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问心唯我
大雨倾盆,雷声隆隆,把一切人世喧嚣尽皆掩盖。
雁春君府,一人立在雨中,雨珠连缀如线,自蓑衣上流淌而下。
“运气不错,这种天气里,周围的居民应该不会这么快发现雁春君府中的变故。”李梦然抬头望了望天:“不过世事难料,保险起见,还是尽快把事情办完。话说,高渐离和雪女怎么还没出来?难道里面还真有高手潜伏?”
他整了整蓑衣,快步向大殿走去,一路上不要说侍卫,连尸体也不见一具。
这么大一段距离,竟然连一个侍卫也没有?万一有个刺客溜进来,岂不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只能等死?真不知道在这混乱的战国时代,这个雁春君是怎么权倾朝野,活到现在的?难道,雁春君其实是个武学高手,对自己异常自信?还是说,他天生自带弱智光环?
疑惑着来到大殿前,李梦然推开大门,只见殿内一片晦暗,大殿中央,高渐离与雪女二人深情对视,似乎眼中只有彼此,再容不下他物。
我去,要不要这么情深深雨濛濛啊!文艺青年就喜欢这个调调,不过现在这种情况下,这么浪费时间真的没问题么?如果在这种地方被大军围上,那可真是插翅难逃了啊。对了,按一般言情剧的尿性,我现在好像是电灯泡的角色,打扰他们不会被怀恨在心吧?
要不,我先退出去,放首“你是风儿我是沙”之类的情歌调节调节气氛,再说句“学长只能帮你到这儿了”,最终留下一个寂寞帅气的背影退场……
看见这个场面,李梦然顿时就是一愣,心中疯狂吐起嘈来。当然,即使心里千变万化,波涛汹涌,这个有些闷骚的家伙也没有在脸上显露出一丝一毫来。
“咳咳,虽然不太想打扰两位,但此时情况紧急,要亲热的话还是等以后比较好,来日方长嘛。”虽然嘴上说不太想打扰,但事实是他一回过神,立刻就毫不犹豫的把两人从美妙的气氛中拉了出来。
听到其他人的声音,正沉浸于二人世界中的两人一惊,立马分了开来,脸上皆浮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尴尬之色。
“咳,多谢这位壮士出手相助,刚才杀意侵心,对壮士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这种难堪的时候当然得由男性去顶缸,高渐离清了清嗓子,很自觉的先上前搭话,拱手道歉。心情平静下来后,他也发觉自己当初的语气有些失礼了。
“没关系,作为一个剑客,我能理解你当时的心情。”李梦然说着,转头看向雪女:“还有,你不需要向我道谢。我看得出,当时你那一剑快过绝影的刀,结果会是他死,你伤。我不过是出于谨慎顺手帮同伙一把,想着能得一份助力是一份助力。”
“至于雪女姑娘的事就更不用你谢了,我这个人恩怨分明,既然欠了雪女姑娘一条命,我就一定会还上。即使你不来救她,我也会来。”
“唉?你说我欠我一条命?可我并没有见过你啊。”雪女疑惑起来,对于眼前这位少年剑客,她是完全没有一点印像。
“不,你见过我,只是现在的我与之前的我有了很大的不同而已。这件事说来话长,我就长话短说了……”李梦然又把坠崖遇仙的剧本拿出来忽悠了一遍,之后,他也不去看两人怪异的神色,径直问:“对了,雁春君呢?”
“雁春君?”雪女眼中闪过一丝厌恶,看向大殿尽头:“在那呢,你找他有事?”
“的确有事。”李梦然点头,顺着雪女的目光看去,只见大殿尽头的矮塌上,一具身着红色华衣的尸体伏在地上,身旁,果品杯盘洒了一地,前方酒爵翻倒,一片殷红的酒液淌在地板上,于黑暗中泛着微光。
“那你恐怕要失望了。”高渐离淡淡道:“现在的他,恐怕什么事都干不了了。”
“没关系,我只是想找他借样东西。”李梦然微微一笑,拔出问仙,走到雁春君的尸体前,一剑斩下。
噗!
寒光一闪,雁春君的头颅顺着地板滚了出去,一腔腥热的鲜血汩汩而出,在地上汇成一滩小小的血洼。
“我只是想借他的脑袋用用而已。”他笑着,还剑入鞘,蹲下身,开始剥雁春君的外衣。
咦,这是什么?
突然摸到些硌手的东西,李梦然心中一奇,把东西掏出来一看,原来是一些金银珠宝。
哦,是钱啊,正好,我的修为已经到了瓶颈,准备出去挑战各国的成名剑客,南来北往,没有钱可不行。反正连脑袋都借给我了,再多借一点东西,想必雁春君也是不会介意的。
他眼睛一亮,立马就把雁春君浑身上下都掏摸了一遍,将值钱的东西都塞进了自己怀里,最后,才拿起剥好的外衫把雁春君的脑袋细细包好,最后还打了个蝴蝶结。
李梦然,一个极度危险的人。从看见尸体起,他的眼中不但没有一丝波澜,而且砍头,搜尸,整理头颅的过程中嘴角一直挂着笑意,这说明这他的内心极端的漠视生命。这种人,要么是一个心里扭曲变态的杀人狂魔,要么是为了追求某种目标,便能不择手段,杀尽天下也再所不惜的求道者。与这两者走得太近的人,一般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看着李梦然微笑着斩下雁春君的头颅,微笑着搜尸,微笑着把雁春君的脑袋当洋娃娃一样细心整理,打包,高渐离与雪女的心中不由升起一丝寒意。两人对视一眼,决定对李梦然敬而远之。
“好了,搞定。”拍拍手,李梦然提起裹着雁春君头颅的包袱,来到高渐离与雪女面前,郑重道:“记住,雁春君和所有的士兵都是我李梦然杀的,而你们,不过是两名一不小心被波及的无辜舞姬和琴师而已。虽然还是会被怀疑,但以妃雪阁主人的能量,这种程度应该没关系吧。”
“你想为我们顶罪!?”高渐离与雪女一惊,同时心中略感愧疚,刚刚他们还把李梦然当做变态杀人狂一般的危险人物来着。
“这不是顶罪,是报恩。”李梦然淡淡道:“我说过了,一命换一命。虽然雁春君已死,但雪女却陷入了更大的绝境,只有帮她完全扫除后患,我的这次报恩才算圆满不是吗?”
“……”高渐离与雪女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好,心绪复杂难名。
“好了,就这样吧,时间不等人,要是被堵在城内可就有些麻烦了。”李梦然挥了挥手,转过身,迈开步子,便要离去。
“等等!”突然,一个声音响起。
是雪女。她快步走到李梦然身前,盯着李梦然的脸,居高临下的冷声道:“我不需要你的报恩。说起来,当初的救助行动不过是一种廉价的施舍,不值得你用命来还。那时躺在雪地里的即便是一只猫,一只狗,一匹马,我也一样会让人救起来,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既能得到别人的感激,又能满足自已的同情心,何乐而不为呢。”
“我不喜欢占别人便宜。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走吧,我雪女犯下的错还不需要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屁孩来补救。”
呃……不到十岁的小屁孩!?
李梦然脚步一顿,额头青筋微跳。
“不错,我们做下的事我们自己承担。”高渐离也走过来,轻轻握住雪女的手,朗声说:“让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孩子去顶罪,而我们却在外消遥,这种事我们还做不出来。”
“你们以为我刚才是在征求意见吗?”深吸一口气,将心里的火气平复下来,李梦然冷笑:“不好意思,从始至终我都只是在陈述我自己的决定而已。你们怎么做是你们的事,我怎么做是我自己的事,我只求了却因果,问心无愧。”
“之后,我会按照自己的计划为雪女脱罪,你们只需要装作被打斗波及的平民便可,如果非要寻死,我也不会拦着,反正,我已经尽力了。”
说罢,不理会高渐离和雪女难看的脸色,径自离去。
“这个人,真是让人难以捉摸。”雪女看着李梦然远去的背影,眉头紧锁,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般,五味杂陈。
“的确,有时和善,有时冷酷,有时宽容,有时霸道,有时贪婪,有时无私,看上去像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感觉却又有自己绝不会逾越的坚持,我行我素。”高渐离望着李梦然在大雨中忽隐忽现的背影,也是一脸复杂,眼中带着些许茫然:“阿雪,我们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只能配合他了。”说完,雪女转头看向身旁的高渐离,轻声道:“走吧,回家。”
“嗯。”高渐离也转头看向雪女:“回家。”
两人又一次深情对视,虽然殿外风雨交加,雷光阵阵,但在他们心中,却感觉整个世界似乎都渐渐安静下来。
轰隆!
电光频闪,狂雷惊天,黑云压城,斜风卷帘。无数条细细的水流自云间泻下,破碎,冲刷这不洁的尘世,茫茫白雾升腾,笼罩了整个燕都。
雨下得更大了,屋檐下,一只燕子缩在巢穴中,乌溜溜的眼珠子看着外面的狂风暴雨,它的翅膀下,一只乳燕缩成一团,把小脑袋埋进翅膀中,静静休憩。
雁春君府,一把油墨纸伞自内殿缓缓而出,在风雨中撑出一片小小的平静空间,伞下,一男一女并肩而行,雨滴从天而降,打湿了男子露在外面的半身衣衫。
第十六章王候将相,宁有种乎?
雁春君府外,大雨倾盆。
“李先生,你回来了。”
看见李梦然从府中出来,王越一脸欣喜的打了个招呼。李梦然进雁春君府明显不是去做什么好人好事,在等待的过程中,他可是一直提心吊胆,深怕府中突然冲出一队士兵把他抓住,打入大牢。而且,李梦然之前答应了传授他更高一层的剑技,要是李梦然被抓了,他找谁去学?
“嗯。”李梦然应了一声,走到马车前,随口问:“这段时间有其他人来么。”
“没,现在下这么大的雨,哪有人会出来。”王越一边回答,一边上下打量着李梦然,见其不但毫发无伤,且身上连一丝血迹也没有,便默默的在心中把李梦然的武力值又提了一个档次。接着,他注意到李梦然手上不停渗出血水的包袱,不由问:“李先生,这包袱是?”
“哦,包袱里的是雁春君的脑袋”李梦然把手中的包袱放在王越身旁,爬进车厢,随意回道。
“哦,是雁春……什……什么!?……雁春君!!”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王越惊骇欲绝,脸刷的一下变得一片惨白,下巴哆哆嗦嗦的,连话都说不太清楚了:“李……李先生,你竟然……竟然真的把雁春君杀了?还……还砍下了他的头颅?”
虽然李梦然一开始就流露出了些许杀掉雁春君的意思,但王越一直没把那时的话当回事,只以为是李梦然的自我吹捧。他以为,李梦然最多不过是悄悄潜进雁春君的府邸,把雪女救出来而已,至于杀掉燕春君,那种念头他心里连想都没想过,或者说,是想都不敢想。
雁春君是谁?是天下最尊贵最有权势的六人之一,当今燕王的亲叔叔。他权倾朝野,高高在上,是站在金子塔最顶层的那部分人中的一个,要杀王越这种低贱的奴仆,他甚至连话都不用,只要一个眼神,自然就会有人将王越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当然,没有特殊的原因,雁春君是不会让人去杀王越的,因为王越这个人根本就没有资格进入他的视线,与地上随处可见的蚂蚁等同。两者几乎不可能发生交集,更难发生冲突。人会与一只蚂蚁过不去么?当然不会,因为只要一脚把它踩死就好。
而现在,能把自己随意踩死的大人物就被李梦然一剑斩了,头颅放在自己身旁。可以想像,涛天的报复马上就会到来,如果作为从犯
被抓到,必定要被打入天牢,日日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种情况王越能不惧怕么?
“没错。”把已经湿透,有些破旧的蓑衣脱下,换上新的,李梦然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难道你不相信?裹着他脑袋的包袱现在就放在你的身边,不相信的话你可以亲自解开看看。”
“不敢,不敢,王越怎敢怀疑先生。”虽然口中连道不敢,但最终,王越还是着了魔般,把颤颤巍巍的手掌缓缓伸向包袱。这一刻,他心跳如鼓,嘴唇颤抖,喉咙发干,胸口好像压了一块巨石,几欲窒息。
这轮廓,的确是人的头颅,而且,大小和形状都和印像中的雁春君差不多。
手掌终于按上包袱,小心翼翼的抚摸了一番,王越终于亲手确定了包袱中的物品是什么东西,顿时,一股莫大的恐惧自心中升起。
“啊。”好像被马蜂蜇了一般,他惊叫一声,瞬间把手挪开。
这只低贱仆从的手,刚才摸到了六国身份最尊贵的人之一,雁春君的头颅。
王越定定的看着自己的右手,好一会儿,脸上的惶恐之色渐渐平静下来,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渐渐破碎,化成废墟。
原来,号称血统高贵的贵族与平民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同样会死,同样会流血,被砍下的脑袋也跟普通人一样……
“怎么样。”李梦然掀开车帘走下来,淡淡的道:“看见雁春君这样的大人物,激动么?”
“李先生说笑了。不过是一个人而已,在这蓟城大街上随处可见,有什么好激动的呢?”此时,王越的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一双眼睛却明亮有神,瞳孔中似乎闪烁着一些之前从未有过的光芒:“您杀了雁春君,为了维护贵族与统治者的威严,燕王与贵族们一定会对您进行不死不休的报复。到时候不光燕国,与燕国交好的其他国家也会出现您的缉捕公文,整个山东几无立身之地。您打算怎么办呢?”
“我自然有我的打算,只要不是被大军剿,凭他们的手段想要抓住我简直就是痴人说梦。”李梦然微笑:“说实话,我还真希望他们能给我制造一点麻烦,让我这一路上也不至于太无聊。不过,这种事发生的概率实在是微乎其微。”
他摇摇头,拿起包袱:“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我们的谈话就到此为止吧,我还得让雁春君最后亮亮相呢。”
“请等一下。”见李梦然要走,王越立刻站起来,不卑不亢的道:“李先生,您当初给我的承诺可还有效。”
“我的承诺,任何时候都有效。”李梦然细细打量了王越一番,郑重道:“一看便知你这几个月来的确是勤练不缀,那么,我在此问你,是否还要跟我学习更高一层的剑技?”
“当然。”王越斩钉截铁的回答。
“你可要考虑清楚,今天过后,我可就是燕国通缉的重犯了。”
王越眼神闪烁了一下,最终还是道:“我相信李先生必定不会让王越失望。”
“好,半个月之后,城外初遇之地等我。”李梦然提起包袱,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意味深长的道:“当然,你也可以趁此机会把我的消息卖给燕王,说不定便能搏得一世富贵呢?这可比没日没夜的练剑轻松多了。”
语罢,不再理会王越,走到车前,翻身骑上拉车的马匹,挥剑斩断马绳,策马而去。
“告密?比起荣华富贵,更大的可能是被暴怒的贵族们迁怒,死无葬身之地吧。”
王越望着雨幕,喃喃自语了片刻,立即跳下马车,把被斩断的马绳绑在仅剩的一匹马上,驾车离开。
李梦然拿着雁春君的脑袋去做什么他大概能猜到,再过不久就会大量士兵围过来,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
“快到了,燕国的王庭。”
几条街外,蹄声阵阵,马鬃飘扬,一骑破开风雨,踏着朵朵水花疾驰向前。大道尽头,一片巍峨庄严的宫墙高高耸立,绵延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