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四章 落尽梨花月又西(24)
白月光下,那张陌生而又熟悉的面孔显得更为苍白,看得出来他面上痛苦的表情,绝不仅仅是我方才的那一剪子,见得静琳对他的态度,便猜得出他们二人一早便是熟识,当下也就不如早先那般警惕了。示意静琳将此人扶进了我的禅房,原本这样是不十分妥当的,但事出突然,再者若是给什么人见到闲言碎语的自是免不了了。“大哥,这是我青筠姐姐,这几日水月庵也不太平,所以青筠姐姐才会不小心误伤了大哥。”静琳一边替那名男子包扎伤口一面又向他解释道,我虽不知此人来历但听得静琳这样说,便也是在一旁歉意的一笑。此人的身份一时间也看不出个所以来,虽说但凭那一身青缎便看出来头不小,只是倒也不似寻常王孙公子般轻浮。
待静琳将他手臂上的伤处包扎完后,他却执意不让静琳再处理他肩头的伤,肩头那一处虽看得并不真切,然后衣衫上已是印红了大片,想是伤得不轻,究竟是遇上了什么才会伤成这样,既是这般穿戴又何以会没有下人在身边照顾周全呢?
“冒昧一问,公子深夜这般狼狈逃至水月庵可是遇上了什么难事,此处已是水月庵与皇觉寺的范围,这两出分属皇城禁军管区,又是何人竟敢这样大胆行凶。”不管怎么说,深夜遇上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子都是让人不能心安的。
“实不相瞒,在下乃是剑南一带的商人,近些年才移居京都,而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亲自从南疆进货,正往京都回赶时却是在山下遇上了土匪。.1*6*K小说网更新最快.这帮子土匪凶猛异常不仅抢了货物还要取我性命,若非仆从舍命相护,在下怕也是难以逃出生天了。”许是念及那些牺牲地仆从。那名男子的眼中竟显露出丝丝哀伤之情,相比较宫里头那些个遇事便推了下人们出去的主子来说。这份真情实在是太可贵了。
静琳替他斟了杯热茶好言劝慰了几句,又向我道:“青筠姐姐是不知道地,静琳原是被一个戏班老板买来的,而后戏班子生意不景气班主便要将我们卖去青楼,彼时若非大哥相救。静琳或者早就沦落风尘了,静琳自幼孤苦承蒙大哥垂怜搭救本该随侍大哥左右,但静琳一直有个心愿便是想着青灯枯佛侍奉我主,为神明时时添些香火。”
毕竟都是些不愉快地事,屋内的似乎也正被一种难以名状的压抑所笼罩,时候不早了静琳口中的这个大哥终究是不能在我这常留的,最后还是决定让他暂且去到静琳地房间休息,那时的我相信我的眼睛所看到的东西,我相信眼前的这个男人不过是个落难的普通生意人。但如果当时我能问一问他的名字,也许我会想起一切,也许当时我会立刻赶他出门。这样也就没有了后来的流言蜚语,这样我也就不会再一次对人心这种东西绝望。可惜没有如果。谁也不能再回头。
早间起身时静琳早已不在身旁,房内依旧残留着安神香的余味。自从来到水月庵虽说日子是凄苦了些,但这里近乎与世隔绝地宁静却叫我得以安然入眠。这几日赌气似的不再去皇觉寺抄经,然而仔细想想倘若真有人追问下来岂不连累了勿念大师,这便要寻了霜华一道去,走出禅房时却瞥见窗棂下有些香灰,许是哪个师傅又偷懒了吧,并未多想便朝着霜华的房间走去。
皇觉寺大享殿内,空旷而幽静,我便是在释迦摩尼像地注视下,一遍又一遍的抄着心经。虽已开春,但天还是冷得吓人,不一会手便僵硬了,连方化开地墨也重又凝了起来。此地比不得皇宫,没有谁会记得我这个淑妃娘娘,皇觉寺原就少有人走动,而自从我来了之后勿念大师更是不准任何人前来大享殿打搅。于是这取水研墨之事便要亲自动手了,我取过一盏小碟。。。
“天枢只愿菩萨保佑一家平安,求菩萨成全!”当我再回到大享殿时,却见到一个信徒虔诚地跪拜在佛像前真心的祈愿,难道诚心地供奉跪拜就能得到神明的庇佑吗,或者他们所求的仅仅是个心安。走近了才发现此人不正是昨夜的那名男子吗?
“大享殿可不是常人可以随意进出的,公子的伤尚未痊愈理当及早的回到京都找个大夫诊治,怎还留在此处,既是遭人抢了钱财,这点我倒是可以帮得上忙。”清水滴在紫砚上慢慢化开,我轻轻磨了起来,爹爹以前常说做人其实就如同研墨,要慢慢咀嚼,细细品味。许是在佛门清静地呆得久了,很多事也不再执着了,只是心底对未凉有着些许挂念。
听得声响,那人回转身来,他的脸依旧有些苍白,想着昨夜里我那一剪子多少心中还是有些愧疚的:“在下与勿念大师乃是旧交,今次既然落难于此便也顺道要对大师他叨扰一番的,每回来到此处总要来大享殿内参拜一番,只为求个心安,不想却是扰了抄经人的心绪。”
听得他这样一说,我却是拼命的忍住笑意,仿佛被留在这里抄经并非代表着被遗忘,而像是回到了年少时光,淘气的被先生罚抄文章一般,很多事情也许你站在不同的位置就会领悟到不同的东西吧。
“虽然在下并不知道姑娘你为何滞留此处,但能在佛门圣地参悟佛经奥秘又何尝不是件幸事,不知姑娘信不信缘分,在下与姑娘原就是见过的,或者说在下当时遇见的是被唤作公子的你。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姑娘对在下可还有点滴印象?”
段天枢?那个胸怀大志的南关商人,那个景桓曾想邀来畅谈的风流雅士,也是那个与皇甫闻人私交甚密的神秘人物,真的仅仅如他所说,是命运的安排,还是只是上苍对我开的另一个玩笑。
萧萧几叶风兼雨 第一七五章 落尽梨花月又西(25)
莫怪当夜便是觉得此人的脸这样熟悉,原来就是当日陪同皇上微服醉梦楼时见到的那名云南商人,只是若照着后来我与伊犁大人所见,他与皇甫闻人的关系看来并非一般,想必当日也是在图谋着些什么的,而今皇甫家沦落至此何以他还会逗留京都。
“既是皇甫丞相的谋臣,如今树倒猢狲散,皇上仁慈皇恩浩荡才没有株连丞相大人他,难倒段公子以为凭你还能在京都为他奔走些什么吗?”爹爹是个武将原本就无意在朝堂上与皇甫闻人一争朝夕,若非皇甫家寻事,二哥又何需远征南疆爹爹又怎会因为放心不下而请旨同往,如果不是这样又怎会出来后面这许多的事,因着对皇甫家的反感,对于面前这个曾与皇甫闻人私交甚密的段天枢也没有多少好感。听了我的话,段天枢并未接话,只是自袖中掏出折扇轻摇起来,扇面上写着大大的四个字“千岁风流”,早年陪着爹爹练字,自是认得那扇面上的便是“张狂人”的狂草,且不论这扇子的来头,纵是那千岁风流四个字世间又有多少人敢担,再看那扇面上还沾着零星几点血迹,该是在遇袭时沾上的,想这扇子也必定是随身之物。他轻摇折扇朗声笑了起来:“你未免也想得太多了些,段某只不过一介商人,但有句话叫做朝中有人好办事在京都想做大买卖的谁不都得找个靠山吗,我与皇甫先生之间或者远非你所想的那般,先生既对段某多多关照,段某自然也是要为先生他做点事的,不过你真的不用疑心。.(奇*书*网-整*理*提*供).段某此回落难真真是个意外,不然难道你以为这里还有什么值得段某谋算地吗?”
我一时哑口,却又听他继续道:“昔日小姐男扮女装跟随了伊犁大人一道出现在醉梦楼。而你们身边那位怕也是声名显赫之人吧,倘若真如小姐所言皇恩浩荡。依小姐的地位和身旁两位贵人相助又怎会被留在此处罚抄经文呢?”
对于段天枢的敏锐观察不得不佩服,而正当我欲再与他辩驳时,却听得大享殿外一阵喧哗,佛门清静之地怎会忽地如此慌乱,原本我留在皇觉寺时连勿念大师都甚少见到。而今却见得他步入殿内,只见他躬身向我一合手:“阿弥陀佛要施主受惊了,但请施主无需担忧老纳自会处理好这些。”转而又向段天枢一颔首,“累得易安居士无辜受牵其中老纳也是有愧在心,只是你我相交多年老纳还有一不请知情,烦劳居士在事态平息前照顾这位女施主,老纳自会另外再派座下弟子一并护送二位暂避于后山。”
皇觉寺乃是皇家寺院,究竟发生了什么需要我们暂避,与我一般疑惑的段天枢却没再多问什么。只是随着那十二名僧人护着我往后山地藏经阁去,没曾料想藏经阁会坐落在这样偏僻的一个地方,听那些师傅们说这里原是不准许任何人进入的。大概也正因为这样,勿念大师才会觉得这里对我们来说是最安全的。
当藏经阁的朱门开启。一股浓浓地书卷香便溢了出来。书架上放慢着经文,有的封皮上还是用梵文写着的。有的经书甚至已有些泛黄,我并没有什么宗教信仰对于神明也只是存着敬畏之心,而对于佛经更是一窍不通,尽管如此,方置身于藏经阁时便只觉得灵魂仿佛也透明了许多。
一边的段天枢则是蹙着眉向护送我们的僧人打探,起先那小师傅闭口不言只是为难的摇头,也许看着段天枢是勿念大师的旧识,又实在拗不过他一遍遍的询问。
“其实昨夜就发现山下涌现了大量暴民,方丈大师只是遣人去跟皇城禁军通报,哪知道今日一早那些暴民竟都向山上来了,这些暴民大都也是自南边来地难民,原本我佛慈悲自当收容了他们,但毕竟是皇家祭天之地,又因为女施主的身份,方丈顾虑甚多一时也没了主意。”
段天枢踱至门旁,这一刻谁也猜不透他面上为何流露出那样的忧愁:“如果不是打仗,如果不是男人们都战死了,她们何以会成为流离失所地难民,如果能够吃饱穿暖谁愿意做暴民,段某所认识的勿念大师绝不是因为顾虑甚多而见死不救地人。”说着便不顾僧侣地拦阻执意朝着门外去了。
像他那样势利的商人,又怎会有这样地菩萨心肠,那些难民们给不了他想要的回报,那么他为何还这样义无反顾呢,也许仅仅是因为这都是他家乡的百姓吧!虽说是皇家祭天之地神圣不可侵犯,但神灵日日享用人间香火难道不应当在他的信徒们遭受苦难时,给予庇护与安慰吗?如果勿念大师要顾虑这些,那我就替景桓来做一次主吧。
越走近山门外,越能清晰的听到那些绝望的呼喊声,皇觉寺的大门微微合着只露出一道缝隙,透过这小小的缝隙却是见到勿念大师与段天枢犹如天神般的立在暴民前头,那些暴民看来十分激动,手里还挥舞着木棒铁器,而好些个僧人手臂上都已不同程度的受了伤。
“无论怎样这里都是佛门圣地又岂容你们在此胡闹,我段天枢也是南边的人,你们都是我的父老乡亲们,这样长途跋涉的来到北方无非也是要混口饭吃,勿念大师乃佛门中人本就不会见死不救,你们又何苦这样来为难他。”暴民们的呼喊声渐渐低了下去,段天枢说得没错,若人人都能吃饱穿暖又有谁人愿意起来造反,一旁的勿念大师并未言语只是低低的吟了声阿弥陀佛,便是差人将寺里头的存粮悉数拿了出来,为首的几个暴民接过大白馒头都是哽咽了起来,只不过是几个馒头而已,门内的我也撇过头去再不忍看着这些苦难的人。
萧萧几叶风兼雨 第一七六章 落尽梨花月又西(26)
过去的一年对于大胤来说这真是个多事之秋,西关战事方休南边的南诏,云南等边陲小国又勾结在一起对我大胤南疆重镇剑南虎视眈眈,而我那远征南疆的父兄,也便是在这一场大胤历史上费时最久,投入兵力最多的战争中被人诬陷投敌叛国,而今作为军队主帅的二人皆是音讯全无,甚至连对他们的皇帝陛下说明真相的机会都没有。不久前才是热闹的除夕,然而尚未沐浴到和煦的春风,我便被留在了万寿山上的皇觉寺,皇帝虽未下达任何旨意,但这里对我来说无异于另一个牢笼。
也许那些难民涌上万寿山来并非为了作乱,而仅仅是想要寻求神灵的庇佑,绝望的走过了万水千山,若非走投无路谁愿过上这种提心吊胆,颠沛流离的生活。皇觉寺外的那些暴民本就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之所以那样无非也只是想讨个活路,从症结上为他们做点事这场小小的骚动便立时化解了。这一小伙难民人数并不多,而段天枢也答应了他们会为他们在京都寻份差事安定下来。
因为有了我的担保,皇觉寺终是将这伙难民收留了起来,而也正因为这样,勿念大师以及其他僧人也便是忙碌了起来,我自是不好再多做打扰,信步朝着水月庵的方向去了。而段天枢则是几步追上了我:“还是由在下护送小姐回去吧,虽说那些难民的情绪已经平复,但一来天色不早了,二来也是求个周全。”我并未答话,只是径自朝前走去。哪知他却凭空的将一团灰呼呼的东西塞进我怀里,我显然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而他却是一脸坏笑。
“这是阿斋送地。嗯就是刚才抢馒头冲在最前头的那个孩子,他说这是他们在路上拣到的。似乎是被母兔遗忘地幼崽,看着可怜便是一道带了上路,路上无论多么艰难无论要忍受怎样的饥饿,他依旧没有把这兔仔吃了,可见他自己也是喜欢这小家伙地。就在刚才阿斋却把小家伙送了给我,我是个大男人把弄不好这些,怕负了他的心意,借花献佛送了给你,佛门之地虽是清静但也未免寂寞。”在得知他与皇甫闻人的关系时我的确对眼前这人既反感又防备,只是经历了这些后渐渐发现也许我对人的判断还是太过武断了些,小家伙在我怀里时十分乖巧一动不动地,段天枢望着我们坏坏的笑着,只是当我立在日薄西山的哑口时。..这样一张笑脸反倒令我平静。
当我回到水月庵时,方步入大堂便感受到了一种严肃的气氛,师太正背对着我朝着大殿中央那座观音像口中念念有词。而旁的那些女尼则是分立于两旁,间或有人朝我这边望来。那是一种轻蔑的却饶有意味的眼神。再仔细看时。却见到静琳正跪在一旁,师太回转身时虽见到了我却装作视而不见:“我水月庵承蒙圣恩。得以于万寿山开观筑道,本是佛门清静之地,然近日却时常在半夜听得异响,更有传言说是有男子出入我水月庵,与庵中清修之人有苟且之事。”师太并未指明是谁,却似有似无的瞥向静琳,静琳看来却是十分紧张的样子。
“请师太责罚静琳,害我水月庵内地师姐们受到那样的指控是静琳的错。。。”静琳将昨夜如何遇上段天枢地情形在众人面前和盘向师太托出,只是其中并未提及了我,她是想将所有罪责一并承担了,虽说并无苟且之事,但半夜三更的传了出去终究是有损水月庵清誉地。
照着水月庵地规矩,静琳是要被逐出庵堂去的,被带走地时候静琳紧抿着下唇,对落难之人伸出援助之手又何罪之有,师太的目光一直追随静琳消失在门外。。。
“师太可曾睡下?青筠心中有惑不知师太可否替青筠找到答案?”我轻轻叩响师太的房门,房内原本渐黯的烛光又亮了起来,听得师太的应答声后,我迈步跨入了禅房,师太盘腿坐于榻上,微闭着双眼。
“青筠心中有惑可是因为静琳?贫尼原也料得青筠的到访,世间之事并非件件都能如你我所愿,静琳的遭遇贫尼并非不知,但两害相权自是要取其轻,很多事都是解释不得的,贫尼相信青筠会贫尼更清楚,此事如此处理自是最好的结果,若然此事必定要深究下去,对青筠来说也许会造成更大的伤害,即便是佛门之地。。。很多事贫尼也只能当作是睁只眼闭只眼。”从师太的话里多少感觉得到,对于庵中之人与京都的王孙公子有苟且之事,她并非不知,而静琳的事不管结果如何,深究下去或者会给大家一个清白,但有心之人总能在我身上编排出些什么,而这些话若是传到了皇宫里头,最后的影响也许就不仅仅是留在皇觉寺抄经了,师太对静琳做出这样的决定,对众人来说也不能不说是个警告。山风轻轻,虽说已是立春时节,夜风却还是这般寒凉,月朗星稀多少个夜我依旧寻不到属于碧儿的那颗星,忽然只觉眼前一道黑影掠过,他走得这样急不慎被回廊下的灌木勾住衣襟,“叭嗒”!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声响,那人回转头来,月光将那张脸映亮,我却看得真切,此人与当日翻墙离去之人正是同一个。
每一次都见他狼狈离去,既是名门望族之后怎会如鼠蚁一般,或者正因为是望族才更不愿让人发现自己的不堪,或者水月庵的女尼能够满足他们畸形的欲望。在他慌忙逃离后,我拾起那方玉佩,鹅黄的上等玉石,中央是镂空的莲花形状,做工倒是精致,一时间倒也判断不出是哪家的公子,如此美玉却是从了这样的主人,真真为它叹息啊,当下也是随意将此玉丢弃在一旁。
在霜华门外敲了多声,才听得她应答,声音听来有些孱弱,近来看她总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对她总是太过疏忽了,禅房内烛光摇曳,地上微沾着些许湿土,霜华却是将自己整个儿的藏于被中,甚至连我要替她掖好被子时也表现出略微的紧张,我刻意忽略去窗边那些凌乱的衣衫,我也不知她竭力想要掩藏的是什么,但心里对她的一系列变化终于隐隐有了答案,嘱咐了几句便要离去。
只是在走到门边时,终是忍不住开口道:“难道霜华以为京都的王孙公子真的值得依靠吗?将自己教付于他们便可前尘无忧吗?”
闻得此言霜华坐起身来,依旧用被子紧紧捂着自己,想到方才匆忙离去的男子,想着也许就在前一刻俺们尚在那张床上。。。便是忍不住为霜华感到一阵惋惜。
“小姐都知道了?公子他。。。说过会娶霜华过门,霜华原也想寻了机会对小姐说的,既然小姐已经知道了,霜华求小姐成全。”
“你道那些芙蓉帐里的话可以当真吗?你告诉我他是京都哪家的公子,若他有些微对你的尊重,就不会在这样的情形下对你做出这种事了,我的傻丫头。”
“我是傻,我知他是提督府的公子,我知照着自己的出身最多也是做一房小妾,但无论怎样也好过在这里虚度完一个女人最宝贵的时间,原本以为进宫会有机会一朝飞上枝头,但就是你破灭了我所有的希望,你当我那么辛苦的跟随夫人入宫,在浣衣局受尽白眼受尽欺凌真是为了报答夫人吗,无论她待我如何,我终究只是个下人,而从小我便知道这一生我只有站得比别人高才可以不受轻视。”
我不想再听下去,心里的那个霜华早已消失不见了,那个淘气的小丫头仿佛一夜间蜕变成了处心积虑的小女人:“霜华你病了,病糊涂了都开始乱说话了,今日你说过的话,我便当从不曾听过,不早了你歇着吧。”她的人生我无权干涉,只是希望他朝当她看清了自己选择的路时不会太过绝望。
回到禅房时,却惊喜的发现那只灰色的小家伙正趴在榻上望着我,心中泛起一丝暖意,原来这就是被等待的味道吗?小灰的左腿似乎有些不灵便,我轻轻将它抱起就好似抱着我的未凉一般,小灰的眼睛水水的,总是以一种无害的眼神望着我,傻傻的让我想起段天枢笑起来时同样烂漫的眼神。
在水月庵的日子也因了小灰的加入而显得不那么苍白,听得段天枢明日便要离开万寿山了,他带走的是皇觉寺内的那许多难民的希望,我从来不认为他是个好人,毕竟可以跟皇甫闻人谈条件的人世间又有几人,我也从不相信他会为了什么同乡的道义而将这些难民带离苦难,他只是个商人,一个可以与皇甫狐狸谋皮的商人。
萧萧几叶风兼雨 第一七七章 落尽梨花月又西(27)
春暖的花开带走冬日的凄寒,在皇宫的日子每每抬头所有的凝望都为四面宫墙所阻,而今走出那重重宫门终于能够望见更辽阔的天空,内心却变得空荡荡,尽管我无时无刻不在怨恨着宫墙那头的生活,然而那里毕竟承载了我所有的思念与牵挂。
走出禅房时见得霜华的房门依旧紧闭,想起昨夜与霜华的对话,我说我只当从不曾听过那些话,但我真的可以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吗,也许那丫头的这一辈子就这样毁了,对一个女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贞洁更重要呢,王孙子弟的山盟海誓从来只不过是一个陷阱,等你跳入再将你深埋。
山道两旁的枯木上皆已冒出了新芽,小灰乖巧的伏在我怀里,原是想出来替它寻些草料,不想却见到那样一幕,皇觉寺前停放着一辆华美的马车,隔得太远看得并不真切,段天枢立在寺外正与勿念大师话别,马车上下来之人对段天枢恭敬的行礼,似是段府的仆从。
今日的天气格外好,耀眼的日光给这片山林注入无限生机,而当阳光映射在那名仆从腰间时,却也同样刺痛了我的眼,那是一方熟悉的鹅黄色玉佩,我疾步上前,不管不顾的执起那人腰间的玉佩,中央精美镂空的莲花。。。与我在后院内拣到的一摸一样。
“这是我段家人的信物,小姐若是喜欢待下回在下也给小姐带一块,请恕在下有要事赶回京都不能与小姐多聊了,嗯,那个小家伙就有劳小姐照料了。..”那个仆从一直低垂着头,未及我开口却是被段天枢适时制止。既是他段家的信物,那么夜里多次闯入水月庵之人也是他段家的人了,我又岂可轻易放走他。此事无论如何作为段家管事的人都该给我给霜华一个交待。
“有些事关乎女儿家的名节我不方便直说,只是想问段公子一句。你段家地人可有进出过水月庵?”
“有!”没料到他这样坦白的回答,那么对于水月庵里的苟且之事他也并非不知情了,“我段家近年来在京都地生意也算做得红火,家眷偶尔上到万寿山上的水月庵问平安也属常事,在下不知这样地答案小姐可还满意。”他总是一副老神在在的表情。眼神中盈满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在仆从的催促下他从容的上了马车,再不理会我地不解,只是那名仆从的声音似在哪里听过一般,是了,我又怎会忘记,虽然只是那样短短的一句而我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叶秋铭!”
“在下曾经问过娘娘,陵兰她在宫里过得好不好,而今娘娘的境况不正给了在下最好的答案吗,在下也更认定了自己做的事是没错的。亏欠赫连家的在下一定奉还。”他没有转身只是径自驾着马车渐渐离开了我地视线,诬陷我父兄投敌叛国的不正是这个叶秋铭吗,明白他那样的身份也明白他所做地事。奈何我空口无凭又有谁人会相信我说过的话呢?他不过寥寥数语,但他懂我也懂。听闻被钦差带回后皇帝不仅对他地话全盘相信。还给了他高官厚禄,这个南诏军地最高统帅摇身一变竟成了大胤的高官。倘若有天景桓知道了真相又会作何感想,多么讽刺啊,只是印象中地景桓既能够策划了正阳门之变来逼皇甫浮竹出手,又怎会这样轻易相信了那个“南诏逃兵”的话,如果非要对此事有个解释的话,那便是爹爹在军中的威望以及手中的重兵成了他眼中的刺。
“易安居士的棋是下得极好的,他走以后想必老纳又少了对手了,不知施主可有兴致陪老纳下一盘?”对于勿念大师的请求我自是不会拒绝,旁的那些个大师们每每见到女眷都是避得远远的,仿佛女眷都是食人心智的妖魔一般,而勿念大师则是丝毫不避忌,他对此的解释是只要自己心始终如高山上的湖面一样静谧,又何需在意他人眼中的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本就不善与人对弈,在与勿念大师的交锋中很快便败下阵来,想着当初与容贵嫔在凌烟阁内的对弈又何尝不是一样呢,也许在人生的棋盘上我输得更彻底吧。
“施主走不出老纳布下的阵,只是因为施主想得太多看得太清楚,身在阵中又怎会有脱身之法,很多时候我们所见到的并不一定是真相,施主不妨闭上眼用心去感受。”闭上眼鼻尖是竹林深处散发出的幽香,耳畔只听得柔柔的风擦过,深深呼了口气心肺顿觉气爽,想要得到更多就必须先学会放下,想做人上之人也必须比别人忍受更多。棋盘上尽管我厚积薄发却终攻不破勿念大师固若金汤的防守,一个极小的疏失反被将了军,尽管输了我却觉得自己得到的比失去的更多。
水月庵内的流言并为随着静琳的离开而平息,反倒越传越离谱,而我自然成为了她们闲来无事时的谈资,不管那些话传得有多难听,我都是一笑而过,比起皇宫里的那些勾心斗角这些难道还值得去计较吗?那些尖酸刻薄的冷嘲热讽难道不正昭示着她们的可怜与卑微吗?
“施主这边请。。。”水月庵毕竟是京都有名的庵堂,不管内里如何腐烂但外表看来仍是被值得人们信赖的求签之所,平日里也偶尔见到城里的贵妇来求签问平安,是以我只是自顾向禅房走去,我并非一个出来游历的妃子,除却要在皇觉寺抄经外,回到水月庵诵经也是每日的功课,而在见到来人时,我的步子却是怎样也迈不动了。
盛装的宁若在几个丫鬟的搀扶下在正堂参拜,师太平常是不接待那些达官显贵的,而今却陪立在一旁足以见得对于宁若这位郡王妃她也是多么看重,谁说佛前众生平等,那些常侍佛前的也毕竟只是俗人,趁着众人都不曾注意,宁若便向我使了个眼色。
萧萧几叶风兼雨 第一七八章 落尽梨花月又西(28)
才一段时间不见,宁若面上那种小妇人的幸福笑颜,已渐渐为一种常锁眉间的忧色锁取代,她虔诚的在佛像前合掌祈福,口中念念有词,她的心是否也已随着那一骑白衣飞去了北疆。参拜完毕后宁若朝婢女一颔首,那灵巧的丫鬟便是随着庵里的师傅去了,事实上这些皇家庙宇除了国家内库的赞助外,就指着这些个香客的“慷慨解囊”了,看得出宁若也是此处的常客,若然师太又怎会引了她去厢房呢。
“师太,我想同青筠师傅聊几句。”起先师太也是满面的为难,水月庵于我就好似一座无形的囚牢,而师太无异于看管我的牢头,尽管在此之前她给了我无限量的自由,但一单与达官显贵们扯上关系她便立刻变得谨慎起来,宁若见状自是又吩咐了婢女将一尊和田玉石观音像交给了师太,一切就这样顺理成章,师太安然退了出去,走时还替我们合上了门。
宁若嘱了其中一名婢女在门外守侯,而一直跟随在她身边的另一个丫鬟却始终垂着头陪侍在一旁,见得一切安妥宁若却是起身朝我福了福:“宁若参见菀妃娘娘。”她那一双乌眸里似有道不尽的话语,我知道永郡王被调遣至北疆,这些日子她想必也听到了些不好的话,她着实是在替她家王爷忧心,“宁若此回前来乃是受人之托,有个人想要见娘娘一面。”
当那名一直垂着头的婢女抬起头时,我却是看到了一张怪异而熟悉的面孔,拼命忍住想笑的冲动再去看宁若,她也是那副欲笑不能笑的表情,而见得我们这般反应地项大哥微蹙着眉:“若非要来见娘娘一面。.[奇qinkan.net书].下官何需打扮成这样,毕竟这水月庵下官一个大男人是不方便进出的。长话短说,青寒出事前也曾知会过我郡王妃也是自己人。下官才有了这个不情之请。青寒从宁古塔跑出来了,娘娘先别管下官是如何知道的。但依照下官对青寒地了解,他必定是往了南边去了,他做事总是太冲动下官担心他会出事,下官的意思是也往南边去寻他,两个人总是有个关照。今日来见娘娘当是道别也是想再对娘娘说一声珍重,外头地事情自有我们去操办,万请娘娘保重自己,还君明珠终有日,即便为了夫人也要保重自己。”
大哥居然从宁古塔逃了出来,那个北关的严寒之地。。。而更令人震惊的是他竟要去寻了爹爹和哥,茫茫人海又是兵荒马乱的又要往何处去寻:“菀郁也是赫连家的一份子,怎可置身事外呢,项大哥你以为菀郁又要如何安静地在这里等候呢。与其要菀郁留在水月庵里苦等,不若让我跟了你去,像大哥说的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玉碎。而我们是一家人,就算有个万一死也要死在一起。水月庵里的师太平日也对我不大留心。宫里头似也把我遗忘了,难道我还能有比现在更差的境况了吗?”
“宁若倒是认为二位大可不必太为赫连公子担忧。宁古塔也分属我家王爷的管区,难道你们真以为凭着赫连公子一人有能力逃出那座炼狱吗?宁若的意思你们都懂,即便赫连公子是要去南关寻找护国公,我家王爷想必也定有所安排,他是个热心肠的人,正阳门的事原本他大可置身事外,宁若却是不懂他究竟想要守护地是什么,而时候他极力想要守护的那人却对他做出这样的差遣。话又岔开去了,宁若地娘亲也算得容家的远亲,平日里宁若在宫中走动时,也听到了些有关娘娘地流言,这些流言难保不会传到皇上耳朵里去,是以宁若以为如今地当务之急倒不是去寻赫连公子,而是应当想办法应对而后来自宫里的各种压力。”
项大哥是一副若有所思地样子,从来他并非一个心思甚密的人,我知道他从来也只不过想做个普通的大夫过着闲云野鹤般的生活,是我的错让他一次又一次的卷入无止尽的纷争中来,其实大家的感觉都一样,无论是大哥的事也好,甚至是爹爹与二哥被人诬陷的事也罢都不是我们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
“菀郁留在水月庵的这段时间曾经见到个人,那是跟随钦差一道自南疆返来的逃兵,也便是指控爹爹叛国的证人,正是他交出了那封令皇上认定爹爹确实投敌的书信,他与京都一个叫段天枢的云南商人关系密切,菀郁知道的只有这许多,剩下的还要烦劳二位,不管结果如何哪怕是一死,至少我赫连家不能背负那样的骂名,一切全赖二位相助了,若我赫连家有朝一日沉冤得血必不会忘记二位的大恩,如果还有那天的话。”原本像是在黑夜里匍匐前行的我,因着宁若和项大哥的到来而好似见到了一丝丝亮光,不知是早间与勿念大师下的那盘棋,还是因为看到了事情的转机,荒芜的心田又如山上的枯木一般,生出了些许新芽。
宁若轻轻揽过我,不发一言只是那样小心翼翼的揽我入怀,我将头轻搁在她肩头,这个女人小小的肩头承载了太多太多的东西,而我所欠她的也许并不仅仅是木兰围场中她丧掉的孩子,这一生不够偿还,也不知还能拿什么去还她,那是一个母亲一生的希望,就这样被我无意的捏碎了,来生必定倾尽所有去补偿她,倘若还有来生。。。傻丫头,我们之间还用说那样的话吗?我相信好人会有好报,做了坏事的人都会得到应有的惩罚,在世间黑就是黑,白就是白。”项大哥将世界想得这样美好,也许也是对自己的一种安慰,已记不得是谁说的了,其实人这一生不过是在自己骗自己,很多时候当我们走投无路,便只好用这样的一种期盼来安慰自己。
好人会有好报,恶人自会受到上苍的责罚,曾经我不也是这样的相信着吗?
萧萧几叶风兼雨 第一七九章 落尽梨花月又西(29)
水月庵外马蹄声乱,原本平静如水的心湖也随着这声声马蹄而荡漾开水波,若不是那紫宸殿里坐着的男人,在某一日清晨忽而又想起了我的好,那样杂乱的马蹄声想来也必是大阵仗,让我想起了初入宫时的情景,彼时我不过是以多罗宗姬的身份入宫伴驾,虽不是八抬大轿却也算是风风光光的进得宫去,曾经也无数次的幻想过,我的夫君必定是能够令我仰望的男人,他也必定会身披大红花驾着高头大马的来迎我,只不过我的夫君纵然对我有情,对旁的妃嫔又何尝无情,世间最残忍的人并非无情,而是对每个人都用情,这样的人又怎能全心全意的去爱一个呢?
却不知一路小跑行至庵前才发现,我所期盼着的场面并未出现,车驾虽然华美却并非宫廷车驾的样式,车上下来的仆从一个个穿戴不俗,而我也望见在他们的腰间都系着一方鹅黄色莲花图案的暖玉,不知为何每每望见就会想起当日的霜华,我已几日不见她身影,但入夜后见到她房内亮起的烛光才稍稍安下心来。
水月庵内的那些所谓女尼,纵然与官家子弟有染但无非也是想要为他日谋求个好去处,毕竟要她们青灯枯佛的侍奉佛前虚度一生年华又怎会甘心。见到庵外的情形,猜想着许是庵堂内的哪位要还俗了吧,不想为首的那个仆从却是径直走到我跟前:“奉家主人的命令,小的将这些送于小姐处,还请小姐查收。”仆从们整齐的在我跟前站作一排,手中所碰的精美匣子里无不装着各式名贵珠钗胭脂,那些货色皆与皇宫中地用度不相上下。想来这也定是段天枢的主意,叶秋铭既与他一道那么眼下段天枢也必定是知晓我身份的。
想他初时不过是名不起眼地商人,在京都文武百官中游走竟能混到当朝丞相身边。里头的名头并非我能清楚地,但也许今日仅仅只是一个开始。或者在他看来今日所付出的东西他日也必定能全赚回来,甚是赚得更多,那他又怎么有那个把握我必定会接受他的一番美意呢?
“孟公子呢,你们府上的孟公子呢,他说过三日后便要来迎娶我过门的。”却在这时霜华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1*6*K小说网更新最快.紧拽住其中一名仆从的衣襟问道,看得出她眼中的急切,毕竟她所付出的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珍贵的东西,见那小厮不解的模样她又补充道,“就是你们府上的管事孟公子啊,告诉我他在哪里。”
“府上的管事?姑娘问的是宋管事吗,段府地管事仅宋管事一人,至于姑娘所问的孟公子,据小的所知就只有杂役房地小孟。孟京一人,不过前日里他因为手脚不干净已被宋管事逐了出去,如果姑娘问的是小孟。那小地也帮不上姑娘什么了。”
这难道不是能够预料地结局吗,倘若那人真心实意的想要娶霜华过门。又怎会用那样一种卑劣地方式要了她呢?霜华立时呆若木鸡。口中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念着孟京的名字,失神的眼中哪里还流得出泪吗?原本她跟随娘亲入宫的动机就不单纯。许是幼年时所受的伤害才令她变成那样吧,尽管我知道这样的人是不值得同情的,但毕竟主仆一场,而说不定当初若非我的拦阻,她随了圣驾一道回宫,指不定也有机会飞上枝头,至少要好过现在。我伸手去拉她起来,不料她却甩开了我的手,那充满了怨恨的眼神犹如一柄利刃直插我心房。
“赫连菀郁,是你,都是你毁了我一生的幸福,都是你,是你亲手揉碎了我所有的希望,我恨你,我会用一生的时间去恨你,我要看着你会有怎样的下场,我会等着,会永远等着。”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她一边朝密林的那一头逃离,口中用着各种恶毒的语言来表达她对我的怨恨,纵然知道是她的发现,我却也不禁皱眉,段府的小厮也是讨好似的上前问是否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只一摆手再不想理会这场闹剧。
水月庵里有关于我们主仆的传闻更是闹得沸沸扬扬,更有传言道我们主仆却是与同个男人做出苟且之事,而东窗事发之时却因了这个男人而失和,其实渐渐发现无论是否身处皇宫,但凡有女人的地方总脱不开是非,那些荒诞无稽的流言也不过是她们饭后的谈资,我自可以不用理会,而在适当的时候师太也总会出面适时做出一番告诫,而那些女人们却丝毫不知悔改,或者在她们眼中我不过是个失势的妃子,一个失却君王宠爱的女人又能比她们强多少。
但自上回见过宁若和项大哥后,我知道我赫连菀郁绝不会一辈子都留在这里,绝不会一辈子留在这里承受她们的冷嘲热讽,有一日定要叫她们跌破眼界,定要她们后悔自己做过的事说过的话。让我抱着这样希望的,并不单单只是宁若他们的勉力,同样,段天枢是个精明的商人,无论是商场亦或政界,我相信他敏锐的触觉和眼光,他定是捕获了些信息才做出要讨好我的决定的,我也同样相信自己身上又值得他下大手笔的东西,无论如何讨厌他这个人讨厌他这种手法,但不得不承认的是,眼下我需要他的帮助。
当清风吹散春花时,我心中渐渐燃起的希望仿佛也随着春花消散在尘烟中,但事实又一次证明了段天枢给我的讯号并没有错,就在那一个寂静无声的夜我终于等来了希望,宫里头来人了。
长时间以来,我已养成了睡前打坐的习惯,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安然入睡,后院传来异响,我警惕的披上外衣,因为有了上一次的教训这一次我也是格外小心,而行至后院时也见到早有杂役师傅拄着门,似乎拼命在阻挡着门外的人进来,看起来这也不像是第一次了。
借着月光,隐约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尽管曾经我十分讨厌那张阴冷的面孔,而今见到却也是一阵欣喜,门外之人正是全公公,他一边低声咒骂着一边使劲想要将门挤开,全公公是皇上身边的人,莫非皇上终于有了什么旨意吗?努力克制住情绪,倒不是说对皇宫多么留恋,实在是我在这里呆够了,也受够了那些尖酸刻薄的女人们。
“师傅,那是宫里来的公公!”听得我说话,那杂役女尼像是被吓了一跳,急忙将门让开,全公公原本是依在门上的,如今里头的人一撤力,他一个没站稳险些跌倒,好一副狼狈的样子,若我能够预知他将带给我一个怎样的消息,那一刻我会不会扭头就走,我也一定后悔让他进得水月庵来,但那时我完全被一种兴奋的心情冲昏了头脑,甚至忽略了皇上的宣旨公公又怎会从后门进来呢?
全公公一掸身上的浮尘,先是朝我一行礼:“菀妃娘娘久违了,奴才前来乃是要给娘娘宣读皇上的旨意。”听得他这样说,我与那名杂役女尼皆是跪于地上准备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淑妃赫连菀郁不思皇恩浩荡,皇觉寺抄经期间于佛门圣地同京都贵族发生苟且之事,置皇室尊严于何地置朕于何地,此事几经查实一切属实,念及昔日诞下皇子于社稷有功,遂赐白绫三尺,鹤顶红一粒,匕首一柄钦此!”我颤抖着接过圣旨,我知道我定是在做着一场噩梦,明早睁眼一切都不存在了,什么全公公,什么圣旨都是梦,是梦境,若不是梦叫我怎么去相信景桓会对我这样绝情,叫我如何相信,叫我如何去相信,干涸的眼眶内竟流不出一滴泪来,哀到痛之极原来就是这样的感觉吗?
“菀妃娘娘,奴才来送您最后一程,奴才知道这时候您最不想见到的便是奴才,但奴才也是皇命在身。奴才劝娘娘还是吞了那一粒鹤顶红吧,据说只要吞下去很快便会毒发身亡,不会感到一丝痛苦,奴才在此恭送菀妃娘娘上路,娘娘万福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为何他明明是哽咽的说着话,我却觉得他根本在笑,走到尽头了吗,这就是我的终点了吗?多么可悲兜兜转转走到最后一刻,陪伴我的是一个阴险狡诈的太监,和一个毫不知情的杂役女尼。
一颗小小的褐色药丸被递到了我跟前,是不是只要吞了下去就能结束这一生的痛苦挣扎,也许死是一种解脱,但我怎么会瞑目,景桓啊景桓,难道我们之间的情谊就要被你用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来终结吗?从始至终,我之于你也是件随时可以丢弃的物件吗,你眼中我的当真就这样不值得信赖吗?
“青筠你快走,快走,什么狗屁圣旨什么狗屁皇帝,平白的怎能这样冤枉人!”就当我要接过全公公手中的药丸时,一旁一直跪着的杂役女尼却是只手掀翻盛着鹤顶红的盘子,一个劲的将我往门外推。
萧萧几叶风兼雨 第一八零章 落尽梨花月又西(30)
只不过是个杂役女尼,平素与她又无甚交情,每个午后她便是拄着扫帚在后院打盹,有时甚至也会对我恶言相向,印象中的她一直是孤僻不近人情的,甚至与庵中的其他女尼也没什么接触,我只不知这一刻在面对宫里来人的时候,她是从哪里来的勇气,因为即便是我自己也已决定放弃,就这样接受命运的安排,再不想去计较是无情是多情。
许是平日里因为干多了杂物,我的力气根本不足以反抗她将我向门外推的举动:“贫尼不管那宫里的人是什么来头,贫尼只相信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东西,只是不想在事情尚未查清前便有人这样丧了性命,我佛慈悲观音娘娘也当是赞成贫尼这样做的,青筠你快走!”
好人会有好报,恶人自当遭受上苍的惩罚,这世上也许还有很多令人温暖的东西吧,想起我生死不明的父兄,想起宫里头我那尚在襁褓中的未凉,我不能死,我怎么可以去死,然而就在我多门而逃时,却见得黑夜中有什么明晃晃的东西一闪,之后便只听到那名杂役女尼的惨叫,我不敢回过头去只是一路奔逃,能够料想到身后会是怎样的一副画面,许久不曾流淌的泪,此时犹如决堤般奔腾不息,如果上苍真的在看着,又怎会叫她死呢,直到最后一刻她依旧相信着好人会有好报,而她的结局不正是一个最大的讽刺吗?我甚至不知她的名号,在宫里头看过的生生死死还会少吗,我以为自己面对这些时早已变得麻木,而不曾料想真正发生时还是会感到恐惧,原来无论我走到哪里。后宫里那种根深蒂固的阴霾早就挥之不去了,是一生地禁锢吗?
即便有人为我推开鹤顶红的托盘,即便有人替了我去死。但全公公看来似乎并没有任何放了我的打算,他领着那一班随从紧紧地跟在我后头。在宫里的时候我虽没给过他好脸色,但面子上地事倒也算做得周全,按说他不该对我如此赶尽杀绝,难道仅仅是因为背负皇命而不敢有违吗?
幸而这万寿山上的密林成了我最好的掩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我却隐隐觉得或者这并非出自景桓的本意,不管他如何看重江山,终究不是这样冷血无情之人,他要我死何其简单,又何需在深夜只遣了全公公与几名侍卫来宣旨呢,有什么是不可以在阳光下做的。
我隐匿于一棵巨灌之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又恐他们听到声响,纵然心中燃烧着希望之火此刻却是一步都迈不开去了,我已无力逃逸。难道景桓他就是要将我逼到这样的境地吗,行于灌木从中我只穿着单薄的素衣,初春入夜后的寒凉我已感觉不到。手臂上被划伤的痛我也已经感觉不到,将我笼罩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与绝望。我爱的人啊。终究是要以这样的方式来斩断我们之间地情谊吗?“奴才奉劝菀妃娘娘不要再做徒劳的抵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娘娘又能逃去哪里呢?”当暗黑的密林又重亮起火把。我看到地是一张阴冷的面孔,尽管他是笑着地,但那仿佛是一种捕获猎物地胜利者的微笑,“很可惜原本痛苦最少地鹤顶红已被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尼姑打翻了,那么娘娘就只能选择白绫亦或是匕首,娘娘请吧。..”他身后的侍从又将那两样东西递到了我跟前,我的手指深深插入土里,但身后却已无路可退,我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如果是天意那我赫连菀郁必将用尽永世去诅咒。
当侍从将那两件东西呈现在我面前时,全公公也不再是那副尖酸刻薄的嘴脸,转而对我跪了下去,而旁的侍从也如他那般跪在我身前:“奴才恭送菀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千岁千岁千千岁。”那一刻突然觉得好笑,一个对我下跪称千岁的人却是那头派遣来的催命符。
“这两件东西本宫一样都不会选,本宫要千岁千岁千千岁!”绝望的边缘内心底却好似听到未凉的呼唤,哪怕是最后的挣扎也总好过坐以待毙,我抬脚踹开原本将那两样东西呈于我跟前的侍从,而全大福却是凶相毕露,一把抓过白绫一个箭步飞扑上来,从没想过这个瘦弱的小太监会有这样大的气力,我的手脚被侍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全大福将白绫绕于我颈间,立时我只觉一阵窒息,他们原可以选择匕首,那我也可以有个痛快,我拼命的挣扎想要抓住些什么,过往的一幕一幕犹如画卷一般在眼前展开,我又看到了那些熟悉的面孔,是要去了吗,难道死就是这样的一种感觉吗,又想起当日宣嫔在凌烟阁被小路子灌下毒药的那一幕,从来我们就是待宰的鱼肉吗,这就是后宫女人的悲哀吧,一句话一举手投足也许就是万劫不复。但我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全大福冷笑道:“娘娘要问为什么,还是下去问阎王吧,奴才也很想问声为什么,为什么有的人生来就是达官显贵而有的人一出生就注定是卑贱的,若不是你皇上又怎会被调至凌烟阁整日看守那些个疯女人。”
“都是可怜人你们又何苦互相为难,如果说到可悲有什么敌得过天人相隔的无奈。”伴随这个声音,全大福被一脚飞踹出去,当颈间的白绫松开滑落时我长长的舒了口气,什么时候劫后余生我终于深深体会到了,但我从没想过上苍会派遣了他来救我脱离苦难,又要我用一种怎样的心情去面对他呢,这个陷我父兄于不义,却救我一命的男人。
“放肆,你是什么人可知违抗圣旨该当何罪,你到底有几个脑袋担得起这罪。”全大福似乎还看不清眼前的形势,但方才他送我上路全所说的那些话也是破绽百出,他说是因为我的关系累得他被调去凌烟阁当差,那也就是间接证明了那道圣旨是假的。试问皇上又怎会要一个凌烟阁地奴才来传旨呢,究竟是宫里哪位娘娘的意思呢。
思来想去也只有那两位了,用白香迷乱皇后心智罪不至死。但若是有损皇上龙体安康那便是株连的大罪,容贵嫔与皇后之间无论斗到什么地步。这件事始终会成为她们心中最深埋地秘密,毕竟是姐妹尽管疏离容贵嫔也会因为不想连累家人而最终隐下这个秘密,但局势瞬息万变落魄的我会不会将这个秘密道出就很难说了,只有死人才是最可靠地,容贵嫔无论外表看来如何如何。终归是妇人之仁,能做出这事来的除了皇后再无第二个人了,难道她就不怕万一我没死成,便会反咬一口,她用迷香有损龙体之事在线,又假传圣旨在后,件件都是死罪,是以她才招招都是杀手吧,不仅派了全大福来传圣旨更是遣了杀手同行。
“公公方才也声称自己已被遣至凌烟阁当差。那这道圣旨又是怎么一说,有几个脑袋担得起的应当是公公才对吧,公公又可曾想过今晚自己还走不走得出这片林子。”暗夜中我看不清来人的面孔。只是凭借着微弱的月光见得那人执一面折扇,上书“千岁风流”四个大字。
坐在马车上我却是惊魂未定。想起方才地事还是忍不住颤抖起来。段天枢抛过一件斗篷来,我蜷在里头真真感觉像是做了一场噩梦。马车一路向前疾驰,我却不知终点在何方:“这是要去
“带你远走天涯,呵呵。”见我一脸惊恐他又笑了起来,每每他笑的时候总是眯起眼来,与醉梦楼上初次见到的他截然不同,他的笑总让人觉得他一定也是个背后有故事的人,“老实说段某也不知应将娘娘送去何方,原本凭着娘娘与郡王妃的关系,理当将娘娘送至郡王府,但若是他朝又有人追究起来恐怕也会传出不好的话来。”
二人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当马车停下来时,我掀起帘子惊奇的发现兜兜转转地竟回到了皇觉寺的后门,而勿念大师一早也已经侯在那了,我狐疑的望向他,他又展开那面大扇:“段某思前想后地还是觉得把娘娘安置在这里是最安全的,但段某人不会武功也很怕死,只好想出这么个办法以防方才我们逃离时被人追踪,绕着京都外围这样转了一圈。”
“阿弥陀佛一夜奔波九死一生,青筠施主也该累了,老纳已做过安排这便引了施主去休息。”禅房内我地确是精疲力竭,但每当我一人呆着地时候心里就会莫名的恐惧起来,总觉得脖颈间始终被一条凉凉地白绫所系着。推开房门轻步走了出去,同往大享殿的路我早已熟识,这样的夜又有几人能够安眠,也许只有佛祖才可以给我安慰给我指引吧,不知是否是幻觉,当我跪在释迦摩尼像前时,却隐隐觉得佛祖眼角下那片剥落的铜箔看似眼泪,佛也有泪吗?人与人之间真的就不能好好相处下去吗,我知道这问题未免天真,只是人之初性本善,谁又天生就是这副蛇蝎心肠呢。
“人是一种有感情的动物,除却亲情和爱情之外还有欲望,当这种欲望被某些东西所激化就成了嫉妒和猜忌,而后就有了争斗,有人的地方终是脱不开是非。”段天枢不知何时自身后走了进来,也是虔诚的跪于佛前。
“尘世间有很多人常年南无阿弥陀佛,却并不知道那七字真言究竟作何解释,甚至有些老人虔诚的诵念了几十年仍是不知其为何意。其实所谓的佛,便指的是觉悟者,佛不在天上,佛在人间,佛在心中,老纳以为青筠施主只要心中有佛就不惧任何妖邪,善哉善哉。”
心中的恐惧与莫名其妙的反复竟被勿念大师的寥寥数语所平复,我闭着眼心中默念着般若波罗蜜心经,抄过百遍到头来却始终不得领悟,闭上眼,我所看到的也许并非真相,用心去感受相信世间还是有爱,生命不会如此苍白,上苍为你关上扇门总会替你开启扇窗的。
没曾想到就是这样闭着眼竟走回了禅房,再睁眼时看到的人居然是段天枢,他看来似乎想说些什么,连折扇也只是握于手中不曾展开:“娘娘为何不问,为何我们会出现在那里,难道我们的出手相救不会是另一场阴谋的开始吗?”
“倘若如你所说,也许此刻公子就不会出现在这里,我已不想再去揣测人心,也许明日里就会掀起一场轩然大波,也许这件事就会随着一个小太监的死去而渐渐没了声息,明朝的事又有谁看得准呢。”仰首星空,在北边的星空终于望见一颗特别善良的星,如果方才的一切碧儿都能看的见,她会不会伤心难过,是我,是我没有照顾好自己,我知道碧儿你一直在我身边,突然眷恋着不愿回房去,我迷恋这片星空,或者我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怀念着碧儿,我的好妹妹,诚如勿念大师所言,很多东西只要存在于我们心中就会开始看得见。
段天枢也陪坐离我并不算太远的石阶上:“或许明日里你赫连家的冤屈就能被洗刷了吧,其实这件事要查清并非要先找回赫连家的两位将军,要证明一方是白的,有时或者只要证明另一方是黑的就会有转机,叶兄的身份相信娘娘一早就已知晓,在下姓段又是云南人士,娘娘当真就想不到些什么吗?”
“我相信清者自清,也不需要谁人的牺牲,曾几何时我也知道是不可能的,却还是天真的想要叶秋铭能站出来还我爹爹一个清白,只是我赫连家已落魄至此,旁人既有自己的打算又何故平白的牺牲呢,我只求玉碎后终有日能够水落石出。至于公子是怎样的人菀郁不知,也不想去知道。”
“其实正阳门之变后,我们这些人就该看清大胤的国君具有怎样的谋略,本以为自己足够睿智英明,到头来也不过如蝼蚁般成了他人棋子,段某行商多年从未看走眼过,这一生犯下的唯一一次错也是致命的一次错,兴许就是投靠了皇甫丞相,难道娘娘以为皇帝他会放过我们这些人吗,与娘娘也是相交一场,也许这也是段某能为娘娘做的最后一点事了,只是有关赫连将军的事段某猜测,贵国的国君或许未必不知道真相。”
一直期盼着有天,有个人会告诉我一个真相,段天枢告诉我那些事虽然都是叶秋铭所主使的,但那都是在未得知陆昭仪死讯时所做出的决定,当他终于有机会来到京都,当他终于有勇气说出心中的爱,终于与那位南诏公主只隔着几道宫墙时,得到的仅仅是一个死讯,而拜官大胤朝堂又更进一步看清了眼前那个君王的不可战胜。
当段天枢转身离去时,也不无叹息的告诉了我另一个惊人的消息,大胤南征军重振旗鼓以帝子景臻为监军,于昨日已攻下南诏国都河内,叶秋铭绕是机关算尽到头来终是一场空。东方的天空渐渐泛起了鱼肚白,一轮红日划破长空,属于暗夜的阴霾尽数消融在这样耀眼的光芒下,我走过了黎明前的黑暗,终于见到了最美的日出。
满眼春风百事非 第一八一章 情知此后来无计(1)
乾兴六年春,大胤南征军残部由呼延将军统领,帝子景臻为监军大举反攻,直插南诏国都河内,南诏国主于河内城中自刎献国,至此大胤版图上少了一个叫南诏的邻国,取而代之的则是剑南郡。
-------《大胤纪年*边关纪事》
万寿山上已是一片青葱,冬雪消融化作一汪春水,这几日景臻凯旋的消息已是传得沸沸扬扬,即便是在清幽的万寿山上,也时常能从那些僧侣的口中听得这样那样的消息,出了上回的事后我便一直留在了皇觉寺内,而段天枢在那之后也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在了我的生活中。我走过了黎明前的黑暗,我知道如今的我需要的也许仅仅是等待,等待紫宸殿里的那位偶尔想起我,等待着父兄的沉冤昭雪禅房内我盘膝坐于榻上,心中一遍又一遍的诵念着心经,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又一天消磨在无尽的等待中,佛经之精髓并非我等凡夫俗子轻易便能参透,只是这样日复一日的诵念心境却是舒缓了许多,一个女人一生中最好的年华便是这样虚度过的吧,但相较于宫中那些如履薄冰的日子,眼下的这种等待又算得了什么呢?“阿弥陀佛!”禅房外只远远听得勿念大师一声低沉的叹息,勿念大师是出家人,而即便是皇上交待了他要好生“看管”着我,他也总是避得我远远的,今日不想却是亲自登门来,“青筠施主当是起身了吧,皇觉寺并非常人可以踏足之地。.奇#書*網收集整理.但来人自称柳毅,说是施主的旧识,老纳想着还是应当来知会施主一声的。”
即便是清修的世外高人。也终是不免要受缚于尘世间地所谓皇命,听到柳毅的名字我却是心下不解。此人虽为醉梦楼的掌柜,大哥甚至也将凤凰令交到了他手上,而我们只不过在醉梦楼有过一次擦肩,从一开始便知他是喜攀高枝之人,此时又怎会找来了皇觉寺呢。况且此处耳目众多,依照赫连家今时今日地处境,我想不出任何他要来寻我的因由。
不管怎么说,我都是皇帝地妃子,寻常男子又怎轻易见得,更何况是在佛门清修之地,我凝神端坐于西殿内,大殿朱红色的木门紧紧闭着,窗棂上倒映出一个人影。殿内袅袅升腾的香烟没来由的令人觉得安定。
“草民柳毅参见菀妃娘娘!今日前来不过是受人之托给娘娘带个信,有些话不草民不方便直言,娘娘只消看过这封信一切自然明白。”果然只见柳毅将一封信自门缝中塞了进来。我犹豫着终是狐疑的捡起了信,信封上熟稔地笔记。让我有一瞬间的窒息。那遒劲的笔迹是属于爹爹的,我很想知道这是不是我的幻觉。总念着一个人太久也许就沉迷其中了。
菀郁吾儿,为父与乐恒一切安好勿念!望自保重。
不过寥寥数语,至少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获得了爹爹的消息,只是如今的他又身在何方,大胤百姓眼中的“叛国罪人”境遇又会好到哪里去呢,我又怎能不挂念,我知道这一切都需要柳毅给我个解释,而这样一封书信又何以会落到他手上。
我轻轻拉开木门,柳毅一直恭敬的侯在门外不曾离去,似是一早料得了我地召见,而此时的我也再顾不得避嫌,将他召进殿内。眼下我与他之间只隔着一张屏风,也幸得如此才不至在外人面前太过失态,我手中依旧紧紧攥着爹爹的平安信,生怕一松手一切又都消散不见,不知在何时眼角早已一片湿润。
“既然你能来到这里,那么关于这封信关于你,是否应该给本宫一个解释呢?”我努力收拾好心情,噩梦并未结束,我知道自己要做地事还有很多,而我也希望能够将这件事的始末弄个清楚明白。
“草民早前就已说明只是受人之托,想必娘娘不至忘记了一直随身带着地“十三鳞”吧,在醉梦楼被查封之后血杀武士们神奇失踪,据草民估计应当是被发配到了西关充当护军,而草民侥幸得以逃脱,也正是在这时候一个东越珠宝商人找到了草民,至于草民与那些东越人之间地交易菀妃娘娘想必也是没兴趣知道,娘娘只消明白草民绝不会加害于娘娘便是。那些东越人为何要如此向着娘娘草民不知,草民不过是要向娘娘透露个讯息,护国公如今身陷剑南关,要怎样做还望娘娘自行斟酌,但草民又听闻今日赫连府的女眷皆已回到府上,而被钦差自南疆带回地叶怀陵叶大人也是在今天被收押于提督府衙门,草民的意思娘娘自当明白,此地乃是佛门清修之地,如草民这般的人若是久留岂不玷污圣地,临行前还是要对娘娘道一声恭喜,草民不敢奢望日后娘娘还会记得草民。。
十三鳞?尹世哲?那个东越的使臣。。。我这才想起当日要项大哥替我破译的东越文,尹世哲在临走前将这条十三鳞水晶链赠了于我,而那些篆刻于锦盒内壁的东越文便是告诉我,他日若遇上什么难事,大胤的东越人见到此链便会鼎力相助。不曾料想在如此窘境,对我伸出援手的竟是异邦之人,此时此刻我不想去斟酌他的动机,既然已经得知爹爹和二哥是被困在了剑南关,我自是应当为他们做些事的,只是放眼京城我所能依仗的也不过是宁若与项大哥了,而他们两个又能够做什么呢?若是永郡王尚在京都,或者为爹爹的事还可出得上力。
忽而想起柳毅最后那句话里的恭喜,方才一直不曾留意,赫连府上的女眷既然被特赦放归府上这是不是预示着什么,剑南关乃是南疆重镇,虽是要塞却并非大城,若说是谁人能在那里困住了堂堂护国公,剑南关总兵又岂有不知之理,而紫宸殿的那个人是否一早已洞悉了一切?又或者说从头到尾只不过是他导演的另一场戏?
满眼春风百事非 第一八二章 情知此后来无计(2)
银月如勾,没来由的想起霜华那丫头,自水月庵前见过那样歇斯底里的她后,便再无任何她的消息,并非不想去寻了她回来,只是强留了她在我身边,除了满腔的怨恨我便是什么都给不了了,就放任她流浪吧,终有一天她会知道究竟什么对她而言才是好的,即便要后悔她也是她的命数。近来宫里也时常有人往皇觉寺走动,虽然只是送些衣裳什么的,但我情知那个日子必是离得不远了,若有问起菀妃的贴身婢女皆告之病故,也正因为这样我又一次见到了我的茗曦。
纵然宫里已传了旨意恩准我可以不再抄写经文,但每日我却已形成了习惯必要来到大雄宝殿,虔诚的跪在释迦摩尼像前诵念着经文,既是为那些活着的人祈福,也是为了那些故去的人超度。此时此刻却想起了昔日那个冠绝天下,一朝将大权握在手中的女帝武后,依我今日的境遇是否与彼时的她有几分相似,只可惜我却没有她那样的才干同野心,我不过是想身边的人都安好,仅此而己。
“菀主子忽的只听身后传来一个哽咽的声音,我怔在原地却不忍睁眼,害怕一切只不过是我的幻觉,直至我冰凉的手被握住,那种浓浓的暖意传遍全身,我努力在嘴角扬起一个最美的笑颜:“是茗姐姐啊,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吗?”
名义上是主仆,但彼此早已将对方视为交心的姐妹,再次重逢不应当流泪的,茗曦再没有顾忌身份的差异而心疼的将我拥入怀中,而我轻轻依在她怀里时却是没来由地觉得委屈。..被莫名其妙赶出皇宫时的无奈,被全德福逼着喝下毒酒时的无助,在这一刻只是化做肆无忌惮地泪奔腾不息。
幸而大雄宝殿内平日就鲜有人走动。才不至令旁人见到这般失态的菀妃娘娘,禅房内茗曦仔细地为我梳理着已然凌乱的发:“此番遣了奴婢来皇觉寺是太后的意思。宫里也传回了霜华病故的消息,奴婢不知主子在这过得是怎样的日子,但终归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兴许就在明日了吧,奴婢定要再还给众人一个风华绝代地菀妃娘娘。”我能感受到她话语间的喜悦之情,而随着茗曦的到来宫里头的一系列赏赐也接踵而来。圆桌上搁着的那件绛紫色的礼服,正是我在封妃大典上曾经穿过的,甚至连那些平日里我时常佩戴的珠钗此回也一并被送来了皇觉寺,景桓的心思我是越来越不明白了。
“那一日,当皇上一行回到宫中而久久不见主子归来,而也正是在那一夜,千波殿又来人将皇长子带走,奴婢实在是不知还可以为主子做点什么是奴婢没用,主子不在宫里地日子。奴婢便只好日日向苍天祷告保有主子一切顺利,得空的时候便往千波殿跑想要知道皇长子过得好不好。”不知有多久了,我和茗曦已经没有这样坦然的坐在廊下闲聊。往常这些再寻常不过地事,而今却叫我倍加珍惜。在这里度过的日日夜夜。若非一心还记挂着未凉,我不知还有什么可以支撑着我走下去。
“噩梦有没有过去我不知道。但我庆幸时至今日身边还可以有茗姐姐这样地人,使郁儿不至那样绝望,夜凉我们都早些歇下吧,兴许明日醒来一切都会不一样了吧。”茗曦说未凉似乎是先天不足,而咳喘地毛病也是时时反复,宫里请来了云虚观的道长为他祈福,皇上地意思是这样的场合作为皇长子的亲娘又怎好缺席,便是以了这样的理由要将我迎了回去。
清早当晨钟响过六下,整座皇觉寺仿佛都开始忙碌起来,今日连那些诵经的声音听来都是特别的,我端坐于铜镜前,浅浅勾画眉眼,细致的画着精美的妆容,不知从何时开始每日我都这样仔细打理着仪表,或者一如那些长居冷宫的女人般,时时想着兴许有一日定会被人想起,到时便要展现最靓丽的一面于他眼前。望着桌上的礼服,这样早茗曦该是还未起身吧,费力穿上这件繁复的礼服,犹如重拾起昔日的荣耀。
“主子,主子。。。宫里来人了。”茗曦慌张的推门而入,这些日子从宫里来的人还不够多吗,茗曦又何至于这般慌忙,心里头想着必然又是些赏赐,按着惯例但凡是皇帝的赏赐,我终归还是应当亲自去迎一迎的,拾阶而下道旁早已是一片绿荫,只是待我行至门前,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眨眼,怕一眨眼所见到的一切都成为了幻影,消散不见。
皇觉寺前身披黄马褂的护军早已分站在两旁,紧随其后的是七色护军营的卫兵,虽未见得文武百官,但在护军阵容中央那顶明黄色的轿子,却并非人人都能坐得的,放眼大胤除了那位高座于紫宸殿的陛下,又有谁人能够享此殊荣。
内侍公公将轿帘轻轻捋起,小心翼翼的搀着里头的主子走出轿子,那一刻所有的人都跪了下去,我随着他们三呼万岁,他缓步向我走来,紧紧的扶着我的双肩:“郁儿,朕来接你回家了。”所有的委屈仿佛就要化做泪水如汹涌的潮水般上涌,我紧抿着下唇,倔强的不肯抬头去看他。
然而毕竟是在众人面前,我只是低垂着头谢恩起身依旧不看他,然而即便是这样却依旧能感受到景桓灼热的目光,这一刻那样清楚的感受着,自己不过是一颗任人拿捏的棋子,仅此而已,原来我无时无刻的怨着他啊。也正是在这时候景桓附耳低声道:“赫连将军的事朕连夜审问了那个南诏的奸细,他也将一切都和盘托出了,景臻此番南征朕也一早对此有所交待,郁儿就放宽了心随朕一道回去吧。原也想带了永甯一道来,只是初春风沙大,恐他的喘咳又加重,郁儿你即便怨着朕,也该多念着些永甯啊。”
我不知道自己的表现是不是令他失望了,我也不知道他转身时的那一声叹息是为了什么,在他转身的刹那我终是抬起头来:“郁儿心中不敢有怨,皇上无论怎样做自是有皇上的道理的,郁儿不过是没想到皇上竟会亲自来迎了郁儿回去,有些受宠若惊罢了。
满眼春风百事非 第一八三章 情知此后来无计(3)
犹记得上一回与景桓共乘一车,还是在他负上自正阳门仓惶归来,他的手心温暖而湿润,我不知那手心溢出的细汗是属于他的还是我的,突然就觉得害怕起来,对于水月庵那个晚上所发生的事我也是只字未提,即便心下猜到几分,但终究苦于手头没有证据,即便铁证如山,景桓会还我个公道吗?他已欠我太多太多的公道,又或者说皇城内还有所谓的公道可言吗?
我的回宫必定是要在宫里荡起一阵涟漪的,那些看天办事的人想必也已预感到了些什么,昭庆门外早已见着一干妃嫔相迎,站在最前头的是顺淑帝姬,而牵着她手的正是容贵嫔。不过一段时间不见,顺淑看起来又似长高了不少,只是她也越来越像陆昭仪了,眉眼唇鼻都仿佛看得出陆昭仪昔日的倩影。
景桓一把将顺淑亲昵的抱起,只是温柔的抚着顺淑的小脑袋,那种怜惜的眼神是对故去的陆昭仪的想念与歉疚吗?咳咳。。。景桓却是没来由的咳嗽起来,容贵嫔赶忙上前接过顺淑,又是满面愁容的望着景桓像是有话要说,却终是什么都未曾说出口。其实这一路上,我也看得出景桓的身子是有些不妥,精神也比从前差了许多。
“菀姐姐,顺淑好想好想你哦,姐姐这些日子都去了哪里呀。”按辈分顺淑是万不该称呼我为姐姐的,只是彼时我不过是皇上的多罗宗姬,而与顺淑自然就是姐妹,这孩子一时改不了口我便也只好随了她去,倒是容贵嫔将顺淑拉到身旁耐心的教导着。景桓满眼笑意的望着众人。如今展现在他面前地是一副和乐融融的画面,即便他心知一切不过是幻影,他也这般满足。.(奇*书*网-整*理*提*供).
“菀妃一路舟车劳顿也是辛苦。早些回去歇着吧,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下人去办。”景桓一路将我们送回了暮菀宫。而顺淑一直吵着要去看未凉,容贵嫔便也只好陪着一道了,原本顺淑一直是跟着皇后地,又是什么原因使得皇上将这个最宠爱的帝姬交给了容贵嫔扶养呢,离开皇宫这些日子。倒是发生了不小地变化呢。景桓临走时又在容贵嫔耳边低语,离得较远我也只是隐隐听了几句:朕要往永坤那去看看,菀妃的事就有劳容儿了。他又宽慰了我几句,便是朝着外头去了,尽管他表现得这样好,但我深知在自己与景桓之间很多东西已经变了。
回到暮菀宫自然是要第一时间去瞧瞧我的心头肉,未凉比我走时已长大了不少,眉眼也越发的俊秀起来,这孩子的确不像景桓。倒是更像我几分,又忽地想起方才自景桓口中听到的那个名字,永坤。。。未凉还是如从前那般嗜睡。顺淑也是乖巧的站在一旁看着襁褓中的未凉,还时不时的用小手去摸摸未凉的脸袋。茗曦兴冲冲的说要为我备下一桌好菜。厅堂中于是便只余下我跟容贵嫔。
“不管怎么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些日子妹妹在外头定是受苦了吧,宫里头时不时的会传些不好听的话,姐姐知道妹妹一人在外就更是难了,只是这样一来很多人,很多事妹妹自当看得更清楚了吧。”从最初地相识,我与容贵嫔便无甚冲突,而她一直以来的针对或者只是因为在她看来我是皇后那边的人,水月庵那个晚上发生地事我相信容贵嫔或多或少应当是知道点的,那她现今留在暮菀宫对我说这些话地用意就显而易见了。
“菀郁不过是留在皇觉寺内每日诵经,日子久了那些欲望便也淡了,也许是人老了心也就倦了。只不知菀郁不在宫里地日子,哪位主子又红极一时,菀郁也好去做拜见,不能失了礼数招人闲话。”
“哦?若按礼数倒应是那人来给你问安,皇甫昭容新近诞下皇嗣,便是皇上口中时常念叨着的永坤,皇甫丞相在流放地路上病故,而皇甫昭容的长兄也一早被判决秋后处斩,永坤的降世不仅替他娘亲敲开了冰冷的宫门,更有可能带给他舅舅生的希望。妹妹既能这样问,又怎么称得上是心如止水呢,在皇宫里又还有谁能够真正做得到心如止水呢。嗯,一日之计在于晨,一年之计在于春,以后的路要怎样走,就让妹妹自己选吧。”
我略一沉吟,随即亲自替容贵嫔斟满热茶:“菀郁一人在黑夜中摸索前行,早已累了倦了,倘若与姐姐携手并肩想必更是能领略另一番风景吧。”容贵嫔接过茶盏,我们相视而笑,从来聪明人之间是不需要太多言语的,纵然容贵嫔在与皇后的对决中一直处于下风,但经历过那样一个夜晚后无论怎样都不可能再与皇后站在一个阵营了,花无百日红,我不信皇后当真会如磐石一般永远稳稳的坐在后位上。
望着暮菀宫中熟悉的摆设,空气中又开始弥漫起淡淡的清香,我知道这一切并非幻觉,尽管如今我仍有身陷梦境的幻觉,噩梦结束得太快反倒令我措手不及。茗曦劝我好生歇着,但如今我哪里还睡得着,迫不及待的领着茗曦往慈安殿去,那里有我久违的娘亲,此时此刻我太需要她的安慰。
慈安殿一如既往的庄严而肃穆,不知不觉中便给人一种不可侵犯的压迫感,听婢女们说太后正在厢房诵经,我自是不好打扰的,只是坐于前厅看着婢女替我换掉一杯又一杯冷却的茶水。太后诵经的时候自是旁人轻易不得打扰的,自然也就无人为我通传,直到我见到那个更显苍老的身影,我知道无论要等多久都是值得的。
娘亲穿着素服,梳着整齐的发髻一边又搀着太后往正殿来,见得她依旧神采奕奕便是放心不少。许久不见太后面上的表情倒是柔和了许多:“菀妃的事哀家也有所听闻,在佛门圣地聆听神灵的教诲这也是常人无法领受的恩惠。等很久了吧,这些日子也幸有赫连夫人作陪,哀家倒也不像从前那般觉得寂寞了,赫连将军是好福气啊,娶了这样多才又善解人意的夫人。”娘亲只是福了福身子称太后谬赞,能与心意相投之人相守固然是好事,但其中要经历多少风雨也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
“皇上前些日子来,说是赫连将军即将随大军回京,哀家也不好常留夫人在身边,只是眼看三年一届的选秀临近,夫人就不能多陪哀家一阵吗,也好替哀家替皇上拿拿主意。
“承蒙太后娘娘抬举,而将军回京尚有些时日,一切便全照太后安排吧!”三年一届的选秀?呵,后宫又将注入新鲜的血液了吧,有女人的地方便会有是非,这里的风浪永不会平息吧,那么我真正可以抓住的又是什么呢?
满眼春风百事非 第一八四章 情知此后来无计(4)
这所华丽的宫殿有我熟悉的味道,未凉甜美的睡脸让我心安,只是望着襁褓中的他我却不得不为他筹谋一份未来,容贵嫔说得没错,倘若我真的可以心如止水而退居于纷争之外,便不会那样执着的追问有关永坤的事,依我与皇甫昭媛之间的纠葛,日后在未凉与永坤之间也定会有一场恶战吧,因为那个紫辰殿的宝座。原本我不愿未凉将来走上与景桓一样的路,然而站得高虽然会感觉到寂寞,至少能求得自保吧,皇宫里哪容得下一丁点的软弱,那个宝座会让你变得越来越不像你自己,纵然不愿我的未凉日后变成那样,但总好过消弭在欲望的争斗中吧。
许是见我房内的烛火尚未熄灭,茗曦关切的在门外问道:“这样夜了主子还未歇下吗,可是有什么吩咐?”我嘱了她替我备好出行的灯笼,虽已开春夜间的风却还是寒凉刺骨,执意不让茗曦跟着一道,心中有些小小的打算许是今晚不会再回来吧,对于未凉又嘱咐了茗曦几句,早前便已打探过今夜皇上不曾翻了哪个妃嫔的牌子。
皇上接我回宫虽说是为了几日后的祈福,但明眼人自然是通晓个中缘由的,景桓身边的内侍太监换作了一个其貌不扬的小公公,年纪不大看来却是沉静而内敛,即便是这样的人,在我回宫的第一日也借着替皇上传赏时,向我示好,我知道我需要这样一个人来为我“探路”。
听说这几日皇上下朝之后并不像往常那样留在上书房,也没听说夜间歇在了哪个娘娘那,只是得空会去瞧一瞧永坤,各宫的娘娘们对此都颇有些微词。..不管怎么说皇甫昭媛家里出了那样的事,皇上没将其满门抄斩已算得上是皇恩浩荡了。
我信步朝着上书房后的暖阁而去,小林子说除夕过后皇上没事就时常歇在了那里。没有他的召见是任何人都不得靠近地,的确景桓近来的举动着实古怪。我也想知道自己是否也包括在他所谓地任何人中。夜色中但见两个人影匆匆走过,前头那个是小林子,而后头那个似乎是个穿着朝服的官员,光线太暗一时也看不透彻,小林子定是有事在瞒着我。即便向我摇尾示好,有地事还是不能对人言的吧,那是他皇帝主子的命令又有谁人敢违抗呢?
小林子合上暖阁的门,走出庭院时我正好站在他身后,他像是见了鬼一般的跌坐在地上,我却是拼命忍住了笑:“怎么,做多亏心事了?”尽管此处离开暖阁已有一大段地距离,然而我还是压低了声音。
“哎哟,菀妃主子真是吓了奴才一大跳呢。奴才参见菀妃主子,这么晚了主子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呢,皇上交待过的。。。。”尽管我免去了他一切俗礼。他仍是恭敬的给我下跪行礼。
“小林子,本宫知道有些事你没对我说实话。皇上跟前当差是有你们的规矩。这也是可以谅解的,本宫也不为难了你。如今只问你一件事,你须老实回答我。”小林子看来也似是松了口气,这奴才的性格我很是喜欢,虽然我一直是讨厌那种献媚的嘴脸,但情知那也是他们的生存法则。
“菀妃主子如此体谅奴才,有事您尽管问,奴才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本宫只问你,方才你领着进暖阁的是哪位大人?本宫瞧着背影倒是有些眼熟。”起先听我这么问,小林子倒是显得有些为难,而后他一咬牙悄声道:“回禀主子,是太医馆地叶大人,主子听过也就罢了。”莫怪乎小林子要下这样大的决心才能说出口了,皇上身体违和召见御医本属情理中事,何需在深夜这样偷偷摸摸的让小林子去请了来,方才见到小林子也并未提着灯笼,想来这也是皇上地意思吧。到底是怎样的病痛需要这样悄悄地诊治呢?当下心中有所计议,我也不知道为何心中会有那样大胆地主意,理智告诉我应当立刻回转身,然后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既然景桓不希望旁人知晓,我又何苦深究下去,即便不想去面对心中也已涌上不好的预感。
“小林子,去给本宫拿一身你们穿地衣裳来。”
“菀妃主子这是要做什么。。。这。。”他百思不得其解,但仍是给我拿来了一身太监的行头。挥了挥手笑着对小林子说,今夜他可以早早歇下了,我立在暖阁门外,夜风吹来忍不住一阵哆嗦,太监的冬衣未免也太过单薄了吧。
我们安排好,仍是由小林子送走叶太医,而我轻轻推开暖阁的门,缓步走了进去。隔着屏风隐约见到景桓疲累的斜靠在软榻上,听得门外的动静他也只是转了个身:“不是叫你去送送叶太医吗,怎么这么快回来了,你这奴才偷懒了吧!”
“奴才小丸子参见皇上,给皇上请安。”景桓立时坐起了身子,只穿着单薄的衣裳便自屏风后走了出来,我恭敬的单膝跪在屏风前,他疾步上前一把抱住我的双肩:“郁儿。。。”尽管吩咐了任何人不得靠近,但眼下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
我抬起头迎上他探寻的目光:“景郎,郁儿想你,郁儿突然好想见你。”他揽我入怀,轻轻抚着我的发,长长的舒了口气:“我以为郁儿再也不会唤我景郎了,我有我的不得已,如果不那样我真的没法跟天下交待,我记得我都记得,我欠了郁儿好多的公道。”
这一整个晚上他都只是抱着我,并没有想象中的缠绵,连拥抱的距离都控制得恰到好处,瞥见桌案上隔着的凉掉的汤药,偷偷看了眼景桓,哪知恰好被他逮到,他只是浅浅笑着并不多言。“景郎病了吗,药凉了唤小林子再去热吧!”
“这一闹,怕是整个皇宫都知晓朕病了的事吧,好不容易才平息下来的风波,朕不忍再看到残忍的厮杀了。既然郁儿见到了,朕也就不瞒你了。上回几天路上遇刺,左肋被刺的那刀伤到了肺。。。郁儿啊,朕不知道还可以这样抱着你多久啊!“一辈子,郁儿会一辈子就这样守在景郎身边。如果可以,天知道郁儿多想替了景桓去承受这许多病痛。”心可以麻木,然而因了欲望,死了的心又可以复活过来,原来甜言蜜语一开始就与谎言无异,我终于也成了这样的人。
满眼春风百事非 第一八五章 情知此后来无计(5)
这一夜我们只是这样相拥而眠,景桓又给我讲起小时候的事,我只是默默在一旁听着,现在的我们再回不到那段青葱岁月,或者景桓不过是一个人在回味那段时光,他需要的只是个倾听者,我睡在他身旁轻轻抚过他的面孔,他耳鬓上已经隐隐约约的望见几根银丝,景桓明明还那么年轻。。。也许如我一般,他的心也开始苍老了吧。
回到暮菀宫,茗曦在给我梳洗时面上也是洋溢着笑容,是不是她也认为我的噩梦已经通通结束了呢?再过几个月未凉就要满周岁了,这孩子长得好快仿佛一天换一个模样,原本这样好的天是该抱他出来晒晒太阳的,只是春日里风大,如果不是之前我没有照顾好他,也许他就不会小小年纪就被喘咳所扰。“奴才给菀妃主子请安,主子万福。”这几日小林子倒是往我这走动得勤快,彼时我正在画舫中品茗,不记得是谁说的了,倘若连自己都不能爱惜自己,那还怎般奢求别人的疼爱呢。我挥手示意他起来说话,他这便弓着身子回话道,“启禀菀妃主子,皇上说近来十分想念皇长子,但一时间又走不开,想请娘娘抱着帝子去给皇上瞧瞧。”
正说着,湖边吹来一阵清风,拈落一地残花,景桓身体有恙大风天不轻易出来,只是他又不是不知未凉也是经不起风吹的,许是见得我面上的犹豫,小林子又继续道:“娘娘请放心,皇上已命人准备好了轿子,外头风大奴才们小心伺候着当是无碍的。”我点了点头便起身往未凉的房间行去。小径上我走在前头,小林子谨慎地跟在后头。..
“启禀菀妃娘娘,下面的事奴才已经安排妥当。只是不能亲自护送了娘娘往上书房去了,奴才还得去承禧殿传旨。奴才告退。”
什么事竟要传了两个帝子去上书房,景桓的身子虽说已是大不如前了,但究竟还未到病入膏肓地时候,不仅传了未凉还传了永坤,怕是与那事有关。一国储君那也是关乎社稷的大事,莫怪乎前些日子容贵嫔要往我这里走动了,按着祖制没有生育地妃嫔在皇帝大去后是要殉葬的,而容贵嫔并无子嗣皇帝虽将顺淑帝姬交由她抚育,她终究是要为将来考虑的,所以她坚决的站到了我与未凉一边,我想我应当相信她的眼光。不过今日猛地听到皇上要召见永坤,这才忽的想起了些什么,当初令得皇上那样狠心将我留在宫外的原因之一也是皇甫昭媛。明明是那样的理由,那永坤怎么。。。
原本我应当亲自送了未凉过去的,但想了想这样的事茗曦足足应付得过来了。我亲手替未凉穿戴妥当,又将未凉交给茗曦:“就有劳茗姐姐多加照顾了。菀郁也不知皇上这样急急召见未凉究竟是何用意。还望茗姐姐费心。”我的意思茗曦自然是知晓的。
看着他们上轿,我也是紧了紧披风朝着千波殿而去。燕雀湖边的落樱在春风里飘扬,而湖边到处是一边绿油油地,看得人倍觉神清气爽,原本正要去寻了容贵嫔,不想竟会在半路上相遇,按着身份她不过是个贵嫔,而我与她本就以姐妹相称那些个礼数自然是能免则免,而她却依旧向我福了福身。
“容姐姐莫要这般,世上哪有姐姐向妹妹行礼的,如此岂不要折煞了郁儿,郁儿原也想着要去找姐姐,没曾想到你我竟有这份默契。”我热络的拉过她地手,她原有一刹那的失神,但那也仅仅是一瞬,随即也与我闲聊起来,我们好得就像是熟识了几百年一般。
“这样好地天气,不知妹妹可赏脸与姐姐往燕雀湖泛舟,许久不曾这样空闲过了。”是开始觉得空虚起来了吗,至少在我出宫前容贵嫔无疑是皇上身边最得宠地妃嫔,除却上朝皇上几乎都腻在了千波殿,而今。。。也难怪她会这样说了,只是眼下的空虚寂寞又怎及得上凌烟阁地万分之一呢,又或者最让人难以忍受的并非是失去,而是得到之后再度失去。
看得出,容贵嫔一早就准备要去泛舟了,当我们行至小渡口时那里的小舟早已准备妥帖,小湖泛舟那是皇上才享有的特权,区区两个妃嫔又怎支使得动人呢,但这些个看天办事的下人们在见到皇上的玉牌时便只好乖乖照吩咐去做了。
燕雀湖边遍植樱花,听闻这还是琉球的使者带来的花籽所培育的,粉色的小花瓣给人一种梦幻的感觉,而置身于漫天的花瓣雨中竟感觉像是处在梦境中一般。我惬意的伸手去撩湖水,当手指碰触湖水,还是觉得有些刺骨,明明已经开春了啊。
“原以为妹妹此刻应是领着皇长子侯在上书房内了,真没想到还有雅兴陪着我泛舟湖上。”容贵嫔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小口,一副沉醉的模样,茶香悠悠,君山银针果然是名不虚传,单闻着香味便叫人醉了。
“姐姐竟是知道这事的,菀郁似乎能猜到几分,只是也不好贸然下什么结论,这种事还是随缘吧,倘若蒙得皇上欢心那是永甯的福分,倘若花落旁人,怪也只怪我这个做娘的积福不够。”
“妹妹倒是看得开,其实妹妹也不用太过担心,眼见着皇长子快满周岁了,皇上这番召见不过是把抓阄的仪式提前了而已。记得民间有这样的说法,倘若婴孩手中抓得是笔,将来必定是状元郎,而若是抓的是匕首,将来定是将才。皇室子孙蒙皇天庇佑,自是无需成为状元郎或是大将军,那天我不过是在皇上耳边随口提起,没想到皇上竟这么心急的想要知道自己的儿子将来会成为怎样的人听得容贵嫔这样说,我一颗悬着的心倒也放下不少,这些事全看天意,凡人怎般努力都是不及的,果然还是要看未凉的造化了,原本也在犹豫着究竟应该给未凉铺设一条怎样的道路,而今也罢,全凭天意吧!
“这些事便全听苍天安排吧,我这个做娘的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任凭我如何了得,总不能左右一个尚不能开口说话的婴孩吧!”
“那可未必,皇上说过今晚会来千波殿,那也不过是搞死了皇上一个方法,倒是并未将对结果的辨析告知于他,那么今晚我这个做姐姐的就来帮妹妹一把,当是妹妹回宫送上的一份礼物。”
“这倒当真是一份厚礼呐,菀郁先谢过姐姐了。”
满眼春风百事非 第一八六章 情知此后来无计(6)
当我与容贵嫔相携回到暮菀宫时,茗曦早已带着未凉归来,许是容贵嫔在场,茗曦倒并未说什么,不过在见过容贵嫔后,茗曦所看到的听到的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或者她对景桓之后态度的描述可以让我们猜到个结果。
茗曦尚未将未凉带回内屋,想来也是刚回来不久,每个女人抛开那些勾心斗角的小心思,对于襁褓中的婴孩总会表现出母性的一面,眼前的容贵嫔便是,她笑着起身走至茗曦身旁,用手指小心翼翼的逗弄着未凉,而未凉也被她逗得依依呀呀的笑了起来。
“好久不见皇长子了,好像又长大了不少,真是长得越来越像妹妹了,我可以抱抱他吗?”虽然是询问的语气,但容贵嫔一早就伸出手来,我朝茗曦点点头,茗曦便将未凉交给了容贵嫔,容贵嫔的面上一直笑着,而她的眼睛里也不时透露出一种由衷的喜爱,且不论诞下帝子对日后自己的地位如何如何,我想一个没有生育过的女人,她的人生必定是不完整的吧。现在的未凉已经越来越沉了,即便是我抱着,久了也必定是要坐下来歇歇,容贵嫔抱着未凉坐在我身边,只是无缘无故的她开始数落起未凉来,“永甯啊永甯,看你一双绿豆眼,招风耳大嘴巴,塌鼻子,猪头猪脑的样子。。
一时间我与茗曦都傻了,纵然是恨我们入骨的皇后都不曾当着面这样数落过未凉,即使不顾忌我的身份,单是凭着未凉皇长子的身份,这样的咒骂也足以下地狱了,茗曦愤愤地正要张口说些什么。容贵嫔却是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妹妹定是被我吓到了吧,莫慌莫慌,姐姐的娘亲曾经说过。.[奇+書*网QISuu.cOm].小孩子小的时候是不能夸地,越是说他长得丑。长大后就越是俊俏,越是说他笨,长大后便越是聪慧。”
这说法我似乎也有听过,当下自嘲的笑了起来,凡事只是发生在未凉身上我便是莫名地紧张起来。我那份小心思自然是不能道于容贵嫔知道的,然而我相信即便我不说她也不一定就不知道。
“原本也是想带着顺淑帝姬一同泛舟的,无奈那孩子正睡着,我又恰好闷得慌,眼下帝姬也该醒了吧,最近那孩子很黏我,醒来找不见我怕是要着急了,姐姐就不吵着妹妹了,咱们改日再叙。”临了。走至门前她又回转身来,“妹妹且放宽心,姐姐答应过你的事必定做到。”我真的可以这样全心全意地去相信容贵嫔吗。她看未凉的眼神并不一般,曾经我跟她之间也曾因为未凉的事而闹过不愉快。当真她不过是为了寻个靠山而这样的帮着我吗?再度回到宫里。皇上赏赐了许多也给予了更多的所谓的爱,但我却第一次觉得自己原来早就一无所有。唯一也是仅仅拥有的便是未凉,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他,更不允许有人将他从我身边带走。
那一夜我命了茗曦将未凉带来我的屋子,看不见这孩子的时候心里会发慌,一边轻声给他吟唱着小调,一边想着今夜地千波殿内皇上又会给出怎样的答案,仅凭着抓阄确立储君的确有些儿戏,景桓也绝不会单凭着这个做出任何判断,但终归是能看出有所偏向地。放眼皇室内外,有资格继承大统的除却未凉与永坤外,尚有永郡王与景臻,大胤历来也是有过将大位传于兄弟地先例地。
永郡王为国四处征战功勋卓越,加之那些个有关先帝传位时的谣言,他无疑是最有利地竞争者,是不是也正因为这样景桓才将这个能干的弟弟发配至这样远的地方?只是当景桓也知道自己的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时,会不会抛开这样的私心,终究他是要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还是站在社稷的立场上?都说女人心海底针,这君王的心思试问又有几人能懂,倘若永郡王当真。。。那我又要处于一种怎样的境地,我总是说着要替未凉如何如何做,但又何尝不是为了我自己,不过是用未凉做了很好的幌子来满足自己涨得满满的欲望,在皇觉寺的那些日子,我清楚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更明白了怎样才可以守住我想守住的东西。大位之争历来就是血腥而残酷的,那是多少人的鲜血开辟出的道路,我也害怕着,如若真的有一天未凉与永郡王当真要站在一个对立的立场上时,我会用怎样的一种心情去面对。
翌日,直到中午容贵嫔也没有如约来到暮菀宫,而我更没有去亲自去千波殿打探,如果让景桓知道这场抓阄的游戏不过是我与容贵嫔的预谋,他会怎么看我,又会怎么看未凉?虽然没有接到任何千波殿传来的消息,但却在百无聊赖中迎来了皇上的赏赐,那是对未凉“厚重”的赏赐。
尽管那些都是对婴孩无用的赏赐,然而价值连城的物件连连叫人乍舌,一个尚不能开口说话,尚未能为国家立下尺寸之功的婴孩居然受到皇上如此厚爱,这份爱早已超出了父子之情,其中意味着什么,那些睁大了眼睛看戏的人,应当有所觉悟了。
“皇上的这些赏赐,永甯与臣妾怎般受得起。”传赏的公公走后没多久,景桓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暮菀宫前,这似乎是我回宫后他第二次踏入园子,因了昨日在燕雀湖边见得樱花开得正好,便是着了内务府的园丁替我移植了几株,眼下花园里一片狼籍,但整个园子却早已弥漫起樱花的幽香,听那些园丁说唯有人的鲜血才能培育出最好的樱花树,当真是残忍而美丽的花呢,不过这也许只是园丁的几句玩笑话。
“永甯是朕的皇长子,而郁儿是朕最疼爱的妃子,仅仅是这样的赏赐你们又怎会受不起呢,郁儿是怕旁人那些个胡话?谁人敢有半句蜚语朕必定是要严惩不怠的。”他虽是说着这样严肃的话,脸上却依旧洋溢着笑容,只是面色看来不大好,听小林子说皇上他在千波殿时也是不停的咳着,叶太医这个老顽固那里想必是问不出什么的,容贵嫔既能筹谋出这样的事来必定也是对发生在景桓身上的变化有所察觉的,而景桓昨夜若非为了寻一个答案,是不是也轻易不会将自己的这一面展现在人前?眼下的他表现得那么好,看得出他几度想要咳嗽,但都是拼命忍住了,而我全当看不见,依旧表现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满眼春风百事非 第一八七章 情知此后来无计(7)
景桓此番前来暮菀宫还带给我一个讯息,明日云虚观的道长就抵达京都了,既然要做戏自然是要做全套的,待茗曦替我们沏了两杯热茶后,我便示意他们都可以退下了。起初景桓只是站在未凉身前,未凉冲着景桓咯咯的笑了起来,小手在半空中抓啊抓的,见到这样可爱的娃娃,不管是谁不管遇上什么烦心事,都会瞬间消散。我自身后环住了景桓的腰,这一向来是他最喜欢的动作,我那样小心翼翼,尽可能的不去触碰带他胸肋处的伤,他的身子微微一颤,却还是忍不住咳了起来,我轻轻抚着他的背:“其实景郎闲来无事之时也该出来走走,纵然别处去不得暮菀宫永远是一个安全而温暖的地方,至于那些国家大事,便交由大臣们去办吧,也不能叫他们白拿了俸禄不是。”
闻言景桓笑出了声:“如今我大胤正是内外交困之时啊,朝廷里那些个大臣只晓得附和我,除了伊犁再无人能帮到我什么,朕身在皇宫听不到百姓的声音,又如何去为他们建设好这个国家,去做一个好皇帝呢?景臻资历尚浅,朕就算有心重用了他,他也不一定就能担当得起,两个帝子年纪又小,朕的身子。。。当初皇甫闻人掌权时,虽说是野心勃勃但终归是把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
“皇上是万岁不要说不吉利的话,帝子们纵然年幼,臣妾相信他们将来都会成为国家的栋梁,而在此之前他们的父皇将在这一路上给予最好的指引。用人之事臣妾地确是不方便多言,臣妾不过是心疼皇上的身子。我大胤的用人规矩一向不就是能者多劳吗,既然伊犁大人有这份才,皇上何不就。..。。”我承认这个提议中多多少少包含了我地私心。我也不怕外间怎样去传,只是想让那些人知道但凡有恩于我的人。我自不会亏待了他,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时候,我更需要朝廷里会产生一股势力可以在明里暗里地支持着我,支持着未凉。而当景桓开始谈论起国事,我也不好再称呼他景郎了。那一刻他是高高在上的君。
我不知道永郡王带给景桓的威胁感有多强烈,只是即便在无人可用的时候,景桓看来也丝毫没有要召了永郡王回朝的念头,回宫后宁若也曾进宫来过一次,虽然她绝口不提永郡王地事,但她的眼神中写满了绵延的思念,如今的我看到这样一种眼神时,已经不再会心痛了,这是不是也是我的蜕变。
翌日。天朗气清,甚至一连刮了几天的风也曳然而止,道台是一早就设好的。便是离漱景宫不远的凌霄阁前,这里曾是永郡王的旧寝。而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里已被改造成了宫里举行小型祭祀祈福地场所,甚至连牌匾都已做了更名。隐隐的觉得是景桓在刻意的回避着什么。。。
云虚观地道士手中拿着法器口中念念有词,时而又吞了一口香灰水,对着宝剑喷出顿时亮起一道火光,这把戏就好像集市上的杂耍,我看着心中不免一阵好笑,加入世上真有神明,在我危难地时候为何弃我于不顾,还是说我不够虔诚呢?这样似曾相识地画面不禁也让我紧张起来,想到当日宣嫔带着萨满法师想要害我时的情形,不自觉地为圣台上的未凉捏一把冷汗,我的右眼皮跳得厉害,直觉会发生些什么,只是当着皇上和众妃嫔面前也不好多说什么。
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顾不得那么多,就算驾前失仪我也不能赌那个万一,道士手中明晃晃的宝剑在阳光的折射下散发出阵阵寒光,不知是否是有了那样的心理暗示,总觉得那道士的眼神时不时的瞥向未凉,又看向人群中的某个方向,就好似在等着什么讯号一般。
当我箭步冲上去想要一把抱回未凉时,那柄宝剑的寒光刺痛的眼,而后却是手臂处的一阵刺痛,我侧身抱过未凉而后背对着道士用自己的身子挡在未凉身前,未凉的面上不甚溅到几滴猩红的血,许是觉察到危险他放声大哭起来,在场的众人都慌了神。
凌霄阁前的护卫因为这次的祈福而大都被调到了园外看守,原来这假道士竟然想借祈福之名谋害了我的皇儿,看起来他一击未中并没死心。我没命的抱着未凉朝人群中去,景桓一把将我们护在身后,他是九五至尊应当是被众人保护起来的人,却这样站在了我们身前,在他身边这么久,第一次感觉到被守护,如果我们来日方长,我会不会爱上这个多情的绝情人?
随后赶来的侍卫迅速包围了刺客,但那刺客只是在三声大笑后吞毒自尽了,毒药是一早含在嘴里的,看来也是做好了必死的准备了,也因为这样我们永远无法从他口中得知主谋是谁了。本就是场愚蠢的刺杀,对方也是在赌那个万一吧,万一得手那么在皇储之位的竞争中便少了个对手吧,这样容易联想的事在场的众人都将目光齐刷刷的投向了皇甫昭媛。
“你们都看着我干嘛?”聪慧如皇甫昭媛又怎会看不出众人眼中的怀疑,但她们怎么看对她来说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站在我身边的人怎么看,只见皇甫昭媛扑通一声跪在景桓跟前,“皇上明察,皇上明察,此事绝与臣妾无关。“当真与你无关,你又何需这样急急来向我表明清白呢,清者自清这句话皇甫昭媛难道不曾听过吗?此事朕自然会彻查,来人啊护送皇甫昭媛回宫。”景桓一声冷哼,口上虽是那样说但心底到底也是认定了几分,不管怎样皇甫昭媛也是个有品级的妃嫔,而说是护送其实她完全是被架走的,事情发展到现在众人也是弄清了在一些事情上自己该站的位置,几个妃嫔也纷纷过来向我问候。
景桓的面色看来不大好,本就是病着的方才又闹出了这么大动静,我知他若再不休息是坚持不了多久的,我的左臂受了伤,抱着未凉本就有些吃力,恰好容贵嫔过来接手我便向景桓推说:“皇上想必也是累了,就让林公公伺候皇上回去休息吧,郁儿不过受了点小伤,自行召了御医来瞧便好,更何况还有容贵嫔在。”景桓犹豫了一阵,点了点头便唤了小林子回暖阁去了,看得出来对于容贵嫔他还是十分新任的。
容贵嫔一路抱着未凉,嘴角轻轻扬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满眼春风百事非 第一八八章 情知此后来无计(8)
手臂上虽然见了红,但这些明刀明枪的与暗处的冷箭相比,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容贵嫔抱着未凉走在我身侧,老实说未凉在她手上,我并不怎么放得下心,那些妃嫔在皇上离开后早已作鸟兽散,皇后原本也想上前来安慰,却在看到抢先一步上前的容贵嫔后,终是止了脚步,她看我的眼神冷冷的,不复从前的温柔。
茗曦等婢女只是远远的跟在我们身后,容贵嫔朝后头一张,又一脸关切的小声问道:“妹妹的伤可要紧?平日里倒没看出来,不想妹妹这样的老实人做起戏来居然这样逼真,我们的目的似乎也达到了一半了,妹妹的伤也算是不白受了。”
“姐姐的这场戏导得这样精彩,妹妹怎敢抢了姐姐的功劳呢,只是有些事郁儿并不十分清楚,既然眼下我们已经是坐在同一条船上,那彼此间的坦诚是必须的吧。”今日在凌霄阁前上演的这一幕,不过是我与容贵嫔筹谋良久的苦肉计罢了,也就是在燕雀湖泛舟那日,入夜后她神神秘秘的来寻我,便是说出了那样一个大胆的计划。不管她是出于什么目的,我思前想后倒也不觉得这计划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唯一有所担忧的便是若其中有什么突发状况而伤到了未凉又当如何。
“这些事原本就该对妹妹有个交待的,妹妹自然也应该晓得若有一日皇上他。。。没有子嗣的妃嫔是要殉葬的,妹妹近来也时常与皇上见面,皇上的身子想必妹妹也是知晓的,那日子怕是不远了。.[奇+書*网QISuu.cOm].我地青春在凌烟阁内消耗殆尽,皇上如今对于我不过是一份怜惜。我不甘心那么辛辛苦苦的熬着,到头来不过是作为一个殉葬的妃子。”她地面色凝重起来,毕竟是些大不敬的话语于是也一直压低了声响。这些话倒更像是自言自语,“没错。顺淑是很得皇上宠幸,然而毕竟是个帝姬,日后也定要嫁作人妇,到时候我所能依赖地又是什么呢?我与妹妹之间虽然有些小误会,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承认帮助你是有私心的,但我的目标从来就只有皇甫昭媛一个,她身边有我太想得到的东西了,以后地事我不敢保证什么,但至少在眼下看来,我们的心还是应当扭在一起的。”
皇甫昭媛身边最珍贵的东西,除却永坤不作他想,原来容贵嫔不过是要借我的手去对付皇甫昭媛,以此达到成为永坤养母的目的。对一个母亲来说,没有一种恨抵得过夺子之痛,这味道我尝过。
暮菀宫前的那个人有着我再熟悉不过的背影。在他身上我总能望见过去地我们,而也正因为这样。才会更加想念碧儿。天人之隔怎般无奈也唯有望着星空对她哭诉。项大哥想是早早受了差遣一直侯在此处,见得我们一行人。忙是躬身行礼。容贵嫔也只在这时候才将未凉交给茗曦,施施然朝着千波殿而去,茗曦抱着未凉去了内屋,眼下项大哥正在偏厅替我处理伤口,左臂上的衣袖早被一片殷红所染,奇怪的是我倒并不觉得疼,项大哥熟练地替我包扎好伤口:“以后不要拿自己的身子来开玩笑,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原因。”
“不知项大哥所指地是什么?”“后宫是这世间最荒诞地地方,时不时的就会传出些荒谬而残忍地事来,你的伤骗不了我,凌霄阁前的事我也是有所耳闻,倘若那假道士当真要置你于死地,断不会下手这样轻,你若不是事先知晓了此事,又怎会伤在这个地方?郁儿,我可以理解你的改变,却不允许你这样拿自己开玩笑。”
“不会有下次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郁儿也会照着项大哥的话多加爱惜自己。”当项大哥叹了口气离开时,我呆坐在厅中,即便能够再见到他,但我们之间很多东西都已经有了改变,从前的我必定会在他面前坦诚我的欲望,而今的浅浅敷衍却反倒预示着疏远,连我的心都防备起来,连项大哥都已经不能被我所信任了吗?
今日的事无凭无据的连假道士都死了,景桓真要追究起来也定是查不到个头绪的,而从动机上来讲最有可能做这件事的只有皇甫昭媛了,在册立储君这样的大事上,本就容不得一个些微的闪失,更何况今日的场面又是那样惊心动魄,看最后皇上望向皇甫昭媛时那令人心寒的眼神,这位二帝子与他的生母日后的处境怕是要艰难一阵了。
“有劳茗姐姐,替我准备些点心。”茗曦从里屋出来时,眼睛里仍然写满了担忧,这件事我并没有事先知会了她,而以我和她之间的感情,看到今日的情形又怎叫她不担心呢,而方才项大哥的话,我又不确定她听到了多少。
“主子受了伤,这又是要往哪里去啊,若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了茗曦来做便是。”她嘴上虽是这样说,但一边又开始替我张罗起那些小点心,“主子是要去见皇上吗?奴婢知道有些话不该奴婢说,但项大人的话也不无道理啊,主子将奴婢视作姐妹,奴婢又何尝不是用这样的一颗心来对主子呢?凡事都好商量,只是不能再牺牲了自己了。”
“你们对我好,我是知道的,但当你们站在我的位置上,也许你们的想法也会有所改变,不瞒茗姐姐郁儿这一生算是没有什么盼头了,唯一的希望就是未凉日后能好好的,如今他不过是个尚在襁褓的婴孩,大位之争何其残酷,我这个做娘的总是要尽可能的为他铺平道路,这个道理日后你们做了父母自然会懂得的。放心吧,郁儿也不傻,不会白白伤害了自己的,我这是赶着要去承禧殿呢!”
原本茗曦也说要跟了我去,但好歹她一走开未凉却是少了人照顾,将未凉交给除茗曦意外的任何人我都是不放心的,特别是在经历了这许多事后,现在容贵嫔想儿子都快想疯了吧,对她的行事作风我也渐渐开始有了了解,得不到的东西就让他毁灭吧!
满眼春风百事非 第一八九章 情知此后来无计(9)
承禧殿前门庭冷落,明明是初春时节整个皇宫里无不洋溢着昂昂春意,惟独在这里却依旧如萧瑟的秋季一般,那满园的兰花早已枯萎,而偌大的庭院内只余一名打扫丫鬟。如若她之前不是那样飞扬跋扈,如若不是皇甫家一门的狼子野心,她诞下皇子该是如何的荣耀,当是那些妃嫔们争相巴结的对象吧。旁的妃嫔宫前是不设护军守卫的,而不知景桓遣人把守在这里又是何用意呢,人数并不多,单单那一个护军守在殿前,此人看来倒是有些面熟。
我去时皇甫昭媛恰在房内望着窗外发呆,我轻咳一声她才回转身来急急向我行礼:“参见菀妃娘娘,臣妾不知娘娘驾到,还望娘娘恕罪。”印象里的她何曾这样卑躬屈膝,若说在凌霄阁前她还像只浑身是刺的刺猬,那如今卸下了一身防备,甚至卸下了一身骄傲的她是我从未见过的,她的面上诚惶诚恐的表情叫我想笑,曾几何时我也有着这样的表情站在她面前。
“皇甫昭媛又何需行此大礼,本宫也不过是在宫里呆得闷得慌这才四处走走,这恰好经过承禧殿便进来瞧瞧你。昭媛这些日子过得可好,看昭媛的神情似乎还在计较着日里的事?”
“回禀娘娘,那件事确实不是臣妾指使的,若说动机臣妾的确是众人怀疑的第一人选,但难道娘娘还看不出吗?皇甫家弄成这个样,而臣妾也一早不是从前的身份,事到如今还有谁人愿被我指使呢?要说是用金银收买,娘娘看我这宫寝内可还有什么值钱东西?”她急急向我辩解着,我自然知晓此事与她无关。想着当日皇后对她的栽赃,她都可以那样硬生生扛着而不做任何辩解,今日那份气度又去了哪里?
“这些话你不该对本宫说。即便本宫相信你,那又如何呢?”我原想为自己斟杯茶。不想手才触到茶壶便抽了回来,茶是凉的,甚至连承禧殿的宫婢都敢这样怠慢了主子,皇甫昭媛地境遇的确不太好,莫怪乎她这样手足无措。的确她已经不能再承受更坏地结果了。
她紧抿着下唇,双手攥着桌布:“臣妾已不奢望再能重获皇上的宠幸,只是不想永坤跟着我这娘受罪,稚子何辜?”
“难道皇甫昭媛也懂得稚子何辜四个字吗?又或者说只有昭媛地孩子才值得怜惜,旁的甚至是未出世的帝子帝姬们就如草芥一般?你当知道我在说什么。..”在她面前我至少也该做些戏吧,尽管愤怒的对她吼着,心下还是有所触动的,她想要护着永坤为他铺设一条大道地心情与我又是何其相似,但我并不打算为了这一点点的相似而宽恕了她。宫里从来就容不得点点仁慈,我努力平复了自己激动的情绪,呼了口气接着道。“不过本宫今日前来还有一事,这件事说起来与本宫还有些微关系。希望在皇甫昭媛这听到句实话。昭媛应当记得在本宫离宫前曾去探望过你。而在那之后就传来了昭媛小产的消息,而本宫也因为这件事付出了代价。即使小产今日又如何有了永坤呢?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便只算你我之间的秘密,但昭媛若是不给本宫一个解释,本宫就只好将这个疑问丢给皇上了,更何况这件事当时虽然并未张扬,知情人并不多,但皇后未必不知吧。”
她面上的慌张之色更为明显,看得出她在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永,永坤是皇上的骨肉,纵然你是高高在上的菀妃娘娘也不可对皇上的子嗣有这样地质疑。当日,当日不过是我为了陷害你所设下的局,即便我大势已去却也是见不得你好的,皇后若是知情为何不将此事抖了出来,她地为人你应当比我更清楚。”
在我对永坤的来历有所怀疑地时候,当下就找过宸妃怀孕期间替她号脉看诊地太医,那不过是太医馆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色,那时地皇甫昭媛尚被困于凌烟阁内,又传出了小产的消息,试问皇帝又怎会去到那样一个秽气的地方宠幸了身子不爽的皇甫昭媛呢?在我的威逼利诱下,小太医终是道出了实情,皇甫昭媛生产时是号称的足月生产,但小太医告诉我其实是他用了些禁术催生的,所以时间上这孩子不可能是景桓的孩子。
“虽然方才皇甫昭媛说自己已无力支使任何人,但想必要收买一个小太医自然还是给得起的,今日本宫不是来听昭媛你离间我与皇后之间的话语的,本宫要你一句实话,要你一个解释,本宫已经召见过那个太医了,是要他永世不出现在昭媛面前,又或是要把他领去皇上面前,就要看昭媛怎么说了。”在我入得承禧殿后,门外的护军却总是似有似无的朝我们这边望来,我在无意间已撞到过几次了,而留心观察后,我终于想起了这张脸。当容皇后还在凌烟阁时,晴儿就曾无数次的向茗曦抱怨过门外护军的贪得无厌,而那个贪得无厌的护军如今正站在承禧殿前,这不得不让我有些微的联想。
似乎是注意到我时不时的总向门外张望,皇甫昭媛最后终是一咬牙:“臣妾相信菀妃娘娘是个重诺的人,臣妾不敢奢望什么,只想娘娘替臣妾保两个人,一个是臣妾的孩儿永坤,另一个便是门外那个护军,娘娘若是能够答应臣妾,娘娘想知道的一切臣妾必定细细道来我不语只是重重的点了点头,果然我的直觉没有错,皇甫昭媛与那个门外的护军之间的确有着暧昧之事,有时候所谓的爱情真的可以令人头脑发昏。皇甫昭媛说在凌烟阁的那个冬天是她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而那些个伺候的下人甚至都不把她当人看,然而在这时候唯一给了她爱和尊重的却是凌烟阁外的护军,这些甚至是连景桓都不曾给予过的。那个晴儿口中贪得无厌的男人就这样钻进了皇甫昭媛心里,她甚至在自己得已走出那片阴霾后,也动用了一切关系将这个护军不留痕迹的留在了自己身边,他们的结合那样自然而然,而这个叫做永坤的孩子是他们唯一的爱的见证。碍于身份,每一日那个护军只能这样立在门口守卫着心爱的女人,而女人也只能这样呆呆的望着窗外,明明只是从内殿到门外的距离,却好似望断了天涯一般。
“说出来倒反而轻松了不少,皇上对我的爱不外乎是对皇甫家族的忌惮,当这份忌惮没了爱也就消失了,原本以为这一辈子就要糊里糊涂的过了,却不想收获了这样的一份守望,让我也终于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我终于了解了你当日的心情,了解你想要守护身边每一个人每一件事的心情。好了我的故事讲完了,希望你也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护得他们周全。要如何处置便遵从娘娘的意思,无外乎三尺白绫一杯毒酒,想开了也没有什么了,死好比解脱,宫墙内的生活。。。是折磨也是摧毁。”她大笑起来,真心的笑,在过去的日子里她小心翼翼的保守着这个秘密,而今却是放声大笑,看透了生死不过是这样一回事,这份洒脱倒与陆昭仪相似,死是一种解脱吗?死的人是解脱了,而活着的人却注定要为一些人一些事付出代价,皇甫昭媛本就有着倾国之姿,而这样灿烂如花的笑颜真真叫人心醉啊。
我当真是要来置他于死地的吗?明明这样恨她的,明明发誓说要在她身上替碧儿讨回公道,我以为得到了这样的答案自己心里会很高兴,然而真正知道了答案却是怎样也高兴不起来,皇甫昭媛纵然万劫不复至少也曾抓住了些属于自己的东西,那我呢?原来宫里的女人不管地位如何尊容,终究是一样的可怜人,也许她们争了一辈子,到头来发现只是一场空吧。
“本宫不过是想要一个解释,至于昭媛所提到的那两个人还是请昭媛自己去守护吧,皇上他明明是知道的,甚至小林子曾无意间提过,皇上在一个晚上莫名其妙的突然说要去探望皇甫昭媛,皇上为什么要这样做?无非是想要给你铸一面墙,替你挡住所有质疑,因为他的内疚,因为他毕竟还是爱过你,这也就是皇后知道内情也无可奈何的原因。既是帝后都知道的事,我又如何要挟了你,从来我也没想过要把你怎样,还望昭媛好自为之,毕竟是在皇宫,而你毕竟是皇上的女人,你和他的距离,这样就足够了。”我朝门外望去,皇甫昭媛自然是能够领回的,她也朝着我会心一笑,印象里她是第一次对我展开笑颜,真美啊。
临走时,皇甫昭媛拉住了我,我心中也曾有过小小的妒嫉,景桓为何就不能对我这样宽容呢,有关我的事仅管只是个小小的谣言都足够叫我万劫不复。。。皇甫昭媛对我说,皇上可以这样放任她是不仅仅是对皇甫家的内疚,更是对她的全不在乎,但对我却是不一样的,皇上会紧张我的每一分每一毫。听得皇甫昭媛这样说,我心里也渗着一丝甜味,然而却再也不敢相信了。
满眼春风百事非 第一九零章 情知此后来无计(10)
踏出承禧殿的时候,风中夹带着砂粒迷了我的眼,门外的护军急忙上前问是否要差了里头的人来,我只是挥了挥手示意要与他借一步说话,他犹豫了一阵终是随我走到了一旁,期间还不住的朝四周张望,这并不是个值得托付的男人,他的眼神中缺乏一种敢作敢当的气势,也许大难临头来时甚至会将皇甫昭媛推至最前沿,我不知道这样贸然的下结论会不会太过武断,然而宫里的女人却都赌不起这个万一,于是我更坚信自己将要做出的决定是正确的。
“你以为凭你一个小小的内侍护军可以给她什么,如果你没有带走他的能力和勇气,那是不是应该离得她越远越好?”男人的眼中那丝犹豫更为明显起来,“如果你觉得在你们之间存在着所谓的爱情,那本宫可以明确的告诉你,这东西在宫里头是一文不值的,甚至是会带来杀生之祸的负累。不知你家中双亲可还健在,即便不为自己,不为她着想,也当为家里人多想着几分。”不过寥寥数语就令得他眼中的犹豫成了另一种坚定,是他们想得太天真,还是对他们的爱太有信
“依娘娘所言,又当如何?”他甚至都不作辩解,对于我刻意的抵毁与轻蔑,他连辩解都不屑了吗,原来在皇甫昭媛眼中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在这个男人眼中却是轻如草芥的,我不仅一阵冷笑:“三更时分,你便去到梨园,本宫自会有所安排。”
小林子是皇上身边的红人,从他那弄到出宫的腰牌并非难事。那个护军像这样常留在皇甫昭媛身边必不是办法,若他不走将来皇上也会用最残忍的方法让他走,纵然他是那样地一个人。.1^6^K^小说网更新最快.但我心下也曾暗暗答应过皇甫昭媛要护得这两人的周全,要送一个人出宫倒并非难事。如今就只待天黑了。。。
茗曦从不过问我的事,然而此回也是满面愁容:“主子为何突然间就要把这个护军送出宫去呢,若是其中出了什么纰漏反而连累了娘娘又该如何是好,奴婢不是想要过问主子地事,只不过这样危险的事还是交由奴婢去做吧。即便。。。奴婢一人揽了便是。”
我拗不过她只得应允,心里想着不过是要将出宫腰牌送于那个侍卫而已,这点小事应当不会闹出太大地动静吧,至于要用怎样的理由出宫去,要在什么时辰出去,迟些我都会告诉给茗曦,至于结果如何就要看那人的造化了,我已然尽力后头的事就与我无关了。
原以为皇后在做了那样的事被识破后,再不会像这样出现在我面前。难道她还以为我是那个什么都不懂地傻丫头吗?只是眼前那个为子矜所搀着的贵妇正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于是暮菀宫里的下人们是跪了一地,我也是起身朝她福了福。如今的我已经不愿意再给这个想要置我于死地的女人行礼了,突然间似乎明白了当初陆昭仪对皇后的那种轻蔑是源自怎样的一种心情了。
“妹妹回宫也有些时候了。晨间妃嫔们请安的时候没见到妹妹。心中便是记挂着妹妹莫不是身子不爽吧,这便过来瞧了瞧。顺道也给妹妹捎了些点心来。本宫知道茗丫头好手意,但这奶糕是西域人地点心,茗曦怕也是做不来的,恰好宫里来了新厨子,本宫也就做个顺水人情,据说这东西最适合给未满周岁的孩子做点心了。”听得她这样说,我才拿起奶糕地手又放了下来,佯装扯过帕子捂着嘴轻咳了几声,皇后见我这般模样也是略显尴尬。
“郁儿多谢皇后娘娘眷顾,原本不知这是奶糕只觉得浓香四溢,听皇后娘娘一说,这才想到太医吩咐过这些天是吃不得油腻东西的,郁儿地身子不争气时好时坏地,天气转换得这样快便是着了凉,倒是辜负了娘娘一番美意,只是皇后娘娘自个人也要当心着些,谁也料不好明朝会是什么天,不过娘娘乃是一国之母,自有神灵和皇上庇佑着,那些个灾病自然也是近不得娘娘的身地。”想到那个几乎令我丧命的夜晚,如果不是那个杂役女尼舍命相救,我如今又到底是人是鬼呢?眼前的皇后不再笑颜如花,那已经不再需要了,我知道在储君的问题上她很想来插上一脚,可惜她的肚子不争气,而知道永坤生事的她也断不可能如容贵嫔那般,觊觎着皇甫昭媛的孩儿,放眼皇室中她的选择并不多,但也不是没有。
皇后在我这讨不到好脸色便是匆匆离去,她今日前来的用意我并不十分清楚,只是她临走时的那句话却叫我回味:倘若本宫说,要你命的本非本宫你信吗?我也一遍遍的问自己,我信吗?只是不管是谁,难道有区别吗?
这一夜,我并未上床安寝,只是陪在未凉身边,给他唱着各式各样的小曲,这也是陪伴我度过一生中最快乐时光的一些调子。入夜后,绕是初春的夜也变得寒凉起来,未凉总是在这个时候咳嗽起来,一张笑脸涨得通红,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想来替他受这份罪,连项大哥都说这种病是从母体中带出来的,先天不足只得靠后天慢慢调理着。他咳得厉害的时候,我便抱着他在屋子里来回的走,让他去看挂在墙角的走马灯,这样虽然无法减轻他的痛苦,但至少可以令他幼小的心灵得到些许安慰吧。
折腾了大半夜,未凉终是沉沉睡去,而我也一早是精疲力竭。纵是这样还是不能上床去歇息,直到三更天也未见得茗曦归来,该不是出了什么岔子了吧,不过外头听起来也是静悄悄的,若真出了事能这般安静?倚着软榻却是拿起针线来,给未凉新做的衣裳快做完了,这孩子每天都在长,若不快些做完,怕又要穿不了了,内务府送来的那些个小衣裳我可不敢拿给未凉穿,谁知道经了谁的手,又藏着多少机关呢。心中想着事,是以没曾留心手上的活,指尖一阵刺痛,心里隐隐有着不好的预感。
快四更天的时候茗曦披着夜色匆忙回到了暮菀宫,她的脸色并不好看:“茗姐姐可还顺利?”
她摇了摇头,疲累的站在一旁:“约定的时间并未见得那名护军出现,茗曦想来兴许是有什么事给耽搁了,便一直等到现在,然而毕竟那地方也不是久留之地,直到茗曦离开的时候也不曾见他出现,剩下的茗曦也不知了。”
满眼春风百事非 第一九一章 情知此后来无计(11)
天蒙蒙亮的时候,暮菀宫外倒是传来些嘈杂声,因为怕扰了未凉茗曦又是刚睡下不久的,我便披了件衣裳亲自去到门外瞧了瞧,这一瞧对昨晚的一切心中都有了答案。原本越好要将他送出宫去的那名护军,眼下正被其余几个身穿黄马褂的侍卫押解着。
“慢着,一大早在我暮菀宫前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参见菀妃娘娘,奴才们也是公务在身,恰好路过娘娘的宫寝前,这家伙又不怎么老实,多有冒犯还望娘娘恕罪。”那几个侍卫忙着给我下跪行礼,惟独那名被押解的护军无论如何都不肯给我跪下,他怨毒的眼神看得我心里发毛,而后大笑起来,负责押送的侍卫立刻给了他一耳光,一面还跟我陪着不是,我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果然昨夜不安的预感应验了,那护军好好的又怎叫人擒了去,我倒不是担心他的安慰,此刻我只想看看皇甫昭媛那可有什么大动静。穿戴妥当这才要出门去,却见得容贵嫔一大早的就来到了暮菀宫:“妹妹这是要去哪?如果是要望承禧殿去,那就大可不必了,皇甫昭媛眼下应当正在来凤殿皇后那里。我们的菀妃娘娘什么时候成了个大好人了,难道你已经忘记咱们在凌烟阁的时候你对我控诉的一切了吗?”
“敢问姐姐皇甫昭媛那是怎么回事,妹妹倒不是惦记着皇甫昭媛,只是宫里头的这些个事总是弄明白些,才好知道自己该怎么站,站在哪里。”容贵嫔今日并未如往常那般化着浓浓的妆。一副素面朝天的模样想来也是天一亮就急急朝我这边来了。
“这一大早的也有些饿了,其实这样一大早来打扰妹妹乃是记挂着茗曦那丫头地手艺了。”听得容贵嫔这样说,便嘱了茗曦去准备早膳。也许我又会听到一个冗长的故事了吧。对于早膳我一向不甚讲究,茗曦做的银耳米仁小粥是最合我胃口地。清早的自给人一股清新地味道,然而此时我却丝毫没有心情陪容贵嫔吃这顿饭。她也只是浅浅的吃了几口,称赞了一番便朝四下里望了望,我屏退左右她才开口道:“听说昨夜皇上起兴要去承禧殿探望皇甫昭媛,哪知道却恰好撞上了皇甫昭媛与承禧殿护军正在屋里鬼鬼祟祟的。看来皇甫昭媛也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啊。..”容贵嫔说着的时候面上带着轻蔑地笑,不过看起来她对皇甫昭媛与那护军的私情并不知情。
“如果郁儿没有记错的话,昨夜皇上该是歇在千波殿的,怎会无缘无故的又跑去了承禧殿呢,若实在是牵挂着永坤差遣了人去抱来便是,既然知道了姐姐的目的,又怎会看不出姐姐的用心呢?”
“原本我还正在费心费力的想着该如何斗败皇甫昭媛,上回假道士地戏码虽然让皇上开始疏远她,却并未对她产生什么实质性的打击。妹妹应当知道这宫里头最不缺的就是耳目,昨夜皇甫昭媛在晚膳时命了下人备了一桌子酒菜,单凭她一人又怎么吃得完。想必有什么人会去到承禧殿吧。。。而我又怜了她久未蒙受圣宠,这才劝了皇上去看看皇甫昭媛。后面地事妹妹也看到了吧。啊对了。差点忘记问妹妹,跟小林子要了出宫腰牌所为何事?妹妹要出宫去散散心跟皇上直说了便是啊。”
我心中没底。对于皇甫昭媛同护军的事,对于我跟小林子要了出宫腰牌地原因,这些容贵嫔究竟知道多少,我只得故作镇定:“身为皇上地女人居然还和个护军有私情,这皇甫昭媛的眼界未免也太低了些吧,姐姐不如我们也去来凤殿看个热闹?”
容贵嫔浅浅一笑,便执了我地手朝着来凤殿去了,燕雀湖边吹来的威风令人有种神清气爽的感觉,那护军怨毒的眼神无数次的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是啊,唯一知道他昨夜会离开皇宫的人便是我,而他在走之前势必会跟皇甫昭媛有一番告别,原本皇上的到来本就是谁人也猜不到的,但是这种种加到一起,巧合得令人生疑,在他看来是我出卖了他们,而皇甫昭媛又是如何想的呢?他们果然是心有灵犀啊,当我跨入来凤殿时,皇甫昭媛的眼神已给出了答案。
殿内已坐了好几位妃嫔了,这就是后宫里的女人啊,她们之间没有友情没有爱,成日里计算着如何害了别人又如何让自己上位,像今日这种好戏又怎会错过呢?加之皇甫昭媛从前那骄横的模样,落到如今的下场更叫她们幸灾乐祸。
“皇甫昭媛,本宫已不想追究你究竟与那护军有没有私情,本宫念在你多年侍奉皇上又诞下皇子的功劳上给你个体面。”乍听此言,皇甫昭媛的眼神中有一丝惊惧,然而那也只是短短的一瞬,随即她的眼眸中犹如一潭死水般灰蒙蒙的,一种万念俱灰的神情,有这样的结果她并不意外,这原就是料想中的结局,只不过她未必料得会来得这样快罢了。
毕竟昔日也是风光一时的宸妃娘娘,皇后虽与她斗了这些时日,终是没曾当场赐死,此事的处理即便没有皇上的授意也分属皇后的权力,皇后于是也差了子矜等几个平日里在身边服侍的丫鬟去给皇甫昭媛梳洗,我纵然恨她害死了碧儿,也想过要她血债血偿,但真正等到这一天,心里却丝毫没有畅快的感觉。
“启禀皇后娘娘,槿兰有一事相求,既然槿兰也是将去之人,恳请娘娘恩准槿兰再单独与菀妃说几句话,有些事槿兰一直欠她个解释。”皇后点点头默许了,当子矜她们搀着皇甫昭媛去到厢房时,我也是跟在后头,能够感受到背后各式各样的目光,狐疑的,探寻的,等着看戏的。虽说是单独说话,但那些个婢女都不曾走远,皇甫昭媛端坐于铜镜前,自行开始梳妆起来,那些个婢女原就不想沾这秽气,皇甫昭媛这一举动倒是恰合她们的心意。我立在她身后恰好挡住了那些婢女的视线。镜里的皇甫昭媛虽未曾梳妆,眉眼间的那股子柔媚却早已叫人心醉,我执起小梳轻轻为她梳理起长发:“今日的结局也是昭媛自找的,欠下的这许多条人命总是要有偿还的时候。”
“菀妃可有试过一直被人欺骗,一直被人当作棋子的感觉,过去我是爹爹安插在皇上身边的棋子,进宫没多久我便成了玉贵人的牵线木偶,昨夜跪在来凤殿前我也想了一整夜,发现活了这许久手中却丝毫没有抓住任何东西。利用碧儿作伪证来诬陷你的计策,虽然执行的人是我,然而这条妙计却是出自玉贵人也就是你表姐之手,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没有骗你的必要,终究你还是太容易心软,太容易相信别人,你回吧,不想让你见到那个样子的我。”语毕,皇甫昭媛手中的脂粉盒却是落了地,洒了一地红得触目惊心的粉,她弯腰去拾的时候我在梳妆台上见到了一个淡淡的印记:永坤!
她心心念念想要守护的人只余了这一个,见我会意过来她立刻拂了拂衣袖掸去桌上的粉尘,这是我又一次看到一个人的生命走到尽头,为何人的性命如此轻贱,追寻自己的爱情并非十恶不赦的罪,只可惜都是皇上的女人,这辈子心里若是容下了另一个男人,那就是万劫不复。
我不知道为何会不知不觉的走到暖阁来,皇上既然知道永坤并非自己的骨肉,却依旧可以那样的维护了皇甫昭媛,如今又为何不能赦免了她的死,不管怎样的责罚总好过黄泉路上走,我于是不待小林子通传便急急朝里头走去,眼下在见到小林子这个狗奴才时,心里一阵恶心,这个狗奴才居然收两家好处给两家办事。
“郁儿参见皇上,给皇上请安。”暖阁是旁人轻易不得靠近的地方,许是没料得有人来,景桓原本正靠在软榻上看书,只是稍稍一动他便咳了起来,只不过一天未见便又觉得他瞬间苍老了许多,我忙上前去搀他,他自嘲的笑了起来,身子之所以会变成今天这样是因为当日在祭天路上被刺伤了肺,他的笑或者是在嘲笑自己居然因为自己的计策而受伤,继而为此送掉性命,我知道不该这样想,但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天理循环。
“郁儿今日冒昧打扰了皇上休息,还望皇上恕罪,但郁儿前来乃是为了一桩人命关天的事,还望皇上能够对皇甫昭媛网开一面,既然之前皇上可以维护了皇甫昭媛,为何这次不行呢?皇上若非不忍又怎会一力袒护呢?”
“朕的郁儿以前不是叫嚣着要跟皇甫昭媛讨回公道吗?怎么朕给了你公道,你却要拒绝了呢?皇甫昭媛做出了那样的事,朕可以宽恕她是因为对她心怀歉疚,朕又何尝没有利用过她,其实她并不如表面看来那般,是他爹也是朕逼她变成了这个样子。只是事情一旦被捅破了,你叫朕怎样再睁只眼闭只眼,你又叫朕如何自处?”这件事景桓的处境的确尴尬,他可以不在意皇甫昭媛做出了怎样的事,但他终究也并非一个可以为自己而活的人,他也需要对众妃嫔,对宗亲有所交待。恰在这时候,我瞥眼望见了桌案上尚摊开着的奏折。。。也许这是一条生路吧!
满眼春风百事非 第一九二章 情知此后来无计(12)
软榻边的桌案上的奏折杂乱的摊放着,有些还展开着,显然景桓因为精神不好一直都未看完,他唤了我起身后我坐在他身边却是恰好见到其中一本奏折,这些东西身为后宫的女人是不该去看的,然而却是这样不经意的一瞥,心中顿时生出一计来,然而毕竟不是小事也是犹豫良久终是又一次朝着景桓跪了下去:“臣妾知道有些事并非臣妾可以过问的,然而倘若皇上心中还是不忍,臣妾倒有一计,只是不知当说不当说。”
他看着我的眼神开始有些微的转变:“毕竟做了这么久的夫妻,槿兰她的心意朕又岂会不知,倒并非是朕心胸宽广,之所以会弄成今天这样,若说有人应当负责,那朕也是难辞其咎,原本旁人不知便罢了,而今却势必要给众人一个交待,绕是朕心中有所不舍又有何用,若朕当真要她死,那她早就死过七八回了。郁儿你又能有什么办法呢?说吧,这里没有君臣,我们就像寻常夫妻那样聊聊。”
景桓勉力起身将我扶起揽在怀里,只是这样的一个动作我靠在他胸膛,却是感觉到那胸膛的起伏,他又咳了起来我忙递过茶水给他:“叶太医究竟尽力没有,景郎想来也是为国事操劳太多,帝子们又还小不能替你分忧,郁儿又是一介女流,只好在旁的事上多为景郎担待些了。想要给皇甫昭媛寻一条生路又有何难,听闻近来突厥的使者就要到达京都了,想来也不单单是为了朝贡吧,历来想要稳固两国的邦交关系有一种法子是屡试不爽的。”
“郁儿是说和亲?”
“嗯,难道皇上以为出了这样的事后。皇甫昭媛还能好好地在皇宫里好好活下去吗?那皇上又要如何向宗亲交待,这件事也算得是皇室的丑闻,照臣妾看知道详情的也不过是那几个。到时候封了皇甫昭媛为亲善大使前往突厥,既可稳固两国邦交又可保了她一条性命。臣妾地法子不知皇上以为如何?”
“亲善大使?其实朕自从知道他们的事后也曾痛心过,终究还是不忍再杀她,只是一只也没寻了法子能令她活下去,也使得朕不那么难受,郁儿所说地法子倒是当真值得考虑。..这事朕会再行斟酌的,郁儿啊,没想到,到头来只有你还能陪在朕的身边,为朕分忧。”听得他这样说,我一脸忧伤的宽慰着他,说着些不离不弃的言不由衷地话语。
乾兴六年,突厥使者给大胤皇帝送来了当初约定的朝贡,然而他们也带走了皇上身边最美丽的女子。从此大胤皇帝的后宫中再也没有皇甫昭媛,有的只是带着大胤人民对突厥人民的友谊远赴大漠的亲善大使。那一天景桓不顾左右劝阻坚持立在城楼上,久久不肯离去。我陪立在他身后,却是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时。虽然皇后念在皇甫昭媛伺候皇上有功。而决定把那个日子定在隔日,然而身陷来凤殿的皇甫昭媛已然是万念俱灰。当小林子前去来凤殿宣旨时,她已然端起了酒盏,我身后地未夏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打掉了她手中的杯盏,未夏是一直陪伴在皇甫昭媛身边的宫女,而当皇甫昭媛自凌烟阁又搬回承禧殿时,却被打发去了浣衣局,能把她再带到皇甫昭媛身边,也是我最后能为她做地事了吧,至少像这样两人在那异域他乡还能互相关照。
皇甫昭媛接过圣旨时并没有多大反应,她的心已经死了,要将她如何安置又有何区别呢。倒是皇后面上带着几分惊讶之色,只是在面对这个在她面前犹如斗败地鸡一样地女人,她始终吝啬一丝丝的怜惜,冷嘲热讽地说了几句便匆匆离去了。
我们将皇甫昭媛又接回了承禧殿,然而几乎是一踏入宫门,她的泪就犹如断线的珠,或者是触景伤情,也许这里的一草一木也曾留下了他们的点点滴滴。这一夜我仍是担心得不忍离去,皇甫昭媛召来了未夏替她梳妆,她一身红妆端坐在铜镜前,就这样直到天亮都不曾闭眼。
而直到轿子停在门外她也不同我说一句话,跨出承禧殿的宫门时,她终是一把握住我的手:“知道我有多恨你吗?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残忍,你有什么资格为我决定这样一条苟且的路,你又何尝知道死是一种解脱。我求你的事,你应当还记得吧,你答应过的一定要做到。”
我不知道这样的决定会不会太过残忍,也许她说得对,离乡背井或者比色来得更残酷,我带着对她的承诺与景桓一同立在城楼上,就那样望着送亲的队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景桓转身时,只听得他低声呢喃着:这样也好,这样也好啊,从此她的生生死死再与朕无关。
送走皇甫昭媛后景桓也命了小林子送我回宫,这一路上小林子仍旧如往常这般讨好的跟在我身后,然而在知道他与容贵嫔之间的交易后,我却没办法再给他好脸色看了:“我说小林子啊,往日里我给你的好处也不少吧,是谁在你捅了篓子后替你善后,又是谁总在皇上面前替你美言,这人啊,眼光要放得长远些,她又能许给你怎样的未来?皇上的身子你是知道的,你觉得她还有可能怀上吗?”这话已经说得无比露骨了,像小林子那样的人精又怎会听不出我话里有话呢。小林子乍听此言稍一犹豫立马朝我跪了下来:“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日后奴才只听命于菀妃娘娘,若有二心必遭天打五雷轰。”在这样发完毒誓后他又无奈的说道,“其实菀妃娘娘也该知道,奴才不过是个奴才,哪敢在哪个主子面前说个不字呢?”
“这又何难,往后她吩咐了你些什么,你也照着去做就是,回头再来向我道明便是,小林子起身吧,你的心意本宫已经知道了。”誓言不过是为了更好的掩饰谎言,他可以在我面前这样发誓,谁知在容贵嫔面前又会是怎样一副嘴脸呢,这奴才的话虽不可全信,然而我想凭他的脑子应该是知道哪边才是能够依靠的。
而当我回到暮菀宫时,却见到了一个久未谋面的人,茗曦急忙上前来替我除去斗篷:“主子,郡王妃等你很久了,这茶奴婢都换过好几回了。”茗曦难道会说些俏皮话,而宁若看起来也是一脸笑嘻嘻的,自永郡王被派遣至北疆后已经很久没在她面上看过这样的笑了。
“妹妹倒是难得进宫来看我,我还以为你的心早已被你家王爷占满而再容不下我了。”
“姐姐,他要回来了。”她几乎难以抑制心中的喜悦激动的对我说着,对宁若来说也算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景桓终于还是把他那个最能干的弟弟召回了吗,依他自己的身体状况,再加上未凉年幼,景臻又不够资历威望,将国家交给永郡王是最好的选择,只是这样一来我们这些人又要如何自处,那我近来的努力又是为了什么,如果,真的有如果,我会甘心将未凉的皇位让给永郡王吗?
“很好啊,这样妹妹的等待也算是有个尽头了,姐姐倒是要恭喜你了。”我有些恍惚,幸而宁若倒是没有注意到我的失态,依旧自顾的说着些景祥如何如何的话。
“对了姐姐,王爷在书信上有提到姐姐的大哥,据说如今赫连公子是身在南疆,不过王爷他一直是派了人跟着赫连公子一道去的,王爷原本是想在回京时一道将他带上,只是虽然赫连家的事已被翻案,但赫连公子的罪似乎令有牵连,王爷的意思是看看姐姐你能不能在宫里头想想办法。”
的确,当初皇上之所以这样武断的判定了赫连家的罪,醉梦楼也是其中的原因之一,这件事究竟如何还要等爹爹随大军回京后才能知晓,莫名的想起昔日在皇觉寺外段天枢说过的话:此事盘根错节,但贵国皇帝却未必是不知情的。那时候他并没有把话说下去,景桓未必是不知情的,并且很有可能也是他一手策划的,就如同那次策动皇甫家造反一般吗?没来由的觉得一阵心寒。
想到这里我心中又冒出个可怕的念头,那如今他身子不爽又会不会是在做戏呢?景桓啊景桓,一直说我们之间要坦诚相待,那你又为何要让我这样费尽心思的去猜呢。望着襁褓中的未凉,第一次觉得这样疲累,未凉啊到底我要怎样做才是对你最好的,正如皇甫昭媛所说的,我有什么权力去为别人决定一条残忍的道路呢,难道我真要把你推上那个冷冰冰的皇位吗,像你父皇一样君临天下,却那样那样的寂寞。
到底将你推上这样一条路,是为了你的前程还是为我心中那不息的欲望?
满眼春风百事非 第一九三章 情知此后来无计(13)
对于将皇甫昭媛封作亲善大使远嫁大漠一事,容贵嫔并未深究下去,这也正是景桓所希望的,而容贵嫔从一开始,目标就只有永坤一个,是以皇甫昭媛只要能离开皇宫是生是死又有何妨呢,只是看她对永坤表现出的极大兴趣,想来对于永坤的生事并不知情,真想知道有朝一日当她费心得到一切后,又知道了真相会有怎样的反应,在此之前我并不打算给她任何忠告。
我曾答应过皇甫昭媛要替她照顾那两个人,而今能够守护的就只有永坤了,自她走后永坤依旧被留在承禧殿中,皇上对此暂时还未做出任何安排,照理这孩子自是应该交给皇后抚育的,但容贵嫔又怎会放过呢,原本我可以明哲保身的去看一场好戏,但受人之托毕竟还是要衷人之事的。春光明媚,暖风徐徐,这样的好时节漫步在燕雀湖边是种享受,上苍总是爱和人开玩笑,明明已经断了缘分的两个人却又被安排相遇,明明已经没什么好尴尬的了,却又无端的局促起来。湖边小道这样窄,侧身回避已是不可能,掉头回去更是失礼。倒是他大大方方的给我见了礼:“参见菀妃娘娘。”
许久不见,永郡王看来又清减了不少,北方苦寒之地虽未曾见识过,但见得他这样,多少还是能够领略到几分的:“倒是好些日子没见王爷了,王爷近来可好?”他不语只是笑着点了点头,我微微福身从他身边走过,这个地方我已经一刻都不能呆了,害怕会窒息。.1*6*K小说网更新最快.害怕心中那份被封印的执念会再度被揭开。而恰在我们擦身而过时,永郡王却是一把握住了我的手,忽的就好似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一般。心会有颤栗地感觉,原来。原来这感觉一直未曾遗忘,我只是尽量学着假装看不到,看不到在心里的某个角落暗暗滋长的想念,宁若那样牵挂着远方地夫君,而我的心又何尝不是随着那个如天神一般地男人飞去了北疆。即使望着的他们的时候会伤心会绝望,只是似乎永远都学不会遗忘。
“我很担心你。”景祥的话并不多,但每一句都是催人泪下的毒,我所有地防备所有的伪装在他面前总被轻易的一层层拨开,只不过是轻轻一甩,我的手便从他的掌心抽离,想到宁若满脸幸福的样子,想到景桓柔声的问着:你会陪着我一辈子吗?理智告诉我,我应当立刻离开这里。即便他对我表现出心疼与牵挂,他的心意也是这样犹豫而小心翼翼,我这样轻易的就抽离了。景桓每每在握着我地时候,他的手总是温暖而坚定。其实我有多羡慕皇甫昭媛。我也想像她那样勇敢的去追寻自己想要地东西。曾几何时我也曾这样嫉妒过陆昭仪,是不是也只有等我离开了这世界。灵魂才可以飞去我想要守护的人身边?仓惶逃离,看不清他地表情,暖阁就在眼前,心里很乱我却强自镇定下来。经小林子通传后,我这才拾步跨入暖阁,今日景桓看来精神倒是异常地好,嘴角还一直上扬着,想必永郡王方才也是从这里刚出去吧,景桓一直小心的提防着这个能干地弟弟,而在自己已经能望见尽头的时候,还是希望最亲的人可以陪在身旁,这或者也正是他在南疆局势并未完全稳定便急急召了景臻回来的原因,然而正是这些个举动反而让人开始担忧起来,也许距离那个日子不远了吧。
“皇上今日觉得如何,原本臣妾嘱了茗曦炖了些润喉的汤水,想来还要些时候,有些事皇上不便吩咐了御膳房,茗曦那丫头也比御膳房的大厨们细心些。”
“今日见得七弟朕还是很高兴的,也许从前对他的确太冷淡了些,他回来了朕这担子也好卸一卸了。”听景桓话里的意思难道是有意把江山也。。。圣意难测,那前些日子他表现出对未凉那般器重又是合用意呢?顺其自然吧,眼下我也是孤军作战,宫里头也是深一脚浅一脚的,真希望爹爹和大哥早日归来替我拿拿主意。
“不知皇上打算如何安置永坤呢,毕竟还是个未足岁的婴孩呢,这样孤零零的让他留在承禧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皇上既然容了他,便也给了他个去处吧。皇后掌管六宫身子又时好时坏的恐是照顾不到,容贵嫔那还得照顾着顺淑帝姬怕也是力不从心,虽说臣妾这要照顾永甯,但人手多,也不在乎多个永坤,况且臣妾答应过皇甫昭媛要好好照顾永坤的。其实容贵嫔这样看重永坤,想必永坤若是到了她那也算是有个好归宿,只是有朝一日当容贵嫔知道了真相后,又会对永坤做出些什么呢,到那时候她或者就会把永坤视作为耻辱了吧,容贵嫔虽然城府极深,但看得出拉当她看着未凉的时候,眼中的慈爱是没法假装的,女人无论心肠多么狠毒手段如何阴险,终究内心深处还是藏着一丝丝柔软的。
景桓并未立刻表态,想来容贵嫔恐怕也是跟他提起过:“此事容得朕再想想吧,毕竟永坤那孩子的身份有些特殊,永甯是朕的皇长子,朕怕暮菀宫那边一时间照顾不过来,顺淑一直是希望自己有个小弟弟的,既然她不能时常去跟永甯玩,那就让永坤去弥补她的遗憾吧。”这一席话对于永坤的去留已经做出了安排,我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景桓对未凉的看重也叫我心安,毕竟做娘的总是盼着自己的儿子好,见景桓已渐渐显露出疲态,我便跪安了。
原本在永坤的事上也没想过要争些什么,才走出暖阁没几步,便遇上了容贵嫔,她手中提着食盒,看望我的眼神有些怪异,走进我身边时压低了声音道:“难道连永坤你都要与我争吗?”我默然,只是对她浅浅一笑:“有些东西注定是你的,旁人是怎般也抢不去的。”
满眼春风百事非 第一九四章 情知此后来无计(14)
未凉已开始学走路了,小小的步子虽是蹒跚,但终归是迈出了他人生的第一步,我的未凉会走上怎样的一条路呢。那天过后,皇上就差了人将永坤送去千波殿,那天皇上的口气只不过是将永坤作为顺淑帝姬的玩具而送去的千波殿,他毕竟也是个男人,还是个君临天下的男人,即便心存仁厚也不见得能够忍受这孩子带给他的耻辱,那是一个女人的背叛。
闲来无事时也能见得容贵嫔亲自抱着永坤在湖边散步,偶尔也会来我这宫里坐坐,暖暖的午后我们就这样坐在院子里看着未凉那滑稽的步子,笑着聊起孩子们的种种,曾经一度怀疑这是幻觉,这样平和而温馨的气氛在皇宫究竟已消失了多久呢?如果可以这样一直下去该有多好,但想当初容贵嫔费尽心思才夺了永坤来,应当不仅仅只满足于现状,同我一样对于紫宸殿那张座椅有着同样的觊觎吧,顿时发现自己与容贵嫔其实没有差别,都一样的丑陋。
“皇上驾到!”这一日恰好与容贵嫔在院子里看着未凉,她怀中的永坤睁大了好奇的眼睛望着哥哥,永坤生得像皇甫昭媛,这副面容若是生得女儿身,日后不知又有多少英雄要拜倒在她的裙摆下了。前些日子差了茗曦去向皇上通报过,说是皇长子已能下地行走了,彼时皇上他并未立刻就赶了来,想来又是身子不爽。今日他突然就来到了暮菀宫,倒令得我们措手不及,急急丢开手中的活计福身行礼。
景桓笑着示意我们都起来,只是象征性的摸摸永坤的头,随即就把所有的目光所有地爱都投向了未凉。未凉那孩子倒也机灵,也许仅仅是出于本能,他一步一晃的朝景桓走去。末了扑倒在景桓腿上:“父皇,父皇!”虽然口齿还并不太清楚。但细细分辨还是能听清他呢喃的这两个字,景桓大喜一把抱起了未凉,亲昵地去亲吻未凉的面颊,而未凉更是咯咯地笑了起来。
于是身边立时一阵称赞声,景桓也是一副欣喜若狂如获至宝的样子。未凉一个小毛孩子怎懂得这些,当他依依呀呀的开始想学说话时,我只教了他“父皇”两个字,是以无论他想表达什么都会叫出“父皇”来。..一直没曾注意到,景桓他并非是只身前来的,有个人一直陪在他身边,默然的看着园子里地一
“皇长子如此聪慧,实是我大胤之福,我这做叔叔的也没什么好东西。便将这先皇所赠的玉笛赠了给小侄子吧!”这是一直站在一旁的永郡王,然而当他自腰间取出玉笛后,我却没敢伸手去接。景桓嘴角浮起一丝笑向我点了点头。玉笛上还带着永郡王的温度,这究竟算是送给未凉的东西。还是算留给我的怀念。这一刻想必院中的三人都有着各自的心思吧,永郡王没再回避只是浅笑着望着未凉。望着我。
皇上此次前来除却来看未凉外,还给我带了个消息,说是景臻所率地南征军明日便抵达京都了,那也就意味着爹爹终于回来了,如今皇帝虽未对天下昭告,但对于爹爹的清白至少也是心知肚明了,爹爹啊,牵挂了这许久郁儿以为这一生都再难相见了。容贵嫔离开的时候面上讪讪地,她也明白皇上对她怀中的帝子并不怎么待见,倘若她只是为了将来皇帝大去时不用殉葬,此刻地表情又怎会显得这般落寞,然而这一刻我却在心中同情着她,因为我知道像永坤那样地身份,无论容贵嫔如何机关算尽都是不可能登上紫宸殿那个位置的。
未凉走得累了,就与我一般坐在厅前地石阶上,他靠着我的时候让我心安,未凉虽然身子弱了些但成日里笑着,看起来是个十分开朗的孩子,茗曦做的桂花糕是我的最爱,也成了未凉恋恋不舍的小点心,这也许是遗传。我端详着手中的玉笛,先皇所赠之物果然是做工精细,玉也是上乘佳品,我闭上眼努力的想要回味起方才接过笛子时所感觉到的温度,我不会吹笛,更不能在这里吹,猛地想起被关在凌烟阁时的那场雨,雨中传来悠悠笛声在指引着我,我那么无助的瘫坐在墙边,墙的那头我心爱的男人在为我吟唱,那时的他面上又会是怎样的表情呢?直觉景祥从北疆归来后与往常大为不同了,他时常进宫还可以解释为皇上有国事要与他相商,只是我似乎也总能在皇宫的各处不经意的与他偶遇,是所谓的缘分,还是我的幻觉?
这一日我早早醒转过来,推开窗立时只觉一阵清香扑鼻而来,满园的樱花开得正盛,偶有微风拂过拈起落樱,那景象如梦似幻让人心醉,我从未觉得天像今日这样蓝,也许天气的转还四季的交叠是缘于心声,闭着眼想着德胜门外又会是怎样的一派情景。
乾兴六年,帝子景臻率南征军归来,京都百姓一路从城门外一直到德胜门夹道欢迎,大军驻守于城外,追随大军南归的还有大胤历史上军功最为显赫的将军,护国公赫连正德。
当夜景桓在宫里大摆流水席,文武百官无不到场向景臻道贺,这番归来这帝子的头衔也该改一改了,而这宫中怕也是再无他的位置了。这样盛大的宴席许久不曾有过了,皇后与我们几个妃嫔也是列坐期间,我拼命的想要在席上寻找爹爹和二哥的身影。
皇上当下册封了景臻为镇南王,亲王的爵位更是在景祥之上,同时还在宫外赏了一所宅子,一时间景臻可谓是风光无限,这样的时候这样的加封无形间也滋长了景臻心中的欲望,诚如昔日的永郡王,离得那个位子近了谁不想上去坐坐。
向皇上道明原委他便准了我离席,爹爹被几个同僚围坐在中间,都是一副不醉不归的模样,倒是二哥难得沉静的坐在一边自振自酌着,我轻轻一扯他的衣袖,他会意的跟我来到了一处离得并不算太远的园子。初见面时他还向我行礼,并一直保持着合适的距离,毕竟是在宫里免得遭人闲话。
“自家人又何必这样拘束呢,二哥,近来可好?”不过是一句问候的话,我却只觉得喉眼里被堵得慌,想起娘亲的遭遇,想起自己被贬出宫,想起爹爹戎马一生到头来还要被灌上叛国大罪。
乐恒朝着四周张了张,终是长舒了口气:“傻妹妹,噩梦都已经过去了,原本不想对你讲的,此去南疆可谓是无妄之灾啊,未打一场仗倒是先给人关了起来,你二哥纵然再不济也还有爹爹在,倘若我们尚在军中又何以会丢了这许多城池。我和爹一到剑南关便被那里的总兵关了起来,那总兵无意中说漏嘴似乎此事与皇甫丞相也有干系,而后他们又仿照着爹爹过往书信的笔记伪造了投敌书信,若非镇南王来解救,也许我们兄妹也是再无见面之日了,随军南归后便直奔了宫里,家里可好?”
“家中虽然遭逢变故,所幸大娘他们都还安好,二哥,郁儿觉得你变了。”乐恒仿佛在一夜之间变成为一个我不认得的人,虽还不如大哥沉稳,但已经是个有所担当的男子汉了。
“只是你们从前都没曾发现而已,傻妹妹这似乎是你第一次称呼我为二哥,只可惜青寒尚在南疆不能回来,否则真是一家团圆了,我们离开前听说他身边似乎有永郡王的人护着想来也是无碍的,我还听说青寒之所以获罪是因为血杀的关系,那座醉梦楼的事我也曾听爹爹提起过,妹妹你的心眼可不少啊。郁儿,宫里不比府里,凡事小心,万事还有爹和二哥呢,毕竟是深宫内院二哥不便久留。”乐恒重重的拍了拍我的肩,的确这是我第一次唤他作哥哥,纵然从前万般的讨厌他,但如今看到他,连背影都让我觉得莫名的亲切。
他转身时我又唤住了他:“二哥你把手摊开,我给你写两个字。”他狐疑的摊开掌心,我郑重的在他手心写下了两个字,并且嘱咐了他回去跟爹爹好好商议。这整个晚上除了和二哥说上那么几句,几乎没有机会去到爹爹身边,回到席上景桓见得我这番模样也是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郁儿明明已经是人家的娘了,怎么自己倒还像个孩子一样离不开爹爹,朕已经准了护国公明日携带家眷入宫探望。”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我给景桓行了个大礼,倒是把他逗得更乐了,不经意间注意到身边容贵嫔的眼光总是不时的瞥向镇南王,昔日的皇甫昭媛是狠在表面,而皇后纵然是笑面虎,但都是不及容贵嫔,容贵嫔就好似一条蛰伏在身边的毒蛇,稍有不慎便会被她咬伤,这也是我不得不提防的人。
满眼春风百事非 第一九五章 情知此后来无计(15)
替未凉换好整齐的衣裳,又将当初大哥所赠的青玉记在他腰间,即便有永郡王的侍从跟在大哥身边,但在听乐恒说了南边的局势后,也是不免为大哥担心起来。未凉像是知道今日要头一遭见姥姥,脸上一直挂着笑也十分配合的由得茗曦折腾,也许我们每个人临世的时候都是带着这副表情的吧,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和希望。遥遥望去,乐恒走在最前头,看这身行头想来皇上对他也是有了封赏,爹爹一直就担心着像二哥这样的人,不求他光宗耀祖但求不要给赫连家惹了麻烦就阿弥陀佛了,没想到这趟有惊无险的南疆之行倒是让他变了个人似的。
“二哥这么穿戴,倒叫郁儿认不出了。”
“有你这么和二哥说话的吗,你二哥生来就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眼下不过是皇上赏了个闲差,在崇文门做了个护军统领。”虽然是个芝麻绿豆关,但二哥却是好一副得意的样子,这才是我认识的乐恒,想到那个闯了大祸的夜晚他大声对我吼着:在你心里是不是只有青寒才是你哥。又想起出征前那副视死如归的豪迈,一时间也是感慨不已。
爹爹和娘亲见着我时不似二哥这般随意,向我行礼时被我一把扶起,纵然身份不一般但也没有爹娘跪女儿的道理啊,娘亲是应承了太后是以一直留在宫里的,寻常日子见得也多,倒是见了爹爹后我心里泛起一丝内疚。在他危难之时我非但没能有任何应对之策,反而还将血杀搞得乱七八糟。
“爹。。。”爹爹看来又苍老了许多,听得我这一声叫唤却也是情不自禁的红了眼圈。下人们早已识趣的退下了,如果不是有乐恒在场我真想像小时候一样扑进爹爹的怀抱大哭一场,许是看着我们在一边热闹。未凉也是按耐不住地朝我们这一步一步的走来,可爱的小娃娃倒是把两老逗得笑开了颜。爹爹一把抱起未凉,未凉只是咯咯地笑着,还不时的依依呀呀说着些什么。
然而爹爹地神情又转瞬黯淡了下来,也许是因为望见了未凉腰间的玉佩,娘亲小心的从爹爹手中抱过未凉。爹爹整了整衣裳在桌旁坐下:“要等到青寒回来才算是团圆呐,我们在这里呆久了终归是不好的,还是先说正事,昨天你叫乐恒给我带了话,我想了一整晚。这些事都是天意,郁儿又何必在这件事上伤神呢,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圣意难测这些都是注定的,当然站在为父地立场自然是希望永甯有个好前程。.1*6*K小说网更新最快.但倘若站在大胤的立场上看,大胤更需要永郡王。”
“爹,不是乐恒心里不想着大胤。只是您为大胤征战了一生功勋卓越,到头来又换回了什么。皇上他又是怎么待你的。也不是乐恒心里对皇上有任何埋怨。皇上他虽恢复了爹你的爵位但却没将兵符交还给你,护国公不过是个虚衔。如果赫连家或者妹妹在宫里又出什么事,试问赫连家又要凭什么自保,难道又要像这次一样等着皇上开恩吗?爹,您大公无私是没错,只是也要多为自家人想想。”乐恒真的变了,原本他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公子哥,如今倒晓得为家里想了,不过他的想法也正合我的意思,也许永郡王会是个好皇帝,但我也想给我儿子,给我自己一个好前程。
爹爹一直没有答话,我的爹爹大胤地护国公是个无比正直的人,原本他应该立刻反驳了乐恒的,但这回他没有,也许对于这次发生地事他也是有所忌惮的吧,毕竟他还要守护这一大家子地人,每个人都有自己想守护地东西,为了守护这些也会改变自己,终了他只是撂下一句:但凭天意吧!便说是要为青寒去向皇上讨个人情。
爹爹走后二哥和娘亲依旧是陪着我:“二哥,你真的变了呢。”
“过去青寒那样出色,他地光芒那么耀眼,我又何需做得那么好去跟他争什么呢,还不如逍遥度日呢,但如今赫连家正值多事之秋,青寒他又是身陷南疆不能还朝,爹爹毕竟年事已高。”乐恒伏手立于窗边,娘亲抱着未凉走到他身边:“青寒是青寒,你是你,其实在你爹心中是谁也不能取代谁的,若你们兄弟俩各个都出类拔萃的一同为我赫连家光耀门楣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乐恒也不小了也该和青寒一道撑起这个家了。”因为大哥和二哥都是大娘所生,平日里娘亲是轻易不对他们说这些的,乐恒小的时候经常捉弄我们母女,眼下他却是给娘跪下乞求娘原谅他曾做过的那些荒唐事,其实无论遇到什么,只要全家人在一起就没有度不过的难关。
二哥走的时候悄声在我耳边道有些事我不能办的他都会替我办妥,二哥自然是站在我这边的,他也了解我若是不曾那样想过,又如何会让他拿这件事去问爹的意思,而一旦下了这个决定,并非光靠着我们几人在这筹谋就有用的,该疏通的该拉拢的,有些曾经不屑去做的事如今却是必须的。
我陪娘一道走回慈安殿,顺道也想带着未凉去给太后请个安,老人家在宫里除了诵经念佛也没个消遣,心里也会格外的牵挂着子孙。太后原本正在佛堂诵经,这原本是她这许久以来都不曾改变的习惯,而在听得未凉在慈安殿的消息后,却是立刻放下佛珠来到正殿。我在皇觉寺抄经的时候已经有所顿悟,无论是抄经也好诵经也罢,不过是为了求一己心安,佛经奥秘又岂是我们这些凡尘中人能够有幸领悟的。
“菀妃这些日子过得可好,皇上也好些日子没有过来给哀家请安了,菀妃时常与皇上在一道,皇上身子还好吧?”听得太后这样问,心想皇上的事太后该是不知情的吧便只是点头应承着,谁知太后却是忽的一转语气严肃的问道,“身为皇上的妃子,皇上身体有恙还想欺瞒哀家吗?叶太医与哀家都是姓叶的。”娘亲见状忙替我辩解着:“菀妃想来也是不想让太后娘娘为皇上担心,那孩子必定不是有心欺瞒太后。”
“皇上他长大了翅膀硬了,这些日子他做过什么事哀家不说话并不代表什么都不知道,皇上他想必也对菀妃说过自己的生事吧,他那样恨着哀家,但哀家却不能因此放弃他任由他胡闹,哀家答应过先帝会让大胤王朝千秋万代,虽然不过是句飘渺的承诺,但至少这江山不能败在皇上手里,哀家不想在有生之年看着那样的事发生。”太后这样说,叶太医必然也是将皇上的事都告诉了太后知道的,我于是只是将我所见到的全数告知于太后,太后原是一直仔细的听着的,却突然间问起亲善大使的事。
“回禀太后这都是臣妾的主意,也许令皇甫昭媛离乡背井的有些凄凉但总好过黄泉路上一人行,臣妾是这样想的。”一边又将皇甫昭媛与那护军的事道了出来,我并不是个不守秘密的人,只是我心中也在疑惑着,皇上在最宠着我的时候,哪怕听到一个谣言都会让我万劫不复,为何皇甫昭媛在被打入冷宫这许久,做出这样的事来都可以被包容被原谅,其中皇上为保全皇室尊严不想张扬是其一,但纵然皇上对皇甫昭媛过去有多少怀念和歉疚,都不足以令他还有肚量去容许这孽种存活于世,太后所了解的皇上要比我深得多,我也希望能从她身上找到些答案。
太后稍一沉吟:“这样的事是连寻常百姓都不能容忍的,更何况是我们皇上呢,这孩子是命不久矣,皇上之所以这样做的原因也许跟菀妃你有关,这点你就自己琢磨着吧,哀家累了菀妃回吧,阶段日后常带永甯来看哀家。”
一路想着太后说过的话,竟然不知不觉的绕到慈安殿后院的那片水塘,当初景祥就是在这里一把将我推下水塘,我像个孩子一般蹲在水塘边,望着水塘中荡起的圆晕想着当时的我们,而未凉也学着我的样子蹲在一旁,望着水塘竟然在水塘中望到了景祥的脸,我拼命的晃着脑袋,是我念他太久才会出现这样的幻觉吗?可当我睁开眼后,却发现水中的面孔还在。
“别晃了不是什么幻觉,皇兄召我入宫我便也想着顺道来给太后请个安。恰好在这遇上你,你一个人蹲在这做什么?你不知道带着帝子在水塘边有多危险吗?”不是幻觉,这张脸是真实的,声音也是真实的,一如既往的严厉口吻,只是面上的线条倒是柔和许多,我抱起未凉稍稍退了一步站在离他稍远的地方。
“本宫刚给太后请过安,太后说是歇下了王爷也好不必走这一趟了。”
“刚才你在想什么想得这样出神,是,在想着永甯的事吗?”他温柔的抚着未凉的小脸,就好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般,难得的露出一抹笑,“我是说如果,如果有那么一天我和永甯要站在对立的位置上,你会怎么选择。”
我立刻背过身去:“本宫不知王爷在说什么,毕竟是在宫里王爷说话还是谨慎着些的好。”
“我从来都不会叫你为难的,你希望我娶宁若我娶了,你若希望永甯有个好前程我也必不会成为他的绊脚石,只要是你想的我都会如你所愿。在北疆的那段日子知道你发生了那么多事,我知道他没有好好待你,我后悔了,我后悔自己那样决绝的和你道别,我后悔取了宁若,我后悔把你,让给了他。”为什么,为什么这些话你不早些说,难道你不知吗,现在说出来只不过是增加彼此的困扰。。。
满眼春风百事非 第一九六章 情知此后来无计(16)
眼下给未凉做些小衣裳倒成了我的全部消遣,换做以往还可以和玉姐姐闲话家常,可以和陆昭仪月下对饮,如今我的身旁还有何人呢,见过太后才知道其实景桓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已经是个众所周知的秘密了,这样敏感的时刻我最好还是留在暮菀宫里,免得遭人闲话。
想起与永郡王在慈安殿后的又一次相遇,心跳没来由的快了几拍,我所选择的道路绝不会因为他的几句话而有丝毫的改变,有的人有的事错过了就不能回头了,对我而言心中所有的位置都已让给了未凉,为了我的孩子我甚至可以牺牲自己,更何况是这段毫无希望的执念呢。
“主子,项大人来了。”茗曦贴心的又替我换了壶热茶,回宫后未凉一直是交由项大哥料理的,这孩子先天不足从娘胎里就带了哮症出来,我于是放下手中的针线整了整衣衫,便见得项大哥步入正厅,嘱了茗曦去将未凉抱出来。
项大哥进门后未及开口,倒是先将一些补品和名贵药材摆了一桌,其中甚至还有上好的燕窝阿胶之类,未凉哪里用得到这些,一时间也不知项大哥是何用意,狐疑的望着他,他这才笑着开口道:“你别看着我,我也是受人之托,这些东西都是那些侍郎夫人们差我送了来的,我已经给你列好了单子,一会你慢慢看。”
“她们为何突然送了这些东西来,平常倒不见得她们这般热
“她们的那份小心思郁儿难道还不清楚吗,加上皇上的事情百官们都从各自的渠道获悉了,大人们自然是要在风雨飘摇时给自己找一个强有力的靠山了,接受这些东西也是乐恒地意思。.奇www书Qisuu网com.他前些日子就开始有意无意的往朝臣们的官邸走动,甚至还来过我家呢,想来这也是你所希望地吧。一直以来只要是郁儿希望的,我都会尽力去满足你。”只要是你希望地。我都会尽力去做到,他们都曾说过同一句话,一个是不能去爱的人,一个是一辈子也还不了的债,从小到大项大哥一直站在我身边。支持我守护我,甚至为了能够令我心安,而牺牲自己一生的幸福与碧儿完成冥婚。
我接过那个小单子,稍稍过目后便就着烛火将它烧去,礼单中所列的那几位尚书、侍郎夫人,他们地夫君官位可都不小:“项大哥,我知道有句话已经问过很多次了,未凉还小成日要喝些这样苦的汤药,将来该是不会落下什么不好的根子吧。”
“是药三分毒。我不敢说日后一定不会落下些什么,开方子的时候已经尽可能的开些柔和的药了,毕竟未凉他年纪尚幼。汤药和补品都不宜过量,哮症对周边环境也比较敏感。郁儿还是要多注意些。”项大哥并未在暮菀宫多呆。像往常一样替未凉看诊开方接着就亲自往太医馆煎药去了,因为曾经在我身上发生过换药的事。所以照顾未凉的时候项大哥也显得格外小心,甚至连抓药煎熬这种琐事务必都要亲历亲为。
而在项大哥离开不多久,哄了未凉睡下,茗曦又欲言又止的来到我身边,终是开口道:“主子,奴婢听说近来镇南王择日便要搬出皇宫去了,他本就是皇上地兄弟,此番又是立了大功更成了皇上面前的红人,宫里的妃嫔们都纷纷送了些东西,特别是容贵嫔出手格外大方,咱们是不是也得意思意思?”我知道茗曦是一番好意才这样提醒,景臻地确是大出风头,但锋芒太露而又不知收敛并不是什么好事,至于这送礼之事我本就不欲参与其中,免得落下什么话柄。皇上本就不喜拉帮结派之举,更何况是自己的妃嫔与皇弟,不过嘛这乔迁之喜还是应当去贺一声地。
昭阳宫乃是帝子景臻,也就是现在地镇南王尚未有任何册封时所居住的地方,眼下宫里地奴才们都在忙着替主子收拾,见得我来绕是得意如景臻,也是亲自迎了出来:“我这宫里乱着呢,倒是让菀妃嫂子见笑了。”一如既往的大嗓门,如今又添了几分得意。自镇南王回宫后本宫倒还未亲口来道贺,如今王爷乔迁之喜皇上虽是安排得妥当,但那些个小物件难免遗漏,若是缺什么本宫来替你办。”这一趟南疆归来倒是觉得景臻圆滑了不少。正当景臻开始滔滔不绝的向我讲述着他在南疆时发生的一切时,我们的对话却被另一个人所打断,从前倒不觉得,自从在湖边他说出了那样的话后,总觉得无论我走到哪里,与他总能看来很“巧合”的遇上。
“七弟虽然是自己的弟弟,且自己的爵位又比他高,但景臻在永郡王面前表现得十分谦恭,不复方才的桀骜,甚至令人有一种错觉他是臣服于自己的七弟的。
“我从皇上那刚回来,想着过来三哥这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原来菀妃也在这,三哥好大的面子啊。”
“二位王爷就先聊着吧,本宫想着永甯近来身子不好,茗曦一人怕是要照顾不来,这就先回去了。”我也不知为何,见到他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想逃,走得这样匆忙而狼狈,不知是不是幻觉,似乎在转身时听到景臻的声音:七弟,你就看着她这样走了?
一见到景祥就会想起宁若满脸幸福的样子,想着景祥说过后悔娶了宁若,想到我的未凉想到皇上,想到各种莫名其妙的古怪念头,那片绚烂的锦紫苏仿佛不只是开在梦东园不为人知的后院,而是开在了我的心间,从不曾凋谢。
飞快的逃离,不曾留意脚下险些跌倒,若非来人扶住了我,眼下我会不会更狼狈,只是当我一抬头迎上那张如花的笑颜时,那种寒意是这样的彻贯全身
满眼春风百事非 第一九七章 情知此后来无计(17)
“妹妹这是从哪里来,怎么这般不当心,若是摔着了皇上可是要心疼了。”这一把扶住了我的不是别人,正是容贵嫔,昭阳宫的位置十分特殊,而这条小道是必经之地,在这里遇上容贵嫔,倒是不禁要怀疑起她的动机来,又想到早前茗曦说的话,我站直了身子整了整衣衫,拍拍胸口装作一副受惊吓的样子。
“多亏了姐姐,不然郁儿怕是摔得狼狈不堪了。”
容贵嫔笑着搀起我的手:“在这跌了还有我搀着你,但有些事上可未必有人再会来搀你了,既然遇上了还望妹妹替姐姐解惑,姐姐想知道妹妹为皇甫昭媛的事这样劳心劳力的原因是什么?那个贱婢的事妹妹当我真不知道吗?从前明明是死对头,现在又一副挖心掏肺的样子,我是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但倘若我给你讲一件往事,你会不会突然间觉得自己很可笑。”我默不作声容贵嫔便继续说着,“你道当初皇甫昭媛是真的小产了吗?没错,拿这主意的的确是另有其人,这也的确是个一石二鸟之计,但皇甫昭媛毕竟也在宫里呆了这许久,有些药的味道难道会不知道吗,你觉得她有可能这么蠢吗?那孩子不管是谁的,都是她走出冷宫的希望。”
我分不清,分不清到底谁在撒谎,在这所冰冷的宫殿里不是一早就对人失去了信心吗,此刻倒不是心痛,只是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对于容贵嫔讲的这个故事我并不做任何回应,眼前这个如蛇蝎般的女人。.奇www书Qisuu网com.我永远看不透她的心,永远不知道她肚子里还藏着多少坏点子,我只想离得她远远地。只要她不来招惹我。
皇甫昭媛已经成为了这后宫历史中的一页,而永坤业已交由容贵嫔抚育。一切的一切已与我无关,我地世界早被未凉占满了。在回暮菀宫的一路上,陆续见到些大臣们朝着紫宸殿地方向去,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其中有好几位的名字同样在礼单上出现过。心下狐疑但有的事却并非我可以过问的。
好奇心地驱使下我还是朝着紫宸殿的方向走去,一只却是将我拉到一边:“郁儿你想做什么?”一回头发现竟是项大哥,他立刻放开了我的手,“那些大臣都是要去跪在紫宸殿前替皇长子祈福的。”
“为皇长子祈福?这是个什么意思?”
“说是祈福其实也是想让皇看到皇长子在众大臣心目中的威望与地位,这不也是郁儿心里想的吗,这件事似乎也是乐恒拿的主意。”
“这个二哥尽会好心办坏事,未凉不过是个毛孩子有什么威望可言,再说了皇上本就是最反感结党营私的,这么一闹究竟是要帮未凉。还是害未凉,郁儿想过了此事还是要烦劳项大哥代为出面。”我知道他为了我已经改变了很多,不仅放弃了闲云野鹤的生活。更是要放下自己地不屑与我一道替未凉铺设一道平坦的大道。
我躲在紫宸殿西侧的石阶后头,但见项大哥也是同那般大臣一样跪在殿前。幸而来得及当小林子闻声而来时项大哥却是抢先一步说是大臣们心系圣上。跪在这紫宸殿前乃是要为皇上祈福,大臣们虽然满腹狐疑。但在小林子面前终究是没再多说什么,只低头称是,我近乎地虚脱的靠在石阶旁,总算来得及有惊无险。
不多时便见到皇上也出现在了紫宸殿上,他看起来精神很好面色也不复之前地苍白,只是他有意无意地朝我这边望了一眼,被他这一望我却是一个激灵。眼下的景桓看来丝毫不见病态,我不曾见过他早朝地样子,想来也是如今日这般硬扛着,只有离得近了才会发现,其实景桓好几次都是忍着不咳出来。
“五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有劳诸位爱卿还惦记着朕,朕恭安诸位还是都请回吧,你们的心意朕收到了。”待朝臣们退去后,景桓径自朝我这边走来,逃自然是来不及的,我立刻站了起来福身行礼:“启禀皇上,臣妾,臣妾只是恰好路过。”没有想象中严厉的追问,一直低着头的我不曾看到他面上的表情,却是听得一声爽朗的笑:“都是做娘的人了,怎么自己还像个孩子一样,你以为躲在这朕就看不到你了吗?朕今天给小林子放了大假,你这个小丸子还不赶紧来伺候着。”景桓挥挥手示意小林子退下,我也会意的立刻上前去搀他。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曾几何时与景桓也曾十指相扣的走在漫长的甬道上,只不过今时今日心境已全然不同了,也许那时一起走在这里时心中还是有所希冀的吧,而今日携手而行更像是挽着一个相识许久的故人,我们之间或许爱过恨过,终究不能刻骨铭心。
“郁儿对这件事怎么看?”
“皇上指的是大臣为皇上祈福的事吗?臣妾愚钝,许是大臣心里想着皇上才有此举动吧。”这样拙劣的谎言连我自己都不会信,更何况景桓呢?
“郁儿什么时候也开始学会说这种冠冕话了?那些大臣啊,明着看是在为祈福,倘若朕装得足够好,他们又何需突然跑来替朕祈福,他们的试探也未免太明显了些。”我长舒一口气,原来景桓以为大臣们只是为了试探他的身子才有此举动,景桓忽而压低了声音问道,“朕也知道,是时候立个储君了,照郁儿看谁人最适合?”
“皇上说笑了,这种事臣妾又哪里知晓,储君之事兹事体大臣妾不敢妄加评议。”他笑着拍拍我的手,而后我们便一路沉默着朝着暖阁行去,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才将景桓送回暖阁不久他便嘱了我跪安,只是在我临走时叹了口气:“郁儿啊,其实,你大可不必这样做。”饶是拖着这样的身子,他的心里也如一面明镜般,其实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他当真什么都知道吗?
满眼春风百事非 第一九八章 情知此后来无计(18)
落雨了,俗语说春雨润物,只可惜滋润不了我心头已然凋谢的花儿。之后几次想要再见皇上都被小林子婉拒在门外,也许景桓在这样的时候对我也很失望吧,只是他明明知道的,在皇宫这样的地方要如何保有纯真的好好活下去。
直觉就快要有大事发生了吧,听说皇上他已经三日未上朝了,这是从未有过的事,究竟是他的身子终于熬不住了,还是闭起门来在筹谋着些什么。若不是皇上下了死命令,小林子怎会如何都不让我踏进暖阁半步呢,偶尔在御花园里溜达,尽可能的走得离暖阁近些,渐渐也发现皇上虽下令免朝三日,但朝中的要员来往与宫外和暖阁间的频率却极为频繁。
后宫里的女人们似乎也在空气中嗅到了紧张的气氛,往常还有些姐妹来我这走动走动的,如今却都好似将自个儿禁足在宫里一般,暮菀宫里的生活没有一丝变化,项大哥也是隔三差五的过来看看未凉,只是对于外头的局势以及朝廷里的异样只字不提。妃嫔们将自己禁足的原因,许是与御花园里多起来的侍卫有关,这种时候皇上想来也是不希望自己的妃子与外臣有任何勾结吧。
原本也想从伊犁大人那知道些什么,只可惜就连茗曦想要见伊犁大人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他几乎随时都陪伴在皇上身边,谁人都不知伊犁大人每日是何时进的宫,又是何时离去。宫里头一派肃杀,明明是春天却分明已经感觉到了深秋的落寞,暮菀宫里成日死一般的静寂,甚至那些宫女连说话都不敢太大声。..只是间或听得未凉依依呀呀的声音,才让我们觉得自己是活着地。门外的侍卫虽未限制了我们的自由,然而那种无形地压力的却是有地。
惊天的雷声打破了笼罩在皇宫上空的压抑。一场声势浩大的春雨洗刷着大地,万物都饥渴的享受着上苍赐予地甘露。也正是在这样一个日子,我终于又一次被逼上了绝路。
“主子,您看那个人似乎是冲着咱们这来的。“彼时正与茗曦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但见大雨滂沱中一个身影正朝着暮菀宫而来,纵然闭上眼不去看我也能认得。梦里已然见过千次万次的面孔,大雨中分不清他面上的是雨水还是汗水亦或是泪水。
“赫连菀郁,我只想知道,如果你还有的选择,你会来到我身边吗?”雨中的景祥声嘶力竭的喊着,我与茗曦一道为眼前的情景所震惊,印象里地永郡王一直是个内敛而沉静的人,那张不苟言笑的面孔犹如千年冰川一般,我不敢相信面前这个大声言爱地人会是他。如今的我早已被太多太多地东西所牵绊着,倘若再来一次,我也不敢再接受这份爱。这份爱太让人疲累。
“王爷可是喝多了,还是被这雨淋坏了。竟开始说起胡话来了。茗曦赶紧替王爷去换身衣裳再差人送了回府去。”我背过身去不再看他,茗曦无奈只得也冲入雨中。奈何景祥立在那一动不动:“是不是只有当我坐到那个位置才可以拥有你,如果这是我最后地选择,我会义无反顾。”他的离开就好似他来地时候那样,迅及闪电。
究竟是什么让他有了这样大的变化,我相信在他身上必定是发生过什么事,否则他何以会说出这样一番要杀头的话来,而景祥一直不都是最效忠与皇上的吗?而后爹爹进宫时给了我全部的答案。
爹爹自南疆归来后,交还了虎符也交出了兵权,如今的他只不过是个空有护国公之衔的大员,那一天是从皇上那过来顺道来看我:“爹,皇上那怎么样了,他今日召见爹爹该不是家里又要出什么事了吧!”
“皇上召见为父不过是为了青寒的事,皇上说了既然青寒愿意呆在南疆,便封了他做个剑南关总兵。皇上他。。。还问了有关立储之事,为父只是向皇上道明了因为立场的问题而不能发表任何意见,不过郁儿既然有所决定还是应当早作打算。也不知宫里头传了道什么旨意,城外的南征军似乎有些异动。”
“爹爹的意思是永郡王他也有意。。。”
“为父不知道接下来大胤王朝会迎来怎样的风雨,倘若真有什么人要做出荒唐事来,为父自当头一个站出来保护皇上保护着大胤的江山。郁儿做事也万万要把握个尺度,乐恒做的那些事若不是有你的授意凭他那个脑袋又怎么会想得到,爹的郁儿是长大了,翅膀硬了,只是无论如何不能做出什么有损国家的事来,爹爹与你这一别,也不知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爹爹走得那样决绝,我朝着爹爹离去的背影郑重的磕了三个头,突然间有种感觉,无论是景祥也好爹爹也罢,他们都好像在向我道别一般,正如要出征一般。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原点,只不过我手头又多了件消遣,来来回回的擦拭着一块木牌,这东西是我吩咐茗曦瞧瞧准备的,当我终于决定要去见皇上时,我将这块木牌立在了内务的香案上,三炷清香,香烟袅袅升起,后面立着的是一块无字的木牌。
“主子您这是在做什么,即便主子是想要拜祭谁,为何木牌上没有名字呢?“这东西是留给我自己的,世间上能在自己活着的时候给自己上香的除了我怕也没有别人了。”
当我再一次来到暖阁时,出乎意料的是小林子竟没有拦我,天边挂着细细的银勾,月光如银,暖阁的窗上却印出两个人影来,我犹豫着是不是该推门进去,小林子早已退至园外,里头忽而响起个声音,语气中带着无力的苍白:“是谁在外面,进来吧!”
“回禀皇上,是臣妾。”便是在我推开暖阁的木门时,恰好见到一脸惊恐跪在地上的容贵嫔,她垂着头,我不知道那种惊恐的神情景桓是否见到了。
满眼春风百事非 第一九九章 情知此后来无计(19)【终】
一整个晚上景桓总是时睡时醒着,他醒着的时候目光显得有些空茫,望向窗外的眼神深邃得望不见底,偶尔会絮絮叨叨的说起他的小时候,也会重复的说起我们的初次邂逅,这个夜晚我与容贵嫔似乎都预感到了些什么,是以都不曾离开暖阁,仔细留意到容贵嫔面上的表情,已由先前的惊恐变作为绝望,她一直跪在屏风外不曾起身,即使是景桓清醒着的时候也不曾叫她起身。
“皇上,贵嫔姐姐已在外头跪了不少时候了,地上凉若是落下什么病根的不好,无论姐姐她犯了怎样的过错,总该让她起来说话吧。”趁着景桓醒着的时候我赶紧问了这么一句,倒不是说要为容贵嫔求情,只是这样的夜晚景桓想来是要有一番交待的,容贵嫔一直跪在那也不是回事“她喜欢跪就让她跪着,这也是她欠朕的,要知当初朕已经饶了她次,昨日叶太医说朕这次的病来得这样凶也不仅仅是祭天路上的致命伤,先前肺部就因为吸入过多的白香烟味而留下了病根,无论她怎么做朕也是不会再改变那个决定了。”决定?是那个决定让容贵嫔如此惊恐又至于绝望的吧。
我默然,见得小林子在门外来回走动了多次,想是有什么要紧事却拿不定主意该不该进来通传,景桓朝我点点头,我便唤了小林子进来通禀,小林子神色慌张的跪在外头:“回,回禀皇上伊犁大人求见。”
按说这样晚了伊犁大人如果不是十万火急的事又怎会贸然进宫,进得暖阁后伊犁大人也是顾不上什么礼节直接开口道:“启禀皇上,臣听闻城外的南征军连夜集合整装待发有入城之势。还望皇上定夺我等应当如何应对。”我原本抚在景桓胸口的手上立时感觉到一阵温热,猩红地血这样刺眼,景桓乍听此言气血不顺竟呕出口血来。伊犁大人也是急忙上前。
皇上却是摆了摆手:“七弟啊七弟,为何你总要将我逼入绝境呢。朕要你死怕的就是将来朕大去之后会有这样一天,没想到朕还没闭眼这一天就这么快到来了。”
“据悉领兵的是镇南王,而他也提了要求,说是想面见皇上,请皇上收回成命。..照臣看此事倒并不如皇上所想地那么坏,毕竟镇南王与皇上也是手足情深,想来此回也是昏了头才做出这样的事来。”
“笑话,君无戏言,若朕说地话犹如儿戏那朕还怎么当这个皇帝。”房内立时陷入一片死一样的沉默,然而这种沉默却是被景桓的一声叹息所打破,“大胤这些年来已是战火不断,朕不想看到国家在朕的手上走向动荡,将死之人又何谓君王的尊严呢?罢了罢了。伊犁你去替朕传旨,只要永郡王他立下盟誓永不还朝,朕便收回那道圣旨。”
“臣妾请缨与伊犁大人一道前往。也可让镇南王他们看到皇上地诚意而速速退军,只是。。。”说话的是容贵嫔。而景桓几乎没有想便点头答应了。容贵嫔的后一句话并未说完,但景桓却是一副了然于心的神情:“倘若贵嫔你能顺利达成使命。朕会考虑再收回成命一次。”原本以为一场即将到来的内乱会因为伊犁大人带去的圣旨而消弭,而直到翌日黄昏也不见容贵嫔和伊犁大人归来。
“皇上,不,不得了了,听说镇南王他们已经是兵临城下了。”小林子的话语无疑像个晴天霹雳般,景桓没来由的精神起来,立时穿戴妥当在一行人的陪同下上了德胜门地城楼。
这座原本是为凯旋将士所命名的城楼,如今城下却是受了封赏却倒戈相向的士兵,原来皇上在未上朝地三天时间下了一道圣旨,秘密赐死永郡王。我不知道他是在害怕什么,原以为景桓将永郡王召了回来是为了委以重任,不想那却是一道催命符。城楼下身披银甲的永郡王骑着马站在最前头,而披着红色大氅地镇南王也是一马当先。
“皇兄你好绝情啊,非要逼死我们吗?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臣弟不过是请命,让皇上三思而行收回成命,哪晓得迎来地却是另一道催命的口谕,皇兄,原本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念在兄弟地情分上你起码让七弟死得甘心,一个为大胤立下无数汗马功劳的郡王这样莫名其妙的赐死,叫众将士如何服气。”
景臻的这一番话是怎么回事,皇上明明已命伊犁大人去传旨了,为何景臻所说的话与圣旨的内容完全是背道而驰的呢?
“皇上。
“镇南王也晓得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吗?你也分得清谁人是君,谁人是臣吗?你要个理由,难道凭你现在的举动不该死上千次万次吗?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吗?乱臣贼子罢了。”景桓立在城楼上一阵冷笑,底下的永郡王并无多言,只是仰首望着城楼,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分明已经感受到了那股灼热的目光。
底下陷入一片沉静,而终于在一个士兵的高呼下打开了僵局:“永郡王才是真皇上,当年先帝依照明明是要传位于永郡王的,景桓你才是乱臣贼子谋朝篡位。”这一喊兵将们也是一呼百应的喊了起来,景桓的拳攥得紧紧的,那些往事犹如他心头的一把利刃,深深扎入心间,他闭上眼朝着身旁的禁军统领一挥手,无数支羽箭突如其来的射向了底下的大军。
我也闭着眼,心中一遍又一遍的诵念起心经以求暂时的解脱,城楼下是阿鼻地狱这是一场残酷的厮杀,而交战的双方不仅仅是肉体上的遍体鳞伤,连心也是千疮百孔的,当我睁眼时见到景桓的眼角有泪滑落,朝着他直视的那个方向望去,底下那个红色的身影挣扎着。。鲜红的大氅已变作暗红,他的背部腿上甚至是胸前都插着羽箭。
“三哥!一声声嘶力竭的呼喊声,那个红了眼的永郡王立在乱军之中大声呼喊着,景桓一挥手:朕累了!
近来的雨真多啊,而不知是否是连老天也不忍再看下去,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大雨滂沱中景桓的身影显得这样渺小,他的面上早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那一天,景桓卧病不起;那一天,镇南王死于乱军之中;那一天,永郡王为之后赶来的步军统领一字并肩王所擒,从此他便被冠上了乱臣贼子的恶名,这四个字是为谁背负的我知道,只是在经历过这样一场变动后,我也知道了什么是心灰若丧,还争什么还斗什么,难道人生来就是为了见证这一场又一场残酷的斗争吗?
景桓靠在我怀中:“郁儿啊,朕已经问过很多遍了,但今日朕还是想问,在你心里有没有爱过朕,哪怕是一天,一刻,甚至是一个时辰?”我本不想骗你,但若是能让你走得安心,我愿意再多骗你一次。景桓走的时候面上是带着笑的,走得很安祥,我紧紧的抱着他,却怎般都哭不出声来,是因为不伤心,还是因为太难过。。。
也是在这一天我看到了那份遗诏,也知晓了为何当日容贵嫔那样惊恐的原因,皇上终是赦免了永郡王,伊犁大人也叹着气说皇上在改遗诏的时候一直念叨着:这是我欠他的,人原来生来就是来还债的。
乾兴六年,雍熙帝驾崩,皇长子永甯即位,改年号贞元,因新皇年幼永郡王景祥为摄政王辅政。根据遗诏所说,皇后被要求前往皇陵守陵,而容贵嫔等妃嫔殉葬,永坤也是在那一天被发现溺水。
暮菀宫里,四处挂满了走马灯,即使在没有星星的夜晚,我也仿佛望到了星空,景桓,你之所以到现在才杀了永坤是因为要替我完成皇甫昭媛的嘱托吗,而你死了也就尽力了,也就可以不再为我想这么多了吗?知道吗,这宫里越来越冷了。。。
君临天下原来是这样的感觉,我坐在永甯的身边,他只是对这个金碧辉煌的殿宇感到好奇,臣下们三呼万岁的时候竟还会吓到他,望着跪了一地的大臣,我的心里却是空荡荡的。很多事只有等失去的时候才会意识到他的可贵,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敢走近暖阁,我怕心里又会响起你的那句无奈的问话,也许最大的遗憾就是在你爱着我的时候,我却不能回报同样的爱,如果我们生在乡野村间,一定会有不一样的结局吧,你耕田我织布,子女成日在田间嬉闹,我偶尔冷着脸数落着他们的不是,而你总是扮着慈父的角色将他们护在身后,你走后我时常这样想着。那些挤破了脑袋想进宫的人啊,他们又怎体会得到平淡才是幸福呢。
紫宸殿是皇宫里地势最高的建筑,站在殿外极目远眺,我也终于体会到,你一个人站得这样高,是多么的寂冷。《全书终》05am于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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