必他该是个亲王什么的吧,幸而方才总不算太失礼,然而那人似笑非笑的神情总令我捉摸不透。
回府这一路上,娘亲可没少数落我,在宫中不该乱跑,若是惹出什么乱子来不就害了表姐吗。我一直点头称是,娘亲的唠叨可是连爹爹都大呼头疼的。我们回府之时,爹爹早已回到府上,只一脸的忧心忡忡,在家中唯一和爹爹说得上话的,也只有我与哥哥了。爹爹一向乐观,脸上也甚少显露忧色,莫不是府上将要遭遇什么灾劫?
“爹爹是怎么了,怎这般神情?”我一边问道,一边信手拈了几撮茶叶放入杯中,斟上水,瞬时房内弥漫开一股悠悠茶香,雨前龙井,爹爹的最爱。
而爹爹却只是叹气,放下茶盏,轻轻擦拭着墙上那柄七尺青峰剑:“西边战事不利啊!”
我闻言一惊,爹爹莫不是又要出征了吧,好些年不曾看他擦拭宝剑了,然而一个武将,带兵打仗也是常有的事,却也从不见他如此伤神,莫不是这次的敌人十分棘手?我于是也在一旁坐下:“爹爹要往西边去了?”
“嗯,早朝时皇上已经颁了旨了,唉,区区突厥蛮子又有何惧,我只是担心这件事另有文章啊!”原本女儿家是不该过问政事的,但爹爹却从不避讳,时常也拿些行军之道亦或朝堂之事与我闲聊,只听他接着道,“郁儿,你可知道驻守在西疆的是永郡王啊,他所率领的正是咱们大胤最强悍的军队,且不说这支军队有十五万之众,单是永郡王仅率三十铁骑勇夺沙洲,一刀斩突厥右贤王于马下的威名就足以震慑那些蛮子,但如今皇上却要派了我去增援,还遣了安公公同行!”爹爹没有把话接着说下去,但双眉却是锁得更紧了。
我爹爹赫连正德,大胤的第一战将,那是先祖皇帝亲授的荣耀,直到当今圣上登基,虽然也赐予了赫连家无比的荣耀,但想必皇上也意识到,我的父亲已是五十开外的人了,几次边疆战事也都不曾派了他去,而这次面对实力并不算强大的突厥却。。。我明白爹爹为何如此迟疑,他自然是不畏战死沙场,但我知道他怕的是暗处的冷箭,作为一个武将,战死沙场是荣耀,老死囚中是遗恨。听闻爹爹一席话,我也不禁皱起了眉。。。
明日爹爹便要启程,皇上又赐予了他护国公的封号,故而前来道贺之人是络绎不绝,但得知爹爹又将远赴边关,娘亲的脸色却并不怎么好,淡淡的。一个妇道人家总是希望丈夫陪在身旁,战事一起便是生死未卜,在她眼中这些个赏赐倒像是一张张催命符。
这一晚,府上好不热闹,平日里与爹爹交好的几位大人争相向父亲敬酒,席上更是坐着当今皇上跟前的红人睿亲王。今夜,爹爹面上全无当日烦忧之色,只是一杯一杯的喝着酒,然而却见杜全急匆匆的跑了进来,在爹爹耳边说了几句,爹爹便立刻向门口迎去,整了整衣装一副恭敬的样子。
只听门外传来一声尖尖的,拉长的声音:“圣旨到~~~护国公赫连正德接旨!~~”
宫阙锁清秋 第二章 小荷才露尖尖角(2)
乾兴五年,突厥部落首领阿史那,兴兵二十万进犯西疆重镇沙洲,永郡王景祥率十万部众奋力抵抗,雍熙帝遂派护国公赫连正德领兵前往增援,安顺海被点为钦差随同前往。同年,赫连正德之幼女赫连菀郁被册封为多罗宗姬。
-----《大胤纪年》
总觉得今日的天亮得特别早,碧儿早早就伺候了我起身,望着铜镜中的那个自己,梳着精巧的发髻,髻上斜插着一根紫玉簪,身上穿着件孔雀蓝宽缘,藕荷色纱地那锈金蝶纹长裙。这身装束倒与宫里的帝姬们无异,碧儿还打算接着往我头上插些珠翠,我却轻轻摆手,日常随意换个髻就算了事,今日这装扮已叫我的脑袋不堪重荷,于是连连向碧儿讨饶:“我的好碧儿,放过我吧,再装扮下去怕是这颈要折了去了。”
“小姐您就忍忍吧,这回是进宫,若再像你平日那般素面朝天,恐是要失了礼数的。”碧儿颇为同情的看着我,她是自小同我一块长大的,自然知晓我原也是受不得这份“罪”的,但她今日这番说辞想也知道必是从娘亲那学来的。望着一旁的珠钗华服,我只得轻声叹气,这些都是昨夜皇帝赏下来的,席上爹爹若有所思的接过圣旨,晨间才被封为护国公,而夜间封赏又下来了,这样接二连三的封赏对于赫连家来说,究竟是福还是祸?但不管怎么说,如今我却是莫名其妙的被册封为多罗宗姬,次日起进宫伴驾。
接我入宫的轿子一早便候在府外,当碧儿搀着我跨出门时,爹爹也骑于马上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兴许是清晨雾气太重,爹爹不禁意的咳嗽了起来,不知怎的望着他两鬓若隐若现的银丝,鼻子却是一酸。因为怕误了入宫的时辰,故而不能远送爹爹出征,当他驾马一路往西,而我的车轿徐徐往东边的延兴门去,眼泪终是不争气的掉了下来,朱红的宫门嘎吱一声启开时,我轻拭了眼角的泪,只是一叹:一入侯门深似海,而皇宫之深邃,更非侯门所能及,日后为人处世还是尽量避着些的好。
轿子在昭庆门前落下,碧儿撩起帘布来搀我,内宫的指引公公也忙迎了出来向我请了安:“多罗宗姬万福,请随奴才来!”
我微微颔首,扶着碧儿的手缓缓走入了昭庆门,这是我第二次入宫,然而这一次却不知何时才能出去了,莫名的,有这样古怪的直觉。
“敢问公公我们这是要去哪?”自踏入昭庆门我心中便一直忐忑,听闻雍熙皇帝当年是用了些非常手段才登上大宝的,心中对这样一个皇帝多少还是有些畏惧的。贵为九五至尊又为何要召了一个将军的女儿御前侍奉,再加上玉姐姐的事,我对这个皇帝印象十分不好。同时一路上我也想明白了,他给了赫连家这样的恩宠不过是要爹爹在前线更卖命的杀敌,既然如此想必他定不会过分看重我吧,在宫中倒也可以时常与表姐见面。
“回禀多罗宗姬,奴才这是领着宗姬往秋浣宫去,昭仪娘娘想是侯了有些时候了。”指引公公停下脚步,回身毕恭毕敬的回道。
“如此便有劳公公带路了!”我也是福了福身,所谓礼多人不怪嘛,人家虽然不过个指引公公,但人的际遇是很奇妙的,说不定他日还要仰人鼻息。
“宗姬多礼了,不过是奴才的份内事而已!”虽然他嘴上那样说,我却分明见他脸上微微一怔。
不一会工夫,秋浣宫就在眼前了,只是这么一望便瞧出了与漱景宫的不同,园内种满了沙枣树,这种树中原可不多产,如此钟爱沙枣树,昭仪娘娘该是在西边长大的吧,初夏的天沙枣树上开满了粉嫩嫩的花,整个园子又弥漫起一股淡淡的清香,这里倒是较漱景宫来得有朝气,表姐那里便犹如一滩美得震撼人心的死水,这是不是又恰如她的心境一般?
厅里软榻上那个服饰华丽,却一举手一投足间尽显慵懒之姿的女人想必就是昭仪娘娘了,我于是福下了身:“赫连菀郁拜见陆昭仪,昭仪娘娘万福!”
“呵呵,多罗宗姬这小嘴啊就是甜,快快起来吧,我这儿啊用不着那么多礼数,你既是玉贵人的表妹又是皇上亲封的多罗宗姬,那也就是我的小妹妹了。”如此爽朗清脆的笑声,醉人的笑颜,仿佛所有的忧愁都随着这笑声散去,莫怪乎她正值隆宠。只是她虽这般待我,而我却是清楚自己身份的,都说后宫之中尔虞我诈,相互倾轧,但这一刻陆昭仪的笑,却仿佛令我的心田注入了一丝暖流。
她起了身,走近我身旁,执起我的手:“皇上交待了,多罗宗姬入宫的这几日就住在我这吧,你缺什么只管和我说,我和玉贵人情同姐妹,她的表妹我自会多照顾着点的。”
“谢昭仪娘娘,菀郁惶恐!”这短短几句对话,我却早已汗湿了后背,唯恐说错了只字片语给赫连家,给表姐惹麻烦,入宫前,娘亲曾告诉过我,这宫里的每个人都有着许多张面具,那么如今的陆昭仪可又是诚心待我?符了方才答的那句话,我惶恐万分!
我们就这样一问一答的,闲聊了大半炷香的时间,只听宫外一声尖而细的声音响起:“皇后娘娘驾到!”声音还未落下,却见一人身着明黄缎地,另绣凤翔图长裙出现在了前厅,连披领上都以玲珑沙金线绣上了飞凤,这一身的贵气倒并不是因了衣裳,她的身上仿佛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的傲气,是啊,这便是我们大胤的皇后。
只见一屋子的宫娥都忙着给皇后请安,而皇后身边的女婢也忙着给陆昭仪请安,然而陆昭仪这才又起身懒懒的向皇后福了福:“陵兰给姐姐请安!”她甚至连“皇后”的称谓都省去了,我惊恐的微微抬头望向皇后,虽然陆昭仪近来十分得宠,但皇后是六宫之主,也不该对她如此不敬啊!出乎意料的是,皇后的眼神依旧温和,只是笑着示意她起来:“今日妹妹这好热闹啊,才添了个帝姬又来个多罗宗姬,皇帝到底还是最宠妹妹啊。”
“姐姐说笑了,听闻最近徐婕妤似是怀上了身孕,皇上也是雨露均沾啊,倒是姐姐。。。”听得陆昭仪这番话,我也不禁为她捏把冷汗,皇帝立后已有数载,却不见皇后的肚子有任何动静,陆昭仪这是说到了人家的痛角上了,然而再看皇后,依旧是不动声色温文尔雅的样子。皇帝对陆昭仪的宠幸如此可见一般,莫不是连皇后都要畏她三分?
这是两个女人间的战争,而我不过是后宫的一个匆匆过客,无意介入她们的倾轧之中,然而世事难料,矛头终是转向了我,当皇后温柔的看向我时,不知为何心中却是一怔,只听她柔柔的道:“这就是我们的多罗宗姬啊,抬起头来!”
闻言我缓缓抬起头,尽量克制心中的惶恐,对着皇后与陆昭仪嫣然一笑。
“好一张娇俏的脸啊,真想不到赫连将军竟养出这么个水灵的女儿来!”
宫阙锁清秋 第三章 小荷才露尖尖角(3)
“好一张娇俏的脸啊,真想不到赫连将军竟养出这么个水灵的女儿来!”皇后依旧温温的笑着,闻言我娇羞的低下头,以摇扇微微遮过半张脸,心头还是有一丝丝窃喜的,毕竟哪个女儿家不愿听这些个恭维话。
而一直带着份倦慵的陆昭仪此时也是坐直了身子,虽然并未与她四目相交,但我能感觉得到她打量的目光,只听得她笑盈盈的说道:“赫连家有福了,日后的荣华怕是此生都享之不尽了。”一时间我却听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她水汪汪的笑眼,我却看不透。
“是啊,妹妹你果然聪慧过人啊,有远见,有远见!”而皇后这一句莫名的话,却更叫我百思不得其解。一时间厅里的众人都沉默了下来,望着陆昭仪的神情,皇后似是意识到方才的话未免太露骨了,幸而见我一副不解的模样,于是又转向我道:“多罗宗姬的扇面可真别致,不知是出自哪位巧匠之手,如此精致的图,宫里可不多见啊!”
“这是我们小姐亲自绘的图,别处自然没得比了!”她这话一出便是犯了大忌,原本想拦着她,没想碧儿这丫头平日里没规矩成了习惯,到了宫里依旧这样没不讲礼数,但毕竟随了我那么些年,又怎忍心看她遭罪。
“大胆,你眼里可看得到我与皇后娘娘!这秋浣宫也是你这婢女撒野的地方?”果然陆昭仪先发制人,我忙跪了下去:“二位娘娘恕罪,菀郁与碧儿都不懂宫里的规矩,唐突了娘娘,还望娘娘开恩。”碧儿原是怔在那,如今她也跪求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眼角噙着泪水。
“好了好了,没那么严重,宗姬你先起来,这大理石的地跪久了落下个什么,哀家可不好向皇上交待了,你们都是初进宫,正所谓不知者不罪,这回就罢了!妹妹你的意思呢?”皇后亲自起身来搀我,又回头望向陆昭仪。
“罢了,罢了,宗姬日后可要看好自己的女婢啊,今日亏得是遇到了我们,若冲了别家主子,恐怕就没那么好过了!”不知为何虽然陆昭仪是那样疾言厉色,但真正让我胆战心惊的却是皇后那笑盈盈的目光,重新坐回椅子上时,我竟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怪不得人都说后宫真是个磨练意志力的地方啊!
“宗姬留在宫中的时候还长着呢,日后若得空也给哀家绘个扇面,你那图案啊哀家喜欢得紧,呵呵。”
“是!日后菀郁定为娘娘绘个更精致的图来!”我话音还未落,只听得外边的太监尖声道:“玉贵人到!!~~”姐姐来了,心中总算得到些许的安慰,即使这个后宫令人这样惊心,但至少还有姐姐在,我便不是一个人了!
“玉嬛给皇后娘娘请安,给昭仪娘娘请安,二位娘娘吉祥!”表姐朝着二位娘娘福身请安,随即又朝我笑了笑。
“这不是玉贵人吗,今日这秋浣宫可真是够热闹的,玉贵人快坐!”皇后热情地赐座,“这赫连家尽出美人,玉贵人平日里甚少与姐妹们走动,哀家也难得看到你,不想今日细细看,当真是有倾城之姿啊!”
“皇后娘娘是抬举了臣妾了,若说得倾城之姿,臣妾哪堪与陆昭仪相比呢。”毕竟在宫中呆了些许日子了,表姐的话好似拐了好几个弯弯一般,自进得秋浣宫一直不曾抬头细细去看陆昭仪,听得姐姐一说我微微瞥眼去看,陆昭仪的脸十分娇小,白皙,那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里似有说不完的话,道不尽的情,然而对着皇后的神情始终的淡淡的,兴许如今这融洽的气氛下,涌动着的却是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吧!
“人来得可真齐啊,皇后你不是素来喜静吗,今日也来这凑热闹啦!”只听得一个雄浑的声音响起,我忙随着他们福身行礼,都不及抬头去看是何人,只见她们却是一副十分恭敬的样子:“臣妾给皇上请安!”
“都起来吧,陵兰你自那时诞下顺淑帝姬,身子一直没好全,以后见了朕,这礼还是免了吧!”不想进宫的第一日便见到了那个皇帝,我把头埋的越发低了,垂头去看一旁的姐姐,原本见了皇上她的眼里也曾点亮过一抹亮光,然而那也只是一瞬,瞬即便熄灭了,如今她与我一般,只恭敬的立在一旁。
“您是九五至尊,即便皇后见了您都是要行礼的,臣妾不过一个昭仪,怎可失了礼数。”陆昭仪一边说着一边望向皇后娘娘,皇后讪笑着答道:“为皇室诞下子嗣本就是大功一件,如今为此伤了身那些俗礼就免了吧!”她又一次让步了,又一次妥协了,母仪天下的皇后究竟还能忍让到何时?
“时候不早了,玉贵人你就随本宫一道走吧。”
“是!”
自始至终皇帝都不曾看向玉姐姐,他的眼里只有那个风华绝代的陆昭仪。
。。。。。。
转眼已进宫半日,望着池中的夏荷不由得想到那次仓惶逃离,只是若不禁意再去到那里,故人是否依在?傻瓜你道人家还会在那痴痴等你不成,边走边想着,不由得笑出了声,这才惊觉过来如今是与皇后同行,她果然回过头来:“多罗宗姬一个人在后头笑什么,可是哀家的妆容有何不妥?”
“回禀皇后娘娘,菀郁是见到这园子里的美景觉得欣喜,一时间失态了!”我急忙胡诌个理由。
“在宫中生活可不比你在将军府,兴许一个行错踏迟就是万劫不复,不过倘若能蒙得圣上的宠爱,自是另一说!”皇后的后半句话似是对我和玉姐姐说的,又似是对自己说的,但我也暗暗警告自己,日后定要加倍小心,切不可给玉姐姐和爹爹惹了麻烦,反正我不过是个过客,既是质子,待爹爹凯旋,我便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菀郁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臣妾谨遵娘娘教诲!”
望着表姐离去的背影我有些怅然若失,想着她离开时附耳低语的那句话:你当我这些年来为何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
原本我以为表姐之所以这么久以来未曾蒙宠,是因为心中有所思,但如今。。她虽未把话说完,但我也猜到了个大概,翻牌子这种事一直都是皇后掌管的。
知了、知了,四下里寂静无声,唯有知了紧拥着树干,引吭高歌,给这世界注入希望的气息。
宫阙锁清秋 第四章 小荷才露尖尖角(4)
待皇后与玉姐姐远去,便有宫娥引了我去别处,既然皇帝把我交给了陆昭仪“照顾”,我自然还是住在秋浣宫的,再度跨入这个园子,望着那些沙枣树突然想到,或者方才陆昭仪的先声夺人,才是给了碧儿一条生路,若是犯到皇后手里。。。毕竟与我为难她也没什么好处,如今倒是我欠了她个人情。
这秋浣宫内另有两处偏殿,我被领到了西殿,只见匾额上“梦东园”三个大字,只是看名字,我便喜欢上了这座园子。
“参见多罗宗姬,给主子请安,奴婢们是昭仪娘娘遣来伺候主子的,主子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奴婢!”我方坐定,只见给我引路的那个宫娥又领来了几个婢女。
“本就不是什么正主,你们不如就随了碧儿一般,唤我声姑娘吧!”听不得她们喊我主子,“主子”这称谓倒令我觉得仿佛要深陷于这个后宫了。
“奴婢不敢!”婢女们都以为是言语上唐突了我,一个个都诚惶诚恐的跪在地上。
我浅浅一笑,兴许她们早已受惯了主子的骄纵脾气,一时间不习惯这样的温柔了吧,于是起身轻轻搀起方才那个引路宫娥:“你叫什么?”
“回主子的话,奴婢茗曦。”无懈可击的端庄,我原是看得底下人似乎都很尊重她,才先是搀了她起来,但听得她的名字才恍然大悟,何以她身上会有那样的气质,而她自然也不是个普通女婢,富察.茗曦,她的爹爹更是皇上跟前的红人。
“原来是伊犁大人家的姐姐,你我年纪相仿大可不必如此拘礼,就允我唤你声姐姐吧!”虽然头上顶着多罗宗姬的名号,但我是知道的,在她们眼中,我或者都不如个女官。
“奴婢不敢。。。!”
“碧儿!”我也不再去顾着她答不答应了,碧儿听得我叫她,也会意的将一个个荷包送到这些个婢女们手上,她们一接过这沉甸甸的荷包,荷包所装之物他们自然知晓,于是齐齐跪在了地上:“谢主子恩典,奴婢们定当尽心伺候主子!”
“你们若再主子、主子的叫,这些可都要收回咯!”碧儿这丫头到了宫中越发精怪了,但毕竟是陪伴了我十数年的丫头,深得我心。东西是娘亲嘱咐我准备的,说是在宫里可不能小瞧了这些个下人。
婢女们都散了后,我也嘱了碧儿去休息,只对她说是要午睡不用伺候着,但进宫的第一天又怎么睡得着,于是一个人闲逛起来。西殿梦东园别称西苑,听茗曦说这里曾经住过一个贵人,只是待陆昭仪晋了昭仪之后,她们也就全搬离了。
西苑比较偏僻,即便在夏日阳光也甚少,平日里除却几个婢女也甚少有人来,这几日甚至连陆昭仪都不常见到,我原也是不愿有人打扰的。令我惊喜的是,西苑的书房简直就像个书库,书架上陈列着各式书籍,临行前娘亲叮嘱我,在宫中凡事都要低调些,我也暗自下了决定,若无重要事,便不迈出这西苑了,原本还惋惜没有多带几本书来,如今看到这里便知在宫中的这段日子,定不会闷到自己了。
轻轻推开窗子,正对着是几处断续的山丘,一条隽细的水流贯穿期间,其中一座山丘上更有一座十分精致的凉亭,曲折的水面精美的亭台,一切都令我欣喜不已,急急的跨出秋浣宫,甚至都未带上碧儿。快步走过一条条望不到尽头的长廊,穿过御花园惊起数不清的蝴蝶,这一路小跑却给我无限快感,仿佛连日来的压抑都随之而散,毕竟是很久不曾这样奔跑了,我依着廊柱大口大口的喘气,嘴角仍是挂着笑意的,哥哥说过我笑起来的样子很美,只是自打进宫起,有多久不曾这样舒畅过了。
“那边那个,去给我们弄壶茶来!”一时间我愣在原地,这声音是从背后响起的,方才一时大意丝毫不曾察觉,原来背后的亭子里是有人的,倒茶?四下看了看,才确定他们的确是对我说的,皇宫之中这般蛮横的想是只有帝子了,我可不想和他们做任何纠缠,只是倒茶可难道了我,秋浣宫离得这样远,待我回来怕是这二位爷早走了。
“你是怎么回事?”该来的总会来的,只见其中一人急急冲我走了过来,“你是哪个宫的,新来的吗?”他走近了我才看清,这个人一张大圆脸,眉毛粗得似张飞一般,此刻正皱着眉打量着我,我见了便“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虽然知道自己失态,以手绢掩面,但仍是止不住笑。
“我就不明白了,为何旁人见我的第一面都是这个表情!”他一副不得其解的表情,但随即又怔怔的盯着我,而后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事一般,“五弟,五弟你快过来,你看她的眉眼是不是与陆昭仪有几分相似!”听他这么一说,我却是一怔,俗话说得好,祸从口出!我可不想被这个莽汉害惨,于是便盘算着该如何脱身,正在此时望见长廊的那一头顺淑帝姬的身影,便急急奔了去:“帝姬,奴婢可找了你许久啊!”全不顾身后二人的反映。
拉着顺淑帝姬向着秋浣宫的方向走去,我的心狂跳不已,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直觉再这么呆下去,我非得折了好几年的寿,这回可是托了顺淑帝姬的福,才逃过一劫,不然还真不知该如何向那个大饼脸解释。顺淑帝姬不过是个四岁小童,但当我拉过她就走时,她也是会意的一笑,待离开凉亭好一段距离后,她向后望了望:“我知道你,你是新来的多罗宗姬对不对,方才是不是我三叔欺负了你,你才找我求救?”
“赫连菀郁参见顺淑帝姬!”我含笑故意向她福了福身,她倒是窘了起来,虽然不过一个七岁女娃,但看那娇羞的模样仿佛看到了陆昭仪一般,娇媚动人,日后定是沉鱼之容、落雁之姿。方才听她说到三叔?皇帝居然还有这般年幼的兄弟啊,幸而跑得快。只是顺淑帝姬又怎会出现在那里,身边也没个女婢,莫不是走迷了路?如今我领了她回去,也算是大功一件了吧,如此陆昭仪想是也不会怪我乱跑了吧。
“菀姐姐也取笑人家,人家可是帮了你一次也!”没有一丝做作,她自然而然的挽住了我,孩童的心总是最纯真的,轻握她的小手,心中却是感觉到一丝暖意。看她被迫跟着我一路狂奔,额上已渗出了汗,我正欲抽出手绢替她拭去,却猛的发现手绢已不知踪影,想是方才一路疾走,丢在了何处,罢了罢了,一块手绢而已。
打心眼里喜欢这个漂亮的小帝姬,看得出来她对我的印象也不坏,走着走着她坏坏的笑了起来:“菀姐姐,既然我帮了你一次,那你是不是该用什么来谢谢我呢?”这丫头精怪的很。
“嗯。。好吧,那菀姐姐来教小帝姬跳舞好不好?”虽然顺淑帝姬是这样活泼的孩子,但始终觉得她的眼神有一种阴霾的沉郁,果然闻言她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那我们来拉勾勾吧,菀姐姐可不许耍赖哦!”我与顺淑的手钩在了一起,夕阳下我们笑得都那么好!
宫阙锁清秋 第五章 小荷才露尖尖角(5)
今日一时兴起才如此莽撞的跑了出去,我也深知皇宫不比府中自在,临行前爹爹曾不无感慨的说道,无论是朝堂亦或后宫,那都是没有硝烟的战场。今日在回廊中遇到帝子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然而他的那句话却深深印在了我心里,难怪自打第一眼见到陆昭仪时,便有种奇特的感觉,现在才明白,原来那感觉,就好似看到了另一个自己,我们竟有几分相似。
不管怎样,在爹爹凯旋之前,还是给自己禁足吧,以免再生枝节。折腾了这许久,连夕阳都沉到了地平线下,窗外吹来的风夹杂着沙枣花的幽香,令人倍觉神清气爽。蓦的,只见原本黑漆漆的后庭,顿时亮堂了起来,沙枣树间零星挂着几盏纸灯,忽闪忽闪的仿若夜空中的繁星,而在那亮光的中央,正坐着一名容颜清丽的女子,那一双明眸顾盼若兮,纤细玉指轻弄琴弦,动人的旋律好似流水一般在她指尖流泻。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夜深千帐灯,千帐灯下照着万屡无眠的相思,好一首长相思啊!月下,如此佳人不是陆昭仪又是何人?只她身上那瑰丽的粉色长纱群倒并非大胤服饰,颇有些前朝江南女子衣着的韵味,而她的琴声更是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只是琴声最能抒情,也最能泄了心声,那些延绵不绝的思恋是掩不住的,几分凄楚几分无奈,这分相思又是为谁?
早听碧儿说今日皇帝歇在了别的娘娘那里,我也算松了口气,每每他在秋浣宫住下,我总是早早熄了灯睡下,他似乎也从不问起我。或许是因了姐姐的关系,即便他是九五至尊的皇上,我也打心眼里的看不起他,尽管我知道或多或少也是他的无奈。这些日子倒是碧儿与旁的婢女们混得熟了,常给我讲些不知哪里听来的“宫中奇闻”给我解闷,只是这丫头嘴快,唯恐她闯了祸。
懒懒的躺在睡椅上,信手翻着书,忽的想到当日曾应允了皇后要给她绘个扇面,既是闲着不如就今日绘了吧,园中的琴声并未停下,她一遍遍的弹奏着《长相思》,对于皇上想是没有那样深的眷念吧,我不禁讪笑道,那个男人其实也是可怜的,这后宫之中究竟又有几人是真心对他的?
即兴在熟宣上勾勒出了一张侍女图,但看着看着,那眉眼间竟似陆昭仪几分。自小我便随了娘亲的性子,喜弄风雅,爹爹常笑着说,郁儿你越发不像我赫连家的人了。念到爹爹,我眉头一紧,只不知如今的西关又是怎样一番局势。
待上完色后,顿觉这幅图看来未免单调了,又想起当日初踏梦东园时的情景,于是信手在右下角提了几句小诗:
昨日梦,与卿相携洛城东,共赏牡丹园。
今朝醉,孤自徘徊京尹外,独步樱桃溪。
我满意的看着这张图,恰好茗曦也进得屋内:“菀主子,昭仪娘娘怕这几日您闷坏了,今夜想同你叙叙!”来到宫中也有一段时日了,规矩也是早定下了的,然而茗曦却执意叫我“主子”,也不管我是否搭理,而尽管我唤她作姐姐,她也只称自己为“奴婢”,我们两个像是各自在唱着各自的戏,我时常笑她,年纪轻轻就这般固执,她也不恼自顾做着自己的事,或者正是由了这份谨慎,在宫中方能求得自保吧!
今夜平地里竟起了风,凉风有幸明月无边,我抬头望天,竟有种窒息的感觉,从未觉得头顶的天空是这样的狭窄,站在宫墙之下,却无止尽的思念起那些平日里陪着我的再熟悉不过的脸,甚至是那个平日里就讨人厌的哥哥。一时间千头万绪,怎般也不能入眠,于是打算去书房坐坐。这些时日来若不是有这些书,真不知这孤寂的一天又一天要如何来度。
碧儿早已歇下,我本就待她如姐妹一般,只是当我的房内又亮起时,门外却是听到了茗曦的声音:“菀主子夜里起身,可是有什么吩咐?”
“无碍的我只是眯不着眼,想去书房呆一会,茗姐姐歇下吧!”然而茗曦并未退下,只是为我又披一件斗篷,静静的陪在一边,我微微摇头也只得随了她。然而进到书房,见到空无一物的书桌,我便急了,望着敞开着的窗子,心下已明白几分,虽然知道是无谓的,但还是几步冲到窗前四下张望。新绘好的图不翼而飞,突然觉得好生沮丧啊!
“兴许是方才起风,被风刮走了吧,画得那样漂亮的确是可惜了,奴婢也瞧过一眼,真是极好的画作,不过以菀主子之才,定能画出比方才更好的!”茗曦的语气虽还是淡淡的,然而脸上却是带着笑的,一种真心的笑,这是她第一次对我展开笑颜,于是我心上的阴霾也是一扫而空。
尽管我竭力想要再画一张,但始终画不出方才那种神韵了,只得作罢,看着茗曦略显憔悴的脸,我满怀歉意的朝她笑了笑。
虽然梦东园中只我一人居住,但我也总是起得很早,然而或许是一夜无眠,黎明十分才合上了眼,这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了,一睁眼却是迎上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那小嘴嘟得都快能挂住油瓶了。
“菀姐姐你说话不算话,你答应了要教顺淑跳舞的!”原来这小家伙一大早气冲冲的来找我是为了这个啊,我一手支起身子,一手抚着她的小脑袋,对于顺淑帝姬我心里也是喜欢的紧,不因为她是后宫之中最得宠妃子的帝姬,仅仅是为了那是这地方仅存的纯真。
虽说只是初夏,然而正午时分的阳光却也是毒辣的,无奈小帝姬起了兴子,幸而我这梦东园是朝北的,即便夏日,池边也有一大处阴凉地,倒成了避暑的好去处。沙枣花的幽香弥漫在院子里,令人倍觉心旷神怡,我将顺淑抱起,轻轻放在秋千上,许是从前住在这的人扎下的。
君若天上云,侬似云中鸟,相随相依,映日浴风。
君若湖中水,侬似水心花,相亲相怜,浴月弄影。
我一边唱着,一边舞着,衣袂翻飞连我自己都要醉了,虽然这词的深意顺淑或未必懂得,但曲子是极美的,望着顺淑眼中跃动着的欣喜,我也不觉喜上眉梢。细细教给她舞步,她学得也煞是用心。
正当我们两个舞得兴奋时,但见一旁的茗曦与碧儿毕恭毕敬的福身下去,我是背对着园门的,但此时心却也是往下一沉。
宫阙锁清秋 第六章 小荷才露尖尖角(6)
该面对的始终要面对的,这或者就是宿命,看着顺淑喜乐乐的跑去,边跑还边欣喜的叫着:父皇!我于是也转身恭敬的福身下去:“赫连菀郁参见皇上,恭请皇上圣安!”我尽可能的将头往下垂,心里暗暗祈祷他们父女两个快快离去。
“朕的小帝姬,大热天你在这做什么?”话语中满是怜爱,同时也以威严的目光扫过众人,似乎是在责怪宫娥未看好帝姬,这么热的天晒坏了帝姬可怎好,众人也是大气都不敢出。
“父皇莫怪她们,是顺淑央着菀姐姐教我跳舞的,宫里别的帝子帝姬都不陪我玩,见了我还走得远远的,只有菀姐姐真心待我,只有她会对我笑,父皇您就不要责怪她们了!”顺淑语气嗲嗲的说着这些话,然而这话听得众人耳中,却也叫人心里一酸。我中一紧,按说陆昭仪正值隆宠,顺淑的境遇该不至如此,但瞬即便明白了,再得宠也不过是个昭仪,更何况陆昭仪向来清高,想是也并不与她们交好。只是可怜了顺淑,这样小的年级便要开始肚子承受寂寥。
“你是说永凌他们都不和你玩,连顺庆帝姬也不和你一道吗?”我虽未见到雍熙帝脸上的表情,但那语气里分明包含着震怒,但随即他又沉吟了半晌,“菀姐姐?你说你叫赫连菀郁?”当他的目光看向我时,我只觉全身似被火灼一般,但也只得抬起头来答话,赫连家的孩子永远是高昂着头的。
“回皇上的话,民女正是赫连菀郁,家父赫连正德。”不卑不亢的语调,但几乎是在迎上他目光的瞬间,我便大吃一惊,想来他看着我时的表情也是一样的,竟然是他!只是他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那时在荷塘畔,我只当他是哪个亲王贝子,不想竟是当今圣上,念及此不禁也为自己这些日子来,心中生出的莫名的相思感到好笑,这样的人又怎是我能去想念,敢去思恋的呢?
“原来你就是朕亲封的多罗宗姬,哈!赫连老儿还能养出这样的女儿来啊!”他笑得像个孩子,俊朗的面孔依旧,只是他已是几个孩子的父亲,十几个女人的丈夫。
独自一人坐在书房中,命了茗曦与碧儿都不用伺候着了,想着白日里的那个人,面上那一抹惊讶之色,显是认出了我,但为何眼中却飘过一丝冷漠?我真是傻瓜,今日站在我面前的不就是那个一直以来不愿见到的人吗,就算他有多少无奈,但也终究负了那么多人,他甚至连多看我一眼都不愿意,我又在期待什么呢?赫连菀郁啊,你不过是个质子,只要爹爹凯旋交回兵权,你就得到自由,能够离开这个鬼地方了,你不过是这深邃后宫中的过客,你在期待什么!
一翻手,打翻了旁的墨砚,只“咚”的一声砚台落在地上,青砖上溅了一地黑墨,碧儿闻声立刻跑了进来:“小姐你有没有怎样?”茗曦也紧随其后。
“无碍的,不过是打翻了一方紫砚,唉可惜了!”我笑着回道。
碧儿气嘟嘟的看了我一眼:“我都快被你吓死了,你还这样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我们都要好好的知道吗?”不知道碧儿是否看穿了我的心事,但她似是无意的一句话,还是惊醒了我那个不切实际的梦,是啊我们都要好好的,迈步走出书房,外头的天原来已经这样黑啦!
茗曦走至跟前,向我一福身,道:“启禀菀主子,今日太后那遣了人来说是有家宴,请主子一道过去。”家宴?入宫后也听陆昭仪提过几次,往日也并未邀了我同去啊,今日怎么。。。原想推说病了不去了,但茗曦又接着说道,“菀主子定是要推说身体不适了吧,但昭仪娘娘还有句话要奴婢带到,说是玉贵人也会去。”和我呆久了,茗曦终是有变化的,换做从前的她,定不会这样笑我。听的她这样说,碧儿脸上更是笑开了花,回到房内由得她们俩替我梳妆,只是这头饰我却执意只在发髻上插了跟白玉簪子,简单而又不失高贵。
太后的慈安宫我是从未踏足过的,而这样规模的皇室家宴我亦是首次参加,幸得茗曦在一旁指点,而碧儿这个冒失鬼则被我留在了梦东园,若这丫头在这捅下什么篓子,我可是有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啊。按着礼数,我与那些帝子帝姬们同坐一桌,顺淑见我来了,忙嚷着坐我边上。上次在回廊遇到的那个帝子也在席上,只是他旁坐的那位直勾勾的看着我,望得我好不自在。
席上除了上回碰上的两个帝子与我年龄相仿,其余的帝子帝姬们皆与顺淑一般年纪,我回过头找寻着表姐的身影,她并未与皇帝同桌,通常只有皇后以及受宠的妃嫔才得以与皇帝同桌。表姐装扮得极其简单,一身雪纺长裙,裙上零星缀着几朵微微绽放的寒梅,素雅之至。她脸上淡淡的,似乎所有的喧嚣皆与她无关,究竟是什么令原本活泼开朗的姐姐心灰若丧,如冰雪一般。见我在望她,她也只是微微报以一笑,看来多少也带着点苦楚。
“菀姐姐可是想家了?不要难过,顺淑给姐姐夹菜,这盘樱桃肉可好吃了,姐姐也试试。”我心头顿时涌起一团暖意,这孩子这么小就懂得体贴别人了,她见得我在发呆,以为我无聊,便找了些话同我说。
当雍熙帝点到我名字的时候,顿觉四周围几道恶狠狠的目光射来,每年初夏皇帝都会去到西山围场行猎,通常也会带着极宠幸的妃嫔、大臣同往,然而我却没料到他竟然会点到我的名字,只有皇后与陆昭仪深思自若,仿佛早就料到的样子,而表姐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我谢过恩低垂着头避免去迎上那些嫉恨的目光,然而她们并没有放过我的意思,表姐那桌上的几个不受宠的贵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语调不高却恰好入得我耳中,茗曦只是不动神色的拉了拉我的衣袖。
赫连家的女儿可不是软柿子,我干脆抬起头一个个瞪了回去,心里却觉得好笑,我不过是个多罗宗姬,皇宫的过客,她们的夫君不过是念在我爹爹正在西关搏杀,这样她们与我又有什么好计较的?
就这样我原本低调生活的计划被彻底打碎了,不只是不是因为烛光摇曳而迷了眼,我竟在雍熙帝的脸上看到一抹幸灾乐祸的笑,也好终于得以离开皇宫一段时间了,行猎归来想是爹爹也该回来了吧。
宴席散去,从表姐身前经过时,听她低语道:“我果然事事不如你,而你终究也事事要抢我的。”我就那样怔在了原地,初夏的夜我却从心凉到了脚跟,她,竟是这样看我的!
“宸妃娘娘慢些走,臣妾同你一道!”玉姐姐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而后跟上了一名衣着华丽的妃子,宸妃?暮色中那个华丽而淡然的女子静静的立着,这就是唯一被允许进入上书房的女人,这就是多次被爹爹提及的那个干政的女人,朗朗夜空之下她就好似一道光,绽开在我心头。
宫阙锁清秋 第七章 烽火望西山(1)
天似苍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现牛羊。
西山围场上空万里无云,这真是个行猎的好时候,终于下得马车趁着没人见到,大大的伸了个懒腰,踏在青青绿草之上,仰望碧空,感觉它离得我这样近。书上说得不假 ,逻些城果然是最接近天空的地方,得以离开皇宫的确令人身心愉悦啊!看碧儿也是一脸兴奋的模样,这次出宫自然是要把她带在身边的,像她这样大大咧咧的丫头难保不闯出个祸来,到那时我就是想救她,也力不从心啊。
远远的望见一名黄衣侍卫牵着一匹枣红色小马朝我走来,到了身前,他躬身行礼道:“奴才江尚给多罗宗姬请安,主子万福!皇上吩咐说行猎即将开始,请宗姬御前伴驾,宗姬请上马,奴才已特意给主子挑了匹温顺的小马。”
骑马?御前伴驾?我猛的想到了家宴上皇帝那幸灾乐祸的神情,然而幼时哥哥教我骑马时候的情景又浮上眼前,那个记忆令我如今想起,也不觉小腿微微刺痛。圣命难违,也不能教旁人小看了我赫连菀郁,我牵过马朝着前头走去。
皇帝与几个稍稍年长的小帝子们骑在马上,各个看着都是威风凛凛的样子,前方已是鼓声滔天,丛林间隐约也可见到几头小鹿窜过。最先发现我的是上回在长廊中遇到的大饼脸,而后从顺淑口中我得知原来他正是雍熙帝的第三个弟弟,至今未有任何加封,仍是帝子的景臻,幸而那个目光冷冷的家伙没有一道来,想到那晚他在席上直勾勾的眼神,我就不寒而栗。
“哈,大家看看,这不是多罗宗姬吗?上回真是对不住了,我还道你是哪个宫里的婢女呢,后来五弟告诉我,你就是赫连将军的女儿,新封的多罗宗姬。”景臻好似生来就一副大嗓门,被他这样一叫,前方诸位王公大臣纷纷扭过头来,臣官们皆下马向我行礼,而几个帝子也是纷纷打量着我。毕竟这样的场面是从未经历过的,更何况还有皇帝在场,我面上一红向着骑在一匹纯黑色高马上的雍熙帝一福身:“赫连菀郁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又对着那些王公大臣行礼,虽然他们尊我一声多罗宗姬,然而我心里却是清楚的,自己不过是个将军的女儿,是皇帝挟制爹爹兵权的筹码,多罗宗姬-亲王之女方能享受的封号,而于我不过是个虚名罢了。
“上马吧,行猎即刻便要开始了,若不想同他们一道去,便随了朕走走!”皇帝淡淡的道,众人的目光皆汇聚在我身上,我暗叹了一口气,心想这一劫怕是躲不过了。于是我一咬牙,深吸口气,拉过缰绳脚一蹬,或许是由于紧张,又或许是因为儿时的惨痛记忆,这一蹬非但未能上马,反倒扯住了小马的鬃毛,即便是再温和的小马,哪堪忍受这般折磨,它狂啸着抬起前腿,企图把我这个连马背都没上得的莽人摔下去。一些侍卫立即将皇帝包围在内,唯恐这发了狂的小马惊了圣驾。
幸而江尚先人一步制住了马,又在身后推了我一把,我这才算上得马来。不管不顾的伏在马背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见我这般情景,人群之中爆发出一阵笑声,连几个看来严肃的武将此时都瞥过头去,偷偷的笑了起来,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其中景臻是笑得最大声的,我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他便立刻止住了笑,脸上讪讪的。
“想那护国公在沙场是何等威猛,马上工夫自是了得,怎生得个这样文气的女儿,方才你那上马的英姿着实令人感叹不已啊,唉,算来朕似乎许久不曾这样笑过了!”听得他这样说,我即使心中愤愤,却也不好发作,但随即就释然了,你们就笑吧,不会骑马又怎样,于是向皇帝赔笑道:“能博得皇上龙颜大悦,也算是赫连菀郁的荣幸!”
鼓声阵阵,号声连连,林中的猎物们被惊得四下逃窜。景臻领着几个小帝子们早已是跃跃欲试了,临行前只听江尚在一旁道:“启禀各位帝子,前几日听说这林中留下了大虫的痕迹,主子们年幼,一会儿可不要往深处去。”
但景臻他们听得有大虫,一个个眼中跃动着兴奋之情,而江尚的后半句话他们又怎么听得进去,皮鞭一抽策马向西边去了。皇帝是连连摇头:“唉,江侍卫你也跟了去吧,景臻怕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
待江尚走后,这里只剩了皇帝与我,以及几名太医,在马背上只坐了一会就觉得屁股生疼,小幅度的扭动了几下不想却被皇帝看在了眼里,他朝我一笑:“怎么,坐不住了?听说林子里有大虫,敢不敢同朕去瞅瞅?”望着他的瞬间,有片刻的出神,当时在荷塘边与他相遇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只是如今他的眼神更深邃了,我什么都望不到,似乎只要遇到了他,我就变得迟钝了。
他策马徐行在前,我也是一夹腿策着小马缓缓跟在后面,而那帮太医们一个个大呼小叫的劝说:“皇上保重龙体啊,林子里可是有大虫的。”但皇帝斥退左右,只同我二人走进了林子。方才景臻他们是向西行去的,他于是也领着我往西边走,走入密林他突然停了下来:“你就在这歇会吧,景臻他们刚从这过去的,想是也不会再不会有什么猎物出来惊了你,我去里边看看。”我一怔,他竟然是为了给我找个歇息的地方,而又不至于在众人面前丢脸!但他毕竟是九五至尊,单枪匹马的冲入林子里,总是不妥的,我跳下马走至他马前道:“皇上您就这样进林子怕是不安妥吧,不如我去找几个侍卫同你一道?”
他笑着摇头,伸手帮捋了捋我的头发:“你当朕已经不中用了吗,当年陪同先皇来西山行猎,朕可是猎回一头大熊呢!”但我固执的抓着他的缰绳不放,仿佛突然忘记了他是万人之上的皇上,挡驾的罪名可也不小,但我只知道不能让他就这么去。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我不解的温柔,但他也终是妥协了,一挥手,“我听你的,你去把罗图找来吧!”
宫阙锁清秋 第八章 烽火望西山(2)
耳边空余呼啸而过的风,广茂的密林中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我为何只留他一人在此处,明知他根本不会如此轻易就妥协。
当罗图见得我独自归来,他眼中迸射出的恨意直射到了我心里去,一扬鞭便向着西边去了,同我擦身而过之时,却只听得他压低了声调道:“若圣上有任何闪失,不是你,更不是赫连将军担当得起的!”罗图是皇帝身边的贴身侍卫,更是自小同他一道长大同伴,我知道如今他是拼命压制着心中的怒火,他一路狂奔,我差劲的马技根本追不上他,事关紧急,于是一咬牙自脑后拔下一根簪子,使劲往小马的臀部插去,枣红小马于是一边淌着鲜血,一边夺命狂奔。
方入得林子,便只见罗图在不远处静静拉开了弓,林中传来一声低低的吼声,而一个黄色的身影正穿梭于林间,是他!这时,只听树丛中“扑”的一声,跳出个东西来,罗图的箭几乎也是在瞬间便射了出去,然而定睛一看,这不过是头母山羊,然而我却早已汗湿了衣背。正当罗图又抽出一支箭但尚未上弦,胡杨树后又是“扑”的一声响,身下的小马一声长嘶,但见十步开外,冷风嗖嗖,一只白额吊颈大虫唰的窜了出来。
“嗖!”一支箭射中了大虫的左眼,大虫痛苦的嘶啸起来,啸声响彻山林,身后又有几支劲箭射来,罗图也趁势一个纵身跳至猛虎跟前,从腰间抽出匕首自猛虎的下颚处朝着肚子一刀划开,这只大虫顿时应声而倒,震得杨絮纷纷落下。皇帝虽是脸色煞白,但依旧神情自若的走了过来,我们三人就好似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我低头去寻那大虫,仍是心有戚戚,身下的小马终因失血过多而无力再支撑起我。
大批的侍卫此时都已赶了过来,江尚心疼的将那匹小马牵走,又将自己的坐骑让了于我,一行人拥着皇帝匆匆离去,罗图也受了点皮外伤急需太医诊治,然而他走时看我的目光却明显不同了。
皇帝的营帐内,众人皆是低垂着头,唯恐圣上因今日之事而迁怒于他们,罗图更是一脸羞愧的立在一旁,他的左手已缠上了厚厚的纱布。原本这样的场合女眷本不该出席,只是因为江尚来传旨说是皇帝亲自召见。座上的皇帝虽是一脸严肃的样子,全然不似当日在荷塘边遇到的人,但那分明是同一张脸,娘亲说过的,这宫里的人都有着无数张面具,那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皇帝倒并未因此事大发雷霆,反而兴高采烈的说道:“朕本以为西山围场之中早无吊颈大虫了,今日能猎得大虫当真是可喜可贺!”众人闻得此言也是大松了口气。
西关一直不曾传来消息,我心中也是隐隐担忧,但我始终相信凭爹爹的身手必定不会有事,然而他毕竟已是个五十开外的人了,自爹爹出站后连皇上都不曾提起西关之事。营帐中一片奉承之声,众人皆向皇帝行礼恭贺:“皇上英明神武,今日猎得大虫乃是大大的吉兆啊!万岁万岁万万岁。”我立在那,只觉得背后一阵刺痛,犹如芒刺在背,回过头去却正好迎上了睿亲王的目光,那恶狠狠的眼神中充斥着毫不掩饰的怨恨,这是为何?我不解,稍一愣神见众人跪了一地,这才醒转过来,急急福身道:“皇上恕罪,民女想是因了今日之事受了些惊吓。”
“多罗宗姬可是巾帼不让须眉啊,方才罗图已见识了宗姬的箭法,当真佩服,果然是赫连将军的女儿!”虽然我不精于骑术,然而自幼便央了爹爹教我射箭,即便是与御林军中的好手相较,也未必会逊色。原本只想低调的在宫中度过些时日,而随驾至西山是圣命难违,在皇帝身边锋芒太露毕竟不是什么好事,这我是知道的,但很多人很多事,即便你一早已知晓后果,仍旧是躲不过避不开的,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宿命吧!
“的确,多罗宗姬是护驾有功,赫连菀郁,你说朕该怎么赏你。”他玩味的望着我,我却似乎要融化在了他那温柔的目光中。
“菀郁虽是一介女流,但能够护得皇上周全,自是责无旁贷,菀郁并不想要任何封赏!”
“那你可愿护得朕一辈子?”他俯身过来,在我耳边低低的说道,我一怔,面上泛起一阵潮红,看出了我的窘迫,当着众人他却只是极为赞赏的说道,“护国公当真是生了个好女儿啊!”
退出营帐,景臻却是追了来,这一天我早已被折腾的疲累不堪,实在不想同他再做多余的纠缠,于是装作未曾听到他的叫声,自顾朝自己的营帐中走去,他却不依,大步上来一把抓住了我:“看不出来你这个文文弱弱的小女子竟有这般技艺!”
“帝子说笑了,听闻今日帝子也收获不小,菀郁的雕虫小技怎能与帝子相较,民女累了,就先行一步了。”我急于摆脱他的纠缠,对于景臻倒也不讨厌,只是今日实在是太倦了,一天不见碧儿,也不知这丫头有无惹事。
“你又何必谦虚呢,我都听罗图说了,从小到大我就没听他夸过人,改天我们也来切磋切磋。”
。。。。。。
走到帐前,只见碧儿守在门口,那哪叫守门呀,这个看门人自己倒是先打起了呼,想必今日定是躲到哪去疯玩了,我轻轻拍醒了她,唤了她回帐子里去睡。
原本早已是疲累不堪,躺在榻上却怎般也合不上眼,徐步走出帐外,其余几个营帐内的烛火早已熄灭,逻些城的天空真美啊,连繁星看来都离得我那样近。白日里他温柔的话语又仿佛飘进了我耳中:你可愿护得朕一身?那一刻分明是有些许心动了,我很想遵从心的意愿,只是他并非我的良人,他是高高在上的万岁,是后宫中那许多女人的丈夫,想到当日席上姐姐冷冷的话语,我更是知道自己无力去与那些女人争夺同一个男人的宠爱。愿求一心人,白头永不离,这,才是我要的!
宫阙锁清秋 第九章 烽火望西山(3)
(有的小BUG,修正了下^_^)
漫漫长夜无心睡眠,我于是起身披了件斗篷就往外走去,夜色压顶,平原脉脉的麦香飘然远去,迎面扑来的是茂密草甸和葱郁树林的混合气息,淡月笼纱,皓皓皑皑,逻些城的夜晚真是动人啊。虽是初夏,但由于地处边陲,到了晚间一阵冷风吹来,却也叫人不禁打个寒颤。
前方忽而传来一阵悠悠竹叶声,声声入耳,真是应景啊,吹的似是南方小调《青玉案》: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垂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王爷好气节,谁人又堪耐得清秋节,不趋流俗。”我为这样动听的旋律所吸引,忍不住动情的轻哼起来。
竹叶声止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谁?”
“赫连菀郁给睿王爷请安!”日间他用那样狠毒的眼光看我,我心下原本不安,而今竟听得他吹起《青玉案》,喜欢这样调子的人,必定不是城府之人,想是我不知何时在言语上犯了他的忌讳,这也无碍,陪个不是便了。
“原来是你,多罗宗姬为何深夜不在营帐内,而四处闲逛,这西山多的是猛兽,纵然你弓术了得,又怎堪以一敌十?”他的语调不温不火的,而言语间却是颇多讽刺,我赫连菀郁不是笨蛋,自然听得出来,既然话不投机何必在这自讨没趣呢,我于是福了福身便告退下去,只是那首《青玉案》一直锁饶在心头。
由于夜不能寐,精神十分不济,晨间好不容易合上眼,却被帐外杂乱的马啸声惊醒。我起身向外走去,却恰好碰见了景臻,景臻原是大步走去的,见我出了帐子又走了回来:“菀妹妹看来好憔悴,难怪皇兄吩咐了今日不用你伴驾了,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今日且看我一展雄风吧!哈哈~”我承认起初并不十分喜欢景臻这性子,但如今渐渐发现或者他同顺淑一样,都是那所皇宫中的异类,也是最后一块净土,他爽朗的笑里不带丝毫的杂质,从不掩饰自己的喜怒,听得他那样笑,心境仿佛霍然了许多。
“小姐,再睡会吧,昨夜您睡得迟。”望着身边的碧儿,如今她也已是十四了,虽然我很想一直把她留在身边,但怎好误了人家一生的幸福呢,待爹爹回来便央了他寻觅一桩婚事吧。
“不了,白日里睡觉成何体统,今日虽不用伴驾,但也不能太过松懈,叫别人嚼了舌根。”我原本睡得就浅,被这一闹也早无睡意了,摘下挂在帐子里的虎贲弓,这是皇帝因我当日之功赏了于我的,弓身上镶着一溜的翠玉,望来异常精美,我细细擦拭,碧儿见了取笑我道,不像在擦弓,倒似在抚着情人的脸!我一惊,难道我的心事竟这样写在了脸上?
帐外吵闹异常,杂乱的马蹄声中夹杂着乒乒乓乓的声响,他们不是出去行猎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而那些奇怪的声响也叫我异常不安,我条件反射似的抓起一旁的弓,拉着碧儿冲出帐外。一路小跑总算能看见些了,前方的护军营侍卫与一群身着黑衣来历不明的人混战在了一起,而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竟然深陷战团中央,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胤的皇帝竟然在西山围场遇袭了。
罗图护着皇帝且战且退,全然不顾手上的伤,尽他所能挡在了皇帝的面前,我于是远远的拉开了弓,一下就放倒了好几个。见有羽箭射来,罗图与皇上皆回转头来,皇帝在见到我时,霎时变了脸色,对我怒吼道:“你来这里做什么,快给我滚回去!”与此同时也见罗图指了一对侍卫朝我这个方向来,来人正是江尚,我赫连菀郁是将军的女儿,不是要人保护的弱者,祖上用鲜血保卫着大胤的疆土,先祖皇帝曾亲赐“一门忠烈”的金匾,我赫连家岂有贪生怕死之徒,我于是夺过一名侍卫的马,一跃而上,奇怪的是这一次上马竟如此顺利,同时也对江尚道:“江侍卫,我就把碧儿交托给你了,请你务必护得她周全。”
“宗姬您。。。唉,是,小的定当不辱使命!”江尚欲言又止,只是对我重重的点了点头。
见我不仅没有乖乖后撤,反倒冲到了前面来,皇帝面上是又气又急,但他望着我的眼神,就好似在说,我早料到你不会乖乖听话了。这些不知来历的偷袭者,一个个竟然都身手不俗,倒似受过训练的正规军,然而他们的第一波攻势,始终是在护军营的顽强抵抗下瓦解了。我们以最快的速度退回了营区,由于营区的地势较高,向下望去皆是身着黑衣的匪军,数目之多令人乍舌。
“罗图,对这帮不明来历的人,你怎么看?”皇帝心中似乎也看出了几分来,只是似乎并不确定,是以他转头向罗图道。
“请恕奴才直言,这帮子人看来倒不似普通山匪,见他们的身手倒与太原军有几分相像,奴才去年曾见过太原军练兵。”果然罗图也看出了些门路来,只是他不敢说得太确定,因为一旦确定了这些人是太原军,那么事情可就没那么简单了,听到这里我也觉出了事情的严重。
原本留下保护皇帝的护军营侍卫人数就不多,又经方才一战,剩下的不过百数人,若是他们再攻过来,我们又要如何抵御,四下张望却并未寻得景臻的身影,心中又升起了一股希望,想是他因为狩猎而走得远了,得知我们受困于此,定会前来增援。
“这哪里是几分相像啊,去年北抗匈奴,太原军的作战能力朕是亲眼见过的,这些个人分明就是太原军,大哥啊,这些年来朕是怎样对你的,这些难道还不能够弥补你心中的缺憾吗?你又何苦逼朕至此呢!”马上的皇帝望着那些太原军冷冷的说道。
宫阙锁清秋 第十章 烽火望西山(4)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大漠风尘日色昏,红旗半卷出辕门。前军野战兆河北,已报生擒土谷浑。
听着皇帝轻吟这几句,我仿若能够体谅他心中的一丝丝苦楚了,或者他根本就不愿去相信,那帮原本替他征战沙场不胜不归的勇将,如今却成了欲夺他性命的刽子手,加之平日里对睿亲王更是厚爱有加,他根本就不想去相信。然而事实摆在面前,从那个看来像匪军小头目的人那搜出的腰牌,确确实实证明了他们正是睿亲王的太原军!
“兄弟们上啊,杀死一个护军营的兵赏银一万両,摘了皇帝的脑袋赏金两万両!”只听太原军中一人喊道,皇帝面上挂着一丝苦笑:“朕的脑袋原来还值了黄金万两!”
此时罗图骑着马,从营外回来,他原是去四周稍作勘探的,如今见他满脸愁容,想必局势对我们相当不利。我却忽而想到,怎么不见江尚那帮人马呢,按说他们应该比我们更早的退回到营内啊,而直到现在也没看到他们的影子。。。。我不敢再往下想了,鼻子酸酸的,我努力抑制住即将流出的泪,爹爹说过的,战场上是不需要眼泪的。
太原军又冲了上来,兵刃相接之声已渐渐清晰起来,而营中只余下不到五十人了,当下我便有了计议,我赫连菀郁即便是死,也要多拉几个太原军陪葬。只见罗图奋力抽出腰间佩剑:“各位护军营的将士们,我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如今已到了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我们还剩余四十七人,但这里站着我们大胤的皇帝,我们便是四十七道铜墙铁壁!”
“不,是四十八道,也算朕一份!”皇帝的眼中胀满了血丝,他心中是含着恨的,一种遭受背叛的感觉。
“不,是四十九道,你们不能不带上我!”我朝他们浅浅一笑,皇帝与罗图眼中俱亮了起来,我高高举过手中的弓大喊道,“当今皇上,一代圣主明君,怀柔天下。今即与将士们同生死,不畏他气焰熏天,更不惧他恃兵威迫!”面对着黑压压冲上来的太原军,我却是热血沸腾,或者赫连家的人原本就是为战而生的。
身后护军营的那些将士们闻言,也一个个斗志昂扬,大呼着:“誓死保卫皇上!”喊声动天,响彻整座围场,只是为何景臻迟迟不来增援,莫非也给困住了?
罗图护着皇上和我稍稍向后营靠去:“皇上这里安全点,虽然将士们各个战志燃烧,但太原军实在太多了,只怕我们撑不过一个时辰了,方才我四下查探过了,突围的路都给堵死了。”
“我景桓虽贵为天子,难道还会惧他睿亲王,大不了朕就用这柄宝剑自行了断,绝不受辱于人手!”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景桓!他是抱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死志在战斗,只是,他是大胤的王,千千万万人的希望,他,怎么能就这样死了,我绝不允许!
“要是有援兵就好了。”我轻轻叹气,原本指着景臻能来助力抵抗,但照目前的情形看,他恐怕也是自身难保,援兵?派出去报信的人,一个个都没了音信,定是遭了毒手。那一曲悠悠的《青玉案》浮起在心头,我不禁苦笑,还当他是淡薄,却不想他的隐忍,不过是为了有一天全力一击,赶尽杀绝,那究竟又是怎样的恨?
“放火吧,今日吹东风,逻些城的守军一看到皇家猎场升起的浓烟,就算为了安全见,定是会报上去的,到时逻些都统必定会火速赶来,这样咱们才有一线生机。”罗图一边说着一边派人在营后升起火来。丝丝缕缕的黑烟扶摇直上,我们望着升起的黑烟,心中存着期盼,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心中这份守盼却是越来越绝望。
太原军已杀入了营区,此时我却瞥见一个白色的身影亦加入了战团,那手持宝剑一脸得意,一脸焦急的人不是睿亲王又是何人?兴许是见到了营区升起的黑烟,怕有援军来增援,所以睿亲王才想速战速决,因而亲自加进战团。
平日里看来温文儒雅的睿王爷竟然有如此俊的身手,他那每一招都下的重手,景桓那边是险象环生,无奈罗图被一群太原军困住也是救之不及,却正在此时,一名青衣少年挡在了景桓面前,硬生生承了睿亲王一剑,顿时血如泉涌。
“大哥啊大哥,你何苦迫我至此,当年舒太妃之事是别有隐情,你我也算得上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景桓紧紧抱住景臻,愤愤的望向睿亲王。
“本,本是同,同根生,相煎,煎何太,太急!”景臻说完这一句就晕了过去,睿亲王那一剑恰好刺在了他紧挨着心窝的地方,只是这一句话却丝毫说动不了睿亲王。既然有如此决心谋逆弑君,自然不是心慈手软之徒,又怎会因了景臻一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而放下屠刀呢,他俊美的脸上带着绝美的笑颜,看得人心里发凉。此时的睿亲王再不是那个赫连府夜宴上妙语连连,不醉不归的风流士子,再不是笼月下那个自顾摘叶轻吟《青玉案》的雅士,如今的睿亲王景飒,不过是一介,乱臣贼子!
列日当空,弓身上的翠玉在日光的映射下,熠熠生辉,弓弦紧绷已是劲箭在弦,不得不发。翎箭破风而出,然而我的箭却被另一支来自营外的箭隔开了,真真是好箭法啊!看得出来睿亲王也惊得面色煞白,他愤恨的脸上依旧带着一抹笑,就那么望着我,望得我心里发毛,我知道无论最终结果怎样,他一早下定了决心决计除去我这个两次破坏了他计划的人,突然间对于彼时他那样怨恨的眼神释然了。还未看到人影,只听营外一声雄浑的声音响起:“护驾!”林间闪动着蓝色的身影,一列整齐的马蹄声,隐隐看去只见旗帜上一个大大的“祥”字,兰州铁骑!
宫阙锁清秋 第十一章 烽火望西山(5)
发现点小纰漏稍作了修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