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柏林1888》
作者:海渡英祐
译者:许涛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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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不曾接触这种自由的大学风气,
总觉得心中鼓噪不安,
仿佛潜藏在深处的自我逐渐浮出,
攻击昨日之非我。
——舞姬
一队近卫骑兵护送的马车,沿着贯穿柏林市中心的温塔林登大道,笔直地奔向东区的皇宫。
骏马呼出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如白雾流泄,黑、白、红三色相间的德意志帝国国旗和白底黑鹰图案的普鲁士旗在风中飞扬,军帽和长枪顶端的金属装饰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路旁的行人纷纷伫足目送这列队伍,彼此窃窃私语。
“那是宰相阁下……”
“那是俾斯麦公爵……”
这位集德意志帝国荣光于一身的七十二岁老宰相,军服笔挺,从马车窗口射出老鹰般锐利的眼神。他似乎在烦恼某个问题,线条如岩石般冷峻的脸孔表情严肃。
两个日本人也跟着停下脚步,凝视驰过眼前的马车。
“北里君,那就是俾斯麦。”名叫森林太郎的青年跟同伴说。
时间是一八八八年一月七日的清晨,虽然寒气逼人,柏林却出现冬天罕见的阳光。
就在此时,路旁的小巷子突然发生一阵骚动,夹杂着怒吼和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金发蓬散的青年疯狂地冲进大街,数名警官胀红了脸紧追在后。
青年已筋疲力尽,大口喘息,摇摇晃晃地冲向宰相的车队。护送马车的骑兵立刻窜出挡在青年面前,警官也及时追上来,七手八脚连骂带绑地制伏青年。
载着俾斯麦的马车若无其事地以同样的速度驶离现场,一时脱队的骑兵也立刻驰回原来的岗位。
“起来!你这个无政府主义者!”
一名警官拖起青年,狠狠地甩他一记耳光。这个动作像是某种讯号,好几个拳头立刻接二连三地捶落在青年的下巴、嘴唇和胸口。
“让你尝尝苦头。”
“你这个社会主义的恶魔!”
青年的鼻、唇流着血,用炙热的眼神瞪着警官,然后指着耸立在西边的布兰登堡大门,绞尽全身力气大声嘶吼:“总有一天,国际主义的旗帜会高高飘扬在那座门的顶端,总有一天,你们一定会看到……”
“闭嘴!你这个疯子。”
“到现在还疯话连篇。”
警官再度拳如雨下,不久就拖着晕死的青年离去。
从头到尾目睹这一幕的两个日本人,不觉面面相觑。
“森君,难道那个人要危害宰相吗?”
“这……或许是他被追捕,正巧冲过来吧。”
回话者是一名二十多岁的青年,在日本人中算是身材高挑,而且五官十分端正。另一位是三十六、七岁,戴着眼镜、身材矮胖的圆脸男人,他们都随当时的流行蓄着体面的短髭。
年纪较长的那一位,是后来研究破伤风菌而享誉全球的北里柴三郎。年轻的那一位,则是后来以森鸥外为笔名,在明治文学史上留下盛名,并担任过军医总监等要职的森林太郎。但在当时,他们都还藉藉无名,不过是罗伯特·柯霍(Robert Koch)研究院的留学生。
北里柴三郎比森林太郎整整大十岁,但因为他较晚入学,而森林太郎又虚报年龄提早入学,所以北里还比他晚两年自东京大学医学部毕业,也因此他们不分长幼,相处有如同辈。
“社会主义者的事,我一无所知。”北里柴三郎一脸困惑。“不过,国际主义又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太清楚,好象是一八四八年马克思和恩格斯等人发表共产党宣言,然后发展出来的组织,俾斯麦对这些人也感到相当棘手。”
“他们真是奇怪,这么优越的文明社会,还有哪里不满意呢?”
“嗯……”
森林太郎在慕尼黑的时候,曾听过一次社会主义者的演讲,但那只是单纯地出于好奇,并未充分理解他们的主张,当然更说不上服从他们的信念了。
对于刚从日本封建社会跳脱出来,才接受近代公民社会洗礼的年轻人来说,那实在是层次差距太大、刺激也太过强烈的东西,而且也不是他们这些拿公费来学医的人应该接触的东西。
但是,当林太郎有意无意地望着前方的布兰登堡大门,和它对面胜利纪念塔的黄金女神像时,胸中却激荡着刚才那个青年的喊叫。
“那真的只是疯话吗?”他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你说什么?”
“刚才那个青年说,总有一天国际主义的大旗会高挂在那座门上,你敢说将来绝对不会有这一天吗?”
“我觉得很难想象。……你怎么会想到这种事呢?”
“历史的变动实在非常激烈,就拿前不久的事来说……”
林太郎再次凝视布兰登堡大门。这座十八世纪末由蓝格汉斯依照雅典神庙大门设计,然后嵌上夏德制作的古战车铜像的壮丽之门,是柏林的象征与骄傲,但是……
“一八○六年秋天,法国打败普鲁士,拿破仑意气昂扬地从那座门入城而来,并且为了纪念胜利,把那座古战车铜像带回巴黎去了。”
“嗯,这个我也听说了。”
“可是,历史如今已完全逆转,你看!”
林太郎指着晨曦下闪闪发光的华丽黄金女神像,这座位在凯尼西斯广场的胜利纪念塔骄傲地向世人诉说着普鲁士的三个胜利。一八六四年对丹麦战争及一八六六年普奥战争都获得胜利的普鲁士,于一八七○年与法国开战,降伏了拿破仑三世。
“想想看,在一八六○年时,有几个人能预见拿破仑不过数年就没落了呢?当时,谁又想象得到普鲁士会成为今天欧洲的强国呢?”
“你说得没错,我们的确无法预知将来的世界,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人类的科学会不断地进步。”
北里似乎对历史不太感兴趣,所谈话做了结论,但是林太郎还想着刚才俾斯麦的侧脸,继续回想十九世纪以后的历史。
一八一二年拿破仑远征莫斯科失利,逃回巴黎。过去臣服于他的各国得知法军溃败的消息以后,纷纷叛起。一八一四年三月,联军攻进巴黎,五月时把退位的拿破仑放逐到艾尔巴岛。
为了整顿战后的欧洲,奥地利宰相梅特涅提议召开维也纳会议。由于各国利益冲突,结论迟迟未定。一八一五年二月底,拿破仑逃出艾尔巴岛,在坎城附近登陆,三月,他潜回巴黎再度登基,但在六月的滑铁庐之役再度败北,结束了他的百日政权。十月,拿破仑被放逐到遥远的圣赫勒拿岛,六年后结束了他寂寞却波澜壮阔的一生。
这段期间,因拿破仑再起而慌乱的各国终于达成协议,在一八一五年六月八日签订维也纳会议最后协定。这时德国抽到个下下签,在梅特涅的策谋下分割成三十九个国家。
但是,国力显著成长的普鲁土,于一八一九年成为北德关税同盟的盟主,然后逐渐取得统一德国的领导地位。一八六一年威廉一世即位,拔擢俾斯麦为宰相,毛奇为参谋总长,在这两人纵横捭阖的“铁血政策”下,连续打赢前述的三场战争。
一八七一年一月,威廉一世终于成为德意志帝国的世袭皇帝,帝国为联邦组织,加盟各国虽然各自保留了王位及所属军团,实质上是统一的国家。
同年五月,俾斯麦就任第一任帝国宰相,为防范法国复仇,他施展巧妙的外交政策,逐一和各国结盟,为欧洲带来了所谓的“俾斯麦和平”。但是在国内,他却苦于和天主教徒的长年对立,最近更烦恼社会主义者的势力坐大。
——未来的事真是难以预料,百年后,不,甚至十年后的德国命运都无法预测,不但如此,就连自己一年后会如何,都是未知数。
林太郎不觉叹口气。
今年该是他留学德国的最后一年吧。回国后当然有军医的职位等着他,但是这个安排却让他的心情焦虑不已。最近,他总是被某种郁积的情绪困扰,时常在难耐的空虚感中度过失眠的一夜……
他不经意地看着同伴的侧面,北里柴三郎早就忘了社会主义者的事,表情恍然若梦。
——大概又在想细菌的问题吧。真是幸福的人。
林太郎这么想着。他自己也曾在读书和研究的生活中尝到满足的况味,但此刻却觉得这种日子突然成了遥远的过去。
“森君,你还是得去军队工作吗?”
北里突然问他。面对外貌憨厚却不断展现敏锐洞察力的北里,林太郎略感惊讶。
“嗯……我这一次出来还身兼事务调查工作,在回去之前,如果不先在这里的军队担任随队伍医官,对陆军省来说面子上也过不去,大概二月底或三月初就会发布正式命令吧。”
“是吗?老实说,你并不想去吧?”
林太郎撇撇嘴。
“军医也是军人,必须绝对服从命令,不能照自己的意志行事。”
“但是外面传说,你去当随队医官,是有人在背后策动的。”
林太郎没有回答,但北里的话的确直指重心。最近他耿耿于怀的也是这件事,他早就察觉这是同为军医、阴险且野心勃勃的谷口谦,联合和他交情不错的公使馆武官福岛安正大尉所导演的戏码。
福岛安正后来以单骑横越西伯利亚而一举成名,不过此时他只是陆军留德学生的监督,虽是个性刚正不阿的武人,却也失之单纯,容易为人所乘,只要打着冠冕堂皇的理由,就能让他深信不疑,不会去推敲内情。
自从去年五月福岛上任以来,谷口就频频接近他,甚至听说他从谷口介绍的女人那里得了性病。
“日本人真悲哀,个个心胸狭窄,一定是你在研究院成绩太好,招人嫉妒吧。”
看见北里柴三郎激动的模样,森林太郎只有苦笑的份。
“也没好到那种程度。”
“不,像你这样只花一点时间就完成五、六个研究的人实在少见。”
的确,林太郎在留德期间写了六篇论文。他在慕尼黑的培登柯法教授指导下,发表了和雷曼共同研究的“啤酒的利尿作用”及“毒茶草的毒性及解毒法”两篇论文;师事柯霍博士后,又完成了以“自来水的病原菌”为题的论文。此外,他还抽空写了“日本住宅论”以及“日本兵食论”,最近则执笔“日本的脚气与霍乱”。
后面三个姑且不论,前面三个都是纯学术论文,连林太郎也不禁暗自得意,但他认为谷口疏远自己的原因不是出于嫉妒,而是有更卑下的动机。
自从去年下一任军医总监呼声最高的陆军军医监督石黑中德来到柏林以后,谷口就觊觎他助理的位置,自己因而成为他的眼中钉。……回到日本以后,这样的人际关系纠葛恐怕更加复杂吧。一想到这儿,就觉得丧气……
不过,林太郎并不想告诉北里这些内情,何况这只是他烦恼的一小部分。
两人此刻正由东往西穿过布兰登堡大门。
林太郎忽然想起四年前首次站在这条宽六十公尺、两旁种了菩提树的温塔林登大道,那时的心情一切都是新鲜的惊喜,一切都令他着迷,炽烈的功名心与求知欲充溢心中,当时的一切令他无限怀念。
“北里君,”林太郎突然说:“我们到这里留学,究竟得到了什么?”
“啊?”北里惊讶地反问:“我不懂你的意思。你不是获得了最新的医学知识吗?你跟着霍夫曼教授和培登柯法教授学习卫生学,向柯霍老师学习细菌学,也得到萨克森军医长罗德的亲切教导。……你还需要什么呢?”
“你说得也没错,但我不希望只学得医学知识,也想学习他们的精神。柯霍老师教我重视实验和观察的科学精神;培登柯法教授为了证实人并不会因为病原体进入体内就生病,而喝下霍乱菌的勇气与求道精神也感动我;霍夫曼教授和罗德先生也是令人尊敬的人物……”
林太郎像要一口气吐完心中的闷气,继续说:
“这一切确实是丰富的收获,但今后我或许不能成为一个研究者,这些知识岂不都白费了?脱离医生的立场,作为一个人,我究竟得到了什么?”
北里眨眨眼:“你的意思很难一下子搞懂,难道你也沾染了德国人喜欢的观念哲学?”
林太郎沉默了。北里或许因为还要留在德国一阵子,所以没有他的这种焦虑;也或许他是天生的学者,整日埋首于细菌学中,和自己终究不是同类的人。
他想起刚才被捕的社会主义青年,他无法理解那种思想,只知道青年本着一股使命感做自己想做的事……
林太郎不觉对那青年和北里产生一种妒羡交杂的情绪。
当天傍晚,林太郎回到在克罗斯塔街租赁的房子,这条街在温塔林登大道东边约一公里处,是柏林历史最古老的一区。
这一带,肮脏狭窄的建筑物毗邻而立,污秽的小酒馆里眼神锐利诡异的男人和浓妆艳抹的妓女出出进进。话虽如此,每逢星期假日,犹太教徒就穿着类似日本袈裟的各色礼服到这里做礼拜。
虽然这一切杂乱无章,治安也不好,但林太郎并未刻意与邻居来往,因此并不在意。此外,他住的地方是新盖的,房间美观宽敞,房东经营一家餐馆,说起来挺方便的。
其实从旁观者的立场来看,这一区相当有意思。每一段古老的墙壁、每一块马路的石板都刻画着鲜活的人类历史,让人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历史分量。
“森君!”
林太郎正要进屋,听到背后有人大声叫他,回头一看,好友冈本修治正朝他奔来。
冈本原本是来德国学法律,但不知不觉就放弃了法律,转而热衷文学与哲学,现在担任报社的通讯员,另外接些翻译及临时口译的工作维生。林太郎是透过交情甚笃的画家原田直二郎认识他的。
“你刚回来吗?我来得还真巧。”
冈本用手拨埋他长长的头发说。他很瘦,皮肤泛着不健康的苍白,但大大的眼睛总是热情发亮。
“上来再说吧。”
“不必了,我另外有事,不能慢慢聊,只是来问你十一号晚上有空吗?”
“十一号,是星期三吧?目前还没事……”
“要不要去德国剧院看‘唐·卡罗’,(注:威尔第所做的四幕歌剧,由席勒的戏剧改编而成)?我已经拿到票了,女主角是盖斯娜,她演的悲剧可是精彩绝伦哟。”
“哦?”
林太郎心动了。他也耳闻奥义混血、貌美出众的德国剧院专属女演员泰蕾吉娜·盖斯娜的盛名。当然,他对席勒的这出著名歌剧也有兴趣。
“谢谢,我一定去看。”
“好,就这么说定了。”
这时,冈本修治脸上浮现害羞的笑容。
“看完戏后要和爱丽丝、贝妲见面,那时她们的表演也差不多散场了。”
林太郎稍微等了一下才问:“你和贝妲还是老样子吗?”
“嗯,这一阵子贝妲精神不太好,我有点担心。我想她大概是太累了。”。
“不会是生病了吗?”
“她自己说没什么,我想还是让你看看比较好,到时拜托你了。我先告辞了。”
冈本修治挥挥手,转身离开。目送他的背影,林太郎又叹了一口气。
想起来,画家原田和这个冈本都让他羡慕的人,他们都做着自己想做的事。
——对他们那种奔放的生活态度自己一直是既带点反感,又忍不住欣羡。总而言之,自己才是半吊子,既不喜欢做官,又没有勇气当个自由人。
林太郎这么想着,仰望已经昏暗的天空,幽幽地说:
“爱丽丝、爱丽丝吗……”
林太郎双手撑在桌上,眼前敞开着德文医书,他的视线却茫然地扫过书页。
以前无法想象归期逼近是如此痛苦,他也曾和别人一样得过思乡病,就连在慕尼黑一首歌剧“日本天皇”时,胡诌的日本风俗也令他怀念不已。
作为一个人,我究竟得到了什么?——这个问题并不正确,因为林太郎知道自己得到了什么。问题是,他即将失去这些东西,在这之后他还剩下什么?
从五岁开始,他就跟随儒者学习汉文典籍,在西洋学术方面,只学了语文和医学等技术层面的东西。初次踏上欧洲土地时,他仍然是个充满古老儒教思想的人。但在五年的留学生活中,他接触了西洋的内涵,了解到个人的自觉与自由的精神。
但是——日本还没有能够接纳这些思想的环境,就算多少有一点,但担任军医,住在期望他出人头地的旧式家庭中,他又能拥有多少自我主张和自由呢?与欧洲相比,日本的气氛光想就令人感觉窒息。
一条隐形的粗大锁链牢牢地绑住身在柏林的自己和祖国日本,怎么也无法切断,而当锁链收回时,不论高兴与否,自己都会被带回那古旧的壳中。
那时,自己的心中究竟还剩下什么?
林太郎心想,至少该在欧洲自由的空气中,为自己留下一个难以忘怀的体验,他希望带着一个至死不灭的回忆回到日本,或许那就是自己青春的最后一页吧。
或许这只是无聊的感伤,但对他而言却是迫切的愿望。
然而,这该是个怎样的回忆呢?是恋爱吗?
林太郎毫无头绪。到目前为止,他对恋爱戒心颇高,除了看过几个因为女人而失败的日本留学生外,也因为个性本来就比较理性。而如果他现在对爱丽丝的感情是恋爱的话,那也未免太平淡太缥缈了。
或许这种体验是可遇不可求的,如果真是如此,不论他多烦恼也没用。
无论如何,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距离回国还有几个月,但一旦开始当随队医官,目前的生活就会大大改变,或许比在日本好些,但仍会相当不自由。
——这么一来,时间就只剩下往后的一个半月,最多也只有两个月了。在这短短的期间里,能得到自己企求的东西吗?
林太郎沉郁地眺望窗外。幽暗中,白色雪花开始飘舞。
这一年七月,森林太郎离开柏林,踏上归途。当时,果然如他所愿,心中藏着一个难忘的回忆。
但是,回忆的内容却完全超乎他的预期。
那确实是一种恋爱,但这份恋情却牵扯上一桩密室谋杀案
罗特不知日本开明之程度,
而以纳曼之言为宜。
从罗特之有识尚且如此,况他人乎?
余之不平益深,饮啖皆不觉其味。
——德国日记
疯狂的掌声久久不止。
“波撒!”
“盖斯娜!盖斯娜!”
一群亢奋的学生齐声呼喊演员的名字,扮演伊丽莎白的盖斯娜和扮演唐·卡罗王子的波撒一出场,掌声更加狂热。“Bravo!”的喊声淹没整个德国剧院。
“席勒万岁!”
一个浑然忘我的年轻人为已经死了八十多年的作者欢呼,狂乱地挥舞手臂。
森林太郎的视线从美丽的盖斯娜身上转向狂热的人群。表演确实精彩,但人们激动的模样反而令他自陶醉中清醒。
——因为这里是德国啊。
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浮现在林太郎脑海,令他几近痛苦地意识到他和学生之间的距离。
席勒以“威廉·泰尔”为晚年的巅峰代表作,终生一以贯之地描述对专制的愤怒和对自由的憧憬。“唐·卡罗”也不例外,主题描写西班牙王子唐·卡罗的未婚妻伊丽莎白为父王菲利浦二世所夺,尖锐地揭发在荷兰独立战争的背景下,专制君王的横征暴敛及宗教审判的残酷。
学生的狂热中或许有对演技的赞赏,同时也包含了日耳曼民族对席勒这部作品,强调人类高贵精神的理想主义倾向的共鸣,但是最令他们亢奋的还是从专制下解放的怒吼吧。
对年轻学生而言,威廉一世和俾斯麦统治下的新帝国,仍是个专制政权。事实上,威廉一世是君权神授说的信徒,一八四八年三月革命时,他被视为专制主义的代表而倍受胁迫,甚至还流亡伦敦。一八七八年又发生两次暗杀国王事件,俾斯麦趁此机会制定有名的“社会主义镇压法”。所以,这些年轻人是在赞美追求真正自由的席勒。
——但是,我连这种自由都没有。
这时,身边的冈本修治轻拍他的肩膀,林太郎才回过神来。场内的兴奋不知何时已然平息,人们鱼贯走向出口。他慌忙起身。
“太精彩了!波撒演得好,但盖斯娜……”
走出大厅,话才说到一半的冈本突然住口,走向一位二十四、五岁的女性。那是一位金发微卷、气质高雅的美女,清澄的蓝色眼眸深处暗藏着激烈的热情和强烈的意志。却又带点淡淡的忧郁,与盖斯娜有几分神似。
冈本和她谈了几句话之后,回头向林太郎招手。
“我为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朋友森林太郎,陆军一等军医,目前在柯霍研究院研究细菌学,对文学很有兴趣。……这位是闺阁诗人弗萝兰·华尔泰,是《憧憬》的作者。”
这名字和诗集,林太郎都是第一次听到,但总觉得曾经在哪里见过这位女士,可是记忆模糊,或许是记错了。
“我叫克拉拉·华尔泰,请多指教。”她微笑着说:“你和席勒也算是同行哩。”
林太郎胸口一动。
席勒曾在故乡苏瓦文担任军医,克拉拉是指这件事,并没有其他意思,但听在他耳中,却有深刻的嘲讽之意。
——军医席勒因为处女作《强盗》(Die Rauber)触怒暴君欧根公爵而下狱,并禁止他从事创作活动,于是他毅然决然离乡而去。……为何把自己与席勒相提并论呢?
林太郎似要拂去这层不悦想法而搜寻寒暄语句。
“不敢当,能在舒曼街上会见克拉拉小姐,实在光荣。”
德国剧院在舒曼街上,而舒曼的妻子克拉拉带着一颗被布拉姆斯求爱所搅乱的心,一路演奏疯狂而死的丈夫遗作的传说更是有名。
克拉拉·华尔泰似乎对这富于机智的问候很满意。
“希望还有机会相见,我先告辞了。”
目送她的背影,森林太郎胸中毫无来由地咀嚼着三个字:自由、爱情以及憧憬……
号角啤酒屋——
和户外的冰寒完全相反的闷暖空气、烟雾缭绕中笑语娇声不断。有盖的重金属制大啤酒杯干杯的声音、小夜曲、时髦男子、年轻人、波希米亚人、小演员、芭蕾舞娘、裁缝,还有脸颊红通通的卖花女。
森林太郎和冈本修治及两位女孩共坐一桌。贝妲·舒密特和爱丽丝·哲格特——十九岁和十七岁的维多利亚剧场芭蕾舞娘。她们还不是主角,只是四人一组伴舞的穷舞娘。
今天的芭蕾舞娘和当时的芭蕾舞娘有很大的差距。根据森欧外的处女作《舞姬》中的描述,她们“犹如诗人哈克仑德尔所说的当世奴隶,命运短暂无常。”“她们受制于微薄的薪资”,“只有进入剧场舞台时才擦上红粉,穿上美丽的衣裳,平时个人衣食尚且不足”,“因此不坠入贱业者几希。”
当然,薪资微薄这一点是当时职业妇女共同的悲哀,并非只有芭蕾舞娘受此待遇,但因为她们是华丽矫饰包装起来的职业,因此现实更显悲哀。芭蕾本是宫廷庇护下发展起来的艺术,前提是必须要有赞助人,芭蕾舞娘又多姣美女子,因此性关系杂乱也是事实。
贝妲和爱丽丝是还没有沾染这种习气的清纯姑娘,乍看肉感多情且性格奔放的贝妲,对心爱的男人却惊人地忠实;爱丽丝则很天真,像小孩般惹人疼惜。
林太郎不太清楚冈本修治和贝妲成为情侣的经过。
大概是在冈本放弃法律、开始自谋生活的艰难时期,遇到因父亲过世而受苦的贝妲,两人同病相怜,因而萌生激烈的爱情吧。无论如何,他们现在难分难舍,背着不喜欢女儿和异乡人交往的贝妲母亲约会。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冈本经常约了林太郎,贝妲则约了爱丽丝,四个人一起聚会。因此聚会常是由冈本主导,贝妲则是健谈。
但是,今晚情况有些不同。
贝妲沉默不语,脸色难看,就连冈本蓄意化解她愁绪的笑话,也只引来她聊尽义务似地微笑。沉闷的气氛自然感染到其他的人,在那间豪爽喧闹的啤酒屋中,林太郎这一桌特别突出。
“贝妲,怎么了?不舒服吗?”冈本忍不住问。“这阵子你有些奇怪,要不要让森君看一看?”
“不要紧,我只是有点累。”
贝妲幽幽地说。她凝视冈本好一会儿,突然眼眸一湿,靠在他肩上。
“修治,求求你,千万不要抛弃我。”
“贝妲,这个时候怎么说这些?”
“我……只要稍稍离开你一下就受不了……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看到像是发烧呓语般的贝妲,就连冈本也一脸迷惑。
“可是,说放心不下妈妈的也是你呀。是不是你母亲又说了什么?”
“呃,我……”爱丽丝怯生生地从旁插嘴:“我今晚得早点回去,不好意思,我先告辞了。”
林太郎觉得待在这对气氛凝重的情侣身边相当困窘。
“那么,我先送爱丽丝回去,你们慢慢聊吧。”
“森君,对不起。”
留下尴尬的冈本和垂头不语的贝妲,林太郎和爱丽丝离开了啤酒屋。
屋外是德国冬天特有的天气,厚厚的云层遮掩了天空的星光,枝干光秃的七叶树在雾中隐约可见,冷风呼啸过寒冻的街道。
“贝妲怎么了?你知道吗?”
爱丽丝轻轻叹口气,暖暖的气息在黑暗中形成一股白烟,旋即消失。
“我也不是很清楚,好象是团长塔贝克对她说了些讨厌的话。”
“是要裁掉她吗?”
“好象不是。贝妲舞跳得好,也很受欢迎。”
“那么是团长对贝妲有非分之想,仗势为难贝妲。”
“如果是这样还好,”爱丽丝呼出一口气。“塔贝克不知受谁委托,背地里做些拉皮条的勾当。过去也有这种事,他对我们就像野狼般张牙舞爪,对某些人又像狗一样摇尾乞怜,所以我们都叫他狼狗。”
“他是有点不对劲。贝妲不能转到别的剧院吗?”
“别说这种傻话,你想塔贝克会闷不吭声地让贝妲转到别的地方去吗?”
爱丽丝童稚的脸上突然浮现老气横秋的表情。
“塔贝克只要招呼各剧院一声,贝妲就别想再上舞台跳舞了。而且,就算能转到别的舞团,环境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那些团长、监督都一样,都是狼狗!”
林太郎沉默了。就像自已被铁链锁在祖国和军务上一样,贝妲和爱丽丝她们也被一条粗链五花大绑,大家都想获得解脱而无谓地挣扎。
“这件事你别告诉冈本先生,因为贝妲也没说得很清楚,我只是怀疑罢了。”
“我知道。”
林太郎点点头。以冈本那种易怒的性格,脾气一上来,不知会做出什么事,而且因为他常跑维多利亚剧院的后台,和塔贝克起过争执,这种事还是别让他知道比较好。
“可是……”爱丽丝停顿一下才幽幽地说:“我倒羡慕贝妲……”
林太郎不觉止步,爱丽丝也停下来,抬起快要哭出来的脸,蓝色瞳孔中闪烁着责备他举棋不定的光芒。
“爱丽丝……”
林太郎声音有些嘶哑,爱丽丝突然眼眶含泪,出现小女孩闹别扭的表情。
“傻瓜!林太郎你这傻瓜!”
爱丽丝扑上林太郎的胸前,他像捧着脆弱易碎的物体般轻轻拥着她苗条的身体。
——爱丽丝确实是个可爱的女孩,但是自己真的爱她吗?就算是,他可以陷入其中吗?自己不久就要回日本,要她这么年轻就为情伤心,也未免太可怜了。或许他不该这样凡事举棋不定,弄得所有的事都是这么半吊子。自己不喜欢军方的工作,却也无法效法席勒远走他乡。爱丽丝虽然可爱,自己却无法爱上她……
这时,林太郎瞧见转角的街灯下有两个人影。他们很快绕到对街消失踪影,他虽然没有绝对把握,但可以确定他们是日本人,而且是认识的人,似乎就是对他不怀好意的军医谷口谦和日本公使馆书记官村獭康彦。
林太郎的手臂不自觉用了力,心里燃起一股抗拒意识,一扫方才的迷惘。他抚摸爱丽丝的脸颊,轻轻托起她的脸。
爱丽丝闭上湿润的眼眸,张开花蕾般的双唇,微微喘息着。
自己对爱丽丝抱持着什么样的感情呢?独自走在深夜的街头,森林太郎想着。
追根究底来看,那可能是一种对弱者的同情,或是再加上对生活在文明社会阴影下的弱势族群所产生的亲切感。
在此以前,林太郎不时从社会低层的女孩身上获得难以忘怀的印象,像德勒斯登的卖酒少女,慕尼黑的卖花女和马戏团的少女等。虽然他和她们并没有特别的接触,只是擦肩而陌生人。
或许这种感觉来自林太郎对中国古典诗词的素养,他受唐朝诗人白居易的影响相当大。
白居易在著名长诗《琵琶行》中,切切诉说着对弹琵琶的落魄妇女的同情。在深入揭发世相的《新乐府》或其他作品中,也显示出他对贫穷不幸的人与弱者的深切同情,而这些都唤起了林太郎的感动与共识。后来他写在《德国日记》附录中的“咏柏林妇人七绝句”,也都取材自下层阶级妇女,如试衣娘子(模特儿)、卖浆妇(卖苏打水的)、歌妓、家婢、私窝儿(娼妓)、露市婆(走卖老妇)等。
但是,在林太郎内心深处,仍潜藏着比文学性关怀还更切实的感情,纵使他自己不想承认,但也不能否认。
森林太郎是日本这个未开化国家的国民,就像捧着几束鲜花巡绕酒场的卖花少女一样,他也称不上是德国这个文明社会的正式伙伴。这种疏离感使他对贫穷少女多少产生一些莫名的亲切感。
当时,在德国的日本人并没有受到冷淡的待遇,尤其像林太郎这种人,反而受到最高级的礼遇。他和一流学者、军人交往,应邀参加宫廷舞会,和贵族千金亲切交谈,几乎所有人都以平等的态度看待他。
但是,当他们看待日本这个国家时,情况又另当别论了。日本受到国际重视,是在一八九四年中日甲午战争以后,因此在一八八八年,欧洲对日本的评价还是很低。
地质学者艾德蒙·纳曼曾在德勒斯登的地质学协会中,谈到在日本的见闻。当他指摘日本的落后时,森林太郎不觉激愤填膺。他在酒会中假借酒意报了一箭之仇后,又在慕尼黑的“汇报”上针对这个问题和纳曼打起笔战。
经过这层体验后,他才知道自己面对的终究是一堵偏见的厚墙。平常见地十足的有识之士,不论表面如何,骨子里仍然和纳曼站在同一阵线,让林太郎深感失望。
总而言之,对德国人来说,森林太郎是特别的日本人。但不论他们如何礼遇他,他终究是日本人,终究无法跳脱这个框限。
回想起来,自从踏上德国土地后,林太郎真是一路紧张走来。他自视为日本的代表,绝不能做出让德国人瞧不起的事。这种心情让他的神经无时无刻不紧绷着。看戏、听音乐、和大学同学喝酒喧闹,对他来说,都是一种考验,是向德国人学习教养的场合。
过去,林太郎并未特别强烈意识到这一点,偶尔自省,对自己能一路坚持过来也有些得意。然而,得意的本身不也正是他一路紧张活过来的证据吗?
他对卖花女或爱丽丝那种搀杂着同情的亲切感,就是由此而生。在她们面前,林太郎没有必要紧张,可以感受到人与人之间极其自然的亲密感。
对林太郎来说,爱丽丝意味着窒息生活中的小小解脱,在她那可爱专情的蓝色眼眸前,他多少可以忘掉一些压迫感和郁积的苦恼。
但在另一方面,林太郎觉得爱丽丝有所不足也是事实。无论从年龄、教养程度来看,爱丽丝都太过幼稚。当他背诵海涅的情诗时,爱丽丝会静静听得出神,但若想和她讨论海涅的自由主义思想以及他的讽刺叙事诗《德国冬天的故事》时,根本话不投机。爱丽丝无法像今晚才认识的克拉拉·华尔泰那样,在一句寒暄中闪现知性的光芒。
恋爱本来就是带有极度紧张感的一种精神体验。对方的无心动作或是普通言词,似乎都含有重大的意义,并从中感到一丝新鲜的惊喜与愉悦的刺激——这才是恋爱。遗憾的是,和爱丽丝交往,林太郎无法体会到这种刺激与紧张。当然,恋爱也可能突如其来,或许某一天他会突然改变对爱丽丝的看法,得到他所想要的……
一方面想从紧张中获得解放,另一方面却又追求紧张感,这种心理真是矛盾。不过,这两种紧张还是稍有不同,何况人本来就充满矛盾。
林太郎转入拥挤狭窄的克罗斯塔街,茫然想起今晚冈本和贝妲的样子,以及爱丽丝等待他亲吻的脸,突然对自己生起气来。
不久,他发现眼中爱丽丝的形影,不知不觉间变成另外一个人,是克拉拉·华尔泰。他有些困惑,更加生气,用力地甩甩头。
克拉拉
来到国王居住的贝西城堡时,雨势更加剧烈,
环视湖中,但见阵阵轻风吹绉一湖清水,
绘出浓淡相间的水纹,
浓处雨白,淡处风黑。
——泡沫记
一月下旬的某一天,森林太郎应邀参加舒瓦英格将军伉俪所举办的舞会。
舒瓦英格将军势力非凡,将军夫人是前军医总监的千金,家族多是医生和军医。森林太郎认为结交他们有利无害,劳驾恩师萨克森军医长罗德引荐,到柏林以后,已经数度参加过舒府的舞会。
当他抵达的时候,宽敞的大厅已被盛装的人群淹没。虽然不如皇宫舞会那般盛大,相对地却洋溢着一种轻松畅快和嬉闹的气息。
大厅里虽然也使用一些煤气灯,但正中央那盏大吊灯仍像过去一样点燃无数根蜡烛,灿烂耀眼。林太郎每次参加这种宴会,总是毫无来由地感受到传统的沉重分量。
出席的男士多半与军方有关,在女士珠宝首饰的耀眼光芒中,金银襟章、肩章、袖饰,以及各式勋章,也泛着金黄色的耀眼光彩。今天是正式的舞会,林太郎也穿上久不曾穿的盛装军服。
他大致寒暄了一轮,退到大厅角落,不久舞会揭开序幕。起初大家碍于仪式,总有些装模作样的拘谨,但两三支舞曲后,现场气氛逐渐喧闹起来,当小约翰·史特劳斯的最新圆舞曲“春之声”开始演奏时,年轻军官和小姐们的亢奋达到最高潮。
当时,华尔滋是最刺激的舞蹈。梅特涅夫人派翠妮第一次看到维也纳华尔滋时,惊讶地说:
“啊!这种动作我们只敢在床上做唷。”
她说这句话到现在,时间并未相隔太久。而今年——一八八八年,小约翰·史特劳斯又发表了著名的“皇帝圆舞曲”。总之,在享乐、流行方面,德国老是追在奥地利和法国的后面。
林太郎舞跳得不好。他在德国四年,基于社交需要学了一些,但只有刚开始时有些新鲜感,最近更是没有跳舞的意愿。看着那些身材高挺的男士踩着轻快的舞步,老实说,他有些怯场。
他看了一会儿舞蹈,和两三个朋友应酬一下,很快就觉得无聊,想绕到备有饮料点心的房间。当他沿着墙壁往外走时,突然看到意想不到的人,对方也正注视着他。
“弗萝兰·华尔泰小姐。”
林太郎不知不觉走近她,向她问候。对方面露微笑,从沙发上起身。
“你不喜欢跳舞吧。我从刚才就一直注意你。……你穿军服很合适。”
林太郎脸微微发红。克拉拉的白色礼服和透明肌肤令他目眩神驰,他想赞美她的衣裳,但怎么也想不出恰当的形容词。
“大概是外国人在这种场合特别引人注目吧。不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家父曾是军医。虽然是我的养父,但因为这层关系,所以接到将军夫人的邀请……”
两人不约而同地穿过大厅走向会客室。林太郎有些愕然,克拉拉刚才的话似乎唤起他脑海里的某个记忆。这时,她也凝视他的脸说:
“我好象在哪里见过你,当然不是在德国剧院那一次,而是更久以前。”
“你也有这种感觉吗?我当时就感觉到了。”
停了一会,两人几乎同时说出:“舒特伦贝克湖!”
两人面露微笑,感觉共同的记忆暖暖地沁入彼此心中。
舒特伦贝克湖又叫维伦湖,在慕尼黑西南方,南北长约二十公里,是个狭长形的大湖。它是有名的避暑胜地,风景优美,一八八六年疯狂的拜恩国(注:相当于现在德国西部的巴伐利亚地区,慕尼黑为其首府。)国王鲁德维希二世和御医古登一同在此悲剧性的死亡后,此地更加有名。后来的《泡沫记》就是以此事件为素材。在慕尼黑留学的时候,森林太郎数度造访舒特伦贝克湖。就在疯王悲剧发生的三个月后,大约是在九月初,他独自在那儿停留了两个星期。那时,他经常看到一对像是避暑游客的高雅白发男人和他美丽的女儿,那女儿正是克拉拉。
虽然不曾交谈,但每次看到他们,林太郎总为他们父母情深的模样留下良好的印象。此刻从克拉拉口中得知他们是养父母关系,他有些意外。
“原来如此。令尊今晚也……”
“不,家父去年过世了。”
克拉拉低头说。他问了一个最糟的问题,但已经来不及了。如今回想起来,当时那老人动作迟缓,脸色不佳也有些浮肿,的确象是到湖边休养的病人。
“详情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舒特伦贝克是家父怀念的地方,他退役以后就常说想再去玩玩,没想到竟成了诀别之旅。他肾脏一直不好,因为他本身是医生,可能知道自己时候不多了……”
林太郎无言地点点头。肾脏病患安静为要,绝对禁止旅行,很可能当时他已经出现尿毒症的征状,因此也有心理准备。十几年前,利用艾斯巴赫发表的尿蛋白定量分析法,再配合其他症状,大致可以诊断得出来。
即使在今天,尿毒症也是不治之症,当时更是束手无策。
十九世纪后半的医学虽有急遽进步,但在诊断和治疗方面,很多地方仍是落后得惊人。一八八一年才有静脉注射,而且是盐水注射,如今连儿童都知道的蒸气杀菌法,是在一八九一年才由西梅布修确立的。
“家父是个好人,对我比亲生父亲还……”
克拉拉喃喃自语般地说道,却又突然住口。她的身世似乎有某种秘密,她脸上散发的淡淡阴影,或许因此而来。不过,以此刻两人的交情,林太郎无法深入追究。
“我觉得很遗憾。……但让他达成再访舒特伦贝克湖的宿愿,你也算尽了心意。”
“唉!这种场合不该谈这些不适合的话题。”
克拉拉又露出微笑说:“那时我觉得你非常神秘,一方面因为你是罕见的东方人,另外你也总是在沉思。”
林太郎苦笑说:“我当时正在写论文。”
“什么样的论文?”
“日本住宅论。日本的住宅和这里相当不同,我从医学及卫生学的观点来论其优缺点。在我看来,日本住宅和当地的风土关系密切,有其优点,但也该做些合理的改良……”
“我对日本一无所知,但是很有兴趣,她究竟是什么样的国家呢?”
克拉拉的眼眸浮现对未知事物的渴望,林太郎想起她的诗集《憧憬》。
“日本是个自然景观优美的国家,秋天尤其美丽。日本的秋天不像德国那么短,且富变化。自古以来,日本诗人就喜欢寄情于美丽的秋天,歌咏人生的悲喜无常。”
“你可不可以参加我们下次的聚会,谈一谈日本呢?”克拉拉热心地说:“是文学艺才爱好者的聚会,主办人是福特娜夫人,她对东洋美术品很有兴趣,如果你能来谈谈日本,一定很受欢迎。”
“如果你希望的话,我欣然接受邀请。”
林太郎当下回答,胸中萌生一股对未知事物的朦胧期待。
“费萝兰·华尔泰!”
这时,突然有人打招呼,是个身着普鲁士骑兵礼服的高挺青年,洋溢着贵族气质。
“原来你在这里,我一直在找你。”
青年锐利地瞥了林太郎一眼。克拉拉立刻为男士们介绍。
“我为两位介绍一下。这位是黎希雅·鲁道夫上尉,他是手枪射击高手,数度获得比赛冠军。这位是日本一等军医森林太郎。”
鲁道夫礼貌性地伸出右手。林太郎也对这位傲慢俊美的军官没有好感。初次见面的寒暄结束后,上尉迫不及待地转向克拉拉。
“我有这个荣幸吗?”
克拉拉有些为难地看了林太郎一眼。
“别介意我,两位请便!”
林太郎礼貌十足地郑重表示。克拉拉略微犹豫了一会儿,说道:“那就失礼了,福特娜夫人的聚会就这么说定喽。”
说完,她挽着上尉的手臂回到大厅。林太郎在原地磨了一会儿,但仍像被磁铁吸引一般,随后走进大厅。
这时正好开始演奏新的舞曲,鲁道夫和克拉拉夹在众人间滑出舞步,随着华尔滋轻快的旋律,两人优雅地在地板上舞画圆圈。修长高挺的上尉是跳舞高手,克拉拉和他配合无间。凝视着这幕景象,林太郎突然有如窒息般难受。
“啊,森君,你也来啦。”
森林太郎根本不用看,就知道此刻手搭在他肩上、用日本话跟他寒暄的人是军医同事谷口谦。这种性质的舞会,他一定会想办法参加的。
“怎么,不跳舞吗?”
“不,我好象怎么也无法喜欢舞蹈。”
“哦?”
谷口谦神秘兮兮地瞄了林太郎一眼。
“即使不喜欢跳,但喜欢看吧。例如芭蕾舞……”
林太郎瞪着谷口。
“我喜欢看芭蕾,那又怎么样?”
“我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与其争论这个,不如看看那边。”
谷口不喜欢与人正面冲突,他常常为了测试对方的反应,猛然说出惹人嫌的话,但见到苗头不对,就会立刻打退堂鼓,而且总是退得非常巧妙。
“你看,正和舒瓦英格将军谈话的那个人,就是鲁德维希·曼葛特将军,你应该听说过他吧?”
谷口就像是一开始算好退路般,技巧地引开话题。
“他是普鲁士最年轻的将军之一,血气方刚,头脑精明,据说在苛次会议席上直指俾斯麦已经老朽。他认为现在的德国不该再仰赖姑息的秘密外交手段,应该立刻大刀阔斧地推展海外计划,不能再让大英帝国趾高气扬了。真是气宇宏观的人。”
森林太郎对曼葛特将军毫无兴趣,他的视线仍然追随曼妙旋转的克拉拉,同时脑中又突然浮现爱丽丝的侧脸……
当晚,林太郎在床上耽于回忆,到现在他还能清楚忆起舒特伦贝克湖秋天的种种情景。
某日早上——
克拉拉独自伫立湖畔。
针叶树林的绿荫投映在湖面,太阳轮廓分明地升起,高挂在大湖南方的阿尔卑斯山群峰顶上。这地方虽然只距离慕尼黑二十公里,却充满了深山的气息。
一切景物都冷冽清澄,穿着白衣的她,仿佛大理石雕像……
某个午后——
克拉拉和养父站在小山丘上俯瞰湖景。
四周是阿尔卑斯山麓特有的起伏丘陵,浓绿的森林和青绿的牧场交织成美丽的图案,{奇书手机电子书网}古老教堂的洋葱形尖塔和红瓦白墙农舍,像宝石般镶嵌在图中。
克拉拉弯腰凝望湖畔开着小花的灌木丛,然后回头望着养父微笑。克拉拉的衣服和小花都是淡淡的粉红色。小花是昭告早秋来访的石南花,她看起来就像石南花仙子……
某日黄昏——
父女俩就在发生鲁德维希二世悲剧的贝克城附近的湖畔小路闲静地散步。
四周的阴暗并非日暮,而是灰色的厚云遮蔽了天空。不久,雨滴叭答叭答落下,随着隆隆雷声,雨势突然转剧。
克拉拉脸颊微红,一路掩护父亲加快脚步。阿尔卑斯山吹下来的强风,在雨雾蒸腾的湖面掀起圈圈涟漪,也吹乱了她的金发。闪电划下青白色的光芒,金发翻飞有如妖媚的火焰,看起来简直就像传说中的火焰女妖……
又一次——
克拉拉轻快地转着圆圈,她的金发在大吊灯下翻转如漩涡,配合华尔滋的旋律,旋转、旋转、旋转……
林太郎翻个身,鲁道夫上尉的脸乍然浮现,旋又消失。
几天后——二十八日星期六下午,森林太郎应邀出席福特娜夫人宅里的聚会,讲述日本的风土和艺术。
林太郎不想回国和钟爱日本是两码子事,他讨厌缺乏自由的沉闷空气,但对日本的大自然和风俗仍有着无法割舍的爱恋。此外,愈是了解西洋文明中传统的分量,他就愈无法成为一个浮泛的欧化主义者。
打个比方来说,祖国对林太郎而言,就像古板守旧的父亲,虽然很多事情彼此会意见相左,让他窒息,但是离家在外,总忍不住吹嘘父亲的优点多于缺点。
幸好,这天的聚会里没有人打从心里瞧不起日本,他的谈话相当受欢迎,很多人热心地提问题,并且追根究底。尤其是克拉拉,敏锐地指出许多重点,令他惊讶。
他和克拉拉一起离开福特娜家时,天色已暗。柏林在北纬五十二度三十一分,比日本最北端的稚内市辩天岛还要偏北七度,冬日苦短。
林太郎舍不得就这么和克拉拉分手,试着约她一起进餐,她爽快地答应,于是两人乘坐马车前往菲德利希街。
这条和温塔林登大道交叉的大街,如今已完全不见昔日风貌,但在当时却是柏林最繁华热闹的街道。四、五层楼的砖造建筑栉比鳞次,商店、餐馆、咖啡厅、俱乐部林立。两人下了马车,边走边谈有关舒特伦贝克湖的记忆。
“克拉拉!”
这时,后面传来叫唤声,一个年轻男孩大步追上他们。他像是学生,身材瘦削,目光炯炯。
“能跟你谈一会儿吗?事情很重要。”
青年仿佛无视林太郎的存在,但也不是故意轻视东洋人的样子。他犹带童稚的脸上浮现左思右想却仍一筹莫展的表情。
“可是……”
克拉拉有些为难,青年这才转向林太郎。
“对不起,能占用一点时间吗?我带你们到我要去的咖啡馆吧。只要一杯咖啡的时间,我就把话说完。对不起,我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卡尔·雷曼。”
他滔滔不绝地快速说完,不等林太郎自我介绍,就拉着克拉拉大步离去,林太郎除了苦笑之外别无他法。卡尔的态度像是向姊姊耍赖的弟弟,或许他们是亲戚吧。
卡尔带他们到后巷里一间有些肮脏的地下咖啡店,玻璃门上印着金漆剥落的CMFEHOFFMANN几个大字。HOFFMANN想必是取自E·T·A·霍夫曼——白天是法院大法官,晚上则醇酒美人相伴,在双重生活下撰写幻想小说的那个人。
里面的气氛的确符合店名。林太郎初到慕尼黑的啤酒馆,当场被爽朗喧闹常的气氛震惊了。这里虽然只是咖店,但热闹不下于啤酒馆。
座上客几乎都是学生,个个口沫横飞地高谈阔论;也有人敲着老旧钢琴,大声歌唱奥芬巴哈谱曲的威尼斯船歌,也有人半挪揄地和女侍调笑。
“对不起,我们借个地方说话。”
卡尔把林太郎安置在一个空位上,拉着克拉拉往角落走。
“是安娜的事?”
林太郎不经意听到克拉拉低声这么说之后,其他的声音都被周围的喧闹淹没。
“鲁德维希二世不是发疯自杀的,也不是意外事故,他是被谋杀的!”
林太郎右边有位青年披头散发咆哮着,他们似乎在讨论舒特伦贝克湖的悲剧。
“说来还是老套,皇叔鲁玻特公爵野心勃勃,国王发疯根本是他捏造的。”
“但是,御医古登的死又如何解释呢?他脸上不是明显地留下国王的指甲痕吗?他为了拯救发疯的国王,遭到国王抗拒。……如果古登和鲁玻特公爵合谋,他不会死的。”
“你亲眼看见古登的尸体吗?官方的宣布能做准吗?古登当然也是被害死的。”
“其实问题不在被杀或自杀,而是国王并没有发疯,他是为美而奉献生命。”
另外一个人又挑起话题。
“你们见过国王兴建的诺西班林坦城吗?我没有进去过,但远远眺望过去,那真是美的结晶,是幻想之城,令人叹为观止。”
“就是啊。鲁德维希二世还邀请华格纳到皇家剧院首演‘崔斯坦与伊索德’(注:华格纳自己编制作曲的三幕歌剧)哩!”
“的确,国王为美疯狂,花费十七年的岁月建造他的梦幻城堡。可惜他在这座城堡里只待了短短的岁月,就被人以发疯的名义迁往贝克城,两天后就过世了。”
“也许他的确不够资格做一个国王,但像他那样全心追求美的人,倒是举世无双。”
林太郎对年轻人的讨论很感兴趣,令他怀念在莱比锡和慕尼黑的学生生活。
他的左边又是截然不同的集团。他瞥了一眼他们传阅的报纸,是“民主报”——非法发行的社会主义劳动党(后来的社会民主党)机关报。
“我们的力量确实在成长。”体格魁梧的青年说着:“俾斯麦一方面订定社会主义镇压法,另一方面又和罕敌天主教妥协,颁布各种怀柔劳工的法律,可是谁会被他那种手段蒙骗呢?”
“听说皇帝病得相当厉害。”
另一个人眼神炯炯地说。
“皇太子也快六十岁了,体弱多病,根本无法亲理政务,照这样看来,不久就是皇孙的时代了。”
皇帝当然是指威廉一世,皇太子就是后来的腓特烈三世,他果然如这个青年所预言的,在该年三月即位,但仅仅三个月就谢世。而他们所谓的皇孙,就是指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的德皇威廉二世。
“那又怎么样呢?”
“这意味着俾斯麦的天下所剩无多了。皇孙是激进主义者,头脑精明,识见先进,他和俾斯麦的想法南辕北辙,对俾斯麦高压式的议会政策和社会主义镇压法颇有微词。”
“你胡说什么,皇孙也算识见先进?”
身材魁梧的青年挥着粗臂咆哮。
“或许俾斯麦得意的时日不多,或许皇孙和他的想法真有不同,但皇孙比俾斯麦还坏,如果他废止镇压法,目的只不过是要给俾斯麦难看罢了,之后他一定会再弄出一个更严苛的法律。……喂,卡尔!”
卡尔和克拉拉的谈话不知何时已经结束,正往这边走来。
“你认为如何?你想皇孙对社会主义看法如何?”
“皇孙?”卡尔夸张地耸了耸肩。“你们难道不知道皇孙天生就左臂较短?这种重心偏右的人会像雅各宾党(注: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的急进民主主义党)一样偏左吗?”
这番话引起哄堂大笑。
“这话说得不错。你们看看包围在皇孙四周的人,有战争疯子曼葛特将军,还有俾斯麦那反对势力均衡政策,倾向强硬对外论的侄子贝伦海姆伯爵。”
“如果只是倾向也就罢了,贝伦海姆是个大阴谋家,没人知道他肚子里藏着什么诡计,就连俾斯麦都对他莫可奈何。”
另外一个人这么说完以后,魁梧的青年用力点点头。
“俾斯麦至少还知道分寸。老奸巨猾的他,绝不同时和两个国家交战。但是贝伦海姆和曼葛特这些人一旦掌握责权后,就会暴露出称霸世界的野心,把德国带人与全世界为敌的战争。和他们比较,同样是敌人,我觉得俾斯麦好多了。”
戴眼镜的男孩沉默不语。这时,林太郎发现卡雨脸色苍白,觉得很奇怪,卡尔明显是社会主义者,但是……
就在此时,一个青年慌张冲进店里,快速朝这儿奔来。
“卡尔,”他气吁吁的说:“不好啦!那帮警察正为上次那个小册子的事要找你……”
卡尔和其他伙伴同时脸色大变,站起身来交头接耳,不知说些什么。之后,其中一个人到外面去探视情况。
“克拉拉!”
卡尔低声呼唤克拉拉,小声说了几句话后,在其他同伴的簇拥下离开咖啡店。
再度走上菲德利希街的林太郎,怎么也无法若无其事,于是直接问克拉拉:
“很抱歉。……你也跟他们一伙吗?”
“你是问我是不是社会主义者吗?”克拉拉浮起无奈的笑容。“当然不是。我只是认识卡尔。他本来出身名门,虽然他离家加入那个集团,但是,谁知道呢……”她语焉不详,有意转换话题。
“其实,你对城堡的事比对这个问题还有兴趣吧。他们说得那么大声,我也听见了。”
“啊,因为提到鲁德维希二世的名字吸引了我的兴趣,我对城堡本身也很有兴趣。”
“日本也有城堡吧。”
“当然,虽然外观和这里的城堡差异极大,但基本上可以说是一样的,也有城墙和类似城楼的天守阁。”
克拉拉稍微想了一下说:“下回我带你去参观一个城堡。说它是城堡,其实是在古老城塞遗址上重新建造的华丽建筑。不过,我对还保有往昔粗犷气息的城塞废墟,比对世界知名的宫殿型华丽城堡来得有兴趣。”
“那座城在哪里?”
“在柏林郊外的哈斐湖附近,大约在古涅华特森林一带,周围只有森林和湖泊,很值得一看,城名叫白马城。”
“白马城?”林太郎不觉反问道。
“是的。这名字和某个传说有关。……如果方便的话,我会要求城主邀请你,我想他应该很乐意邀请你吧。”
“城主是谁?”
克拉拉浮现谜一样的笑容。
“刚才有位学生提到过,就是贝伦海姆伯爵。他跟我有远亲关系,他的女儿安娜和我是好朋友。”
林太郎有些吃惊,能和任何人交往,或许是诗人的长处吧。但是伯爵和社会主义者的组合,还是有说不出的怪异。
他想起克拉拉刚才也提到安娜。安娜是个普通的名字,不知道是不是指同一个人……
舞姬之死
这是面向所谓“阁楼街”的房间,没有天花板。
在角落向窗下倾斜的梁下,
摆着卧床。
——舞姬
二月一日的早上。
森林太郎在梦中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昨晚去欣赏音乐会,很晚才睡,所以比平常晚起了一点。不过,大清早就有访客,总觉得讨厌。
没办法,他只得爬出温暖的被窝,披上外套,绷着脸打开门。
门外站着意想不到的两个人:冈本修治和爱丽丝。爱丽丝因为工作的关系,早上应该晚起,冈本更是夜猫子,早晨根本爬不起来,如今这两个人却破天荒地一大早就来找他。
“究竟有什么事?”
林太郎揉着眼睛,口气不悦地用日语问道,之后看到爱丽丝,又改用德语问了一遍。
“怎么回事?大清早就……”
“对不起,我们希望赶在你出门前找到你,昨晚我们也来过,可是你不在。”
林太郎有些愧疚,瞄了爱丽丝一眼,昨晚的音乐会是和克拉拉一起去的。
“我有点事情出去了。”
“我希望你去看看贝妲。”冈本修治表情不安地说。
“贝妲?她这阵子是有些不太好,我去看看也行,下过比我高明的医生多得是,干嘛非我不可呢?”
“贝妲说她没病,怎么也不肯看医生,如果你去看她,或许没问题。她从昨晚开始,突然变得很古怪。”
“就是啊。”爱丽丝接着说:“贝妲昨天有来剧院,但是心情很坏,表演到一半就回去了,她好像发高烧,整个人昏昏沉沉、摇摇晃晃的。”
“爱丽丝到我住的地方通知我,我很担心,你又不在。你也知道,我没法应付贝妲的母亲。”
“而且,我今天早上做了一个恶梦,贝妲她……”
爱丽丝肩膀发抖,偷瞄了冈本一眼,欲言又止。
“总之,我很担心,赶到贝妲家去看看,但是叫了半天都没人应门。问隔壁的人,他们说贝妲的妈妈昨晚到亲戚家或别处过夜了。”
“早知道这样,我昨晚就赶过去了,贝妲会不会病得爬不起来,独自痛苦了一整晚?”
“我知道了。”
林太郎皱着眉颔首。穷人总是尽量不看医生,往往因此造成许多无法弥补的遗憾。冈本和爱丽丝的担心不能说没有道理。
“太好了,你愿意去,我先到外面等你们。”
爱丽丝扑向林太郎,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转身跑到走廊去。冈本还留在原地,看着林太郎换衣服。
“森君,我虽然担心她的病,老实说我还担心另外一点……”
林太郎目光锐利地凝视着他。
“是怀孕吗?”
“贝妲什么也没说,如果真是这样,她夹在母亲和我之间,一定非常痛苦,而且芭蕾舞这种剧烈的运动,对身体也……”
林太郎以医生的冷静口吻说:“在这里瞎担心也不是办法,我们走吧。”
从林太郎住的地方到贝妲家,步行约须十分钟。这里和克罗斯塔街一样,古老、狭窄、拥挤、肮脏。
穿过长着青苔的拱门,霉湿的空气和垃圾的馊味扑鼻。爱丽丝走在前面,沿着多处破损的楼梯而上。贝妲住在顶层的阁楼里,有个无法挺身进入的小门。
爱丽丝拉扯垂在门边的一根生锈铁丝,听见里面响起空罐的撞击声,但是无人回应。
“贝妲,是我!贝妲,是爱丽丝!”
“贝妲!”
冈本修治也大声呼喊,一样没有回应,他脸上浮现强烈的不安神色。
“难道贝妲真的爬不起来?我去跟管理员拿钥匙。”
爱丽丝才说完,楼下传来脚步声,一位老妇拾阶而上。她随便用条围巾裹着懒得梳理的蓬乱头发,憔悴的脸上一对充血的眼睛光泽暗淡,呼出的空气带着微微酒臭。
她一看到林太郎他们,立刻摆出嫌恶的表情,在脚边呸了一口口水。
“你来干什么?”
她粗糙的手指指着冈本修治。
“大清早就想把我女儿……”
“伯母!”爱丽丝泫然欲泣地打断她的话。“贝妲昨晚就很不舒服,这位是医生。”
“医生?”
贝妲的母亲转眼盯着林太郎手上的黑皮包。
“他是冈本先生的朋友,你让贝妲给他看看吧,不要钱的。”
老妇嘴里念念有词地嘀咕着,她吸了吸鼻涕,拿出钥匙开门。一进门就是厨房,熏黑的砖灶和粗糙的桌子映入眼帘。突出的屋梁斜向窗边,仿佛要顶住脑袋。林太郎突然有种难耐的感觉,爱丽丝的生活大概也和这里差不多。
“贝妲,你还在睡啊?”
老妇语带怒气,也有些担心地走向里间的门,那扇门紧紧闭着。
“唉呀!这孩子从里面反锁,这可怎么办啊。贝妲,是妈妈,快点开门!”
那时,冈本早已变了脸色冲向房门。他把老妇推开,用身体猛烈推撞两三下,老旧的门很快就被撞开了。
冲进房中的冈本修治,立刻呆在当场,老妇发出金属摩擦般尖锐的惨叫,爱丽丝则脸色苍白地抱住林太郎。
贝妲的身子悬在窗边的床畔——从天花板梁上垂下的绳子紧紧缠在她纤细的脖子上,她的脚边有张简陋的椅子,翻倒在地板上。
冈本无声嘶喊,紧抱着贝妲已经冰冷的身体。她的母亲摇摇晃晃地跌坐在地板上,圆睁着眼用力地喘息,接着发疯似地扭曲着身体嚎啕大哭起来。爱丽丝把脸埋在林太郎的胸前,不停地发抖。
突然,林太郎背后也传出惊叫声,身穿脏衣系着围裙的肥胖妇人正窥伺屋内,双手按在张大的嘴上。大概是同楼的邻居,听到吵闹声跑过来看。她急忙在胸前划个十字,连滚带爬地奔下楼去。
冈本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人般,动作僵硬地扶起翻倒的椅子,站在上面,把贝妲的尸体卸下来。林太郎轻轻推开爱丽丝,协助冈本。
两人把贝妲的尸体搬到床上。床上没有睡过的痕迹,但是床单有一点乱,大概是贝妲死前曾趴在床上哭泣吧。
身体已经完全冰冷,而且相当僵硬。林太郎判断大概是在昨天晚上死的。
冈本修治合上贝妲的眼睛,亲吻她的额头,拿起死者的右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然后,他突然像着魔似地盯着那只手,那只苍白变色的手腕上有着抓伤的伤痕。
不久,冈本放下贝妲的手,梦游似地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小桌,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杓。大概是打算去取那没有能及时浇在临终死者身上的死水吧。——林太郎对他的举止略感不安。这时,冈本突然停下伸出的手,凝视着桌面。
桌上放着一张丝帕,帕中包着几枚金币。这东西和贫穷的家庭极不搭调,冈本浮现异样的表情。
就在此时,原先一直嚎啕大哭的贝妲母亲,突然歇斯底里地咆哮:
“是你!是你杀了我女儿!”
她从地板上坐了起来,伸出颤抖的手,想攫住冈本。
“都是你这只黄色猴子多管闲事,贝妲本来可以很幸福的,住漂亮的房子,穿漂亮的衣服,享受美食,伯爵他……”
“伯爵?”冈本修治表情僵硬,只有眼睛血丝密布。“你说的是谁?”
“你别装蒜!你就是吃醋,一直缠着我女儿……”
“伯爵到底是谁?”
这回换到他逼问对方。老妇尖声咆哮:
“来吧!你干脆连我也杀了!贝妲死了,我也活不下去了。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冈本君。”
林太郎受不了,挺身挡在他们中间。贝妲的母亲情绪发泄完毕,又蹲在地板上抽泣。这时,林太郎发现桌下有个揉成一团的纸片,他若无其事地捡起来,摊平在桌上,看着上面的字句。
亲爱的修治:
我不知道如何是好,狼狗团长连妈妈都买通了,要把我弄成B——伯爵的……
信写到这里就断了,最后的地方写着Craf v.B,好像还要继续写下去,但因为某个理由中断了。或许是原来就只想简略记载为B——?林太郎无从得知。
当他看到这段文字的瞬间,心想糟糕,这个东西最好别让冈本看到。正当他想藏起纸片时,冈本已经两眼冒火地夺了过去。
更糟的是,不知何时站在林太郎背后的爱丽丝也看到这张纸条,她毫无心眼地嘀咕着:
“B……贝伦海姆伯爵……”
无意中再度听到这个名字,林太郎大吃一惊。
“贝伦海姆?就是那个外交部的贝伦海姆伯爵吗?”
冈本咬牙切齿地追问爱丽丝。这时,她也感觉事情不对。
“我不知道,或许另外有……”
“爱丽丝,回答我!你应该知道的,贝伦海姆是不是向贝姐求爱?”
面对冈本气势汹汹的询问,爱丽丝畏畏缩缩地回答说:
“我只是在剧院看过伯爵几次,他只和团长说话,也没做什么……”
“果然不错。”
冈本修治恨恨地说。他的口气让林太郎感到忧心。
“我真的不知道确实的情形,只听说伯爵爱玩女人。”爱丽丝的辩解简直是火上加油。
“这件事我也常听说,贝伦海姆伯爵已经厌倦了高尚的贵妇,想尝一点儿新鲜的口味。难道这新鲜的口味就是……”冈本脸颊上的肌肉不停地抽动,他转向贝妲的母亲:“你想出卖自己的女儿,是不是?”
“我为女儿的幸福着想,不是理所常然的吗?”老妇发火怒吼:“你又对她做了什么?只会说些甜言蜜语,你真心为她想过吗?这样的生活我们已经受够了,何况,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就会一走了之?”
冈本脸上的怒气突然急速消退,变成像死人般苍白。他单手撑在桌上,低声说道:
“难道你没有年轻过?没有经历过就算饿着肚皮,说说情话也觉得幸福的时代吗?”
憔悴的女人暂时沉默下来,她吸着鼻涕嘀咕着:“如果饿死了,还谈什么恋爱,说什么情话?”
林太郎轻轻叹气。老实说,他恨不得能立刻离开这个地方。爱丽丝还靠在他肩上,啜泣不已。
不知何时,刚才那个胖女人和好几个邻居已在门口挤成一道人墙,一名警官排开众人走进来。
“是上吊吗?”
他捻着胡须,脸色难看地望着挂在梁上的绳子。
“就在这里上吊的吗?”
如果在今天,当然不能随意移动非自然死亡的尸体,但当时完全没有科学办案的观念,警官也只是在嘴里嘀嘀咕咕地发泄几句,飞快地看了一眼床上的尸体。
“这女孩长得挺漂亮的嘛。是因为恋爱纠纷,还是怀了私生子?”
冈本憎恶地瞪着警官,警官像发现猎物似地嘴角泛出冷笑。
“你是谁?中国人吗?是这女孩的情人?”
“我们是日本人。”林太郎上前一步说:“我是陆军一等军医森林太郎,他是我的朋友冈本修治。”
一等军医这个头衔似乎给警官相当强烈的印象,他改变态度,表情有些怆惶失措地说:“真抱歉,我们总得做些例行调查,你为什么……”
林太郎简短地说明事情的大概,虽然他极不愿意跟这件事扯上关系,但是此刻也无法完全撇开。
“原来如此。”警官使劲点点头。“门是从里面闩上的,自杀的人多半会这么做,因为不希望受到阻挠。我跟你不同,不了解复杂艰深的学问,但是警察这行做久了,这种事情倒是很有经验。”
他揉着因酗酒而发红的鼻子继续说:“如果是自杀,那就结案了,其他的就只是形式问题,稍微调查一下自杀的原因就可以了。关于这一点,你的朋友应该非常了解,你可以请回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该交给牧师处理了。”
虽然留下爱丽丝和冈本有些过意不去,但林太郎确实不想多待,而且上班的时间早就过了。
“那么,我先走一步。我在柯霍研究院上班,如果有需要的话,请跟我联络。”
“哦?柯霍研究院吗?”警官再次表现尊敬之意,想必他也知道陆续发现霍乱菌和结核菌的柯霍博士。
林太郎拍拍呆立不动的冈本,用日语说:“我了解你的心情,你得振作,千万不要乱说话,好吗?”
冈本茫然地点点头,他的手微微一动,把刚才那张纸条塞进口袋深处。林太郎看了安心不少,冈本能这样做,表示他还有相当的自制心。
既然判定是自杀,就不必特意提出帝国宰相侄子的名字,如果贸然提出,警官或许反而会怀疑怪异的东方人有什么企图。林太郎把爱丽丝叫到角落,交给她几枚银币。
“你拿这些钱买点花献给贝妲,交给她母亲也可以。”
“好的。”爱丽丝嘶哑着声音回答,蓝色眼眸里满是泪水,似乎不只是怜惜朋友的死和眼前的悲哀情景。
林太郎,你和我们是不同阶级的人,是高贵的人,总有一天,你也会离我而去……
她稚嫩的眼眸似乎正向林太郎这般诉说。林太郎像是受到迎头重击,无奈地凝视着爱丽丝。他想说些安慰的温柔话语,但脱口而出的却是一些乏味的台词。
“有话以后再说吧。我想应该没有问题了,如果有的话再找我商量。”
林太郎用力握住爱丽丝紧握银币的手,然后逃也似地走出门,一边下楼一边对自己生起气来。
自己早就意识到和爱丽丝的身分差距,也正因如此才无法真心爱她。说她幼稚什么的,其实都是藉口,最大的原因还是在这里。姑且不论她的贫穷,光是她出身自无教养的低下阶层这一点,就叫他无法忍受。
他也明白这并不是爱丽丝本身的罪过,但事实上,和克拉拉交谈的确是比和爱丽丝相处要来得快乐,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林太郎感觉自己和色魔贝伦海姆似乎是同类,虽然他只不过吻了爱丽丝,但向身分低贱的女人寻求暂时安慰这一点,说来不也一样吗?
“我终究无法成为社会主义的信徒。”从修普雷河上的桥走向温塔林登大道,林太郎低声告诉自己。
侦探诞生
这个人是谁?
这是上天时常送给大地的无解谜题,
然而,大地觉得这个谜题太过怪异,
于是不愿求解,直接埋入地底。
——埋没
“森君,你有访客。”
走进研究室的北里柴三郎告诉森林太郎。不知何时窗外已暗,林太郎合上笔记本起身,这一天他始终无法完全投入研究之中。
“刚才我经过玄关,看见你的朋友来访,好像叫冈本,还有一位德国小姐,现在正在会客室里。”
“是吗?谢谢。”
林太郎心想,难道出了什么问题不成?他收拾好笔记本,走出研究室。北里一副俗事与我无关的表情,在桌前认真地窥看显微镜。
走进会客室,冈本修治似哭带笑的表情立刻映入眼帘。和早上比起来,他已平静许多,但眼神像着魔似地诡异。爱丽丝则是一副畏怯的样子。
“实在不好意思直接到这里找你,如果你忙的话,待会儿再说也可以,但我恨不得早一刻见到你。”
“今天的研究也差不多了,没什么关系。怎么?被警察欺负了吗?”
“不,虽然他问了许多讨厌的话,但没对我怎么样,警察断定贝妲是夹在母亲和我之间为难,所以自杀了。他大概也知道贝伦海姆的事,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冈本神色亢奋地继续说:“我想,那些警察一定认为我要抛弃贝妲,害她无处容身而自杀。随便他们怎么想,我根本不在乎。”
“这倒是离题太远了。不过整体看来,警察的判断没错,你大概很难接受这个结论,不过,为了让贝妲死而瞑目……”
“森君,问题就在这里。这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哪件事?”
“冈本先生非常生气,所以有那么荒谬的想法。”爱丽丝脸色苍白地插嘴。
冈本修治狠狠地瞪着她:“你闭嘴!森君,你是医生,当你看见贝妲的尸体时,有没有发现任何异状?”
林太郎有些吃惊:“什么意思?”
“你认为贝妲真的是上吊自杀吗?”
爱丽丝小声地说:“他认为贝妲是被人谋杀的。”
“怎么会?”
林太郎惊讶地看着冈本。冈本的表情认真得可怕。
“她的身体没有致命性的外伤,当时我虽然没有详细检查,但若使用刀子或手枪,一定会大量失血。再说,若是中毒……”林太郎摇摇头。“这也不可能,我对毒物学虽然不太专精,但是中毒而死总会出现种种特征,例如瞳孔会显著缩小、出现特别颜色的尸斑等,但贝妲并未出现这些异状。”
“会不会是先把她勒死后,吊在绳子上假装自杀呢?”
林太郎略显困惑。在那个时代,法医学还没有成型,他还不曾接触过这方面的知识。东京大学设立法医学教室是在一八九一年,森林太郎到德国也以研究卫生学和细菌学为主,几乎不曾接触法医学。
此外,欧洲的法医学此时也处于摇篮期,就连简单的A、B、O血型分类还不知道。在今天,是缢死、勒死或是扼死,一般警察都能分辨,但在当时完全无从得知。
“如果是被勒死,通常脸部会有瘀血,但是贝妲的脸色苍白。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理由很多。首先,贝妲的手腕上有指甲抓过的伤痕……”
“那个我也注意到了。”
“昨天中午我跟她见面时,她还没有那个伤痕,那可能是她和某人争执时留下的。”
林太郎叹口气说:“这并不能构成他杀的理由,也可能是她在和你见面后到死亡之间在某处弄出伤痕罢了。爱丽丝,你在剧院看到贝妲手上的伤痕没有?”
“我没注意到。”
冈本修治依然态度强硬地说:“如果在手背上也就罢了,但是,那个伤痕在手腕内侧,那个地方通常不容易受伤的。”
“就算如此,也不能断定她是被谋杀的,这未免太牵强了。”
“这只是其中一个理由。还有,那丝帕里的金币是哪里来的?我当然没有能力给贝妲那么一大笔钱。”
“这一点倒是有些奇怪,难怪你要这么认为。那些钱或许就是B——伯爵或塔贝克团长给她的订金吧。”林太郎语调艰涩地继续说:“可能是贝妲昨晚遇到什么难堪,手腕上的伤或许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八成是色魔伯爵想强奸贝妲,贝妲抵死不从,那家伙老羞成怒,不知不觉勒紧她的脖子……”
冈本搔着头发,烦躁地说。
“唉!你镇静一点吧。我想说的正好相反,如果我的推理正确,贝妲自杀的动机就更明确了。我想这件事应该是突发性的。”
“但是也有可能是他杀啊。”
“不论贝妲有什么遭遇,都不会是在那个房间里,难道伯爵真的在那阁楼里……当然,我们还不能认定就是伯爵……”
“想尝鲜的男人任何地方都行,反而有改变气氛的乐趣。”
“但是,凶手不可能特意留下丝帕和金币。”
“对那些人来说,这不过是小钱罢了,可能是事后觉得女人可怜而留下的奠仪吧。”
“这不是舍不舍得的问题,而是凶手不会留下任何证据的问题,贵族阶级比我们更害怕丑闻。”
“就因为如此,他才特意伪装成自杀的样子。”
林太郎再度叹息,这样下去根本没有办法谈出结论,但是冈本完全不在乎他的感受,又说出更偏激的话。
“还有,那封写到一半的信。如果贝妲真的想要自杀,为什么没有写完那封信?”
“她也许写到一半突然改变心意……”
“贝妲可能一句话也不留给我就自杀吗?爱丽丝,如果换你处在贝妲的立场,你应该会想把最后的感受留给最爱的人,对不对?”
“或许吧。”
“信写到一半不高兴,揉成一团丢掉是常有的事,如果真是这样,她另外写的信在哪里呢?那个房间根本没有类似遗书的东西。”
这番话比前面的讨论稍微理性一点,冈本呓语似地继续说:
“我是这样解释昨晚贝妲被团长找去,要求她做最后的决定,她受不了,逃回家写信给我,没想到好色的伯爵紧追而来,贝妲不愿让他看到写到一半的信,急忙揉成一团丢掉,之后的情形就像我们刚才讲过的。”
“你的解释也不是不能成立。……但是也有可能她把信寄出去了,你还没有收到。要紧的是,你忽视了最重要的问题,那个房间……”
“等一等,我还有理由呢。我买过一条火箭坠子项链送给贝妲,虽然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但是贝妲很喜欢,一直贴身戴着,可是那条项链不见了。我非常仔细地搜过,都没有看到。”
“项链不见了?”林太郎不觉皱起眉头。
“不错,贝妲一直挂着那条火箭项链。”爱丽丝也歪着脑袋,表情不安地说:“可是,伯爵不可能偷走那么廉价的项链吧。”
“这很难说,说不定他打算当作自己暴行的纪念品。或是他在和贝妲争执时弄断项链,之后为了假装贝妲是自杀而带走。”
“的确,项链不见是很奇怪,不过我已经说过,你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如果贝妲是他杀,那么凶手从哪里逃走呢?如果是从房门,或许他有备用的钥匙,但门是从里面反锁的,早上你破门而入,应该最清楚不过了。”
“问题就在这里。”冈本修治探身向前。“森君,你看过爱伦坡的小说《莫格街谋杀案》吗?”
“我知道爱伦坡,但没看过他的小说。”
“虽然这是他四十多年前写的东西,但风格相当独特,而且创造出名叫杜宾的名侦探。爱伦坡在这篇小说中,安排了一桩密室谋杀案。”
“密室谋杀案?”
“是的。一幢公寓的某一层楼发现一具他杀的女尸,但房门是从里面反锁的,杜邦发现窗户的钉子里面被折断,但是窗户距离地面有相当距离,一般人是无法轻易出入的。”
“那么,小说的结果如何?”
本来还兴致勃勃的冈本有些沮丧地说:“凶手是一只黑猩猩。”
“别开玩笑了。”林太郎满脸受够了的表情。“小说或许很有意思,但你以为伯爵是黑猩猩吗?那附近也没听说有马戏团表演。”
“你弄错了,我想说的是,乍看迷雾重重、完全不可解的事情,只要深入追究,一定可以找到合理的解释。爱伦坡小说的价值就在这里。人在反锁的房间里遇害,的确很奇怪,但是信写到一半、项链消失,不也很奇怪吗?”
“你的意思是凶手动过手脚?”
“没错!最近一位英国记者借我一本去年刚发行的杂志消磨时间,其中就有解谜小说。一位叫柯南道尔的作家写了一篇小说,题目叫《血字研究》,其中也提到密室谋杀。”
“我从没听过柯南道尔这个作家,而且小说题目也很怪,好像针对开染坊的人写的。”
“其实,小说题目是有意义的。总之,小说里有个名侦探叫福尔摩斯,他经常快刀斩乱麻地解决许多疑案。”
“无论如何,那些都是小说,事实上……”
“密室谋杀确有实例。”冈本愈来愈热衷。“这也是从英国记者那里听来的,他对这类故事很有兴趣,读过英国作家狄更斯的《巴拿比·拉吉》和柯林斯的《月光石》,还有法国作家盖布略的侦探故事。当然,他也很关心实际的犯罪案件。”
“你快点切入正题好不好?密室谋杀究竟怎么样?”
“这是本世纪初发生的案件,在巴黎蒙马特的一栋五楼公寓,一位年轻女孩躺在床上,胸口插着尖刀而死。刀锋深达背部,当然不可能是自杀,但是门窗全部从里面反锁,而且壁炉烟囱窄得任何人都无法通过。”
“哦?那么案子破了没有?”
“结果不得而知,但事实上确有这样的案例。”
“是吗?但我很难想像贝伦海姆伯爵能够设计出这种奇案。”
“正好相反,就是贝伦海姆这种人,才可能动这些细腻的手脚。他是狡猾的阴谋家,就连俾斯麦一开始也被他瞒过了,没有发现他的背叛行为。这些话虽然是传闻,但多少有些真实的成分。”
冈本亢奋地还想继续说下去,研究院的警卫探头进来说:“森先生,有位弗萝兰·华尔泰女士来访。”
林太郎当下非常为难,他不愿意让克拉拉和爱丽丝在这种场合碰面。可是现在也来不及把克拉拉赶回去,或是请她到另一个房间稍候,因为会客室就在玄关旁,克拉拉已经跟在警卫身后走了进来。
这下无计可施了,林太郎只有起身,若无其事地迎接克拉拉。在贝妲事件之后,他不希望再给爱丽丝任何刺激。
“对不起,没想到你有客人。啊!冈本先生。”克拉拉有些困惑,看着冈本点点头,然后说:“我一会儿就走。我是来问你参观白马城的事,贝伦海姆伯爵非常欢迎你去。”
林太郎腋下直冒冷汗,在这时提出这个话题,实在不巧。
“那地方是避暑别墅,冬天很少使用,不过这周末预定要招待几位客人,正好顺便邀请你。本来我想写信通知你,因为正好有事到附近,就顺便过来问问。”
林太郎担心冈本会说出叫人难堪的话,暧昧地答道:“周末是二月四日吧。难得你特别邀请,我应该欣然前往,但是我可能要陪石黑军医监督去视察军医院,明天才能给你肯定的答覆。”
当然,视察医院只是托词,在冈本面前,他说不出欣然接受贝伦海姆邀请的话。克拉拉从他的样子也察觉此刻他不便作答。
“军务需要,那也没办法。这样吧,我等你的答覆,愈快愈好。”
克拉拉也发觉冈本表现异常,她以为冈本吃味她只邀请林太郎。
“冈本先生,下回你一定要来参加福特娜夫人的聚会,这位小姐也请一起光临。那么,我先告辞了。”
她说完后俐落地转身离去。场面没有失控,林太郎松了口气,屋内暂时流泄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默。爱丽丝的眼神明显地流露出对克拉拉的敌意,冈本也仿佛在思索什么似地一副不可捉摸的表情。
“她是诗人克拉拉·华尔泰。”
林太郎对爱丽丝简短说明后,转向冈本:“上次你在剧院为我们介绍后,偶然在某次宴会中又见面了,那时就提到去参观城堡的事。”
冈本突然不怀好意地问:“克拉拉·华尔泰和贝伦海姆交情不错吧?”
“她好像是伯爵千金的好友。”
“她是来邀请你去伯爵的别墅吗?”
“是啊。那个地方有古城废墟。当然,事情闹成这样,我是不会去的,但是当下拒绝又说不过去。虽然我不能同意伯爵杀了贝妲的说法,但是她的死伯爵多少有些责任。”
“森君,你就接受邀请吧。”冈本脱口而出。
“什么?”
“想想看,这不是大好良机吗?像伯爵那样高贵的人物,一向很难接近,我根本毫无机会,就算见到了也不能平等交谈。如今你接受邀请,是他的宾客,也有身分……”
“你究竟打什么主意?要我当侦探不成?我根本不知道杜宾、福尔摩斯什么的,怎么能学他们办案呢?”
“没错。可是你是学者,受过缜密思考的训练。另一方面,你也了解文学、艺术,比一般人更能看穿人类的心理,充分具备当侦探的资格。”
“可是,”林太郎非常慌张。“我接受邀请作客,能够随便提起谋杀案吗?我能问他,你在追求贝妲·舒密特吗?我没有立场提出这些问题,如果真的提出来,不立刻被踢出来才怪,说不定还要求我决斗呢。”
“我又没要你单刀直入,只要若无其事地提出话题,试探对方的反应就行了。名侦探不都是这样吗?”
“话虽如此,但……”
“比如说,芭蕾舞这个话题绝对适合沙龙谈兴,你可以顺便提到维多利亚剧院,如果伯爵脸色有变,就可以乘胜追击。你是医生,可以拿专业话题当籍口,这世上多的是希奇古怪的事,你甚至可以现学现卖我刚才的话。”
“你是要我扮演哈姆雷特,来一出剧中剧,追查谋杀的真相吗?”
“正是。请你务必答应,我无法忍受这么不清不楚的结局。”
“老实说,我并不太乐意。”
“我也反对。”爱丽丝紧咬嘴唇说。
“为什么?你不想背叛邀宴的主人吗?但对方是卑鄙无耻的小人,我们根本不必拘泥礼数,尤其是这个时候,更要用非常手段。你只要想你是应克拉拉的邀请就好,这样,就不会觉得自己行为不当了。”
“我不认为只靠观察伯爵的反应就能查出真相,就像你说的,他是心狠手辣、阴险至极的人,而且……”
林太郎眼光锐利地凝视冈本。
“就算真相大白,你又能怎么样?”
冈本修治浮现淡淡的笑容。
“你放心,我是不会杀人的,只要查明真相,我就堂而皇之地报警,如果警方不理,我就诉诸舆论。如果德国的报纸不行,就找英国和法国的报纸,这两个国家都喜欢犯罪报导。这对和他政策对立的俾斯麦也有帮助,贝伦海姆至少会丧失外交官的地位。这样复仇或许不够充分,但是我已经满足了。如果他要求决斗,更是我衷心期望的。”
林太郎陷入沉思。
冈本的话虽然杂乱无章,但又有些道理。当然,只靠一个密室谋杀案的实例,就说贝妲是被谋杀的,似乎有些突兀,但是从项链不见这点看来,也不能说他的主张是错的。
更令林太郎担心的是,如果拒绝了冈本的要求,冈本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傻事。他本来就易怒,此刻精神状况更不正常。
当侦探或许不那么容易,总之先答应下来,以后再想办法安慰问本。万一伯爵真的有嫌疑,那时也可以认真地协助冈本。事实上,他并不想见伯爵,只是乐于和克拉拉见面。
“我明白了,那就试试看吧。不过你别寄望太大,而且你得答应我绝对不乱来。”
“多谢,我答应你。”
冈本修治像卸下肩头重担似地笑了,随即又浮现悲伤的神色,别过脸去。爱丽丝含怒凝视林太郎,不断用指尖挥掉裙上若有似无的灰尘。
渴望
盼望舆你再度走上
那条怀念的山路
俯瞰经年累月洋洋得意
在岩石间攀跳的白浪
——风貌
第二天,公使馆的福岛安正武官把森林太郎叫去。林太郎心想,八成是要谈军队勤务的事,心情郁闷地前往位在福斯街七号的日本公使馆。
当时的日本公使馆,如同日后森鸥外在《大发现》中所记,并不宏伟。地下室是鞋店,一楼是私人住宅,二楼才是日本公使馆。即便如此,仍然显得太过宽敞,与日本当时的国力颇为相当。
林太郎一上楼,就看见全权公使西园寺公望和书记官村濑康彦正亲密地交谈着。西园寺公使在去年十二月才到柏林履新。
林太郎向公使问好,公使轻轻点头说:“是你啊。”在柏林日侨聚集的“大和会”新春宴会上,林太郎曾经以德语演讲,获得公使的赞赏。村濑康彦露出诡异的微笑。
“啊,森兄,你找福岛武官的话,他刚好有事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你先到房间等着吧。”
把人找来自己却不在,真是失礼的家伙。——林太郎虽然愤慨,但也于事无补,他走进武官室坐下,茫然回想起四年前谒见公使馆的情形。
当时的公使是青木周藏,侠气豪放如钟馗。初次见面就对林太郎说,像日本这种人民在脚趾间缠绳走路、在人前抠挖鼻屎的国家也有卫生学吗?接任的公使品川弥二郎老实冷淡,滴酒不沾,在某种意义上,算是标准的日本武士。而现在这位西园寺公望,生就一副翩翩公子的气派,看来日本公使的格调也逐渐提升了。
当然,这些都是林太郎个人的偏颇看法。他对虚矫作态的贵族确实没有好感。西园寺虽然贵族气息浓厚,但人还不错,讨厌的是像村濑康彦那种瘪三贵族。
村濑的父亲本是宫中的小职员,因为明治维新的功绩,破格被拔攫为明治政府的高官,荣列子爵。如今的政府高官多半是一步登天,这倒也无可厚非,偏偏他们又急着把自己弄成贵族。
村濑康彦老是摆出自己和西园寺是同类的姿态,其实他的家世和在五大家中仅次于清华家的西园寺家有着天壤之别。他不了解这点而装腔作势,反而处处出馍。他说话鼻音浓厚,不时夹杂着法语,在德国人听来觉得粗俗。他是有些才华,但度量太小,凡事只想到自保,在某个层面上和谷口谦很像。
林太郎正想着这些,房门打开,福岛安正大尉现身。他和西园寺公使正好相反,是个典型的军人。
“对不起,刚才去川上阁下那里。”
川上就是后来的参谋总长川上操六。福岛重重地往椅子上一坐。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不过是谈谈你的军队勤务。我想正式发布命令是在三月初,大概内定到普鲁士近卫步兵第二连,你现在可以开始准备了。”
“是。”
林太郎努力压抑内心的失望。该来的终于来啦,无拘无束的日子只剩一个月了。
“就这件事吗?”
福岛拿起桌上的雪茄,咬掉雪茄头,直直地看着林太郎。
“另外,站在负责监督留学士的立场,我有句话想劝你。我也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但听说你最近和一些不正经的女子交往,我相信你心里该有个分寸吧。”
林太郎顿时血冲脑门,猛然想起刚才村濑康彦不怀好意的微笑,他和爱丽丝散步那夜,似乎看到了村濑和谷口。
“到目前为止,你比其他人都来得优秀,如果在留学最后阶段闹出丑闻,那可是得不偿失。我也不是要你别找女人,但要适可而止。”
其实,福岛根本没资格劝他别和女人搞七捻三,他自己还不是和不正经的女子交往而染上怪病。
福岛大尉窥伺林太郎的表情,轻声一咳。
“找女人也就罢了,你为什么还跟冈本那种家伙来往呢?那家伙耽于女色,忘掉本务,不过是轻薄无赖、软弱怠情之徒,是侨民中的讨厌鬼,连大和会都不参加。我还听说他的思想相当危险……”
“你大概误会了,冈本只是爱好文学,不是社会主义者。”
福岛冷哼一声。
“文学就会孕育危险的思想,什么恋爱啦、自由啦,难不成你也倾向那类思想?”
林太郎沉默了,跟这种人讨论文学根本是对牛弹琴。
“我不想说重话,你最好立刻和那家伙断绝来往,长此以往,你自己也不会有好下场。你现在不就已经卷入麻烦了吗?”
昨天的事似乎已传入他的耳中。是从德国官方的报告?还是那些包打听家伙的口中?
“既然断定是自杀,也跟你没有直接关系,我也不特别在意。虽说你是医官,但毕竟是帝国军人,一旦牵扯到无聊的事件,恐怕有损名誉,以后务必要注意。就是这些了。”
“我知道了。”
林太郎简短地回答,行个礼走出武官室,迫不及待地想接触户外冷冽的空气,因为祖国沉闷的空气原封不动地被带进公使馆了。
自己为什么成为军医呢?——林太郎心想。
这当然不是他自己的选择,但他终究无法辜负家人期望他功成名就,成为国之栋梁的心愿。生为石见藩龟井家侍医的森家子嗣,林太郎命中注定要成为医生,而在明治维新时代,军医确实是出人头地的捷径。
林太郎当然不是讨厌所有的军人,他非常仰慕和川上操六一起来到柏林的乃术希典少将那种武士的作风,但是,他怎么也无法喜欢军方整体的独特气氛。
“唉!什么一等军医……”
他从福斯街走向温塔林登大道,一边走一边低声自嘲。
二月四日下午,森林太郎和克拉拉·华尔泰乘着马车奔向柏林市郊的古涅华特。
当时,一过提雅花园一带就算是柏林市郊。南方,也就是现在的天培贺机场附近也算郊外,放眼尽是翠绿的森林和麦田。今天的大柏林是一九二○年时合并附近的村镇而成的。
灰色的云低垂天际,是个寒冷的日子。骏马呼出浊白的气息,蹄声和车辙声交织成单调的旋律,马车毫不停歇地奔往波茨坦。
眼前已可望见古涅华特的针叶树林。树林对面是一潭广大的哈斐湖,树林中还有几个小湖。道路直达哈斐湖南端的波茨坦,这里因为有座腓特烈大帝兴建的洛可可式豪华宫殿桑索希官而出名。
一切都清冷寂静,一片荒凉的寒冬的景色。途中经过的村落,除了路边游玩的儿童,都是静悄悄的,冷风呼啸过行道树的干枯枝头。
“天公真不作美。看样子恐怕要下雪了,甚至可能是暴风雪哩。”
克拉拉双手埋在披肩里,整个脖子缩在毛皮衣领内,半自言自语地说道。
“欣赏日耳曼古堡,这种天气反而有趣。”
林太郎这么回答。这并非外交辞令,而是他的真心话。接触这种北国严寒的风土,他似乎可以了解德国人,尤其是普鲁士人的气质。
“我曾经说过,这栋城堡夏天景致信人。可是伯爵太喜欢这里,即使冬天,周末时也经常来此。”
“伯爵是什么样的人?我听说他是俾斯麦宰相的侄子……”
多少有些意识到自己的侦探任务,林太郎问道。
“嗯,不过最近他和宰相好像有些摩擦……”
克拉拉语焉不详,大概是女人不愿意接触太过政治性的话题吧。林太郎想起霍夫曼咖啡馆里那些学生的唇枪舌剑。
当时的德国,真正掌握政治、外交和军事实权的,是称为“Junker”的地主贵族。
这个名词本来是意味着统治阶层的少爷,但十九世纪以后,泛指拥有封建领土特权的直营农场经营者。他们对国王忠贞不贰,封闭保守,血缘意识极高,族中家长拥有极高权限。
俾斯麦当然也是这种出身,起初他是反对德国统一国民运动的彻底保守主义者,但游历各地增广见闻后,想法逐渐改变,终于成为具有国际视野的大政治家。但是,他的地主本质仍然未变,自由主义者和社会主义者反对他也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随着时代的转变,地主的阶层中也产生反对俾斯麦作法的势力,虽然尚未形诸表面,但确实存在着一个急进的保守主义集团。
俾斯麦在打赢三场战争、巩固德意志基础以后,对外行事往往虚张声势,避免真的拔剑出鞘。他满足于籍外交政策孤立法国,维持欧洲现状。对他而言,如果期待更多,是种过于危险的赌博。
但是历史正迎向帝国主义时代的黎明,明知是危险的赌博仍勇于挥剑出鞘的想法,很自然地开始在德国萌芽。资本主义的急速发展,更加速其成形。皇孙和贝伦海姆伯爵都开始认为,挑战英国、称霸世界,是德国惟一的选择,因而产生新旧势力的对立。
“要说明伯爵的为人有点困难。”
克拉拉这么说时,马车由主街道右转,直奔森林深处。
“宰相的情况,你可以用一个典型的普鲁土地上贵族来说明,但是贝伦海姆伯爵就非常复杂了,他有像日耳曼民族的地方,但作风又像英国人。或许你也听说过,他还给人法国浪子的感觉。”
“那是因为他长时间住在国外吧。外交官多少有些地方像外国人。”
“或许吧。总之,很少人像他那样令人捉摸不定。”
冈本也说过类似的话。林太郎心想,这下真是碰上难缠的对手了。克拉拉继续说:“你等一下看了就知道,新盖的建筑是英国式的,总管也仿照英国称为管家,你会觉得他是多么以英国为傲。”
“难道不是吗?”
“伯爵喜欢的大概只是英国的贵族风气,他对中意的东西无论如何都要弄到手,或许他是个合理主义者。……但对女儿安娜来说,他算不上慈祥体贴的父亲。”
林太郎暗自庆幸,克拉拉对贝伦海姆似乎也没什么好感。但这对他的侦探工作似乎没什么帮助。
马车已经完全驶入森达城堡的路。“但是路况不太好,我们走这边。”
马车转向左边的路,城堡和湖水都被树荫挡住看不见。奔驰一段时间之后,路又分为两条,这回马车走右边的路。路向右边绕一大弯,稍微爬一段坡路后,很快就看见道路两侧的古老石柱,路旁竖着一个精工雕出“Schimmelschloss”字样的木牌。
没多久,眼前出现桥梁,视界突然大开。左边是一座大湖,藉着桥下水道与右边的小湖相连。刚才看到的池塘,是这个大湖泊的岔口,或许是古代筑城的人凿出这条水道,衔接湖泊和池塘。
城堡在桥的正对面,结实厚重的老旧城门在正中央,城墙向左延伸,一直连到岸边的小尖塔。右边的古城墙似乎已经倾颓,只围着铁栅。
黝黑厚重的铁门已由内打开,城门小窗口中探出一个人头,并立刻缩回去,再由城门现身。原本以为会听见“停,什么人?”的叫声,但守门人只是颔首为礼,马车直接穿过城门而入。
相当宽敞的庭院中央有座喷水池,对面是栋宏伟的二层楼建筑。庭院左边延伸至湖畔,岸旁有座凉亭。右边是马厩,前面也竖着铁栅,越过城堡屋顶,可以看见古老的灰塔。
走上几阶石梯,一位五十岁左右、气质高尚的男人来开门,迎接林太郎和克拉拉。
“欢迎光临,请进。”林太郎赶忙还礼,克拉拉只轻轻点头。
“你还是一样精神奕奕啊,汉斯。客人都到齐了吗?”
“小姐和克劳斯先生已经到了,伯爵和其他来宾一会儿就到。”
“是吗?我可以马上见安娜吗?”
“我立刻为您传报。这位想必是森先生吧。在下是管家汉斯·古贝,有事尽管吩咐。”汉斯说完,庄重地转向右边,往里走去。
里面是天花板挑高、相当宽敞的玄关大厅,正面是楼梯,左右都是长廊,四周墙壁上挂着装饰的动物标本和中世纪武器,入口两侧古老的石像和装饰在台座上的铠甲林立,因为光线微暗,让人有沉闷、阴郁的感觉。
长廊前出现一个人,林太郎先是一惊,那纤瘦的体形很像那个叫卡尔的社会主义青年,定睛一看,五官完全不同,是位三十岁左右、看似耿直的人。他看到两人,立刻大步走来。
克拉拉为他和林太郎介绍。他是贝伦海姆的秘书约翰·克劳斯。
握过手后,克劳斯说:“今天早上临时又决定再招待一位日本客人,您来了正好。”
林太郎有些困惑。对方或许顾虑不习惯社交的日本人乐于有同乡在场,这一番好意对林太郎来说,反倒成了麻烦。
“请问是哪位?”
“当然是您认识的人,日本公使馆的村濑先生。”
这下更无趣了。如果有村濑康彦在身边,笨拙的侦探动作铁定逃不过他的法眼,甚至跟克拉拉的谈话都必须小心避着他。
“还有哪些客人?”克拉拉问。
“有俄罗斯的塞格·亚历山大·史密诺夫先生,英国的汤玛斯·布莱克公爵,法国大使馆的贝纳伉俪,还有曼葛特将军。”
那时,林太郎觉得这简直像是一场人种博览会。当他五十三岁遭逢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回想这时的情形,或许该有某种感慨吧。除了曼葛特将军之外,其他的客人,包括林太郎在内,在一九一四年时全部成为德国的敌人。或许贝伦海姆具有某种预知能力,精心安排了这场邀约。
当然,一八八八年的欧洲还处于和平时代,但同年六月即位的威廉二世,没多久就提倡黄祸论,和日本对立,不久更驱使德国掀起第一次世界大战。
“还有,”克劳斯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鲁道夫上尉晚餐后会骑马过来。”
林太郎更觉扫兴,连那个高傲的普鲁上军官也要来!
这时,楼梯上走下一位十七、八岁的女孩,克拉拉正转向她,因此林太郎完全不知道克拉拉对鲁道夫上尉要来有什么感受。
这个女孩——伯爵千金安娜,给人相当孱弱的感觉。她长得很美,但仿佛忧虑重重,整个人带着一层阴郁的影子,只有眼睛像发烧似地炯炯有神。林太郎猛然觉得,她的眼神和冈本修治有点像。
安娜和林太郎简短寒喧后,拉着克拉拉到角落去,专心地交谈,她那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
“请到这里休息吧。”克劳斯指着左边的房间。那是客厅。安娜和克拉拉的交谈比预想得简短,安娜又回到楼上,克拉拉朝他走来。
“趁着天气还没变,我带你到后山参观。古塔等别的客人来了以后,再让伯爵亲自导游吧。”
“是的,就请两位慢慢欣赏吧。”克劳斯说完,轻轻行礼离去,克拉拉伴着林太郎朝着右边长廊走去。长廊尽头是扇通往后院的门,门旁的柱子上吊着一串大型旧钥匙,克拉拉用钥匙打开门。
走出城堡,刚才只看到顶端的古塔整个呈现在眼前。几乎毫无装饰的古塔,感觉就像古堡的城楼。古塔连着历经相同岁月的二层楼旧馆。
“那地方还能住人吗?”
“稍微整理一下是可以住人的,不过伯爵把楼下当书房使用,楼上是武器收藏室。我觉得那地方阴森森的,连三十分钟都待不下去。但伯爵特别选在这地方建城堡,可见他很喜欢这里。”
“城堡大门一带和这栋建筑都是古堡遗迹吗?”
“没错,而且那个也是。”克拉拉指着右边的小石屋,屋旁也有铁栅门。
“本来那里是仓库室或武器库,现在好像是普通的储藏库。”
两人穿过古老的两栋建筑物之间,往后山走去。来时在马车中看到的小山丘,凸出于古塔建筑附近。稍往前行,是几近磨损的石梯,直达山顶,这大概也是古堡遗迹。
山顶上的古堡废墟只剩下几根石柱和地基,几乎全毁,但整体看来是十三、四世纪的建筑。经过长年的内乱和风吹雨打,古堡巳不复当年旧貌。
站在山顶,更清楚地看出古堡的地利。现在的新馆过去可能是入口,整座城堡在前面和侧面的两滩湖水守护下,傍着险崖,依林而建。
眼下的蓝色湖水,一望无际的古涅华特森林,还有更远处的哈斐湖——虽说不上景观壮丽,但也有几分庄严。
林太郎和克拉拉暂时无言伫立,不知何时,灰色的天空飘落一两片雪花。终于下雪了。
“你知道‘蜜妮侬之歌’吗?”克拉拉突然问。
“就是歌德《威廉·迈斯特的学习时代》里的那首?”
克拉拉点点头,她的眼眸浮现不可思议的悲哀。
“不是第三章开头的‘你知道吗?南国’,而是舒伯特以‘蜜妮侬和弹竖琴的人’为题作曲的那首。”
“那我就不知道了。”
“我很喜欢这首歌。”
克拉拉说着,低声唱起。
只有知道憧憬的人,
才了解我的痛苦……
这两句在最初和最后各重复两遍,让林太郎印象深刻。他没听过将青春烦恼表现得如此贴切美好的句子,只有知道憧憬的人……没错,只有知道憧憬的人,才……
“你的诗集名称是来自这首歌吗?”
克拉拉点点头:“舒伯特非常欣赏这首诗,先后谱了六次曲。”
这时林太郎突然发觉,克拉拉也有想从某种沉闷束缚中解脱的痛苦挣扎,就像是被幽禁在古塔里的公主,睁着憧憬的眼眸望向塔外的天空。
“克拉拉!”
林太郎轻声呼唤,一股无法按捺的冲动流窜全身,他展臂拥住克拉拉,她也像被吸进去似地倒入他怀中。
在相拥的两人四周,白色雪片静静舞落。
风雪之城
在四壁和屋顶天蓬之间,
绘有各式龙蛇鬼神图案,四处置有长柜,
经过数间柱上刻着兽首、壁外古盾枪剑的房间,
来到楼上。
——送信人
走回城堡途中,克拉拉向林太郎说明伯爵家族的琐事。她大概是想在见到众人之前先冷却一下奔放的热情。
伯爵夫人亡故多年,克拉拉虽然没有明说,但似乎伯爵从那时起即放浪形骸,他在国外时流言不少。林太郎心想,伯爵追求贝妲之事或许不假。
伯爵只有两个小孩,一个是安娜,另一个是大安娜四岁的男孩,现在住在伦敦。伯爵毫不关心安娜,安娜所能依靠的只有奶妈玛蒂尔汀和克拉拉。
边走边说,回到城堡时,伯爵和其他客人刚好抵达。曼葛特将军大概另道而来,还没有看见人影。
古斯塔夫·贝伦海姆伯爵是四十多岁的典型外交官,初次见面,他丝毫不显放荡,反而有股难以亲近的严肃。他身材修长,高挺的鹰勾鼻上挂着单片眼镜,声音低沉柔和。
林太郎逐一被介绍与宾客相识,幸好人种都不相同,反而容易记忆。
亚历山大·史密诺夫是俄罗斯侯爵之子,目前正在德国游学,年龄和林太郎相同,是个红脸俄国大汉。若说放荡,他看起来更像浪子。
汤玛斯·布莱克公爵是旅行家,相当有名。他年约五十岁,肤色微褐,身材魁梧,颇有英国海盗末裔的风貌。初次见面的印象,林太郎对他最有好感。
至于那对法国伉俪,丈夫皮耶.贝纳约三十五、六岁,妻子玛丽安奴大约三十岁,娇媚动人,两人并肩而立,总觉得丈夫风采尽失。皮耶气质温雅,不是那么耀眼,感觉有几分怯懦,玛丽安奴则随着微笑散播诱人的风采,精力十足。
这些人之外,还有林人郎熟悉的村濑康彦,他看到林太郎只“嗨”了一声,便忙着游走于众人之间。他用法语恭维玛丽安奴,亲昵地和克劳斯交谈,又恭谨地问候安娜。
林太郎苦涩地看着这一幕。平时就显得不称头的日本人,这样闲不住地到处乱晃,实在看不顺眼。虽然别人看得好笑,村濑本人倒是得意洋洋。
众人在客厅接受咖啡款侍,然后在伯爵导览下前往有塔的旧馆。走到城堡后院,林太郎再次环顾四周,把附近的景象深印在脑海。也没有特别的理由,只觉得难得来一趟,想记下来罢了,虽然事后他也被迫重新回想城堡的地形。
旧馆入口,在几乎正对新馆的侧门处,有个突出的小小屋檐,结实的坚木大门旁挂着一盏油灯。门一开,湿冷的空气缓缓流泄出来。
一进门是不太宽敞的大厅,右边是楼梯,后面又是一个房门牢固的房间。墙和天花板有雕刻装饰,但光线太暗,看不清楚。窗子只有一个,高到人手几乎无法触及。
“那儿就是我的私人城堡。”
贝伦海姆伯爵看着布莱克公爵,指着里面的那个房间,喉咙深处发出呵呵笑声,潇洒地引用英国人的“家就是城堡”这句话。
伯爵领先上楼。二楼右边是走廊,左边有两个房间。两房的隔墙有一个拱形通道,房间可以互通。
前面的房间是武器陈列室,类似宽梯子的木器挂在墙上,上面整齐地悬挂着古战斧、长矛、石弓等物。中央的玻璃柜里排着各式古剑,房间到处都装饰着铠甲。
伯爵眯着眼逐一说明,林太郎听了就忘,但史密诺夫和布莱克似乎很感兴趣,提出不少专门问题。村濑一副假正经的模样,皮耶面无表情,玛丽安奴则感觉无聊。
另一个房间存放有关城堡的资料,展示各种精巧的城堡模型和石版画,以及攻防用的弯弓炮、投石器、破城槌、攻城塔等各式武器模型。
其中也有不知来自何处的日本城模型,看不出是仿照哪座城,但是制作得非常精巧,伯爵相当引以为傲。林太郎应伯爵要求简单说明了一下,脸上颇有光彩。
看完两个房间,一行人再回到走廊,穿过走廊尽头的小拱门,登上通往塔顶的楼梯。墙壁上除了十字型的空格外,就只有几个小窗,光线幽暗。
塔顶装有落石器,护垣残破不堪。往下俯看,但见湖水深入塔的正下方。先前并没有注意到,从这座塔沿着湖畔直到后山,都还残存着古堡的城墙遗迹。
雪势转剧,众人迅速离开塔顶。站在古堡上眺望飘落在广阔森林的雪片,相当壮观,却也太过冷清,林太郎和克拉拉一样无法了解伯爵把宅第设在此地的心情。
林太郎一向不信鬼怪传说,但来此之后,不禁觉得古堡闹鬼的故事其来有自。事实上,古堡的石墙上的确也吸纳了无数士兵的鲜血,愈是强烈意识到这一点,就愈觉得四周阴气森森、鬼影幢幢。当然,喜爱城堡的伯爵根本不把这些放在眼里。
一行人回到新馆后,先各自回房休息。林太郎的房间在建筑左端靠近湖泊的楼上,从窗户往外看,可以看到雪烟蒙蒙的湖和岸边的船屋。盥洗室和隔壁房间共用,两房之间有条短短的通道,但隔壁房间没有住人。
克拉拉住在二楼右端和安娜毗邻的房间,她来这里总是住那个房间。也不是故意想偏,但林太郎总觉得主人蓄意让他离克拉拉太远而略感不满。
他梳理头发,换过衣服。按照欧洲上流社会的习惯,早上、中午、晚上都要换装,实在麻烦,他脱下厚外套,换上舞会时穿过的正式军服,管家汉斯正好来通知晚餐即将开始。
走进楼下的餐厅,伯爵正和一位短颈魁梧的军装男人交谈,应该是舞会时谷口谦提过的曼葛特将军。
“就在我来此的途中……”
将军粗声说着,这时克拉拉和安娜正好连袂走进餐厅。
“警方出动大批人马,还是让他溜了。这些社会主义恶徒不知道又要捅出什么漏子。”
“真是麻烦的家伙。”伯爵叹道:“你说在来此的途中,但这附近没有他们能作怪的地方啊,难道他们打算沿途煽动百姓?”
“不,只是听说在柏林拒捕、枪伤警官的人,朝这个方向逃逸,但大概不会跑到伯爵的城堡来吧。”
“如果是一群社会主义者也就罢了,就那么一个人,能怎么样?”贝伦海姆浮现冷笑。
“在这风雪中跋涉十几公里,在森林里徘徊,就算没被捉到,差不多也冻死了。这个姑且不说,警方也该考虑一下处理的手法,不要只是镇压,应该想办法反利用一下。”
“你们做外交官的就会这么想,要是我们,干脆发动战争彻底击垮他们。什么万国的无产阶级群众团结起来吧!哼!大炮一轰,谁还去听这些梦话?危急的时候,谁不保护自己的祖国呢?”
曼葛特将军口气激烈,然后突然转身面向女士们。林太郎这才发现安娜脸色苍白。
“唉呀!安娜,你怎么了?”
将军伸手向她,关心地问道。
“啊,没什么,只是有点发烧。”
安娜怯生生地回答。如果她没穿上华丽的服饰,真让人觉得她是走错场合的贫家女。
“感冒了吗?那不行呀。对了,克拉拉不是带了一位日本军医来吗?”曼葛特这才注意到林太郎,克拉拉急忙为两人介绍。
“安娜,你就让这位医生看看如何?当然,军医本来是照顾军人的,或许治起病来会有点粗枝大叶。啊,失敬了,我不知道日本怎么样,但在敞国确实如此。”
“将军,我真的没什么,请不必挂虑。”
安娜一副泫然欲泣的语调。
“哈哈,这么说来是在为恋爱烦恼罗?”
将军独自哈哈大笑,接着将矛头转向克拉拉。
“克拉拉,你还好吗?你和那位鲁道夫上尉怎么了?”
“将军,您这样挖苦我,我吃不消啊。”
“你不必这么客气,我也曾经年轻过。‘青春无酒自陶醉’,这是谁说的?”
“哥德。”
“对、对。在你还沉醉的时候快点结婚吧,鲁道夫是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自从调到陆军部后,经常出入宰相官邸,很受宰相阁下器重。克拉拉小姐将来或许会成为陆军部长夫人呢,那些乱七八糟的诗就不必写了。”
这时,其他宾客陆续进来,汉斯请众人入席,曼葛特才总算停止胡言乱语。林太郎觉得十分扫兴,既不高兴将军竟然无视与克拉拉同行的自己,更在意他认定克拉拉和鲁道夫是未婚夫妇的口吻。
晚餐席上气氛似乎也不够愉快,一股莫名的沉闷空气流窜席间,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欠缺融洽的气氛。
安娜几乎没有碰触食物,在林太郎眼中,她简直如坐针毡,克拉拉也有些消沉,吃得很少。
贝伦海姆伯爵不时向玛丽安奴投射倾心的眼神,看到他的表情,林太郎首次感受到他放荡的一面。
玛丽安奴虽然很清楚伯爵的挑逗视线,但努力假装视而不见。皮耶则拼命压抑胸中的不安,不时像做错事般愧疚地偷看妻子。
史密诺夫对玛丽安奴也有兴趣,但他多少分点心在邻座的安娜身上,看来就像想讨老婆欢心,却自讨没趣,只好另找美女眉目传情的丈夫。
只有曼葛特将军一个人开朗健谈,布莱克公爵则像典型的英国人一样,超然地坚守他的孤傲。
村濑康彦很容易感染周围的气氛,绷着脸老实地吃饭,坐在末席的秘书克劳斯像做错事道歉般一直低着头。
林太郎心想,这真是个怪异的聚会啊。伯爵招待众人的心意,除了向外国宾客展现白马城之外,似乎还欠缺一个主题。
外边的天气确实令人心情更加郁闷,飘雪有转为暴风雪的倾向。狂风呼啸而过,树林的沙沙响声像远处的海啸在翻腾,传入堡内。这里地处偏僻,没有煤气灯设备,只有吊灯和蜡烛,但光度不够,感觉微暗。
吃罢晚餐,安娜推说精神不好,迅速回房。其他人穿过只点燃一根蜡烛的阴暗玄关,移到客厅。当莱因葡萄酒和白兰地等饮料送来时,众人才像得救似地各自找对象攀谈。
布莱克公爵和曼葛特将军开始谈起非洲。伯爵在隔壁的图书室和秘书克劳斯商量事情,但很快就加入非洲话题,林太郎也兴味十足地倾听这个未知大陆的故事,克劳斯似乎奉命办事,不久就不见踪影。
玛丽安奴和克拉拉谈起巴黎的流行。史密诺夫起初加入女士的谈话,很快就觉得厌烦,约了皮耶和村濑康彦去撞球,皮耶不太想去,不安地看了妻子一眼,勉为其难地走出房间。
时间缓缓流逝。非洲话题告一段落后,伯爵又提起城堡,从图书室抱来两三本书,热心地讨论着。书里也有日本的古城,林太郎再度应邀说明,他提到楠正成在千早城所用的日本传统战法,引起伯爵相当的兴趣。
但是,林太郎一直没有机会提到最重要的事。侦探任务实在不如冈本说的那么简单,大家都在谈城堡,根本无法突然把话题转到芭蕾舞上。
“对了,伯爵……”林太郎话一结束,布莱克立刻接口:“这座城堡叫白马城,有什么典故吗?白马这个名字让人联想到某个传说……”
“哦,”伯爵苦笑道:“这个名字是有一些传说,但都荒唐无稽。克拉拉,你就跟大家说一说这个白马的传说吧。讲这种故事,诗人比我适合。”
克拉拉突然被点名,略感困惑,但很快就开始说明。
“在德国的城堡里,有关‘白衣女郎’的传说特别多,有的是被残酷堡主虐待至死的女人,有的是恋情未果自杀了结的公主亡魂。她们总是穿着曳地的白色衣裳,裹着白色头巾,深夜在堡中游来荡去……”
“我倒觉得活生生的女人要比鬼魂可怕多了。”
伯爵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这个传说后来出现各种变型,白马故事是其中之一。据说这座古堡的某一代堡主,有位聪明、美丽、贞洁、娴淑的妻子,名叫玛丽。”
“以妻子来说,她是非常麻烦的女人。”
伯爵又冷冷地挖苦。
“大概那位堡主的想法和伯爵相同吧,他迷恋别的女人,疏远妻子,最后更觉得妻子是个妨碍。”
克拉拉一句话打断伯爵,继续说:
“最后,堡主以玛丽发疯为藉口,把她监禁在高塔的一个房间里。玛丽终日以泪洗面,就在某个暴风雪夜里,她突然失踪了。当时,那个房间警备森严,门窗紧锁,还加了铁窗,根本不可能逃出去,但她就像烟雾一样消失了。”
林太郎大吃一惊。伯爵会不会从这个传说而想到密室谋杀的诡计呢?
“那天晚上的暴风雪就和今晚一样,整整刮了三天三夜,好不容易暴风雪平息,天气放晴的早上,仆人在森林里发现了一匹漂亮的白马,他没有去找它的原主,就把它牵回去献给堡主,堡主也非常中意这匹白马。”
克拉拉停了一会儿继续说:
“白马和堡主非常亲昵,好好服侍了堡主一段时间,但有一天敌人攻至附近,堡主准备出战,白马却载着他疯也似地乱窜,踢散赶来镇压的仆人,直奔堡内,踢倒烛台,最后像飞马一样高高飞过城墙,直直坠入湖中。就在那一刻,仆人们仿佛看见白马变成玛丽,紧紧抱住堡主。……堡内因为翻倒的烛台引起大火,敌人见机不可失,蜂拥而上,瞬间攻破。”
“你说得实在够详细了。”
伯爵冷笑着为故事作结。
“后来查知,白马乖乖服侍堡主的时间,正好和玛丽婚后到被幽禁在塔里的时间一样。故事说来说去还是脱不了教训的意味。”
“幽禁玛丽的,就是我们刚才参观的那座塔吗?”
玛丽安奴有些害怕地问。不知何时,去撞球的三个人也回来了,在后面倾听。
“正是。”伯爵微微一笑。“这终究是个传说罢了,而且这座古堡曾经毁损,重新建造后又再度毁于他人。取名白马城,好像是重建以后的事,就算传说是真的,原先的城堡遗迹早就片瓦不存了。”
林太郎想趁此机会提出密室的话题,只见伯爵瞥了一眼精心装饰的座钟后,突然起身。时间还不到九点。
“特地邀请各位光临,这么做实在失礼,不过,我待会儿有件重要的事要办,必须马上拟妥一份外交文件。请各位慢慢享受,我会尽快结束工作,再和各位同乐,如果来不及,那就明天再见吧。汉斯!”
伯爵命管家请克劳斯来。当克劳斯一出现,伯爵就说:“我要到旧馆那边,至少在十一点以前绝对不准有人打扰,我有问题需要好好思考。安娜不太舒服,就麻烦你帮我好好招待各位来宾。”
“是。”
克劳斯回答后,伯爵和众人一一握手,最后又对克劳斯说:“风雪这么大,鲁道夫上尉可能不来了,不过也说不定,可能是被某些事情耽误了,不久就会赶来。”
他说完后就离开客厅。
“你可别被白衣女郎缠上了,你对女人也……”
曼葛特将军大声说,伯爵回过头来苦笑。
“如果真有美丽的女鬼,我愿意亲眼看看。”
这次,他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家又在客厅闲聊了一会儿,史密诺夫提议玩百家乐。由史密诺夫作庄,曼葛特、布莱克、皮耶、村濑和克劳斯都加入赌局,两位女士旁观输赢。
林太郎不太了解百家乐的赌法,也尚未摆脱赌博是不良游戏的观念,所以没有参加。他有些抑郁,侦探任务简直无从做起,也不能和克拉拉好好谈话,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来到这里。
他回想起在古堡废墟和克拉拉的初吻。虽然对爱丽丝有些愧疚,但那时的吻真的不能和今天相比。当他接触克拉拉的嘴唇时,感动得全身颤抖,清楚地感受到年轻的热血燃烧似地奔流体内。能和克拉拉一起斩断所有束缚的梦想与憧憬,开始溢满他的胸中。
然而,林太郎并不了解克拉拉的心里怎么想。她是一时冲动?还是真心爱上他这个异乡人?她和鲁道夫真的没有什么吗?一个接一个的烦恼不断地困扰他,事实上,他对克拉拉所知实在有限。
百家乐玩了二十分钟,玛丽安奴说有些累了,先告退回房。皮耶依旧表情不安,但并未考虑不玩,他大概输了不少钱。
紧接在玛丽安奴之后,克拉拉也离席而去。当然,一个女士单独留下也不妥,林太郎早就按捺不住,他在长廊叫住克拉拉。
“克拉拉,我有话跟你说,等一下来图书室好吗?”
克拉拉似乎有点困惑。这种要求对淑女来说是失礼吗?林太郎失望又自责地等待她的宣判,觉得自己实在非常幼稚。
“等一下再说吧,我想先看看安娜的情况。”
克拉拉低声回答,凝视林太郎一眼,转身上楼,林太郎松了一口气,目送她上楼,忽然发现身旁站着一个黑影,是管家汉斯。
“外面风雪好大。”汉斯面无表情地说。
“听守门人说,这种风雪来得急也去得快,他们是本地人,是预报天气的高手。您有事吩咐吗?”
宰相出场
然而,德国议会以俾斯麦为首倡议增兵,
反对党领袖温德贺斯特认为无此必要。
争论数日,反对党终以多数优胜。
俾斯麦遂在议堂上宣读威廉大帝诏书,解散国会。
——德国日记
晚上十点不到,林太郎来到一楼,独自听着风雪拍打窗户的声音,感觉更加郁闷不开。克拉拉的口气好像不会马上就来,还是先到图书室找本书边看边等较为妥当。
图书室里已经有人捷足先登。皮耶·贝纳正摊开书本,茫然地抽着烟。林太郎实在不了解这对法国夫妇究竟怎么回事。如果皮耶在乎老婆,为什么有空还不立刻奔去相伴呢?
林太郎绕到客厅,那儿意外地只剩下布莱克和克劳斯,他们在下西洋棋,布莱克刚好弃子投降。
“怎么不玩百家乐了?”林太郎问。
布莱克微笑着说:“老是一家赢,没意思。史密诺夫先作庄,连赢了好几把,之后换将军作庄,史密诺夫还是不输,后来我小赢一些,庄家就垮了,其他人则老早束手就降,所以只好鸣金收兵啦。”
“我也输得好惨,只有靠这个报点仇。”
克劳斯边说边收拾棋子。布莱克点燃雪茄,对林太郎说:
“森先生,你对怪谈没兴趣吗?我们刚才还谈到这座城堡的传说……”
“怪谈?”
林太郎有些讶异。不过,他隐约能了解布莱克突然提出这个话题的原因。日本的怪谈多半是在夏夜聊起,但是在北欧,尤其是这种暴风雪夜里,怪谈倒是望着壁炉火影增加谈兴的适合话题。
“日本应该有很多怪谈吧。”
“相当多,日本的传统戏剧歌舞伎里就有很多,另外还有一种叫做‘百物语’的游戏,就是晚上几个人聚在一起,逐一吹熄蜡烛,轮流说鬼故事,据说当第一百根蜡烛熄灭时,真正的鬼就会出现……”
“有意思。我欣赏故事的结尾,确实很有东方的味道。我们英国人非常喜欢鬼故事,德国也有专写鬼故事的作家霍夫曼,不过说到鬼故事的本家,在欧洲仍以英国为首,像赖德克利夫的《约朵夫城的秘密》、路易斯的《怪僧安布罗吉》、马其林的《飘泊者梅尔摩斯》等等。”
“我没看过这些小说。”
“这些都是通俗的作品,并不特别出名,如果要说文学价值高的,就属美国爱伦坡的作品罗,还有最近的罗勃·路易斯·史蒂文生的《化身博士和海德》,他也是我的朋友。”
“说到文学性,就我记忆所及,雪莱和济慈的作品中,也有一些相当诡异的。”
“你很了解嘛。没错,济慈的《伊莎贝拉》和雪莱的《解缚普罗米修斯》都有浓厚的怪谈倾向,雪莱的妻子玛丽也写过非常精彩的《科学怪人》。看来,我们英国人都有憧憬某种神秘事物的倾向。你听过威廉·布莱克这个人没有?”
林太郎点点头。
威廉·布莱克是十八世纪后十到十九世纪初的英国画家兼诗人,曾写下许多充满神秘象征与诡谲想像力的难解作品。他在生前不为世人接受,死后却被奉为浪漫主义诗歌的先驱和近代象征主义文学的创始者。
“听过,他是《天堂与地狱的婚礼》、《艾比恩女儿的灵视》的作者,我在莱比锡跟家庭教师学英语时,读过他的诗《老虎》。”
布莱克露出欣喜神色,低声朗诵《老虎》的第一节。
Tiger!Tiger,burning bright
In the forests of the night,
What immortal hand or eye
Could frame the fearful Symmetry?……
“你……你是威廉·布莱克的子孙吗?”林太郎不觉睁大了眼问。
“嗯。不是直系子孙,但多少有点血缘关系。我喜欢到处旅行,可能也来自这层血缘。或许我也有追求某种神秘事物的倾向,我的朋友史蒂文生憧憬南海,我也……”
布莱克说到这里,汉斯从玄关悄然无声地走进客厅。
“布莱克公爵,有位使者求见。”
“使者?在这个时候?”
“是的,说有急事,从柏林驾车赶来。”
布莱克起身,汉斯身后出现一位年轻的英国人。
“伦敦拍来一封电报……”
青年低声向布莱克报告,交给他电报,布莱克看了以后,脸色微变。
“知道了,我马上和你走。”布莱克转向克劳斯说:“因为有急事,我必须马上赶回伦敦,柏林这边实在抱歉,请原谅我先行告退。”
“这么大的风雪您要回去?”克劳斯惊讶地问。
英国青年接口说:
“风雪早先的确狂暴骇人,但似乎己过了巅峰,现在风势小多了。”
“那太好了。不过我也习惯说风是雨,一旦有事,任何天气也无所谓。那么,我就此告退,回房收拾一下,伯爵那边……”
布莱克紧蹙眉头,克劳斯也有点为难。
“要通知伯爵吗?”
“不必了,伯爵吩咐十一点以前不要打扰他,我就此失礼吧。事后再向他告罪即可,我会留张字条。”
“但是……”
“人都有不愿被打扰的时候,无妨。”
布莱克眯着双眼说。他当然也风闻过伯爵的种种流言,万一硬闯,碰到尴尬场面,岂不难堪。
“那么,我待会儿再帮您转告伯爵。”克劳斯也只有苦笑地说。
十分钟后,布莱克坐上马车离去。送他出门时,林太郎匆匆看了外面一眼,暴风雪确实小了些,但还是刮得很厉害。
林太郎又回到图书室,皮耶已经不在,心想克拉拉来了正好。他从书架抽出一本书,坐在沙发上,但是怎么也无法融入书中。
究竟要跟克拉拉说些什么呢?——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是想确定克拉拉的爱?还是想求婚?当然,他的家人不会喜欢蓝眼睛的媳妇,老祖母甚至会吓破胆。此外,克拉拉这种女人受得了日本的生活吗?或许自己可以仗着语言才华转到外务省去,这个想法若能实现……
在这漫无边际的遐想中,林太郎突然觉得冷,壁炉里的火已经熄灭,就算再添柴火也烧不起来。他想了一下,拿着书本移到无人的客厅去。不知何时,风声已歇,暴风雪似乎已经平息。
这时,玄关那边似乎有人来,林太郎若无其事地把门打开一些。汉斯正打开大门迎接一个高大的男人。
“上尉,您终于赶来啦。”
“是啊。路上真不好走。”是鲁道夫上尉的声音。“我帮陆军大臣阁下带信给曼葛特将军,请你通知他。”
“是的,我马上就去,请到客厅稍候。”
林太郎看到汉斯拂去上尉外套上的积雪,往里面走去,便悄悄离开门边。这不受欢迎的人物终究来了,或许跟克拉拉的约会也要告吹了。
林太郎心想,即使和鲁道夫上尉碰面也无趣,正想从通往走廊的门离开客厅,乍见楼梯上出现一个女人的身影,随即消失。是克拉拉吗?但是光线太暗,不能确定。
几乎就在同时,鲁道夫从玄关那边的门走进客厅,这时林太郎如果再走,似有逃离的意思,只好停下脚步。
“你还好吧?”
“别来无恙。”
两人僵硬地握手。
“冒着风雪赶来真是辛苦。”
“就当是雪中行军吧。风雪已经完全停歇,而且就在我抵达之前不久,暴风雪简直就像不曾发生一样。”
谈话无法再继续下去,时间刚过十点四十分。
不久,曼葛特将军出现,林太郎终于可以脱身。将军和上尉走向客厅角落,上尉低语几句,交给将军一封信。
“嗯……他不是什么急事,大概是看你要来,顺便叫你带过来吧,辛苦你了。”
将军摺好信纸,收入口袋,上尉举手行礼。曼葛特将军在晚餐时调侃克拉拉,说俾斯麦非常欣赏鲁道夫,但看样子他俩交情并不那么亲密,只是公式化地谈起军方人士的闲话。
总之,林太郎侍在客厅就是感觉不对劲,而且这个时候也不适合男女幽会,他只好死了心,准备打道回房睡觉,书本明早再还。
他向上尉和将军轻轻点头,离开客厅。刚要上搂,只见汉斯急忙穿过大厅奔往玄关,好像又有人来。他有些讶异,这么晚了还人来人往,于是好奇地停下脚步。
汉斯打开大门,外面雪光微明,玄关前停着一辆豪华马车,一个男人正走上石梯。
“缪勒先生!”汉斯惊讶地叫着。
“很抱歉这个时候冒昧打扰,但是宰相阁下……”
“宰相阁下?”汉斯再度惊叫。
“宰相微服访问波茨坦回来,勉强冒着暴风雪出发,路上吃了一些苦,幸好暴风雪已经停了,但时间也晚了,肚子又饿,想来伯爵这儿叨扰一下,略事休息。”
“是、是,快请阁下……”
汉斯话讲到一半就被打断,林太郎也吓了一跳,一个奇妙的声音——像是枪声的小小声响,自城堡的右端传来。
“那是什么声音?”缪勒惊问。
“这么说,这附近真有社会主义者……”
汉斯的话又被打断,这回是一声清楚的枪响,伴随着某种物品碎裂的声音,还有一阵尖锐的女声喊叫。声音确实来自二楼右边,林太郎脸色大变,难道克拉拉……
“怎么回事?”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那种无以形容的钝重感,不知不觉吸引了正奔向楼梯的林太郎回过头来。
汉斯手上的烛光照出缪勒背后的人物,在照片和绘画上非常熟悉的人物德意志帝国宰相奥图·俾斯麦公爵,肃然地站在那里。
由于太多的事情同时发生,林太郎事后要回想事情正确的进展,觉得相当困难。
总之,他自己是立刻奔上二楼,俾斯麦和秘书缪勒紧随而来,汉斯则不知所措地跟在后面。
鲁道夫上尉也以惊人的速度从客厅冲出来,三步并做两步地跑上楼,曼葛特将军也惊讶地跟在后面。
在楼上,好几个人也从门后探出头来,有人奔向最右边的房间。克拉拉的房门大开,村濑康彦正探视屋内。林太郎一把推开村濑,冲进屋里,紧跟其后的鲁道夫上尉又推了村濑一把,冲进屋内。
克拉拉脸色苍白地站在房间正中央,眼睛睁得好大,嘴唇微微颤抖。她没什么异常,只是受惊了。
林太郎不觉全身颤抖了一下,或许是因为心理的冲击,但也可能是单纯的生理反应,因为冷冷的夜风正吹进屋里,对扣的窗户开了一边,另一边玻璃碎了一地。
“克拉拉,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
林太郎和鲁道夫同时问道,克拉拉像是松了一口气,茫然站着不动。
“克拉拉!”
门边响起刚才那个钝重的声音。
“我人刚到就有枪声和惊叫欢迎,是你想吓我吗?没有受伤吧?”
俾斯麦慢慢走向克拉拉,她像终于摆脱束缚似地低声说:“宰相阁下,公爵……”
林太郎也跟着镇静下来,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只要克拉拉平安无事,他就放心了。
就在同时,他脑中涌现一个疑问,显然俾斯麦早就认识克拉拉。以一个军医养女来说,她的人面似乎太广了。她是经由伯爵介绍而认识宰相?还是以宰相欣赏的鲁道夫上尉未婚妻的身分呢?
林太郎试图挥去这些妄想,努力注视这个伟大的人物。
奥图·俾斯麦,一八一五年——维也纳会议那年——生于布兰登堡宋豪森庄园的地主大家,先后就读哥丁根大学和柏林大学,一八四七年成为普鲁士国会议员。
年轻时他血气方刚,经常与人决斗,据说胸前、手臂上还留有不少旧伤。一八四八年三月革命时,他不满国王腓特烈·威廉四世向革命派让步,曾组织农村青年队准备进攻柏林。
后来,他以普鲁士公使身分派驻法兰克福联邦议会,这段期间俾斯麦的思想显著成长,坚信应该与奥地利对决以完成德国统一。而后历经驻俄公使、驻法公使等职位,益长见识,一八六二年终于攀上普鲁士宰相的地位。
不过,眼前这位胡须已白、看似顽固的帝国领导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两个月后就满七十三岁的老人。精神矍铄,是对他最贴切的形容。
与照片、绘画中所见不同,眼前的他略显疲态。这也不无道理,包括担任普鲁士宰相的时代,他已经背负国家重任十多年了。
“阁下,对不起,冒犯您了。”
克拉拉低头回答,她一定也没想到俾斯麦会突然光临。
“有没有事?不像是有暴徒冲进来的样子。”俾斯麦缓缓环顾四周问道。
“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克拉拉身体还有些颤抖。“因为风雪停了,我想看看窗外。我拉开窗帘,窗户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到,于是我就打开一点窗户……”
“结果呢?”
“就在那时好像听到枪声,我吓了一跳,不知经过几秒钟,我开着窗户呆呆地站着。”
“枪声是从哪个方位传来?”
“我不知道,不过当时我看到那里……”
克拉拉指着旧馆的入口,那儿的煤油灯正发出暗淡的光芒。
“好像有东西在动,那是听到枪声后几秒钟的事,所以也可能是我心理作祟,并没有真正看清楚。接着我又听到枪声……”
“子弹就射过这扇窗子?”
“是的,我急忙离开窗边,忍不住惊叫”
“子弹嵌在这里。”
鲁道夫指着墙上某处,那划破玻璃朝斜上方射进来的子弹深入墙中。
俾斯麦大步走到窗边往外看,然后转过身来,没有特定目标地问道:
“我的侄子呢?我亲爱的古斯塔夫在哪里?”
一时无人回答,宰相的问题又唤起新的不安。
“刚才克劳斯来了,看到阁下,立刻去通报伯爵,应该马上……”
汉斯结结巴巴地回答,向来面无表情、行事无懈可击的他,也被宰相的突然来访和这场骚动搞得乱了阵脚。
俾斯麦表情怪异地环视众人。门口挤着闻声赶来、探头探脑的人,其中最显眼的是伯爵千金安娜,她比当事人克拉拉还要害怕,肩膀抖个不停,甚至没有察觉史密诺夫在她背后扶着她。她先前推说身体不适而退席,但似乎也未卧床休息,还穿着晚餐时的衣裳。
“安娜!”俾斯麦嘶声说:“你回房休息吧。我看你不太舒服。”
“阁下,没有跟您请安,对不起。”
安娜像恢复知觉似地细声说道,看来连讲这几句话也费了好大的力气。
“现在不是拘泥礼数的时候,我也不在乎。现在这些个怪事……”
宰相故意含糊其词,隔了一会儿又说:
“把安娜送回房间去吧。这里有没有医生?”[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林太郎跨前一步,正要开口,安娜却抢先以悲呜般的语调说:
“阁下,我不是小孩,我自己回去,我只是听到枪声,吓了一跳。”
说完,她挥开史密诺夫的手臂,逃也似地回房。俾斯麦略感讶异地看着她离去,然后将锐利的视线投向林太郎。
“你是……?”
“日本陆军一等军医森林太郎。”
他回答得有些僵硬,如果在平常,他应该说幸会阁下无上光荣,但现在场合不对,他只得把这句台词咽回喉咙深处。
“是我请他一道来的。”克拉拉低声说。
“哦?”
俾斯麦扬眉看看克拉拉,没说什么,又转向林太郎:“我不必自我介绍了吧。……你不觉得去看看安娜比较妥当吗?”
“我没有带诊疗器具来,而且大概也没这个必要。”
林太郎忘我地实话实说。
“你是说她没病?”
“我想是的,阁下。”
俾斯麦不再多问。林太郎有些后悔,他并没有根据可断言安娜身体无恙,只是看她的样子,直觉上这么认为。
“克劳斯怎么这么慢?”
俾斯麦脱口而出,再次看着窗外。外面天光清亮,暴风雪之后,厚厚的云层被吹散,月亮露出脸来。
那青白冷冽的光芒把大地妆上一层雪白,林太郎看到一个拼命奔跑的人影,在从旧馆往新馆建筑之间的雪地上留下点点脚印。这个连滚带爬跑着的人,似乎是秘书克劳斯。
老宰相表情严肃,屋内没有人开口,只觉得时间流逝得非常缓慢。不久,终于听到克劳斯奔上房前楼梯的脚步声。
“阁下!”
克劳斯踉踉跄跄地冲进房间里,额头汗水直下。
“我叫了好几遍,伯爵都没有答应,房间从里面上了锁,而且……”他有些困惑。“不知为什么,钥匙孔塞了东西,看下到里面的情形。”
俾斯麦皱眉思索半晌,立刻恢复严肃的表情。
“鲁道夫上尉、缪勒、克劳斯,你们跟我来。哦,还有森先生是吧?这位军医也请一起来。”
不待众人说是,他已朝门外大步走去。
“阁下!”曼葛特将军有些为难地叫住他。
“哦,将军,你也来啦。”
俾斯麦略带挖苦地说:
“那么,也劳驾将军。……还有你!”
汉斯被点到名,慌忙立正答道:
“是、是,公爵阁下……”
“我怕万一有什么事,你派些人监视城堡周围,我带来的随从可以帮忙,别忘了照顾一下女士。”
俾斯麦再度环顾其他人,迅速地说:
“各位不要慌。我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然后,他一马当先,像年轻人般步履矫健地下楼而去,林太郎等人紧跟在后。
来到通往后院的门口,俾斯麦突然止步,制止一行人。
“等等,克劳斯,这是你的脚印吗?”
积雪上有往返旧馆的脚印,回来的部分非常零乱。
“是的,阁下。”
俾斯麦表情怪异地环视庭院一周,林太郎立刻明白宰相在疑思什么。
月光映照的雪地上只有克劳斯的零乱脚印,除了旧馆的某些地方有风雪吹聚成的雪堆之外,院子一片平白光亮,毫无乱象。
“开枪的家伙难道还在那里面不成?”老宰相低声说。
的确只有这么想。从新馆旁边的这条路开枪,角度不对,不可能以那种方式射中那扇窗户。
“阁下!”缪勒声音沙哑地说:“阁下,请您在这里等着,万一……”
俾斯麦瞪了秘书一眼:“我担心古斯塔夫,我要亲自去看,知道吗?各位,走吧!”
俾斯麦又大步向前。
缪勒和鲁道夫上尉为了预防万一,抢先走在宰相前面。来到旧馆前,一行人再度环顾四周,但是雪地上连狗的脚印都没有。
双重密室
我望着通往黑暗天地的几条路,
心里想着种咱希奇古怪的事。
这时,四周一片静寂,听不到任何声音,
只有岩缝间的滴水声时断时续。
——即兴诗人
旧馆人口的坚木门半开着。
“这扇门一直开着吗?”俾斯麦问克劳斯。
“原来是关着的,但没有上锁,城堡有客人来时都是这样。”
大厅中只点着一盏微暗的油灯,此外一片空旷。里面房间的门紧闭无缝,连一丝光线也未透出。白天没注意到,在通往二楼梯前还有一扇门,也是紧紧关着。缪勒推按门把,但门好像上了锁,文风不动。
“那个房间的钥匙呢?”俾斯麦指着里面的房间问道。
“只有一个,伯爵拿去了。”
俾斯麦弯身窥伺钥匙孔,林太郎也跟着照做,但是有个白布片般的东西塞在孔内,无法轻易抽出。
“把门撞开!”
鲁道夫上尉闻令,立刻用力撞门。可是门毫无反应,倒是上尉自已被弹开了。第二次撞门时,克劳斯、缨勒和林太郎也一起加入,但门也只发出叽叽嘎嘎的声音而已。
“用斧头吧。”
克劳斯说着,奔向楼梯那边的门,从口袋掏出一串钥匙。他大概想到武器陈列室里拿一个收藏品来用。
“等一等!”俾斯麦尖声阻止他。“虽然上了锁,还是不能大意。冒冒失失地冲上去,小心丢了命!”
克劳斯手足无措地留在原地。
“新馆那边应该有斧头吧。”刚才一直保持沉默的曼葛特将军开口说道。
克劳斯点点头,冲出门外。
“顺便带几个灯笼来。”俾斯麦大声对着克劳斯的背影吩咐道,接着又问:“这栋建筑还有其他入口没有?”
“没有,我来过好几趟,知道得很清楚。”曼葛特将军回答。
“我只来过一次,看来你和古斯塔夫的交情不错嘛。”俾斯麦的口气有些调侃。
显然他对曼葛特将军没什么好感。林太郎想起谷口谦说曼葛特将军在背后批评过宰相,此刻,将军可能又在肚子里暗骂:你这个老狐狸!
“阁下!”
这时,鲁道夫大叫。他蹲在大厅角落捡起一样东西,捧了过来。那是一把手枪。
俾斯麦拿起手枪,鼻子凑在枪口闻闻,然后又仔细看了一遍。
“射了两发,还有些火药味,射击克拉拉的是这把手枪没错吧?”
“我想就是这把没错,嵌在墙上的子弹就是这个口径的,待会儿仔细查对就知道了。”
鲁道夫这么回答时,林太郎突然想到一件事,小声地“啊”了一声。
“什么事?森先生。”
“或许是马后炮,不过,我曾经在某本书上看过有关指纹的说法……”
“指纹?我好像也听说过。”
“指纹的说法早在十七世纪就有了,但是直到八年前才知道每个人的指纹完全不同,我记得这是英国的福斯博士在日本的某个医院服务时发表的研究成果,后来有很多学者也继续这方面的研究。”
“但是,这个理论好像并未确立,不是吗?”
鲁道夫以为林太郎责怪自己忽略了重要的线索,冲着林太郎说。
“这……这并非我的专长。”
“如果那真管用,对警方办案应该很有帮助。但是,我还没听说全欧洲有哪一国的警方采用指纹来办案,难道日本已经采用了吗?”
鲁道夫的说法在当时是理所当然的,欧洲警方最早采用指纹鉴定法的是法国,而且是在一九○一年。
“鲁道夫上尉,不要说了!”
俾斯麦出言制止。
“你比我想像的还要官僚哩。不管怎么说,经过我们两个摸过以后,再查指纹也于事无补。”
这时克劳斯领着汉斯,拿着斧头和灯笼赶过来。鲁道夫接过斧头,像要发泄积愤般用力砍门。
“谁去二楼看看?要小心哦。”
克劳斯和缪勒立刻提着灯笼奔向楼梯,曼葛特将军略微迟疑,也跟在后头。汉斯茫然伫立,林太郎在鲁道夫旁边,满肚子郁愤。他愈来愈讨厌上尉,恨不得一斧头砍向他。
门板发出断裂声,木片飞散,门不久即打开,俾斯麦、林太郎还有鲁道夫几乎同时冲入屋内。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仰卧在房间正中央的伯爵身体,子弹贯穿额头正中央,凝结成红黑色的血块。
林太郎一眼就知道没救了,但还是奔过去为他把脉。伯爵的身体已经完全冰冷。三人一时都没有开口,每个人都曾预想过这个结果。
“是这把手枪吗?”俾斯麦从口袋中掏出刚才那把手枪,喃喃自语。
“大概是吧。”
鲁道夫看着伯爵的伤口,闷闷地回答。
其实,当时并无法正确判断这一点,不过在今天的科学调查水准下,倒是可以证明杀人的手枪、射穿克拉拉房间窗户的手枪,和此刻俾斯麦手上的手枪是否为同一把。
林太郎起身环顾四周,宽敞的房间比想像中还要舒适。墙上装饰着伯爵喜欢的中世纪武器和兽头标本,而且似乎为了凸显古城的气氛,地板光秃秃地没铺地毯,只有大书桌、沙发和茶几并列的那个角落铺着大小适度的地毯。天花板上垂着古色古香的枝形吊灯,但没有点上蜡烛,室内照明完全依赖四周的烛台和煤油灯,壁炉的火势微弱,幽幽地燃烧着。
屋里没有人躲藏,也没有打斗乱翻的痕迹,死者几乎是在毫无抵抗的情况下遇害,伯爵大概是在愕然面对凶手的那一瞬间被正面射杀的。
房间左右各有两扇窗户,但都紧紧锁着。林太郎想起冈本的话,特别仔细检查一遍,的确锁得非常紧密。除了刚才进来的门之外,里面还有一扇门,闩着粗重的门栓。
鲁道夫也注意到那扇门,他奔过去卸下门闩,打开门往外看,好像是直通古塔内部的另一扇门。
“没有人。”
隐约可以听到曼葛特将军讲话的回音,他大概正在楼上搜寻,不自觉走往塔的方向。
“塔上怎么样?”鲁道夫大声说着,也上了楼梯。
俾斯麦重新检视书桌,抓起桌上的钥匙串,大声呼叫汉斯。
“你过来!”
呆立门口的汉斯慌忙奔过来。
“这个房间的钥匙在里面吗?”
“有,就是这把。”汉斯从钥匙串中选出一把附有精致雕刻、古色古香的钥匙。
俾斯麦点点头,打开两三个抽屉查看,最上面的抽屉放着一把嵌着象眼的华丽手枪。
“这是伯爵的。”汉斯低声说。
俾斯麦又看了手枪一眼,摇摇头,手枪没有发射的痕迹。
林太郎再次检查他们进来的门,可以看清钥匙孔内的确塞着白布片,可能是用细棒之类的东西把布片紧紧塞进去,但看不出是从门的哪一边塞进去的。他小心翼翼地抽出布片,是撕裂的手帕。
“真是奇怪的手法。”
俾斯麦看着林太郎,再次摇摇头。
刚才在外面的两个人这时走进大厅,是史密诺夫和村濑,他们按捺不住好奇心,还是跟来一探究竟。他们往屋里一探头,顿时面面相觑,愣在原地。皮耶不见人影,大概待在玛丽安奴身边。
“大门和侧门那边已经有人看着,我是……”
村濑康彦紧张地自报姓名,俾斯麦轻轻点头,接着盯着史密诺夫问道:
“我好像见过你,你是史密诺夫侯爵的少爷吗?”
“是的,阁下。伯爵遭此不幸……”
出于贵族的教养,史密诺夫镇静而优雅地应对,俾斯麦挥手制止他。
“这确实是不幸,但是说实话,我是惊讶更胜于悲伤……”
他的话还没说完,曼葛特将军和鲁道夫上尉从通往塔顶的门走进来,接着缪勒和克劳斯也从大厅楼梯那边走进来。
“阁下,这栋建筑里除了我们,连只小猫也没有。”
缪勒表情困惑地报告,鲁道夫上尉也跟着说:
“我们上塔顶看过,只看到一堆积雪,没有半个脚印,根本不可能从塔这边逃出去。”
“一般古堡都有密道,这里有没有?”
俾斯麦问道,克劳斯立刻回答:“没有,阁下。”
“你怎么敢断定?”
“您也知道伯爵对城堡很有研究,起初他也猜测可能有密道,不但亲自调查,也请专家来彻底检查,结果都没有发现。”
之后,是一段漫长的沉默。虽然人多,却有一股异样的寂静控制全场,几乎可以听到烛油滴落和烛芯燃烧的声音。每个人都了解事态的严重性,不敢遽下结论。
“真是莫名其妙!”
隔了一会儿,曼葛特将军吐出这句话,他看着伯爵的尸体,在胸前画个十字圣号。
林太郎的脑袋也呈现麻痹状态。
他要侦探的目标如今遇害,而且毫无疑问的是密室谋杀,加上这个密室是双层构造,不但房间本身密闭无缝,建筑四周也有刚降下的积雪,除非插翅飞走,否则一定会留下脚印。
俾斯麦眉间刻着深深的皱纹,看起来就是和他七十二岁年龄相符的老人。
过去,他面对过无数政治难题,有的时候果断,有的时候强硬,无论如何他都有办法解决,但这次的难题他却有力有不逮的感觉,至少此刻他没有办法采取强硬手段。
“究意是谁下的手?”俾斯麦嘀咕着:“古斯塔夫和我虽然有些代沟,最近不太听话,常惹我生气,但他毕竟是我的侄子。是我们家族的一员。”
他锐利地看着曼葛特将军,将军冷冷地回望着他。
俾斯麦的表情突然又转为精悍、果决,什么也没说,迳自走出房间。缪勒和鲁道夫紧跟在后,林太郎出于好奇也跟着走出去,其他几个人似乎也跟着出来。
俾斯麦走出建筑物后,大步踩着积雪走向侧门,门边站着他的随从,立刻举手敬礼。侧门一带,除了这个随从以外,没有其他脚印,侧门上架着牢固的铁闩。
“这门一直闩着?”
“是的,一直保持原封不动的状态。”
俾斯麦隔着铁栅望向道路,雪地上蹄印点点。
“那是我留下的。”鲁道夫说。“我比阁下稍早到达,因为骑马的缘故,所以抄这条捷径过来。”
“也就是说,在你之后,没有别人再经过这里。”
俾斯麦略为沉思,然后说:“我们先回堡里吧。我想休息一下,本来就是打算休息才来的……”
的确,就连年轻的林太郎都觉得相当疲累。
一行人经过古老的储藏库边,在马厩前右转,回到早先出来的那扇后门。马厩附近系着上尉的马和俾斯麦一行人的马车,当然留下进进出出的杂乱脚印,但没有特别值得怀疑的地方。
“安娜和克拉拉怎么样?”
俾斯麦间站在门口的汉斯。汉斯大概直接从旧馆那边回到新馆里。
“小姐一直关在房里,克拉拉小姐在客厅那边。”
“安娜还不知道?”
汉斯垂下眼,摇摇头。俾斯麦叹口气:“也好,我跟她说吧。”
他脸上又浮现衰老的表情,一步一步踏稳似地上楼。
“安娜,是我。”
俾斯麦敲门,安娜隔了一段时间才轻轻开门,表情惊愕地凝视宰相。
“安娜,你别慌,听我说,发生了一件惨事。古斯塔夫……你爸爸他死了。”
安娜眼眸睁得老大,双手掩口,身子摇摇欲坠,俾斯麦伸手扶住她。
“我会代替古斯塔夫照顾你,我了解你此刻的心情,但是……”
安娜发出无声的叫喊,挥开俾斯麦的手臂,掩脸奔回房内,房门当着宰相的面“碰”地关上。
“可怜哪!可怜哪!”
俾斯麦连眨了两三次跟。
“就让她静一静吧。”
他这么说着,紧咬双唇,离开安娜的房前,在走进客厅前一言未发。客厅里,克拉拉和贝纳夫妇不安地默默坐着。
“克拉拉,你觉得怎么样?”
“承蒙您的关心,阁下,我已经没事了,伯爵他……?”
“被杀了。”
俾斯麦简短回答后在椅子上落坐。缪勒接着把事情叙述一遍。克拉拉和贝纳夫妇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久,玛丽安奴颤声说:“那个传说……这就和那个传说一样,没有出口,人却突然消失无踪……”
“传说?”俾斯麦略带责问的口气。
克拉拉像是做错事般回答说:“就是白衣女郎和白马的传说。”
“无聊!”
俾斯麦吐出这个字眼,轻啜一口汉斯端来的热咖啡。
“鲁道夫,麻烦你到最近的警察局去请求支援,然后尽快联络柏林警察局,这里虽是乡下,但警察局或村公所应该有电报机和电话吧。”
当时电话还不普及,但一般村公所彼此之间已经陆陆续续开始使用电话联络。
“是,我立刻去办。”
“缪勒,立刻帮我起草一份通告,好传令办事。”缪勒立刻起草一份简单的文件,俾斯麦签了字,接着命汉斯把守门人叫来。不久,那个林太郎抵达城堡时,从城门小窗上露出脸来的人,惊惶失措地赶来。
“你一直在城门那边吗?”仰斯麦迅速问道。
“是的,阁下。”
被宰相直接询问,守门人紧张地全身直抖。“城门上有个小房间,我一直待在那里。”
“是那间有个小窗户的房间?”
“是的。”
“城门一直关着吗?”
“白天还开着,当风雪很大的时候才关上。我那时心想,鲁道夫上尉大概不会来了。”
“但鲁道夫上尉还是来了,那时闩门了没有?”
“有的,上尉敲敲小窗,给我信号……”
“那时除了上尉以外,还有别人进出吗?”
“绝对没有,宰相阁下。”
“之后大门又立刻关上了吗?”
“是的,后来就是您到达时才再打开,那时我听到马车声,从窗户探出头去,就看到这位先生,”守门人指着缪勒。“从马车探出头来。”
“很好、很好,这段不用说明我也知道。之后,再也没有人经过城门了吗?”
“绝对没有。当然,如果是翻过城墙或铁栅进来,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这太勉强了,刚才我也检查过那边,马车夫都说没有什么异状。”
“我知道了,下去吧。”
守门人松了一口气,低着头谦卑地离去。
“各位,你们都听到了。”俾斯麦迅速看了众人一眼。“房间里上着锁,建筑四周只有克劳斯的脚印,除了入口之外也没有其他逃脱之路,枪声响起后也没有人离开城堡,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
追究下去,可能会导引出一个单纯的答案:凶手是里面的人。房间又锁或许还有备用钥匙可以解释,但是凶手是如何突破另一层密室——平滑松软的积雪所形成的密室呢?
林太郎想得头皮发疼。
交错
疑念频起回汝头
回汝头又惊汝心
——风貌
“客人全都集中在这里了吗?”
俾斯麦环视众人。
“是的,只有安娜小姐还留在房里。”克劳斯回答。
俾斯麦轻皱一下眉头。“安娜?待会儿再问她也好,佣人们除非有必要,也统统集中到一个房间里。”
俾斯麦老鹰般犀利的眼睛再度环视众人。“各位,想必你们也知道,我不是警察,但是我有权利间接监督警察。要是在平时,我是没有余暇插手管犯罪之类的琐碎事务,但这一次特别,一方面是事情相当诡异,而被害者又是我的侄子,所以我非常在意这个案件。”
俾斯麦从桌上的木盒里取出一支雪茄,汉斯毕恭毕敬地帮他点燃。
“我想,这回我暂时充当一下办案总指挥,我相信德国民众一定乐于服从我的命令。不过,这里也有许多外国宾客,你们既然应邀成为这座城堡的客人,也就是我们德意志帝国的宾客,因此希望你们也能听我的,可以吗?”
当然没有人敢说一句“不”,毕竟对方来头太大。
“很好,那么我们就开始吧。我希望各位说明当枪声响起时自己正在做些什么?我和缨勒当时刚好抵达玄关。”
然后,俾斯麦回头看着汉斯。“这位先生,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汉斯·古贝。”
“当时,汉斯正好出来迎接我们,然后我们看到日本军医森先生在楼梯口附近徘徊,曼葛特将军和鲁道夫上尉在客厅里。”
“是的,阁下。”曼葛特将军沉重地回答:“客厅里除了我和上尉以外,没有别人,森军医在我们谈话时正要离开客厅。”
“嗯,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了。克劳斯,就从你开始说吧。”
“我在自己房里起草伯爵吩咐要写的书信和文件,在布莱克公爵离去以后,我似乎也不需要再陪伴其他的客人。”
“布莱克公爵?他是什么人?”
克劳斯赶紧加以说明。
“你没有通知伯爵布莱克公爵要走吗?”
“没有,公爵说不必麻烦,而且……”克劳斯有些为难地继续说:“我想今晚应该不至于……不过,在夏天夜里,伯爵经常在旧馆接待秘密访客……”
俾斯麦苦着脸说:“我明白了。我这个侄子喜欢女人,我也略知一二。那么,克劳斯,你的房间在哪里?”
“在一楼右侧,就在安娜房间的正下方。”
“换句话说,非常接近后门口喽?”
“是的。”克劳斯的表情略显不安。
“你没发现有人出入那个门吗?”
“这……我的房间虽靠近门口,但并不在门边,中间还隔着一个收藏家具的储藏室。”
“门旁的柱子上挂着一大串钥匙,平常都是那样挂着吗?”
“是的,这是为了方便那些夏天晚上睡不着的客人到院子里呼吸新鲜空气。当然,像今晚这样的暴风雪,没有人会这么做,但还是习惯把钥匙挂在那里。”
俾斯麦略为沉思了一下。“克劳斯,你听到枪声和克拉拉的惊叫声后,还在磨磨蹭蹭什么呢?”
“磨磨蹭蹭?”
“你如果从后门口那个楼梯赶上来,应该比我们早一步赶到克拉拉的房间,但是你却到得很晚。”
“阁下,老实说,当时因为我有点累,一边工作一边打盹,听到惊叫声后才清醒,好一阵子还以为是做了恶梦。”
“原来如此。”俾斯麦对这一点不再追究。“你上来之后看到我,于是去通知伯爵?”
“是的,就在克拉拉小姐说明被射击的经过之后。我原先也愣在那里,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想到有事要做……”
“大家都知道伯爵在旧馆那边吗?”
“是的,是伯爵自己向大家宣布的,说是必须去处理一份重要的外交文件。”
“我们话再说回来,你去通知伯爵的时候,通往院子的后门还上着锁吗?”
“是的,还上着锁。”
“伯爵另外有一把钥匙吧。”
“是的,伯爵有一把。”
俾斯麦从口袋取出刚才在伯爵书桌上拿来的钥匙串,克劳斯指着其中的一把。
“那个门总共有几把钥匙?”
“三把,另外一把在汉斯那里。”
汉斯拿出自己的钥匙串给宰相看,的确有一把相同的钥匙。
“万一客人到院子里时,有人误把门锁上,怎么办呢?”
“那不成问题,您大概没注意到,外面垂着门铃绳子,直接通到佣人房。”
“我知道了。接下来是史密诺夫先生,您……”
“我在自己房里,正打算上床就寝。”史密诺夫面无表情地回答。
“那边那对法国伉俪呢?”
“我们都在房里。容我向您报告,我叫皮耶·舅纳,这是内人玛丽安奴。”
俾斯麦兴趣颇高地凝视玛丽安奴。“能遇见这么美丽的女士,对我这个老人来说实在很愉快,但愿不是在这种场合,而是在舞会上相见。”
“您过奖了,公爵。”玛丽安奴笑得灿烂,无论什么时候她总是风情万种,皮耶却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
“再下来是村濑先生,你也在自己的房里吗?”
“我是辗转难眠,正想楼下可能有人还没有睡,准备出门下楼时,就听到枪声,所以我最先赶到。”
村濑康彦狠狠地瞪着林太郎,仿佛还记恨刚才林太郎一把推开他的冒失。俾斯麦指定林太郎一同前往旧馆那边,也令他吃味。
俾斯麦吸了一阵子雪茄,继续问:“汉斯,伯爵到旧馆那边以后,你都没去过吗?”
汉斯突然被问到,惊慌地挺身回答道:“伯爵去时我陪着,端些饮料,并调整壁炉的火势……”
“就只有这些?”
“是的,后来伯爵叫我不要再去打扰他,也吩咐过其他佣人,应该没有人去打扰。”
“你去的时候,那个房间里有没有别人?”
“当然没有。”
“房门是锁上的吗?”
“是的,由伯爵亲自把锁打开。”
俾斯麦轻轻点头说:“森先生,你刚才好像从钥匙孔里抽出一些布片来,如果还在你手上,请让我看看。”
林太郎从口袋中掏出布片,交给俾斯麦。
“唔,也不算什么重要线索,但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从刚才开始,我也觉得这一点很奇怪。”林太郎边想边说:“如果做单纯的解释,是不希望有人从钥匙孔窥看屋内的情况,可是伯爵不必多此一举,就算需要,也不会塞得这么密不透风。如果说是凶手做的,在枪杀伯爵以前还费事地把这些布塞进钥匙孔里,好像有违常理。”
“你说得不错。”
“剩下的惟一可能,就是凶手行凶以后再动这个手脚,但这么一来,怕被人窥见的动机又显得不自然了,因为与其费心布置这些多余的手脚,不如尽快离开现场。”
“你是说,这个塞布片的动作可能和凶手离奇的逃离方式有某种关系?”
俾斯麦眼光锐利地看着林太郎。
“当然,我对凶手是用什么方法逃离的毫无头绪,所以不能说得很清楚。”林太郎想了一下,继续说:“我们医生常常碰上同时出现两三种症状的复杂疾病,那时我们最先着眼的是最明显的症状。这次事件的确像是让人无从着手的复杂病症,而我最先看到的症状就是这些布片,或许当真相大白时,它只是毫无意义的东西,不过……”
“说得好!”俾斯麦佩服地用力点点头。“就请你好好地想一想你所看到的症状吧。克拉拉,该你了。”
“是的,阁下。”克拉拉此刻已经完全恢复镇静。
“刚才你说的话有一点暧昧不清,你说看到旧馆入口那边有东西在动,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克拉拉困惑地说:“阁下,我没有办法正确说出那是什么东西,那地方虽然有灯,但距离太远,光线又暗……”
“那个东西是白色的,还是黑色的?”
“这……我也不清楚,或许是我神经过敏,看错了。”
“会不会是门里伸出一条手臂在那里挥动?”
“或许吧。”
俾斯麦失望地轻叹口气。的确,到目前为止,询问一无所得。他有些自暴自弃地拿出刚才那把手枪,扔在桌上说:“有谁看过这把手枪?”
没有人回答。
“各位!”俾斯麦停顿半晌说:“我相信今天聚集在这儿的都是绅士淑女,或许有些话难以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现在我请各位回到自己的房间,有话要跟我说的人就来,任何情报我都非常欢迎,必要时我也会请你们过来,到时希望你们能欣然赴约。”
当然无人提出异议。史密诺夫率先走出客厅,其他的人随后陆续离开。林太郎也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想俾斯麦的新建议成功的希望不大,但在此刻,即使是宰相,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点子吧。
佣人送来热牛奶和点心,升起壁炉的火后离去。林太郎喝着牛奶,重新思索一遍情况。
冈本提到的社宾和福尔摩斯这些名侦探,在这个时刻会从哪里找到破案线索呢?贝妲的死和这次事件之间又有什么关联呢?毕竟,这两个命案都是在密室里发生的。
林太郎起身拉开窗帘,打开一点窗户,凝视旧馆建筑。在雪光中,古旧的城堡只是一个阴森森的黑影。在庭院的这边——靠近湖的这边满地积雪,没有半个脚印。就算有,因为距离那栋建筑太远,很难和命案连在一起。
他关上窗户,又坐回椅上,继续思索。他注意到一点俾斯麦完全没有触及的地方,或许宰相故意避免触及这一点。说起来也不是别的,就是安娜。俾斯麦指责克劳斯最后赶到克拉拉房间,试图紧追克劳斯的行踪,但是应该第一个赶到克拉拉房间的人不就是住她隔壁的安娜吗?何况她和克拉拉亲如姐妹。
当然,年轻的贵族千金一旦上床入睡后,是不会随便再出房门的,但是安娜明明还穿着晚餐时的衣裳。如果说她已换上睡衣,听到克拉拉惊叫后又换上正式礼服,又太不合常理,再高尚的贵族在那种时候,顶多再加披一件袍子吧。
但是,安娜的妆扮和晚餐时完全无异,旁人两次要她接受林太郎的诊察,她都拼命地拒绝,好像非常害怕让人进到她房间。
就在这时,林太郎蓦地一惊,环视四周,仿佛听到某种怪声。他侧耳倾听,窗户那边确实传来扣、扣的声音。他倏地紧张起来,略微犹疑后再度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打开窗户,他发现有个东西紧趴在窗边墙上。他想要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霎时以为自己做了恶梦,惊惧和困惑在他胸中搅起一股激烈的漩涡。
冈本修治正踩在一楼和二楼之间的凸台上,整个身体贴着墙壁,脸色苍白、浑身颤抖。林太郎二话不说,先死劲地把同本拉进房中,然后急忙关上窗户,掩上窗帘。
“你搞什么鬼?这种糊涂事你也做得出来?”
他好不容易压下想大声开骂的情绪,闷声斥责。冈本没有回答,只是抖着发紫的嘴唇直奔壁炉。
他大概待在户外太久,整个人都冻到骨髓去了。看他这个样子,林太郎也觉得他有些可怜。
“森君,对不起。”
等身体稍微恢愎正常后,冈本嘶声致歉。林太郎脸上浮现绝望的表情。
“我是那样斩钉截铁地要你别乱来!瞧你干的好事!”
“我做了什么?”
“你是不是杀了伯爵?”
“杀了伯爵?他被人杀了吗?难怪刚才这里乱哄哄的。”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
“我干嘛跟你打马虎眼?我对天发誓,我真的没做。”
“你刚才在哪里?”
“这栋建筑面向大湖的地方有个加了屋顶的阳台,我就在那里。……早先还在城堡四周徘徊了一阵子。”
“你到过有塔的那栋建筑吗?”
“绝对没有。”
“你怎么爬上这边来的?”
“我看到你从窗户探出头来。我从刚才就一直在找你的房间,幸好门边有棵树,我爬到树上,沿着凸台爬过来。”这栋建筑物的左右两端都有个门,冈本指的是左边的门。
“我再问你,你干嘛来这里?又是怎么溜进堡里的?还有,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没杀伯爵?”
“你别一次问那么多问题,你要我发几次誓?我真的没有杀伯爵,只是……”
“林太郎!”一阵甜美低沉的呼唤,霎时让林太郎吓破了胆。通往和隔壁房间共用的盥洗室的门突然打开,他飞快地奔向那扇门。
“我拜托汉斯让我搬到你隔壁的房间,我的房间窗户也坏了,而且有点恐怖……”克拉拉说着探出头来,林太郎想要阻挡,但为时已晚,冈本无处藏身,怆惶失措。
克拉拉也愣在原地,睁大着眼。林太郎不知如何是好,一时沉默无语。
多亏凶杀案件和宰相一行抵达后堡内使空房变少,克拉拉才能搬到林太郎的隔壁,履行先前的约会。或许她怕从走廊过来引人注意,所以从这边的门悄悄过来。是爱情使她变得大胆而尝试小小的冒险吗?她也许认定林太郎这时还没有入睡。
恋爱使人忘掉戒心。林太郎此刻才清楚知道她那专情的思慕之念。他高兴得想哭,全身血液沸腾。
但——时机实在不对。
“冈本先生!”克拉拉愕然低唤。
林太郎把心一横,到了这个地步,不管后果如何,也只有硬着头皮撑下去。
“克拉拉!”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凝视她的眼眸说:“冈本刚刚才从窗户爬进这个房间,我也还来不及问他详细经过,但他发誓绝对与命案无关。他对伯爵是有恨意,老实说,我也不敢百分之百相信他的誓言,但此刻我只能暂时接受他的辩白。”
林太郎又继续说:“站在我的立场,此刻我不能见死不救,如果冈本在这里被捕,不知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他那点自白恐怕没人会接受。当然,你和别人不同,但是很多人都认为东洋人野蛮古怪,尤其是警察,一定会像野狼看见小绵羊般好好整他。”
克拉拉沉默不语,但眼中没有责备,林太郎得到鼓励,继续说:“我对他也有责任,等我问清楚以后,若有不合理的地方,我一定会采取适当的处置。我发誓一定会尽一切努力查明真相,弄清是非黑白。此刻,就请你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这时,走廊那边的门突然响起敲门声,林太郎感觉自己脸上血色尽失。就在此时,克拉拉迅速采取行动,她牵着茫然呆立的冈本,迅速奔回她刚才进来的那扇门。
“森君,是我,开门哪。”门外传来日语呼唤,是村濑康彦。林太郎浑身冷汗直冒,如果这个小心眼又官僚气十足的家伙看到冈本,别说什么同胞爱,一定会大闹一场。
林太郎无限感激地目送冈本随着克拉拉消失后,才从容开门。
“谁在这里啊?”村濑康彦一进门就贼溜溜地环视屋内,他可能听到刚才的谈话声。
“你自己看到啦,除了我还有谁?是我在自言自语啦。”林太郎暗自松了口气。地板上还残留着一些溶化的雪,是冈本留下来的,希望村濑没发现。
“是吗?”村濑康彦低声说,但没有继续追究。
“森君,宰相阁下请你马上过去。”
“宰相找我?”
“是的,我刚才想到一件事,就去告诉阁下,之后他要我来请你过去。”
“你想到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村濑康彦皱着眉说:“我总觉得玛丽安奴这个女人很有问题,伯爵似乎对她颇有兴趣,史密诺夫也在走廊强拉着她不知说些什么。”
他那若无其事的支吾口气,让林太郎不知该相信多少。不过,这番话本身可信度应该不低,如果是真的,大概是皮耶在楼下图书室时发生的事。
但是,村濑告诉俾斯麦的只有这些吗?继续追问,恐怕徒劳无功,何况他也没有这个资格。
“是这样吗?那好,我现在就去。”
林太郎说着,和村濑一起走出房间。他当然担心冈本,但若再磨蹭迟疑,恐怕会引起村濑的猜疑。此刻只有寄望克拉拉好人做到底了。
在走廊上和村濑分手,他下楼去,正好碰到史密诺夫从客厅出来,和他擦身而过。史密诺夫板着脸,一脸怒气冲冲的表情,就连林太郎向他点头招呼都没有察觉。
交错
拉丁谚语有谓:
断讼之人必须倾听原告及
被告两造之言。
——德国日记
“森先生!”
俾斯麦一看到林太郎,就把酒杯放回桌上。客厅里面只有缪勒还在。
“在远来贵客面前发生这种事,我觉得很遗憾,希望不会因为这件事让你对我们德意志帝国留下恶劣的印象。”
“绝对不会,任何国家都会发生不幸的事情。”
“嗯。森先生,我认为日本将来会成亚洲大国,总有一天,日本会和德国紧密携手合作,我衷心希望到时像你这样有为的青年,能够成为两国沟通的桥梁。”
“实在不敢当,阁下。”“你的思路相当细密,刚才有关那条布片的推理,我觉得很有意思,我想听听你真正的想法。你和这里其他的人都没有特别的利害关系,当然,克拉拉另当别论,无论如何,我相信你的立场公正。”
平常遥不可及的人物竟对自己寄予如此信任,林太郎心中颇感愧疚,光是藏匿冈本这件事,就说不上是立场公正了。
“森先生,别客气,你坦白说,谁最可疑呢?”
“我不知道,在密室问题没有解决以前,怀疑任何人都毫无意义。”
“的确如此,不过关于这一点,某人……”
俾斯麦说到这里,突然住嘴,因为玄关外面突然骚动起来,不久汉斯从大厅那边奔跑过来。
“鲁道夫先生和欧根·贝克督察长刚刚抵达,另外还有几位警官随行。”
“警察长?他从柏林赶到这里,未免快了一点,立刻迎接他们!”
俾斯麦做个简单的手势,像是对林太郎说你留在这里。汉斯退回大厅,换了鲁道夫领着一位五十多岁、灰眸且鼻梁高挺的人进来。
“辛苦了,上尉。你就是贝克督察长?”
“是的,阁下。”这人立正行礼。
“我恰巧在半路上碰到督察长一行人……”鲁道夫解释道。
欧根·贝克接着说:
“我目前负责逮捕思想犯,今晚正好出动在这附近抓人。”
“是吗?由督察长亲自带队指挥,一定是个大角色。”
“我们接到情报,说有位叫克鲁泡特金的俄国无政府主义者潜入我国,要和这边的社会主义者秘密取得联系,情报来源有些疑点,我们也半信半疑,但是……”
“克鲁泡特金?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是俄罗斯最高贵族出身,却倾心危险思想,参加共产国际,在西伯利亚过了两年流放生活。前年亡命英国之后,与欧洲各地的不法之徒取得联络,筹划恐怖活动,阴谋颠覆当地政府。”
“我想起来啦,他那一派也包括巴克宁一伙是吧。”
“是的,阁下。”
“但是我听说那一派和我国马克斯思想的继承人意见不尽相同,就我的立场来看,应该热烈欢迎才是。你是说他们已经携手合作?”
“不,目前还没有确实的证据,只是有一部分人蠢蠢欲动,要组织第二次共产国际,克鲁泡特金可能就是来和本地的社会主义者协调意见的。”
“然后呢?”
“根据我们秘密侦察的结果,他们可能在柏林郊外召开秘密会议,今天正好又有一位社会主义者拒捕往市郊逃走,于是我们紧急出动,展开搜捕工作。”
“那你们抓到了克鲁泡特金和社会主义者那帮人吗?”
“很遗憾,情报可能有误,虽然彻底搜查过这一带,但是并没有发现召开秘密会议的痕迹。不过,拒捕逃亡的社会主义者确实潜伏在附近。这家伙也不是重要角色,不劳我亲自指挥,正准备收兵回署。”
“幸好上尉及时赶到求援,非常谢谢你尽快赶来。”
“我很荣幸能为阁下服务。我目前虽然专门逮捕思想犯,但以前长期参与一般犯罪案,颇有些心得。”
俾斯麦听了贝克充满自信的话,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嘲讽。
“上尉已经告诉你整件事情的经过了吗?”
“是的,阁下。现在我想去查看一下现场。”
“你有抓到凶手的自信?”
“多少有一点。”
“谁是凶手,你心里也有谱?”
“是的,阁下。”贝克一副我是专家的表情。“在揭露谜底以前,我有一事拜托阁下,为了慎重起见,请准许我派人搜索一下城堡内部。”
“可以,就说是我的命令,尽管搜查。”俾斯麦当场同意。
贝克走出客厅,向部下宣布刚才的命令,林太郎惊惧交加,万一冈本被发现该怎么办?可是,林太郎此刻也束手无策,他很想去通知克拉拉,但这么做反而启人疑窦,如今惟有祈祷克拉拉能够把事情掩饰得天衣无缝。
不久,贝克回到客厅。林太郎心系冈本,对他要揭露谁是凶手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凶手是谁?又是用什么方法行凶的?”俾斯麦迫不及待地问。
贝克狐疑地看了林太郎一眼。
“在座的都是我信任的人,你不必介意,说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督察长似乎喜欢吊人胃口,他用力清清嗓子后说:“大家都忽略了一个单纯的事实绝对没有人能在雪上行走而不留下脚印。如果在风雪吹袭中行走,脚印或许有可能消失,但是两声枪响时风雪已经完全停息。”
“督察长,请你长话短说……”
“您别急,只要认同我刚才的说法,谁是凶手就相当明白了。现在不是完全没有脚印,雪地上确实留下了一个人的脚印。”
“你说秘书克劳斯是凶手?”
“正是,阁下。”
俾斯麦的表情有些失望。“你以为我没有想到这个吗?督察长,克劳斯往返的脚印只有一组,如果他是凶手,脚印应该有两组才对,因为枪声响起后,克劳斯确实来过克拉拉的房间,然后才去通知古斯塔夫。”
林太郎暗表同意,他是考虑过克劳斯的嫌疑,想法也和俾斯麦一样。
“汉斯也作证说克劳斯曾在克拉拉房前露脸,为了谨慎起见,我问过其他的人,都确认克劳斯是在走廊那群人当中。若说他假装去通知伯爵也不可能,因为我亲眼看到他从旧馆那边走回来。”
“当然,这点我也考虑过了。”贝克沉稳不变。“请注意克劳斯从那边回来时的脚印非常零乱。我刚才去看时,虽然搀杂了几个不相干的脚印,但是有问题的脚印因为特征明显,大部分一看就知道。”
“在刚下完雪的柔软雪地上行走,脚印零乱不成形有什么奇怪呢?事实上,他确实是惊惶失措,走得跌跌撞撞的。”
“这就是克劳斯聪明的地方,他假装走得跌跌撞撞,事实上是踩在原来的脚印上,避免留下新的清楚脚印。”
“可是他到那边去的脚印清楚完整,难道也是精心弄出来的吗?我虽然不敢说绝对不可能,但要那样小心翼翼地踩着原来的脚印走,可要花费很多时间哪。”
“您说得不错,但是去的时候只要照一般方式走过去就行了。”
“什么意思?”
“在较早以前,就是风雪还没停歇之前,克劳斯就到旧馆那边了,因此地早先去时的脚印已经被风雪掩盖。”
“且慢!”俾斯麦转向林太郎。“风雪停止前,你在堡内看到克劳斯没有?”
“在枪响以前,我最后看到克劳斯是他送布莱克公爵的时候,那时风雪还没有停,大概是十点钟刚过的时候吧。”
“克劳斯趁机枪杀伯爵,但他下手后,风雪也停了,使他陷入窘迫的立场。”
“你认为犯行是偶发的?如果早有计划,他应该不会在风雪快要停的时候才下手吧。”
“不,我认为是计划行凶,因为他要利用那间密室,并且早就备有一份钥匙。我认为他枪杀伯爵是在风雪最大的时候,当时风雪狂啸又门窗紧闭,这栋建筑里听不到枪声。”
“那他为什么不立刻逃走呢?”
“他可能在找寻什么,当然是不留痕迹、小心翼翼地找。据我的猜测,克劳斯可能被外国间谍收买,因为伯爵开始怀疑他,遂起杀机,并打算顺便弄到一些秘密外交文件。”
“是吗?我老早就认识克劳斯,他不像是做这种糊涂事的人。”
“但是,阁下,人不可貌相。就算他不是间谍,也有可能背叛伯爵,或许伯爵已掌握了相关的证据。”
“就算是这样吧。那么他在拼命找寻东西时风雪竟然停止了?”
“不错。今晚的风雪来得急也去得快,这一点他失算了,他本来可以提早行动,但是必须接待客人,找不到机会提前行动。”
“唔,这一段还算合理。”
“行凶后,克劳斯到了外面才知道风雪已停,心知大事不妙,于是绞尽脑汁,想出摆脱这个危机的方法。他先装上一颗子弹,朝后山开了一枪,这就是最先听到的枪声。当然,这是为了让人以为是枪杀伯爵而做的手脚。”
“然后呢?”
“他又对着弗萝兰·华尔泰女士的房间再开一枪,他本身并没有伤害这位小姐的意思,只是正在搜寻目标时,正好她探头出去,这一枪是想要她离开窗边。”
“克拉拉被射击后引起骚动,趁众人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时,他再奔回新馆内是吗?”
“是的。之后他出去通知伯爵,再技巧地沿着原先的脚印走回来。当然,对他来说,阁下来访是意外之事,或许也是求之不得的巧合,枪击事件再加上阁下来访,他就非得去向伯爵报告了。”
俾斯麦想了一下,又转向林太郎说:“森先生,其实我刚才要说的也是克劳斯,有个人说得虽然没有督察长这么清楚,不过也认为克劳斯嫌疑很重。”
“那个人是村濑康彦,还是史密诺夫?”
“这个暂且不提,刚才的解释是有几分道理,你觉得怎么样?”
俾斯麦简直像在考验林太郎的能耐。
“我并不想对专家的意见表示异议,只是有两点不明白。”林太郎口齿清晰地说,一种对抗德国警察的意识悄悄在他心中萌芽。贝克一副干嘛要问这个东洋小子的不悦表情,正想说些什么,俾斯麦微笑制止。
“很有意思,你说吧。”
“首先,督察长没有说明塞在钥匙孔里的布片问题。就算克劳斯在找寻东西时不愿别人看到而塞上布片,但当他离开时必须取掉布片,才能插进钥匙。这时也没有再把布片塞回去的道理,这样画蛇添足、浪费时间,对他只有百害而无一利。”
“的确。另一点呢?”
“他说克劳斯射击克拉拉房间的窗户后趁乱跑回新馆,然后又藉口去通知伯爵,趁机消灭原先的脚印。这在理论上是有可能,但这个方法对凶手来说,心理抗拒过大。”
“怎么说呢?”
“克拉拉房间的窗户可以俯看包括旧馆建筑在内的整个后院,突然有子弹射来,她一定惊惧惨叫,之后必定会全神注意子弹射来的方向——也就是后院那边,凶手至少要考虑这样做的危险性。众人听到她的惊叫赶来,凶手暴露自身的危险性更增加几倍,等于故意要大家注意自己。这像是要逃离现场的作法吗?”
“督察长,他说得也有道理吧。”俾斯麦说。
贝克有些愤愤不平。“但是,外面一片漆黑,我在推理时特别向上尉确认了这一点,事件发生很久以后月亮才出来。”
“不错,但是雪光一样明亮,如果人经过白色的雪上,不可能不被看见。”
“那么,你说!是谁用什么方法杀了伯爵?难道是魔鬼的作为?还是手枪自动走火?”
“魔鬼和手枪都不会把布片塞进钥匙孔里。我目前还不知道是谁用什么方法犯案,但也无法同意克劳斯是凶手。”
“但是从理论上来看,只要没有人会飞,凶手除了克劳斯以外,不做第二人想。就算有危险,他也只有碰运气了。”
“是吗?如果换作是我的话,倒是有更简单的方法,只要一开始就把脚印走得零乱些不就结了。”
“不论怎么说,克劳斯到那幢建筑的可能性最大,光是这一点就值得怀疑。”
“但是也可以从侧门那边过去啊。凶手未必不是外来的人。”
“侧门那边也积了雪,那边的脚印情况如何?”
“或许凶手知道鲁道夫上尉可能稍后会骑马赶来。当然,像今天这样的天气,不能确定他是否一定会来,如果他来了,凶手可以把嫌疑转嫁给上尉。”
“就算走侧门,走回新馆仍会在雪地上留下脚印,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人发现。”
“那就对了。如果说凶手真是克劳斯,他又何必把伯爵的房间弄成密室呢?任何人都想得到备用钥匙,有机会偷偷打造备用钥匙的也是克劳斯。既然如此,索性敞开门,这种作法反而还高明些。”
“他是为了制造悬疑的气氛。”
“我看辩论就到此为止,你们都别说了。”
俾斯麦笑嘻嘻地打断争论,他仿佛很享受这场辩论。“在下结论之前,还有一件事需要确认,现在……”
这时,督察长的部下走进房间报告:“我们已经搜遍全楼,没有任何异状,也没有发现湿鞋子。当然,时间也足够嫌犯把鞋子烘干拭净了……”林太郎松了一口气,冈本没被发现,大概是克拉拉巧妙地利用了刚才那扇门。
“很好。”俾斯麦吩咐那人:“你去把克劳斯叫来!”那人行礼后离去。不久,克劳斯惶惑不安地进来。
“克劳斯,你送走布莱克公爵后就回自己的房间了吗?”俾斯麦直接问道。
“是的。”
“那么,在骚动发生以前,你有没有和任何人碰过面?”
“安娜小姐到过我的房间。”
“安娜?干什么?”
“也没什么。安娜小姐说睡不着,想借几本书。”
“书?图书室里不是很多吗?”
“呃……这个……”克劳斯脸色发红。“她想借图书室里没有的书,我有几本法国的言情小说……”
“原来如此,这些书古斯塔人是嗤之以鼻的,可是安娜这个年纪看正好。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记不太清楚,大概是在送走布莱克公爵十或十五分钟后吧。”
“当时风雪已经停了?”
“不太清楚,只觉得小了很多。”
“很好,没别的事,你下去吧。”俾斯麦很爽快地放过克劳斯,然后转向贝克说:“督察长,你的说法虽然有力,但刚才的辩论我认为森先生赢了。”
贝克气呼呼地问:“为什么?我的理论不是成立了吗?克劳斯没说伯爵千金找他时风雪已完全停息,而只是小了下来,这种说法非常暧昧。”
“就凭这一点,我认为克劳斯不是凶手。”
“怎么说?”
“我刚才的问题其实是给他辩白的机会,如果他是凶手,而且照你所说的行动,他一定会强调那时风雪已经停止,但是他没有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
“阁下,既然有伯爵千金这个证人,很容易戮破他的谎言。”
“就事实来看,当时风雪确实渐渐停息,如果克劳斯坚持风雪已停,安娜也不可能反驳他。此外,照你的说法,克劳斯恨不得早一刻下手,那他送走布莱克公爵后,又怎么可能还在自己房里磨蹭十多分钟呢?”
“或许他说了谎。”贝克态度依然强硬。“阁下,我想请伯爵千金过来,直接问她这个问题。”
“如果你执意这么做也无妨。”俾斯麦耸耸肩。
不料督察长的部下却为难地报告:“伯爵千金把房门锁上,一直待在里面,刚才我们搜查的时候,她叫我们别管她。如果现在去请她,恐怕……”
贝克表情异样。“你们刚才不是说全楼都搜查过了?”
“实在是……伯爵千金的房间……”
“混帐!报告务必要正确,没有搜查伯爵千金的房间,为什么不说呢?你们到底是怎么办事的?”
督察长生气固然是理所当然的,但俾斯麦还是显现出不悦的样子。
“督察长,你认为安娜隐瞒了什么是吗?”
“不敢,只是办案搜查没有例外,我相信伯爵千金本身没什么,就怕有人存心利用。”贝克冷冷地说,似乎心中对安娜有些起疑。林太郎心想,这个人果然不是寻常之辈。
“阁下,为了预防万一,若对伯爵千金失礼,我郑重道歉,但是请准许我直接拜访伯爵千金,就刚才的问题请教一下。”
俾斯麦表情有些苦涩,用力点点头。“也好,我也不能给安娜特别待遇,我亲自去叫那孩子开门吧。”
就在此时,新馆后门连续传来两声枪响。
“那是什么?”俾斯麦愕然惊呼。
林太郎胸中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难道冈本……
接下来的瞬间,众人一起奔往廊外。
相思
虽为贵族之女,我亦是人,
彼等可厌之开阀、血统与迷信,何曾于我心停留;
虽欲不顾千金之体,执着于卑人之爱。
然助我破俗而出者可有人乎?
——送信人
在通往后院的门口,曼葛特将军精神恍惚地呆立着,颓然垂下的右手紧握着手枪。
侧门大开,门前倒着三个人,雪地上鲜红血迹四溅,原本在大门那边的警官正拼命奔往侧门。众人推开曼葛特将军奔至侧门,将军仍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地上的三个人,一个是守备侧门的俾斯麦随从,他的帽子脱落,后脑部血流不止。在他不远处是用廉价头巾裹着头的女人,身体扑倒在地,粗陋的披肩滑落手臂,但身上的衣服却是和披肩、头巾毫不搭调的高级品:是伯爵千金安娜,鲜血染红了她的左手臂。
安娜身边仰卧着一个年轻男子,子弹从背部穿胸而过,眼睛睁得老大,已当场断气。林太郎看过那张脸,是社会主义者卡尔·雷曼。
“就是他!就是这个人!我们就在追捕他!”
警官大声咆哮,其他人围在四周,一言不发。林太郎向前几步,检视三个人的伤势。
“伯爵千金左臂中弹,生命没有大碍,子弹只是擦皮而过,没有留在体内。这位随从后脑部遭到重击,只是晕过去而已。另外一个人已经死亡。”
一阵尖锐的惨叫,两个女人同时推开众人奔向倒在地上的安娜,是克拉拉和一位五十多岁微胖的妇人,她是安娜的奶妈玛蒂尔汀。
“快把伤者搬回房间!”
众人听到林太郎的声音才回过神来,展开行动。脸色苍白的克劳斯抱着安娜,林太郎和克拉拉在一旁帮忙,奶妈还跪在雪地上激动地抽泣。鲁道夫上尉和警官则照顾那名随从。
林太郎在聚集而来的人群中,看到惊惶失措的管家汉斯,大声指示:“汉斯,尽快准备手术需要的东西,没有消毒药品的话,用烈酒也行。快点!”
汉斯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人般慌张离去。
安娜被抱回房间后,林太郎开始紧急手术。随从那边只要消毒一下伤口,喝点酒提神就行,这点小事就交给汉斯处理。众人都愁眉苦脸地围在安娜床边。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安娜她……”
曼葛特将军像变了个人似地无力嚼咕着,俾斯麦表情严峻地看着他。
“将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一边想着刚才的事件,又想着伯爵生前的种种,信步往后门口走去。就在那时,我看到一个年轻男人从储藏库跑出来,袭击阁下的随从,我大声制止,但对方已经击倒随从,打开侧门想逃,我急忙掏出手枪打他。自从命案发生后,我就一直随身携带手枪。”
“你射中了那个人?”
“是的。现在回想起来,我应该瞄准他的腿,但当时看到他,我直觉以为他是凶手,是杀害怕爵的可恶家伙,所以瞄准他的身体连开两枪。”
“安娜又是怎么回事?”
“当我扣下扳机时,她正从储藏库奔出来,那时我作梦也没想到她是安娜,看那头巾和披肩,以为是女佣或别人。我开了第一枪以后,她像是要掩护那男的似地拼命跑过去。”
“你第一枪就射倒了男的,多开的第二枪才伤到安娜是吧?”
“阁下,话不能这么讲。当时我也不确定第一枪是否命中,那时候谁也说不准……”
俾斯麦苦着脸点点头。“这我也知道,造成这种后果是安娜自己疏忽,只不过……”
这时,安娜嘴唇微微张开,低声呓语:“卡尔、卡尔……”
克拉拉双手掩面,沉默不语。
“督察长!”俾斯麦锐利的视线投向贝克。“那个年轻男人确实是逃亡中的社会主义者吗?”
“是的,阁下。”贝克表情僵硬地回答:“他叫卡尔·雷曼,和煽动暴乱的地下出版社有关,到处聚集工人宣传危险思想。我们通缉他好几天了,那天到他们根据地搜捕时,他重伤一名警官后逃亡。他也是名门之后,像克鲁泡特金和他都是良家子弟出身,为什么会走上这条路,我真是无法理解。”
“够了!”俾斯麦断然打断贝克的话,看着安娜,有些恨恨地说:“这个傻瓜!”别过脸去,大步走向门外。
“各位,为了让伤者安静休息,大家请回吧。”
“阁下!”林太郎叫住俾斯麦。“我没带医疗用具来,虽然已经消毒止血,但这样还不够,也怕有后遗症,是否能以阁下名义请柏林那边尽快派可靠的医生前来。安娜小姐失血过多,相当衰弱,这时不便移动。”
俾斯麦点点头:“嗯,就这么办吧。毕竟这是刻不容缓的问题。”他脸上又浮现衰老的神色,领着众人走出房间。
只剩下林太郎和克拉拉留在安娜床边,好不容易恢复镇定的奶妈玛蒂尔河,下楼去办一些杂事。
“克拉拉,你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吧。恐怕还是他们两个商量的对象吧。”林太郎低声说。
“或许我太懦弱了。”克拉拉突然冒出这句话。
“懦弱?”
“我一直采取不置可否的态度。按照常理,我应该铁着心肠拆散他们,但是我做不到。不过,我也没有勇气鼓励安娜和卡尔私奔,事情演变到这个地步,或许是我的责任。”
“克拉拉……”
“安娜是在第一次参加社交舞会时认识卡尔的,那时卡尔已经有思想上的困扰,但还是出席那种场合,结果两人一见钟情,萌生激烈的爱情。”
林太郎默默倾听克拉拉述说。
“当自己的思想立场愈清晰,卡尔就愈烦恼。和安娜的恋情似乎违背他的主张,如果坚持自己的方向,就不可能给安娜幸福。当然,安娜这边也尝到极大的痛苦,或许她并不了解艰深的思想问题,但总是惧怕鄙视社会主义者的父亲及周遭人的批判。另一方面,她又坚信卡尔的所作所为都是对的。”
“你好像很了解他们。”
“客观来看,所有条件都对他们不利,即便如此,卡尔和安娜仍挚爱不变。每当安娜向我倾诉烦恼的时候,我无法陈腔滥调地规劝她,要她放弃这段感情。或许这是我身为诗人的天真,但我真的被他们纯纯的爱感动了,何况这份恋情就是安娜的生命……”克拉拉燃烧般的眼眸望进他的眼中。“如果是你,你会怎么规劝她呢?”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说得不好,或许安娜会自杀,我当然也没有勇气叫这个不知世间疾苦的千金小姐离家出走,结果,我只有抱着不置可否的暧昧态度。”
克拉拉停顿半晌,又继续说,仿佛要将自身的烦恼一股脑儿倾诉尽净。
“我看着他们在情网中挣扎,怀抱着一个天真的想法,卡尔可能会为安娜抛弃自己的思想,回愎原来的贵族身分。可是这是不可能的,如果他真是这样的人,或许安娜也不会如此迷恋他了。即使如此,我还是几次试图说服卡尔,但都徒劳无功。”
“这的确是没有办法的事,如果有其他好方法……”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话倒像是在说服我自己。我采取不置可否的态度,拖延现有的状态,只是不想作决定,自己为自己辩白而已,因此我说自己懦弱。”
“克拉拉,延宕不决是他们自己的责任,充当顾问的你本来就管不了那么多。”
“我不只是旁观,甚至故意拖延他们。”
“即使如此……”
林太郎说到这里突然住嘴,克拉拉的自责念头似乎不只是出于对安娜的愧疚而已,说偏激一点,她好像是藉卡尔和安娜的故事表白自己身心的苦恼。难道克拉拉也和自己一样,正为处在不上不下的尴尬立场而烦恼吗?他突然想起克拉拉在废墟时的模样。
“我根本不知道卡尔今晚会偷偷跑到这里,大概他们已事先联络妥当,卡尔拒捕逃亡,可能也是为了来见安娜一面吧。刚才看到他们倒在雪地上,我想我是错了。”
“你认为自己应该给他们更清楚的忠告是吗?”
“嗯。”
“你会怎么说?”
“你不明白吗?”克拉拉的眸子像是冒着蓝色的火焰。
林太郎点点头,回望着她的眸子说:“明白,但是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我应该这样告诉安娜,和卡尔在一起,会有说不尽的痛苦,他可能一再被捕下狱,如果你有这个心理准备,那就走自己的路吧。到时,我会尽量帮助你们。”
林太郎和克拉拉无言以对好一会儿,克拉拉轻叹口气,又说:“我自己也不太了解社会主义,只觉得他们有点可怕,对他们并没有什么好感。可是,人们为什么喜欢在自己周围筑起思想、身分和国界这种高墙呢?贵族千金和社会主义青年相爱有什么不对?为什么正常的解决方式就是拆散他们?”
“克拉拉……”
林太郎有些呼吸困难,年轻而近乎狂暴的力量从他体内涌现。是的,为什么要在意周遭的是是非非呢?为什么不能忠于自己而活呢?他站起身来,想要拥抱克拉拉,无法压抑的激情在心口奔窜。就在这时,玛蒂尔汀正好回来,机会就这么溜走。克拉拉激动发红的脸也恢复原来的惨白。
她突然说:“你刚才忘在房间的东西现在要拿吗?”
林太郎点点头,他真的忘了这个重要的东西,也就是惹麻烦的冈本。
“那这里拜托你了。”
他边走边想该怎么办。首先得弄清楚全楼情势,于是他下楼到后门口勘察后院。
后院没有人影,也不见卡尔的尸体。警察可能把尸体收走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竟然同时会有两个人悄悄潜入堡内,因此,侧门的警戒可能已经解除。
林太郎松了一口气。卡尔死了,对安娜虽是打击,却制造了冈本逃离的机会。或许当时卡尔也不愿为爱人增添更多的麻烦而准备逃走。
穿过寂静的一楼长廊,他绕到新馆中央。玄关大厅仍是阴暗冷清,不见人影,但是客厅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他佯装无事地靠过去。
“将军,我并非有意指责你。”是俾斯麦的声音,冷峻严肃,林太郎不觉愣在门口。
“射杀乱闯堡内的社会主义暴徒是应该的,没有人会怪你,但是把安娜也扯进来,我不得不问罪于你,虽然这确实是不得已的过失。”
听不见曼葛特将军的回答,但林太郎仿佛看到两个人严峻相向。
“如果你是一介兵卒,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但你身为将军,一个军队的指挥者,你要知道,领导者总是根据结果而受审判。就算是情非得已的过失,只要结果不好,就没有辩白的余地,不论什么情况下出现内证,指挥官都无法免于军法审判或贬职,你说是吧。”
“阁下,您是说我没有资格当将军吗?那我立刻递上辞呈。”曼葛特声音颤抖。
“傻瓜!我有这样说吗?我会因行事愚蠢的贵族女儿受伤就罢黜帝国的伟大将军吗?”俾斯麦口气辛辣地继续说:“安娜的事就当没发生过,这对大家都好。贝克那边我会安排,不过,希望你把我刚才的话,当做一个教训牢牢记住。作为一个领导人,不论什么时候都不允许出现过失,你以后言行举止也要小心,别做出什么和愚蠢姑娘相拥殉情的蠢事。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林太郎听出俾斯麦话中的含意,他卖给曼葛特一个人情。这个老奸巨猾的人物想借此机会一举削弱反对他的皇孙派势力,林太郎从中看到了国家最高领导者的冷酷无情。
林太郎感觉曼葛特将军就要出来了,赶忙敲敲门,几乎同时,将军打开门,脸色铁青地看了林太郎一眼,一言不发地离去。
“是森先生吗?”俾斯麦像变了个人似地以疲惫的声音问,缪勒在一旁陪着他。“进来吧。安娜的情况如何?”
“没有什么变化,仍旧不省人事,或许是受伤的缘故,也可能是精神上的冲击太大。”
“这也有可能,我已经通知柏林那边,医生马上就会到。”俾斯麦似乎想到什么。“对了,克拉拉还在安娜房里吗?”
“是的,阁下。”
“克拉拉是不是知道他们两个的事?”
他的口气像在自言自语。林太郎有些愕然,俾斯麦何以能看穿这一点?
“森先生,实在抱歉,你和克拉拉……”俾斯麦欲言又止。门外又响起敲门声,贝克督察长走进来。林太郎浑身僵硬,想着刚刚中断的问题,想像俾斯麦没说出口的话。俾斯麦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阁下,我来向您道歉。”贝克表情懊恼。
“我刚才不该那样大放厥词,我应该专心本务,捉拿思想犯。卡尔·雷曼的尸体已经派人运走了,把他的事情处理完毕,我也……”
“你放弃克劳斯是凶手的说法了吗?还是打算撒手不管这件命案?”
贝克扭曲着脸说:“阁下,我已尽了一切努力,包括佣人,馆里上上下下的人我都问过了,现场也仔细查过,结果只发现令人绝望的新事实。”
“什么事实?”
“一名下女亲眼目击克劳斯跑去通知伯爵,她坚称看到克劳斯在雪地上奔跑,当时雪上并没有其他脚印。”
“照你的说法,当时雪地上该有一组脚印是吧?”
“是的。起先我怀疑下女为克劳斯圆谎,但她单纯无知,常受同伴愚弄,不像是一个谋杀共犯,否则串供的证词一定破绽百出。”贝克重重叹口气。“我从未遇过这种怪事件,难道真的是魔鬼或白衣女郎的把戏不成?”
“你对那个社会主义者有什么看法?不用客气,直说无妨。”
“他确实有杀害怕爵的动机,他有危险的思想,又欺骗了纯情的伯爵千金,或许今晚风雪还没停息的时候,伯爵千金领着他从侧门潜入堡内。之后情形如何,我也不清楚,总之,伯爵千金想把走投无路的他藏在自己房里。”
“是这样吗?”
“大概就是伯爵千金到克劳斯那里借书的时候,她藉此牵制克劳斯,让卡尔得空跑进她的房间。卡尔的背影和克劳斯很像,在阴暗的走廊上,人们会误以为是克劳斯,伯爵千金就是看中这一点,特地去牵制克劳斯的行动。”
不愧是督察长,一下子就点出重点。当初林太郎也觉得安娜借书很诡异,那时虽不知道事关卡尔,只是难以想像安娜还有心情看法国言情小说。
“那时,照克劳斯的说法,风雪还没有停,或许是卡尔在那之前行凶,脚印被风雪掩盖了。但如果他是凶手,开枪的事要如何解释呢?要让人听到枪声非常简单,但是子弹要从那个角度射进弗萝兰·华尔泰女士房间的窗户,发射的位置必须在旧馆入口才可能。”
“确实不可思议,或许这中间又有什么精密的设计,我跟你一样一无所知。”俾斯麦也是一副棘手的表情。“对我来说,就算那个社会主义者是凶手,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我看你回去也好,适当地做个表面声明吧。”
“阁下,就说卡尔·雷曼是凶手吗?”贝克眼光闪烁。
“你、我,还有在座的森先生,都绞尽了脑汁,还是一无所知,或许这真是无人能解的问题,但如果这样宣布,岂不平白让人嘲笑我们无能吗?”
“是的,阁下。”
“这世上多得是理论无法解释的诡异怪事,但另一方面,也有所谓的政治解决。我们何不选择一个对我和对逮捕思想犯的你都妥善的解决方式呢?”
林太郎心想,俾斯麦真不愧是政治家,无论什么场合,他都不忘巧妙地利用突发事件。如今把卡尔当作凶手,又可以得到镇压社会主义者的新藉口。
“我没有其他指示,一切由你看着办,虽然我个人很想知道凶手是如何完成犯罪的。”俾斯麦打了一个呵欠。“我看就到此为止吧,再继续耗用脑力,我也受不了,我得睡一下。俗语说得好,和枕头商量是最佳良策。”
这是德国谚语,大意是说,睡醒以后脑筋清明好思索。
“森先生,辛苦你了,请在医生来以前好好照顾安娜。还有,不用我说你也该知道,希望今晚这里发生的事情别对任何人提起。”
“我当然明白。”
俾斯麦领着缪勒走出客厅。经过这个意外的耽搁,林太郎和贝克简短寒暄后,立刻赶回房间。轻敲通往隔壁的房门后,克拉拉立刻探头过来,她正担心地过来看看情况。冈本修治从床底下钻出来,林太郎把他们叫到自己的房间。
“克拉拉,我该更早一点跟你说,真是由衷地感谢你。刚才还好吧?”
“没什么,来搜查的警官都非常绅士。”克拉拉微笑着说。
林太郎转向冈本:“我现在没时间好好问你,在天亮以后你要是没有离开,事情就麻烦了。幸好警官已经撤退,其他人也都回房休息,你就趁这个机会快点走吧。”
“森君,真是对不起。”
冈本感激地说。林太郎撕下一张记事纸,匆匆写下几行字,连自己房间的钥匙一并交给冈本。
“我在上面跟房东说了,你回柏林后直接到我的住处等我,以后再好好跟我和克拉拉解释,可以吗?”
“当然,那当然。”
三个人商量好逃离的方法。林太郎先去侦察后院,确定没有人影以后,悄悄打开侧门,再像做体操似地挥动手臂给克拉拉打信号,打完信号,立刻躲到储藏库后面。
之后,冈本披着林太郎的外套和克拉拉一起走向侧门,他们仿效安娜的作法,由冈本假扮林太郎,假装偷偷幽会,就算有人看到,也不好意思过来打扰。克拉拉和冈本走到储藏库后面,冈本脱下外套还给林太郎,迅速由侧门溜出。林太郎把门关好,和克拉拉相对而视,终于松了一口气。
之后,两个人并肩走回新馆。林太郎心想,现在才是他们真正的约会。
冈本的告白
可知我此时是如何深尝恋爱的痛苦?
可知我几度筑起空中楼阁又将之摧毁?
——即兴诗人
克拉拉要去看安娜,林太郎和她分手,脱下外套,直接回房。
“森君!”村濑康彦门也没敲,气急败坏地冲进房内。
“怎么,又有什么事?”
“你最好老实说!”他全身发抖,逼向林太郎。“你刚才究竟在搞什么鬼?”
林太郎脸色大变,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还是让村濑看到了。
“我老早就觉得你和华尔泰小姐的样子很古怪,如果只是普通的恋爱,我是不会多嘴,可是我总觉得其中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出于嫉妒和不怀好意的好奇心,以及只要有机会就拖人下水的劣根性,使村濑像狗一样地四处嗅察,高尚的外表下隐藏着低劣的品性。
“即使如此,我也没有想到是这么离谱的事。你最好给我说清楚,我再看情形向公使和福岛武官报告,对你采取适当的处置。”
“你镇静点,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别再装蒜了,我看到你们鬼鬼祟祟地在储藏库那边,我还不好意思打扰你,急忙躲起来。可是和华尔泰小姐走到后院的不是你,那人只是穿着你的外套,那张脸我也见过,就是你那一无是处的朋友冈本。”
村濑康彦口沫横飞地说着。林太郎心想,他用日语说,还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你干嘛那么激动?”
“森君,你别给我打马虎眼,”村濑满脸通红。“这件事相当严重,这个国家最有实力的外交官被谋杀了,而且由宰相阁下亲自指挥调查,如果你干的好事被发现,恐怕有损德国和日本的友好关系。”
“放心,只要你不说,就不会被发现。”林太郎豁出去似地承认。
“你掩护凶手……”
“冈本不是凶手,他和这件事无关,他来这里有他的理由。”
“所以,你最好把这理由说清楚。”村濑康彦又露出他的官僚作风,口气突然一变。
“我现在不能说,但我会证明他和命案毫无关系。”
这么一来,林太郎反而骑虎难下。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如何证明,当然,只要发现真凶,一切都好解决。
“你这个藉口叫人为难,是你把他带进这里的吧?”
“不是。总之,万一有情况时我会详细说明,现在就请你相信我,先回去吧。自己的同胞卷入这件事,对你来说也绝非好事。”
村濑似乎被林太郎的气势压倒。“我是没有本事勉强你开口,不过这件事还是要报告公使。”
“且慢!”林太郎立即反驳。“你若这么做,才真的会破坏德国和日本的友好关系。”
“为什么?”
“刚才俾斯麦阁下还郑重要求我,绝不可外泄今晚的事。我想明天早上他也一定会跟你说,你打算背叛宰相阁下对你的信赖吗?”
村濑康彦气得两眼翻白,林太郎继续说:“如果公使或福岛武官对我采取任何处置,我都当作是你公开了这件事。到时有什么后果,我一概不负责,可以吗?”
这招强词夺理的说法,对谨慎小心的村濑挺管用的。林太郎乘胜追击道:“而且,你也亲眼看到了,协助冈本逃走的不只我一个人,还有那位德国女士。她真正的背景我不清楚,但是我知道她和俾斯麦阁下交情很好。如果你公开这件事,连带也会伤害到她的名誉,这一点你千万别忘了。在这个国家,为了保护女士名誉而决斗的风气还根深蒂固地存在着。”
村濑康彦嗫嚅了一阵子。对受西洋文化影响极深的他,这番话分外有效。
“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好吧,就给你一点时间,可是你别忘了我们先前的约定。”说完,他把门一甩,不悦地离去。
林太郎松了一口气。不过,躲过眼前的危机,但这个把柄被村濑抓在手上,往后也不知道有什么后果。看来,他真让这件事给套住了。
第二天早上,柏林市警局副总监率领几名部下前来问俾斯麦致敬,然后持续许久老套的讯问,能力根本不及昨晚的贝克督察长。
副总监刚愎自用,却不够精明干练,只要抓住一个想法,就死咬不放。这回他执着的对象是秘密通道。他督促部下巨细靡遗地把城堡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就只差没把整个城堡翻过来。一行人中有地道专家,用皮尺把建筑物各处都量过一遍,结果只是再度确认整栋建筑里完全没有秘密通道。最后,警官无事可做,也没有理由再禁足留在堡里的人,于是从下午三点开始,大家陆续离开这栋不祥的建筑。
贝伦海姆伯爵的尸体装棺运走,曼葛特将军、克劳斯、汉斯等人同行护送,安娜也在柏林来的医生玛蒂尔汀的陪伴下离去。俾斯麦带了副总监、缪勒,还有鲁道夫上尉及几名护卫,离去时的森严阵仗和来时截然不同。当然,或许这才符合他平日的排场。
林太郎和克拉拉的马车最后离开。他们走后,这里就只剩下守门人了。马车过桥后,古老的城门静静关上。天空仍是一片阴暗,积雪的森林看起来更加寂静。
“这是我一辈子难以忘怀的地方……”林太郎轻声低语,克拉拉默默地依偎着他,两个人一直保持这样的姿势。仅仅一个晚上,他却觉得仿佛过了一年,此刻他已无法想像没有克拉拉的人生会如何……
“克拉拉,我爱你……”林太郎第一次对她吐露“爱”这个字。
“林太郎……”克拉拉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喃喃低语:“真希望我们就这样走到某个遥远的地方去……”
“我还想再看一次伫立在舒特伦贝克湖畔的你,这回让我代替令尊陪在你身边。”
克拉拉点点头,两人双手紧握,默默无语,此时彼此都觉得言语是多余的。
接近柏林时,林太郎才从恋爱的陶醉中清醒,告诉克拉拉有关贝妲的事。因为在见冈本以前,有必要说明这层关系。
克拉拉听完,略微沉思后说:“冈本先生的怀疑也不是没有道理。伯爵向贝妲求爱应该是确有其事,也很符合伯爵的一贯作风。不过,伯爵又为什么要杀害贝妲呢?”
林太郎同意她的看法。“我也这么想,但是他举出密室杀人的实例,让我也无法断言贝妲是自杀的。”
克拉拉身子微微发抖,大概是想起昨晚的命案。林太郎也突然想到一件事,心下一惊。
“我总觉得好像必须解开这个谜底。”
“为什么?因为牵扯上冈本先生?”
“那也是理由之一。老实说,克拉拉……”他把和村濑交谈的情况告诉克拉拉。“把你也牵扯进来,实在对不起。”
“这没什么,如果你相信冈本,我就相信。”
“谢谢。老实说我也不是完全相信冈本,毕竟他有动机,我不知道他打算如何辩驳。”
克拉拉接口道:“说到可疑,卡尔不也很可疑吗?只要不知道是谁用什么方法谋杀了伯爵,任何人都有嫌疑,反过来说,也不能任意断定谁是凶手。冈本先生又没有翅膀,你未免太苛责他了。至于村濑先生,我想他听了你的话,之后也不敢轻举妄动。”
“我对村濑是有些提防。还有,说实在话,我也很担心你。”
“担心我?”
“是的,凶手为什么要向你开枪呢?难保凶手不会再狙击你。”
克拉拉略微发抖,似乎觉得有些可怕。“我没得罪什么人,杀害怕爵的凶手如果恨我,应该会趁那个机会顺便把我杀了。”
“我想,凶手射击你是为了逃走,再不然就是以为被你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而想杀人灭口,反正一定是其中一个原因。”
“可是,我什么也没看见,只觉得有东西在动……”
“这就是问题所在。如果那个在动的东西就是解开命案谜底的重大关键,凶手当然容不得你,深怕某个契机突然唤起你的记忆。你想会不会是这个缘故?”
“唉呀,别说这些可怕的事了。”
“但愿是我多虑了。事实上,模糊印象也可能在日后因为类似事件而突然想通。因此,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解开事件的真相,你也要预防万一,小心为上。”
“林太郎……”克拉拉害怕地抱紧林太郎,马车不知不觉已来到林太郎住屋附近。
“克拉拉,我会保护你的,不论发生什么事……”在不安中仍满怀陶醉,林太郎在她耳畔轻轻低语。
冈本修治依约在林太郎屋里等候。他的面容憔悴,长裤肮脏不堪,好像感冒了,眼神灼热。从白马城到这里,少说也有十几公里,他一路走回来,身子哪里吃得消。
“喂,你不要紧吧?”
“刚才在你床上休息了一下,精神好多了,还到下面餐馆吃了饭。”
林太郎还是担心,先帮冈本诊察身体,除了有点感冒,加上疲劳和忧心外,其他没有什么大碍。
“你可以开始说了吧。”
“嗯。”冈本表情沉痛地低头说道:“我的确不该去白马城。老实说,当时我真的有些不对劲。昨天,我失魂落魄地走到郊外。我受不了热闹的大街,只想独自到安静的地方怀念贝妲,就是这样的心情……”
“你并非一开始就打算到城堡去?”
“我完全没这么想,只是一直念着你此刻正在堡里和伯爵见面,于是自然而然地往古涅华特森林走去。但基本上还是出于感伤的心清,想着舒伯特的‘冬之旅’,漫无目标地在郊外徘徊。”
“你知道伯爵的别墅在那里吧?”
“我老实说吧。贝妲死后我拼命收集有关伯爵的各种情报,因此大概知道白马城在那一带,不过森林那么大,我并不知道该怎么走。”
“那你是在森林徘徊时偶然找到的喽?”
“也不是,反正我不知不觉地走进森林里。”
“是什么时候?开始下雪了吗?”
“嗯,雪开始下了,四周也逐渐转暗,要在平常,我一定急忙往回走,可是当时我的精神状态不比平常,总觉得那种天气下在阴暗的森林里徘徊最适合我的心情。”
正因为他是酷爱文学又生性浪漫的人,这些话让林太郎深信不疑。有时候悲伤本身也是一种安慰,因为当你觉得悲伤绝美无比时,就会产生一种自我陶醉的感觉。亲身走一趟“冬之旅”,或许能让冈本获得无以言喻的满足与安慰吧。
“后来呢?”
“四周完全暗下来,风雪也开始刮起,那时我也觉得不对劲,想到附近的村庄找地方投宿,但是却迷了路,不知不觉往森林更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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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来袭,在森林里面的确很容易迷路,难道你没有想到趁着风雪潜入城堡吗?”
“绝对没有。那时我以为自己就要冻死了,在森林里面乱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毫无方向、时间的概念。这时好不容易发现一间小木屋,我立刻钻进里面,有了屏障,心情一松懈,睡魔立刻袭来。”
“如果就这样睡着,你铁定一命呜呼了。”
“的确。所以我不敢睡,又走出屋外看看附近情况,不小心被个东西绊倒,倒在一棵大树根部。那时我突然觉得做什么都多余,索性到那个世界和贝妲相会算了。就在那时,我看到风雪中出现一条人影。”
“于是你向他求救?”
“我还没开口,只见他突然停下,警戒地四下张望,我觉得挺诡异的,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
“结果你没有开口求救,反而跟踪他?”
“没错。他好像很清楚该怎么走,我跟着他,说不定可以离开森林。于是我就一路躲在树干后,不让他发现。”
“你就这样来到城堡?”
“嗯。我们经过池畔,一直来到侧门的铁栅边,那时我直觉认为这就是白马城。他在侧门稍远处的一棵大树洞里掏出一盏灯笼,点着以后左右摆动,好像在打信号。”
“是卡尔·雷曼。”克拉拉低声说。
林太郎也点头附和。卡尔和安娜大概常在城堡享受短暂的约会。夏天晚上,安娜大概常悄悄溜出侧门,在湖畔或森林中和卡尔情话绵绵。树洞里的灯笼一定是他们两人相会时打信号用的。
“不久,一个年轻女孩打开侧门让他进去,两个人紧紧相拥,躲进门旁的一栋旧建筑后面。”
“那时风雪还没有停吧?”
“有些小了,但没有全停,我想他们走进那栋仓库般的建筑是为了躲避风雪。就在那时我突然起了个糊涂念头。”冈本修治抱着脑袋继续说:“我心想,趁这个难得的机会到城堡里侦察一下也不错,说不定还能见到你,吓你一跳,顺便问问事情的进展。而且侧门一直开着,于是我就溜了进去。”
林太郎表情严肃。“你干嘛像个小偷一样呢?你可以说在森林中遇到暴风雪而迷路,光明正大地从大门进来啊。在暴风雪中想进入温暖的房间,是很自然的,如果你想见我,也可以说有急事,找人来通报就行了。我看你根本是企图找机会替贝妲报仇。”
“不是。我真的听你的话不敢乱来,只是我不方便公然从大门光明正大地进去。”
“为什么?那里面只有克拉拉和我认识你,连伯爵大概也不认识你吧。虽然村濑书记官也认识你,不过你并不知道他来了,就连我也是到了这里以后才知道他要来。”
“理论上是不错,但是我对伯爵抱有敌意,就我的立场来说,多少有些心虚,而且光明正大地进来,就不能随心所欲地行动了。”
“你看,果然另有企图。”
“我真的只打算查看一下。”
“好吧,就算这样,你溜进侧门后干了什么?”
“我先溜进马厩观察了一下四周情况。这时刚才那个女孩可能想到侧门没关,跑去把门关上。”
“之后,他们立刻回到新馆里了吗?”
“没有,他们在仓库后面嘀嘀咕咕说个没完,我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只觉得女孩好像拼命在劝那个男的。”
大概是卡尔不肯拖累安娜,但安娜知道他身陷危险,拼命想留住他。
“后来呢?”
“我就在城堡四周绕来绕去。”
“那他们两人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我对别人的约会毫无兴趣。”
“你有没有去那栋有高塔的建筑?”
“没有。我不认为伯爵和你会住在那栋像是废墟的建筑里。”
“那栋建筑门口点着灯,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人进出?”
“没有,我没注意。”
“你说发生骚动时你人在临湖的阳台上,你什么时候到那里去的?”
“我绕了一阵子,发现每扇窗户都关着,窗帘也都垂下来,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况,根本不知道你在哪里。那时我浑身冷透了,只想到你房间休息一下,可是既然已经偷偷溜进来,也没办法再绕回大门。”
“后来呢?”
“这时风雪已小,再到处走动怕被人发现,于是我潜到阳台上,暂时观察情况,心想你会不会还在客厅或其他地方和别人聊天。”
“你听到枪声没有?”
“当然听到了,当时我人在阳台上。”
“那时你有没有注意旧馆那边?”
“我听到枪声时吓了一跳,悄悄四下查看,什么也没发现,只知道有事发生,心想这时候现身,恐怕更麻烦。之后,一大堆人冲出来,我更难脱身了。”
“你就一直躲在阳台上?”
“我还有什么法子?看到你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心想真是天助我也,于是赶紧爬上门边的树,沿着凸台爬到你的窗下。”
他的话大致合理。他的行动确实是考虑欠周,但是以他当时的心境来判断,也并不难理解,可是林太郎仍非常怀疑,不知道能不能全盘接受他所说的。
本来提出密室谋杀说法的就是冈本,虽然他说是从一位英国记者那边听来,但他本身也喜好犯罪小说和侦探小说,会不会从某一则故事中得到启示,想出一个巧妙的诡计呢?但如果冈本是凶手,他一直逗留在城堡里,似乎又很难解释。如果他能想出巧妙的诡计,当然也会考虑好脱逃之路。
“克拉拉,你觉得他的话中有没有疑点?有的话,你尽管问他。”
克拉拉稍微想了一下,说:“没有。我相信冈本说的都是真的,尤其是卡尔和安娜那一段,根本不像他捏造的。”
林太郎也有同感,他转向冈本说:“我就暂时接受你的辩白,不过我再问你,你在见到我之前,真的不知道伯爵已经遇害了?”
“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
“这件事你有没有什么线索?或是当时没什么感觉,事后觉得怪异的事?”
冈本浮现不安的表情,用力摇头说:“没有,实在很遗憾……”
林太郎叹口气。听了冈本的告白,对真相依然毫无助益。或许是他多疑,但他总觉得冈本好像有所隐瞒。
“无论如何,伯爵已经死了,你也尽快忘掉贝妲的事吧。”林太郎自言自语地说。
转机
人各有志,
去不欲注之处、住不欲居之地而遭不幸,
皆为自作孽,
后悔自是当然。
——即兴诗人
第二天星期一,林太郎请假,没有去研究院。自从接到下部队的命令以来,他对学问的热忱稍微冷却,而且这阵子实在没法静心研究。
昨天他一直思索整个事件直到深夜,快到中午才起床,因为没什么食欲,到附近的咖啡馆喝杯咖啡后,又回房继续思考。
他想做个摘要,拿出纸笔,但是思绪怎么也无法集中,不知不觉写了一些不着边际的字眼和克拉拉的名字。
有人敲门,他猛然回神,搁下笔,开门一看,神色紧张的爱丽丝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站在门口,男孩像被勉强拖来,一副要哭的样子。
“爱丽丝,这孩子怎么了?”
“他是贝妲最疼爱的邻居小孩。”
林太郎点点头。“进来说吧。”
“姊姊,对不起,我道歉嘛,请你原谅我。”少年害怕地想要挣脱爱丽丝的手跑走。
“别怕,我没生你的气。”
“待会儿叔叔给你好东西。”
林太郎也帮着爱丽丝安抚小孩,这孩子似乎知道和贝妲死亡有关的事实。
“我刚才去看贝妲的母亲,回来时看到这小孩在路边和同年龄的女孩玩耍。”爱丽丝拿出一条银色项链。“他正要把这条项链挂在女孩脖子上,我大吃一惊,这是……”
“是冈本送给贝妲的那条失踪的项链?”
“不错,我看过好几次,不会弄错的。而且,你看!”
爱丽丝打开项链坠盖,里面刻着图案式的B和S两个字母,或许意味着贝妲的B和修治的S。
“原来如此。”林太郎转向男孩。“你叫什么名字?”
“艾米。”
“这名字很好。艾米,这项链是哪来的?”
“是贝妲姊姊交给我的。”男孩勉勉强强地回答。
“艾米,你要说实话。”
“真的,贝妲姊姊把一封信和这个一起交给我,还给了我跑腿费。”
“一封信?”
“是啊。她要我送到冈本先生那里,是个跟叔叔长得很像的人,贝妲姊姊以前也托我去找过他。”
林太郎和冈本说不上像,但在外国小孩眼中,日本人都长得一个样子。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艾米出现害怕的表情,支吾地说:“就是那天的前一晚。”
他是指贝妲尸体被发现那天的前一晚。
“你为什么没有马上去送信呢?”
“贝妲姊姊把东西交给我,想了一会儿又说,明天早上送去就好。贝妲姊姊看起来很伤心。”
“贝妲姊姊有说要把信和项链都交给冈本先生吗?”
“嗯。”
“可是,你为什么第二天早上没有送去呢?”
“我去了,可是那个人不在。贝妲姊姊一再叮咛,一定要亲手交给那个人。”
“那天早上我到冈本那里通知他贝妲的事,然后我们急忙赶到贝妲家,或许就这样错过了。”爱丽丝低语道。
“应该没错。艾米,难道你就这样忘记要送信的事了吗?”
“我本来要再去一次的,但是跟朋友玩着玩着……”他抽抽搭搭地哭起来。“不知道把信丢到哪里去了,所以我……”
“所以你就不敢去冈本先生那里了?”
“嗯。我拼命找过,就是找不到。对不起,请原谅我。”
林太郎叹口气,对方只是小孩子,当然不可能生他的气,而且就算没有那封信,整个事情他大概也清楚了,贝妲死亡之谜也已解开。
“我知道了。哪,这个给你。你把项链给我,拿这些钱买东西请你的女朋友吃。”
林太郎给了他一些钱,艾米像得救似地低头谢过,一溜烟地往外跑。
“贝妲果然是自杀的。”爱丽丝叹息。
“当时我就觉得奇怪,现在回想起来,这种事情的确需要好好推敲。”
林太郎想起冈本所说的,任何不可解的事情必定会有合理的说明,那么伯爵的命案应该也不例外。
“大概那天晚上贝妲被迫一定要遵从伯爵的意思,她房间的金币可以证明这一点。当贝妲发现母亲也跟伯爵一鼻孔出气时,她完全绝望了。她不想再见到冈本,决定走上绝路。”
爱丽丝含着泪说:“我明白,我明白。”
“贝妲想把两人的爱情纪念品,也就是这条项链还给同本,或许是想留给冈本做永久的纪念。”
“是的,那封写到一半的信只是写坏了而已。”
“我没看到写好的信,只能揣测,大概贝妲写了Grafv.B之后,突然改变主意。贝妲也知道冈本性格激烈,如果写得不妥,恐怕他会做出失去理性的事来,她有此顾虑,于是改用比较暧昧的语气重写了一封。”
老实说,贝妲并非杞人忧天。她没妥善处理那封写坏的信,确实不够谨慎,但是有心自杀的人处在极不平静的心理状态下,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正因为这一点疏失,使冈本对贝伦海姆伯爵起疑,做出那样莫名其妙的事。然而,贝妲死亡的真相虽已大白,但对林太郎并没有什么帮助,他还要解决白马城命案之谜,因为伯爵的死绝对不是自杀。
“爱丽丝,冈本还不知道这事吧?”
“我怕他激动得打这个孩子,所以先带到你这儿。”
“也好,我来跟他说。”
爱丽丝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林太郎,城堡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你也知道伯爵被谋杀了吗?事情闹得很厉害。”
“伯爵被杀是天谴,可是……”爱丽丝突然脸色苍白。林太郎心想,难道她也怀疑冈本不成?没想到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你和那个女人之间到底怎么了?”
林太郎大吃一惊,这是女人敏锐的直觉吗?看起来稚气十足的爱丽丝也隐藏着一颗敏感的女人心吗?
“我们没有什么。”
“你骗人,你骗人!”爱丽丝猛然起身,浑身发抖地喊着:“你爱她!”她激动地伸手抓起桌上的纸张,撕得粉碎,是那张他不知不觉写下许多克拉拉名字的纸张。“我讨厌你!”爱丽丝双手掩面,像刚才那孩子一样叭哒叭哒地跑出去。
“爱丽丝!”林太郎追到门口,只见爱丽丝跌跌撞撞地奔下楼,冲到屋外,他黯然目送她那挫败的背影。
爱丽丝虽然可怜,但是他爱克拉拉也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这一点他实在无能为力。他回到桌前,双手抱着头。青春真是充满了烦恼啊!
几天后,林太郎和克拉拉徜徉在提雅花园,虽然四周暮色渐掩,但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西边的天空被夕阳染成一片鲜红。
两人的谈话一直在情话和命案之间打转,这对他们来说极其自然。在某种意义上,命案把他们两颗心紧紧拴在一起,另一方面,当他们说着甜蜜情话时,命案的谜题仍然凝结在彼此心灵的一隅。
“我想了很久,还是想不出头绪。”林太郎无可奈何地说。
“警方也是束手无策啊。”
“克拉拉,你想到什么没有?那个移动的东西有没有让你联想到什么?”
“我想过好几次,还是没有。”克拉拉爱莫能助地说。“不过,我倒是听到一些跟那个事件有关的传闻。”
“什么传闻?”
“我听说史密诺夫和玛丽安奴突然亲近起来,有人看到他们在晚宴上亲昵交谈,也有人在一个舞会上看见史密诺夫整晚只和玛丽安奴跳舞,还有人看到他们在歌剧院出双入对。”
“那件事到现在并没有多久嘛。”
“因为现在正是社交旺季,到处都有晚宴舞会,而且贝伦海姆伯爵的死在社交界也是一大话题,当天晚上应邀到城堡作客的人,如今都成了当红的社交明星,他们两个经常碰面也不足为奇。”
“可是宰相阁下不是对那个事件发出了箝口令吗?”
“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这么守信,就算是俾斯麦宰相,也无法封住社交界的蜚短流长,何况他们认为凶手既然是社会主义者,传出去对宰相也不会造成太大困扰吧。”
林太郎有些担心,村濑是否也加入其中大嚼舌根呢?当时那样恐吓他,如今他会对冈本的事就此善罢甘休吗?他摇头拂去心中的不安,思索着克拉拉告诉他的情报。
“就算史密诺夫和玛丽安奴现在成了一对,但是……在此以前,他们两人没有特别的绯闻吧?”
“玛丽安奴娇媚可人,在贵族之间极受欢迎,绯闻多得难以计数,不过,没听说她和史密诺夫有一手。”
林太郎点头表示了解。玛丽安奴天生娇媚动人,是典型迷人的法国女郎,史密诺夫和她突然变得亲密,意味着什么呢?“皮耶想必非常吃醋吧。那时候他也……”
“这次他倒没有。以前,皮耶总是担心老婆招蜂引蝶,让人看笑话,不过从那次事件以来,他不再在乎玛丽安奴了。”
林太郎想了一下,突然坚决地说:“克拉拉,我想去见一下皮耶,他现在可能还在大使馆。”
“可是这样突然拜访,要用什么名义呢?”
“我们也学社交界那些人,就以那些绯闻为藉口。”
克拉拉还有几分为难,林太郎已牵起她的手,大步开走。要打破这个僵局,多少要用一些强制的手段。
法国大使馆建筑果然宏伟,他们向接待处说明来意后,一位年轻男子走了出来,视线不时飘向克拉拉。“贝纳书记官目前外出,小姐有急事找他吗?”他完全无视林太郎的存在。林太郎碰了克拉拉一下。
“是的,我一定要见到他。”
“那么,请你到前面那家‘布诺纽’法国餐厅去看看,我想他在那里。虽然他不喜欢别人打扰,不过像小姐这样的美女……”年轻人饶富意味地笑着说完,转身回到里面。像林太郎这种类型的人,应付严肃认真的德国人还行,但碰到法国人就觉得棘手了。刚才那个人到底想说什么?
他们走向餐厅,林太郎思索片刻,说:“克拉拉,我们分头进去,你先进去问看看贝纳在不在?”
她苦笑地点点头,立刻明白林太郎的意思。
克拉拉先进餐厅,林太郎隔了一会儿才进去,只见侍者正郑重地引领着克拉拉。
“小姐,贝纳先生正在贵宾室等您,请这边来!”
林太郎微微一笑,心想事情果然顺利,他轻松地跟在克拉拉后面。
“先生,请等一等,您跟这位小姐一起吗?”
“是的。”林太郎塞了小费给目瞪口呆的侍者,转身走进房间。
皮耶惊讶地望着他们两人。
“对不起,打扰了。大使馆的人说你在这里,但是侍者好像也弄不清楚,我们没给你添麻烦吧吧?”林太郎假装无辜地说。其实他也不必这么硬闯,但再次来访也嫌麻烦。老实说,他是有些急躁。
皮耶苦笑着亲吻克拉拉的手背,再和林太郎握手。他的脸上活力四溢,大大不同于前。
“丹厄尔那家伙说了些无聊话吧,那个人老爱跟我恶作剧。请坐,难道你们也是来嘲笑我的吗?”
这句话让林太郎颇为吃惊,法国人真够直接!
“我的确是在等待某位女士,不过没关系,她好像没有什么时间观念,迟到三十分钟、一个小时也若无其事,这时候恐怕还在选衣服呢。我也正觉得无聊,女人总以让男人等待为傲。噢,这样说太失礼了。”
林太郎更加惊讶,白马城那个不太说话,总是忧心忡忡的皮耶,和眼前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我们只是想和你谈谈那晚的事。”林太郎说。
皮耶仍然健谈地说:“哦,那件事啊。那实在是件挺有意思的事,尤其对我来说,真是大有帮助的一夜,自从知道伯爵被杀以后,我仿佛从深长的迷梦中苏醒过来。”
“怎么说呢?”
“你们大概也听过我们夫妻的流言吧,不是美女与野兽,而是美女和她的影子……”皮耶自嘲地笑笑。“事实上也确实如此,结婚前玛丽安奴有很多人追求,不知为什么,她却选择了其中最平凡懦弱的我。我好像在作梦。为了回报她的善意,我心甘情愿地当她的奴隶,或许在玛丽安奴看来,我很好操纵,是个理想的丈夫吧。”
“但是……”
“你们不必安慰我。总之,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一年到头都在吃醋,扮演着玛丽安奴的影子。对她来说,这简直是求之不得,她那些老相好或许也有同感,没有刺激的偷情总觉得乏味,但是太过刺激也麻烦,说起来,她嫁给我实在是个聪明的抉择。”
林太郎和克拉拉听任皮耶滔滔不绝地倾诉,对未婚的他们来说,连找个适当的语句插入都觉得困难。
“贝伦海姆伯爵邀请我们夫妻去白马城,当然是冲着玛丽安放来的。不仅是伯爵,以前其他邀请我们赴宴的主人都一样。没想到这回却发生伯爵被杀的案子,那时,我突然觉得这是命运之神给我的警告,如果我再继续这样生活,下一回不是我去杀人,就是……”
皮耶举起右手瞄准自己的额头,摆出射击的姿势。
“我看准是这个下场没错。我突然觉得自己过去太荒唐愚蠢,我醒悟过来,决定解放自己。玛丽安奴想做什么就随她去吧,只要我也能随心所欲就好了。”
“你们为什么不离婚?”
“离婚?不行,天主教徒不能离婚,而且也没那个必要,我们各行其是,维持着夫妻的名分,彼此多少还有点顾忌,这样才有意想不到的刺激。对年轻的你们来说,或许这些话过分了一点。”
林太郎一时如坠五里雾中,他不是无法理解皮耶的话,而是想不透那天晚上这对夫妇之间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使他的心境有如此巨大的转变。
“贝纳先生,你对命案有什么看法?”
皮耶的话好不容易告一段落,林太郎立刻插入问题。
“我只知道自己不是凶手,谁杀了伯爵,我无所谓,也没有太大的兴趣,只是觉得凶手看似聪明,其实很笨。”
“怎么说呢?”
“他不必刻意把命案现场搞成密室,只要把手枪留在伯爵手上,不就可以轻易推说伯爵是自杀吗?这样做就没有嫁祸别人的必要了。”
“可是,伯爵没有自杀的动机啊。”
“就算没有动机,但是死在上锁的密室里,建筑物四周的雪地上也没有留下脚印,除了自杀以外,不可能做其他解释。凶手特意把手枪拿走,等于宣告这是他杀。当然,杀人犯的想法多少有些怪异,或许他只是想夸耀自己的罪行吧。”
关于这一点,林太郎也想过好几遍,但不曾想到这只是凶手的虚荣心。不过,他认为凶手把手枪带走,一定有其必要。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打开了,一个年轻的法国女孩走进来。她的长相虽说不上丑,但根本不能和玛丽安奴相比,可是皮耶却眼睛一亮,迎上前去,随即热烈拥吻。在这种情况下,林太郎和克拉拉不能再厚着脸皮待下去,只好快步退出。
但是这么离去又有些不甘,于是两人决定在店里进餐。
“贝纳先生为什么跟我们说那些话呢?”
“那大概是他的独立宣言吧,或者说是奴隶解放宣言。虽然不说夫妻间的隐私是常识,但他想说出来也没办法,他好像快乐得不得了。”
林太郎说着,再次咀嚼皮耶说过的话,突然脸色微变。
“怎么了?”
“没、没什么。”
但是,林太郎心中却悄然滋生一个模糊的想法,只是此刻还不能说出来……
第二天早上,林太郎到贝伦海姆伯爵在柏林的住处拜访秘书克劳斯。他突然来访,克劳斯有些惊讶,但立刻表示热烈欢迎。
“森先生,我必须向你致谢,我后来才知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宰相阁下跟你说了什么?”
“要不是你据理力争,洗清我的嫌疑,恐怕我现在还背着不名誉的罪嫌呢。”
“你这么说我不敢当,即使我不说,别人也会帮你辩白的。对了,伯爵千金还好吧?”
克劳斯脸色一暗。“安娜小姐的伤势虽已慢慢复元,可是心灵的创痛太大,到现在还没有恢复,像失了魂一样。”
“这也难怪。”
林太郎也相当沉痛,想到安娜今后的生活,心情难免黯然。她如果是普通人家的女孩,年纪也轻,或许还有机会重新站起,但是在贵族社会中,她大概永远被排除在外了。
克劳斯好像也有同样的想法。“等她心情稍微稳定以后,我想劝她到国外旅行。为了报答伯爵对我的提拔,我打算一直照顾安娜,我希望带给她活下去的勇气。”
林太郎心中一惊,克劳斯不像是单纯出于义务和同情,或许克劳斯一直暗恋安娜,如今卡尔死了,安娜也从贵族阶层跌落,让他看到一丝希望。
白马城的那一夜,在不同的意义上,对许多人来说都成了一个人生的转机。这似乎不是普通的巧合,而是某种神秘力量的运作。
“克劳斯先生,我今天来是有事相求。”林太郎切入主题。
“只要我能力所及,你请说吧。”
“我想再到白马城一趟,不会花太多时间,只要一个小时就够了。”
“你还想解开那个命案的谜底吗?”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只是有些想法需要证实……”
由于林太郎挺身帮自己辩护,克劳斯对他十分敬重,用力点点头说:“我很乐意帮忙,不过,旧馆那边不能进去,因为警方查封了,还没有解禁。”
“没关系,不去旧馆也无所谓。”
“那好,你什么时候出发?”
“可以的话,现在就去。”
“很赶哩!那边只有守门人夫妇在,你需不需要人帮忙?我和汉斯可以……”
“谢谢你的好意,只要通知守门人帮我就够了。”
“那么,我就写封信告诉他们,我想应该没什么问题,请稍候。”
克劳斯回到书房,不久拿着一封信回来。
林太郎接过信,和克劳斯握手告别。他租了一辆马车,心情沉重地独自奔往古涅华特森林。
林太郎站在白马城前院,四下观望,就连新馆此刻看来也像废墟,不时听到森林里大树上雪堆崩落的声音。守门人看完克劳斯的信,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先生,您尽管吩咐,我会完全照着做。”
“你先让我进去。所有房间的钥匙都在吗?”
守门人拿出一大串钥匙,打开玄关,阴冷钝重而沉滞的空气流泄而出。并排在入口两侧的雕像和铠甲在微暗的大厅中蒙蒙泛白,营造出一股恐怖诡异的感觉。
林太郎跟着守门人走上正面楼梯,弯向二楼右端的房间,就是那晚克拉拉住的房间,也是骚动的起源处。
房间已经收拾干净,床和椅子都罩上白布,克拉拉的气息和那次骚动的痕迹荡然无存,只有墙上的弹痕像纪念那天晚上似地还残留着。
拉开窗帘,玻璃已经换上新的,林太郎虽然希望还是原来那扇破的,但这个想法并不切实际。虽然主人死了,小主人被射伤了,但是这座城堡仍然受到妥善的维护。
他打开窗户,明亮的光线射入。旧馆仍如黑影矗立,后院积雪正融,地上湿漉漉的。林太郎掏出一根大头针,环视屋内,拿起壁炉的搅灰棒,把大头针打进弹痕的位置。然后他又取出一捆麻线,线头绑在大头针上。
“对不起,你到这窗户下面,接住我丢给你的线轴好吗?”
“哦。”
守门人没有多问,立刻走出房间。林太郎此时最需要这样的助手。
不久,守门人在窗下现身,林人郎绕下一长段线后,把线轴丢下去。
“你拿着线轴走到旧馆门口那边。”
守门人点点头,向前走去。林太郎捏着绑在大头针上的麻线靠近窗边,指尖停在子弹贯穿玻璃的地方,然后把大头针和他指尖之间的麻线拉直。
不久,守门人走到旧馆人口。
“你把线卷好,把线拉直!”林太郎大声指示,紧张地看着松垂的线渐渐拉直。
“稍微向左一点,对了。”
他的表情严肃。麻线不再松垂,但从大头针到守门人手边就是无法拉成一直线,因为林太郎的指尖稍微改变了线的角度。
“你把线拿高一点!”
守门人把拿线的手举得老高,林太郎也上下调整自己指尖的位置,但是那根线还是无法拉直。
守门人照他吩咐,往后山方向走去,走到相当远的地方,才终于拉成一条直线。林太郎瞬间闭上眼睛,他的想法似乎已获得证实。
“可以了,你回来吧。”
林太郎拔下大头针,丢到窗下,守门人一边卷线,一边走回新馆。林太郎紧咬嘴唇,怅然若失地站着不动。
“先生!”守门人走进房间,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刚才究竟在干什么?”
林太郎回过神来,看着他艰涩地说:“如果从旧馆入口开枪,子弹不会从那个角度射进房间,着弹点应该比这个弹痕更高才对。”
“那么,就像我刚才做的一样,应该是在很远的地方开枪的喽?”
“但是你刚才站的地方,当天晚上完全没有脚印,难道是手枪自己跳空射击吗?”
守门人一脸狐疑。“我虽然没有什么知识,也知道子弹是直飞的,能射到这个角度的,一定是个非常高大的人。”他突然眼睛一亮。“我知道了,先生。凶手是在旧馆入口突出的屋檐上开枪的,就是这样才……”
“大概是吧。”林太郎暧昧地点点头,锁上窗户,拉上窗帘。
“先生,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了。哦,我还要到后山去看看,你不用担心。”
林太郎说完,快步走出房间。
林太郎爬到后山,表情阴郁地凝视着苍翠的湖水和遥远的天空,他动也不动地伫立了大约二十分钟,眼里含着一丝泪光。之后,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堡里,向守门人告别,再度坐上马车。他真希望回柏林的路永无止境。
回到市内,他命马车夫直接奔往冈本的住处。
冈本修治正在写新闻稿。自从知道贝妲是自杀,而他怨恨的伯爵也被杀之后,他总算恢复了平静。
“森君,怎么了?”冈本看着林太郎的异样表情,担心地问。
“你!”林太郎劈头就疾言厉色地问:“你真的都跟我说了吗?”
“你是说潜入伯爵城堡的事?”
“不错,你告诉我和克拉拉的真的是全部资情吗?”
“森君,这个时候干嘛……”冈本的表情有些闪躲。
“告诉我!不要隐瞒,我要知道真相。告诉我!”林太郎疯狂地喊着,冈本的脸色渐渐发白。
真相
抛下心爱的人,踏上积雪难行之路,
一如深山狩猎的人,抛舍所有福运,
不知此身何往,但有忧思不断。
——风貌
第二天黄昏——
林太郎约了克拉拉,来到伯林市东方的菲德烈思涵森林。虽说是森林,但没有古涅华特那样辽阔,只是一个普遍的公园,也和提雅花园不同,几乎不见人影。
天空覆盖着厚重灰色的云层,就像那天一样,此刻也有雪花欲降的气息。林太郎默默走在群树之间,克拉拉也敏感地察觉他的样子不寻常,始终没有开口。
“克拉拉!”来到寂静的林荫深处时,林太郎停下脚步,语气沉重地说:“我已经解开谜底了。”
克拉拉惊讶地凝视着他。是寒冷的关系吗?她的脸色苍白。
“是皮耶·贝纳给我解答的线索,他的一句话和一个毫无意识的动作,却给了我推理的契机。”
“是什么?”
“皮耶当时说凶手其实很笨。的确,他把伯爵房间弄成密室,又在钥匙孔塞进布片的原因叫人猜不透。如果凶手的目的在于布置成不可能犯罪的效果,当时的风雪就已足够了,既然那栋建筑本身已经成为一个密室,在那之中又做出另一个密室,究竟是为了什么?还有,凶手为什么不弄成自杀的样子?”
克拉拉默默倾听,林太郎继续说:
“最让我想不透的就是那些布片。我也说过好几次,那是凶手行凶后特意塞进去的,因此这与凶手动手时怕被人窥见的理由无关,可能和把房间弄成密室的方法有关。”说着,他使劲摇摇头。“这也是我一时不解的地方,那个房间紧闭毫无缝隙,就算要用绳子或其他东西锁上房门,还是得通过钥匙孔,如果钥匙孔塞满东西,再厉害的锁匠也没辄,所以一定是凶手已经到了屋外,用某种方法锁上门后,再特意把布条塞进去。至于凶手为什么一定要弄成这样,我想了很久,结果只有一个非常单纯的答案,就是凶手要尽量拖延尸体被发现的时间。”
“可是塞了布片在钥匙孔里,不是反而告诉大家事有蹊跷吗?”
“他的确是让人知道有怪事发生,而且严格说起来,我们发现尸体也确实晚了些。不能利用钥匙进屋,我们只好破门而入。等我们拿了斧头破坏那扇门进屋,已经耗费了不少时间。”
“但是那个房间只有一把钥匙,而且让伯爵带走了,既然如此,势必要破门而入,就算凶手事先做了一把同样的钥匙,他也不可能交出来……”
“除了伯爵家的人,没有人知道那个房间的钥匙只有一把。一般而言,钥匙都有一把备用,凶手当然也认为有备用钥匙,因此为了不让别人利用备用钥匙,才把布片紧紧塞进钥匙孔里。”
“你是说凶手是外面的人?”
“我还不确定。严格来说,像安娜就有若干嫌疑,她对那栋恐怖而古老斑驳的旧馆大概毫无兴趣,钥匙有几把,她根本不在乎。除了已故的伯爵,清楚知道只有一把钥匙的,就只有秘书克劳斯和管家汉斯了。这一点若扩大解释,就相当危险了。”
“难道你认为安娜……”
“不,安娜只是一个例子罢了。我现在只能解释凶手为什么把房间弄成密室,又为什么要塞进布片。其他的我还没有说。”
“可是,拖延尸体被发现的时间,究竟有什么用呢?”
“问题就在这里。这一点必须先从另一个角度来检讨,你还记得向你房间开枪的那场骚动吧。”林太郎略微犹疑,脸上浮现浓浓的苦恼神色。
“我昨天拜托克劳斯让我再去一趟白马城,果然发现了诡异的事实。”他似乎已下定决心,语气艰涩地说明昨天的经过。
“守门人说凶手是在旧馆入口的屋檐上开枪的,但是这个说法根本不成立。在那个突出的小屋檐上,不管凶手怎么趴着、蹲着,都会被看得一清二楚,因为当时所有的人都注意那个方向。”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克拉拉,我刚刚就说过,是皮耶的一句话和一个无意识的动作,成了我推理的契机,那个动作……”
林太郎痛苦地凝视克拉拉,举起右手对准自己的额头做射击状,克拉拉脸色倏地惨白,全身微微颤抖,沉默不语。
林太郎像要呕出心中所有苦楚,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知道你不是企图自杀,而是探身到窗外,对准自己的房间开枪。你虽然注意到开枪的角度,但多少还是出现一点误差。”
“克拉拉,我好几次试图挥去这个疯狂的想法,离开餐厅和你分手后,我喝了很多酒,但就是不醉,头脑反而更清晰,不由自主地一迳推理下去。我无法确定自己的推理,如果这个想法正确,弹道一定有偏差。昨天我到白马城去,我祈祷自己的想法是错的,可是我的期待落空了。多悲哀,我并没有错!”
克拉拉什么也没有说,蓝色的眼眸浮现无以言喻的深沉哀伤。
“你在风雪还没有停的时候,到旧馆那边杀了伯爵。这一点,贝克督察长的推测没错,当时的枪声被风雪掩盖,没有人听到。”
林太郎自言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本来你是没有打算动那么麻烦的手脚,反正堡里还有许多客人,就算伯爵的尸体被发现,你也不见得特别有嫌疑,而且不动手脚,反而不会留下证据。可是当你行凶完毕,要回新馆建筑时,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态,通往后院的门被锁上了。本来你以为大家都知道伯爵在旧馆那边,有人可能有事去找伯爵,所以门不会上锁,没想到门竟然锁上了。”
四周渐渐暗下来,在寂静的树林里,除了林太郎的低语,没有其他声响。
“我想锁门的是安娜,就在她要把卡尔带回房间之前。当时安娜心神恍惚,没注意到先前门究竟锁上了没有,她只是一心一意想掩饰自己的行动,担心门没锁上会启人疑窦,结果使你无法回到本馆这边。”
克拉拉虚弱地动动脖子,林太郎不知道这个动作是否认还是绝望,但他并不认为自己的推理有误。
“总之,你尝到了闭门羹。要在平常,你可以拉铃呼叫佣人来开门,但此刻这么做,待会儿伯爵尸体被发现后,你的立场就很难解释了。可是你也不能就这么一直待在外头,到时可能更麻烦,就在你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突然想到鲁道夫上尉可能会骑马赶来。虽然他没有保证绝对会来,但他是英勇的军人,通常会信守约定,因此至少有可能会来,而你除了赌这个可能外,没有别的法子。”
林太郎说到这里,稍微住口。他怀疑克拉拉和鲁道夫是否一开始就是共犯,如果是,那么克拉拉接近自己,不就是一种伪装吗?这个想法对自己或对克拉拉来说都太过残忍,他不愿意把克拉拉想成那么卑鄙狡猾的女人。而且如果他们是共犯,事前应该会有更周详一点的计划,因此还是解释成克拉拉意外被关在门外较为妥当。
“你立刻动脑筋,思索解决难题的方法。你有两个难题,一是如何回到堡里?二是如何不让自己启人疑窦?如果照你原先的计划,根本不用考虑第二个难题,但如今你有相当长的时间不在房里,事情可能有所变化,万一有人来找你而你不在,事后很难说明。”
林太郎叹口气,继续说:“反正多想也无济于事,你又回到旧馆那个房间,拿下伯爵的钥匙把门锁上,再把手帕撕成布片塞进钥匙孔里,然后跑到马厩旁,等待鲁道夫上尉来临。
他因为是骑马,应该不会绕个大圈子从大门进来,虽然路有些不好走,但抄铁栅旁边的捷径过来的机率较高。”
克拉拉还是一言不发。天空终于飘下片片雪花。
“如果鲁道夫上尉没来,你得想别的方法,幸好他真的来了。不但如此,连老天爷都帮你,就在你等待的期间,风雪渐小,终至完全停息,你有意制造的完美密室成功了,让自己处于完全安全的立场。”
林太郎口气略带苦涩:“你隔着铁栅叫住上尉,求助于他,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但是上尉一向倾慕你,说服他并不困难,例如说伯爵的老毛病犯了,对你做出轻薄无礼的举动等等,事实上,真相或许就是这样。”
克拉拉像是失了心,凝视着阴暗的天空,林太郎完全无法捉摸她此刻在想什么。
“你们商量之后,你悄悄绕到前院,躲在玄关旁。从马厩绕到前院,当然会留下脚印,但当上尉抵达的时候,佣人出来开门,再把马牵到马厩,你的脚印就会被踩乱而不致引人注意。即使不是如此,佣人照顾马匹的时候也可能踩掉你的脚印,事实上也算你运气好,之后宰相一行人抵达,马厩附近的脚印更乱了。”
飘落的雪花渐浓渐密,就像那天在古堡废墟和克拉拉初吻时一般,使林太郎几欲疯狂。他想用尽全身力气拥抱她,别再说这些无聊的话,但是他的唇却违反他的意志,仍断断续续吐露出冰冷的告发。
“鲁道夫上尉计划一进玄关后就打发出来迎接的汉斯离开,正好他带着给曼葛特将军的信,于是用这个藉口叫汉斯去请将军。当汉斯离开后,上尉打开玄关让躲在一边的你进来,没有人影的大厅雕像背后很容易藏身。”
克拉拉突然神情恐惧地凝视林太郎,胸口激烈起伏。林太郎剖析到这种程度,她似乎放弃辩驳了。
“你得空跑上二楼,回到自己的房间,花了一些时间烘干衣裳和鞋子,然后拿出手枪打开窗户,先用围巾包住手枪,向外面开第一枪,枪声很小,可以假装是伯爵遇害的枪声。然后你再对着自己的房间开第二枪,同时尖声惊叫,迅速藏起手枪,大概是藏在床上或其他的地方吧。”
他的推理接近尾声,他一边诅咒自己说个不停,却又不由自主地继续说下去。
“你这么做,除了让自己处在安全的立场外,还有一个目的拖延尸体被发现的时间。你引起骚动,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身上,争取到一些时间。然后大家想到伯爵的安全而赶往旧馆那边时,你又藉着密室构造而争取到时间。事实上,我们在看到尸体之前,确实花了不少时间。”
白雪飘落在克拉拉帽檐下露出的金发上,融入发里,消失不见。克拉拉真美,像幅画似地楚楚动人伫立雪中。
“你为什么要争取时间呢?首先,第一声枪响既然是假装伯爵被杀,如果马上就发现尸体,伤口的血应该还在继续流,而且还有体温,因此愈晚发现尸体对你来说愈有利。当时我就觉得伯爵的尸体过度僵冷,不论如何,我们都被你蒙骗过去了。”
这时克拉拉微微张唇说:“你,好可怕!好可怕!”
林太郎以为这是认罪,是承认他的告发属实。这下子就连期望她粉碎自己说法的一缕希望也破灭了。
“之后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你什么也不用做,一切交由鲁道夫上尉处理。上尉趁机把你藏起来的手枪带到命案现场,假装是在地上捡到的。钥匙串也事先交给他,在刚破门而入,别人都注意尸体的时候,偷偷放回书桌上。这是很简单的技巧。”
林太郎沉默半晌,苦恼地凝视克拉拉。
“克拉拉,我不想说这些,但我还是必须弄清楚不可。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警察……”
“林太郎!”她突然出声,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不是!我不是凶手!我不怪你这么想,但是你错了,我不是凶手!”
“克拉拉,我很想相信你,如果能相信多好!可是对你不利的证据太多,你虽然跟我约好,但是一直没有到图书室来,我还以为我的冒失触怒了你。还有安娜的事……”
林太郎无法正视克拉拉,看到她含泪的眼眸,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虽然我是初次见她,但安娜的表现明显怪异。你应该知道这和卡尔有关,可是你却并未在意,也完全没有察觉他们的幽会——这是你亲口对我说的。如果这是真的,你的反应不是很奇怪吗?如果是谎言,为什么要撒谎呢?”
克拉拉没有回答,她绝望似地掩住脸。
“你只顾着解决自己的问题,就算注意到安娜有异,也无余力照顾。以你和安娜的亲密交情来看,除此之外,还能怎么解释?”
“可是,你错了!我没有杀害怕爵!”克拉拉啜泣不止,她那悲痛的声音仿佛发自灵魂深处,但是林太郎找不到其他解释,除非她是凶手,否则无法说明整个事件。
“昨天我去质问冈本,我问他好几次,是否有所隐瞒?是不是看到你了?他自始至终否认,但是他的脸色明显不对,我想冈本潜进后院时一定看到了你。”
克拉拉整个人靠在树干上哽咽着。林太郎继续说道:
“冈本感激你的帮忙,而且他恨伯爵,对杀害怕爵的人非但没有敌意,反而由衷感激,何况他也知道你和我的关系,所以他怎么都不肯松口。”
林太郎满眼血丝,凝视着克拉拉,抓住她的身体剧烈摇晃。
“克拉拉,快回答我!你的动机究竟是什么?是伯爵非礼了你,还是你对他有特别的仇恨?你是军医的养女,不曾说过自己的身世,或许其中有原因……”
“林太郎!”克拉拉疯狂地紧紧抱住林太郎。“求求你,和我一起逃吧!逃到遥远的地方,德国以外的地方!求求你,和我一起逃吧!”
林太郎的心都乱了。就算克拉拉是杀人凶手,那又怎么样?自己仍然深爱着她,当他意识到怀中克拉拉柔软的躯体时,全身的血液沸腾,过去不曾感受到的激情和欲望在胸中像烈焰般直冲而上。心痛、绝望、陶醉、憧憬——
逃吧!两个人逃得远远的。是的,这对林太郎来说,也是一种逃亡,逃开军务、家族、祖国和其他种种束缚,逃到爱与自由的世界。但为什么不行呢?克拉拉杀了伯爵是件好事,这个眼眸清澄的聪明女人,不会是天生的杀人魔和蛇蝎毒妇……
两个人逃吧!逃到遥远的国度。不是日本也不是德国,而是一个未知的国家。但为什么不行呢?为什么?
林太郎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那令人憎恶的理性绞尽最后力量阻止他。或许不是理性,而是被束缚惯了的奴性。
“不行,我没有办法!克拉拉!”他嘶声低语,恨自己冷酷无情。“我做不到!”
林太郎亲吻克拉拉的额头,然后放开她的身体,转过身,缓步前行。雪花飞舞,融入他的眼帘。
——我做不到!
这是他赤裸裸的灵魂告白,那有如身子被砍断的痛苦,正是他的忏悔……
他不记得走了多久,去了哪些地方。他浑身冒着酒臭,拖着泥雪满布的身躯,如游魂一般回到克罗斯塔街。他已没有时间观念。
不论走到哪里,他在飞舞的雪中都看到克拉拉的幻影。“一起逃吧!”这句话不断在他耳畔响起,他疯了似地一直念着: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我什么也做不到!
他扶着古旧的石墙,真想扯裂自己的身体。雪花堆在他的肩上,和体温一起积沉在胸中的东西逐渐被冰冷的空气吸走。不久,他觉得心中空荡荡的,像被人操纵的木偶般摇摇晃晃地走到家附近。
“林太郎!”
突然有人叫他,他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神智错乱。漫天大雪中,路灯下站着一个浑身发抖的纤瘦少女,是爱丽丝。
“林太郎,怎么了?怎么这个样子?”爱丽丝跑过来,拂掉他身上的积雪。
“别管我!”
“不行。怎么喝成这样?快回去吧。”
“少啰嗦!”
“这样会感冒的,走吧。”
“我叫你别管我!”
爱丽丝假装成熟毕竟有个限度,听到这句话,她扭曲着脸,像个小姑娘似地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人家一直等你,人家那么想见你……”
林太郎看着爱丽丝,颓然站着。他为自己的态度感到羞耻,不知这个女孩为自己在雪中等了多久?
“对不起,我脾气正坏,进来吧。你自己不要感冒了。”
他搂着爱丽丝回到楼上房间,邻居都已安睡。他看到少女的委屈表情,心想这个女孩正和自己尝受一样的痛苦。
进到房间,爱丽丝塞了些纸屑到壁炉里,升起火来。看着她的身影,林太郎仿佛看到日本那种努力能干的妻子。他突然悲哀起来。他不清楚自己悲哀什么,只是茫然地感到悲哀。
不久,火焰从取火木延烧到爱丽丝塞进的煤炭上,火势熊熊燃烧,坐在沙发上的林太郎四周,开始弥漫着暖洋洋的空气。窗外的雪依旧下不停。
爱丽丝畏缩地坐在林太郎身边,乳白色的肌肤在炉火照射下,蒙上淡淡的红晕。
“林太郎,怎么了?”话才出口,她突然又说:“算了,我不问你。”
沉默了好一会儿,爱丽丝脱口而出:“我不要你全部的心,但能不能分一点点给我?”
林太郎脸色惨白地凝视着爱丽丝,感觉像是被人当胸一刺。爱丽丝的眼眸赤裸裸地燃烧着专一的欲情。
“爱丽丝!”他嘶哑低语,狂暴的欲望从体内一涌而出,他毫不犹豫地一脚端开理性。
“林太郎,我爱你!我爱你!……”
爱丽丝纤瘦的身体激烈地靠上来,林太郎紧紧抱住她,一起倒在沙发上,爱丽丝狂乱地吻着他的脸,全身颠抖。
林太郎知道自己并不真心爱她,总有一天他必须抛弃她,他也知道此刻的行为以后会伤爱丽丝的心,但现在赶她回去,一样会伤她的心。事实上,他更想尽情发泄心中的欲望,想如野兽般征服这个女孩。如果不这么做,他会窒息。
林太郎突然感到悲哀。当地抚弄爱丽丝含苞待放的躯体,亲吻她那小而结实的乳房时,真正感到悲哀起来。
决斗
本来德国法律严禁决斗,
但事实上到处都在进行,
官方也就默许.
不加闻问。
——德国日记
第二天早上,林太郎头发蓬乱,勉强起身换了件衣服,呆坐在床边。痛苦沉淀在他心底深处,无可奈何的自我嫌恶也沉沉地盘据在他心头。
他想起伫立在雪中的克拉拉,也想起奉献处子之身后表情似哭带笑的爱丽丝,突然觉得这世上的一切事物都那么可厌。
有人敲门,林太郎抬起沉重的身子起床开门,没想到是北里柴三郎。
“森君!”北里担心地看着他。“你怎么了?生病了吗?这一阵子都没到研究院来,也没请假,柯霍先生也很担心你。”
“北里君,对不起。”
“是不是因为军队任务决定了而自暴自弃呢?森君,你千万不可这样。军医工作或许无趣,但做学问并不拘泥场地,只要有心,到处都可以。而且研究院那边更要有始有终,因为你是目前为止最优秀的研究生,只剩下几天了,你一定要打起精神。”
林太郎默默聆听北里说教,猛然浮现一抹自嘲的笑容。他也曾对别人说过类似的话,要人家别耽于爱情而忘记留学生的本分。此刻,他在自嘲的同时,也深深厌恶自己过去曾经教训别人。那算什么呢?完全不了解别人的苦恼,只是空讲一些看似理所当然的话,虽然他当时也和此刻的北里一样,确实是基于好意。
“森君,如果你有烦恼就告诉我吧。或许我粗浅不晓世事,不是很好的商量对象,但是我毕竟虚长你几岁,多少有些经验可谈。”
“谢谢。”
林太郎由衷地说。北里的话带着温暖的人情味,和一般老生常谈的说教不同,让他产生好感。可是他无法倾诉他的烦恼,也无意倾诉。北里的答案一定不脱老套,而且不管是谁都会讲同样的话,林太郎也在不久前对冈本说过同样的话:忘了吧。
如果想忘记就能忘记,那倒也轻松。偏偏这非关记忆,而是更深刻地牵扯到人性本质的问题。
这时,又有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北里看看憔悴的林太郎,起身开门。这回真是意外的访客——鲁道夫上尉和一位军官。
“抱歉,打扰了。”鲁道夫冷冷地招呼,然后大步走向林太郎,默默脱下手套,丢向他说:“我想你应该明白,我是来找你决斗的。”
“决斗?”
林太郎愕然。他当然了解这个字的意义,德国非常盛行决斗,他在慕尼黑留学的时候,也看过学生之间的决斗。但是,他除了恐吓村濑别人可能找他决斗之外,从没想到自己也会成为当事人,怎么也无法感觉那份真实性。
鲁道夫语气艰涩地说:“我想你该明白原因吧。你严重污辱一位女士,伤了她的心,而且也说出有损本人名誉的言词,我想理由够充分了。”
“你听克拉拉说的吗?”
“我听谁说的不重要。此外,请你谨慎一点,不要随便匿称那位女士克拉拉。”鲁道夫语带责备,唇边泛起一丝冷笑。“我视你为重视荣誉的军人,是文明社会的绅士,如果我的认知有误,我撤回我的请求,我不会和猴子决斗的。”
林太郎脸色苍白地站起来。“光是你这番话就足够成为决斗的理由了,我欣然奉陪。”
鲁道夫像打胜仗似地微微一笑。“这位是我的见证人席拉赫上尉,我想你也该选一位可靠的见证人。”
“北里君!”林太郎望着镜片后两眼圆睁的北里。“对不起,你可以当我的见证人吗?事情你也看到了。”
“森君!”北里柴三郎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用日语说道:“决斗这么糊涂的事你怎么能答应呢?你自己不是批评这是愚劣的风俗吗?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过节,如果你真的伤害到他的名誉,道个歉不就结了?万一决斗的伤口染上破伤风……”
“你要是不愿意,我就另外找别人。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能退缩吗?”
对学者风范的北里来说,决斗只是疯狂的行为,他实在不是适当的见证人,但林太郎很希望这个冷静、沉默而值得信赖的人能在场。
“没办法,只好答应你了。”北里看着林太郎,叹口气说。
“容我介绍,这位是我的见证人,内务省卫生技师,也是柯霍研究院的研究员北里柴三郎。”
“也是医生吗?那正好。”鲁道夫又微微一笑。席拉赫上尉上前一步说:“武器由你决定,不过,我觉得长剑很适合……”
“我想用手枪。”林太郎口气断然地说。
席拉赫有点困惑,万一其中一个人死了,事情就麻烦了,因为法律是禁止决斗的。但是鲁道夫却非常镇静地说:“手枪很好。”
“那么时间订在明天上午六点,地点在菲德烈思涵森林,可以吗?”席拉赫上尉说。
听到菲德烈思涵这个字,林太郎胸中一阵抽痛,他轻轻阖上眼睛,点点头说:“很好,是个好地方。”
“那么,我们告辞了。”
鲁道夫和席拉赫前脚才离开,门还没关好,北里柴三郎就变了脸色大叫:“森君,你疯啦?不能再想别的办法吗?用手枪那还得了,眼看留学生涯就要结束,却卷入这种糊涂事,像你这样优秀的人材,怎么搞不清楚状况呢?这样互相残杀……”刚才北里大概一直忍着没说,平常沉着冷静的他,这样喋喋不休还真是破天荒第一次呢。
“我也知道这样做很蠢,可是现在也没办法了。”林太郎面无表情地回答。
“我去拜托西园寺公使调解,或者就说你得了传染病,住进研究院的隔离病房。……其实也不必说得那么严重,就说你突然烧到四十二度……”
“北里君,多谢你为我操心,但我现在如果临阵退缩,恐怕会变成所有日本人的耻辱。无论如何,我总是个堂堂正正的军人。”
“也罢。但你为什么要选手枪做武器?你从来没用过枪,赢得了他吗?你为什么不选决斗用的长剑呢?长剑刀锋比较钝,至少可以避免最坏的情况。还有,你究竟会不会用枪?”
“比你懂一点。”
“开玩笑!我根本没摸过枪。对方是军人,应该很擅长用手枪吧。”
“听说他是射击高手,曾经参加比赛得过几次冠军。”
北里这下急了。“你真的疯了。既然这样,我就把你送进精神病院……”
“北里君,拜托,你就让我做我想做的事吧。”
林太郎声音干冷,从他决心接受挑战之后,就被一种搏命的疯狂欲望所驱策。
北里看着林太郎好一会儿,颓然无力地说:“我了解了。不过,我还是有句话要说。人在任何情形下都不能急于赴死,请你不要忘记这一点。”
林太郎手上握着枪,和鲁道夫上尉背对而立,觉得自己如在梦中。天色微明,积雪白茫茫一片。
“可以开始了吗?”
席拉赫问道。北里站在他旁边,表情沉痛苍白。
林太郎心想,我这就会死吗?也罢!死也是一种解脱,想必父母、祖母、弟妹都会哀伤悲叹,别人则会笑我是个傻瓜。可是,我还介意这些吗?
“预备!”
手上的枪沉甸甸的,扣着扳机的指尖冰冷。
“起!”
他机械性地跨出脚步。一、二、三、四、五……他觉得说不出的荒唐。六、七、八……又想起克拉拉当时的脸。九、十……好像憧憬着什么。十一、十二……
“且慢!”
有人大声呼喊。是幻听吗?现在还能停止吗?十三、十四……
“住手!这是宰相的命令!”
声音清晰可闻,林太郎不觉回眸一望,宰相秘书缪勒赶到林太郎和鲁道夫中间。
“宰相请你们两位过去。”缪勒气喘吁吁地说。
“秘书先生,很抱歉,你这样阻止没有用,我们是为名誉而……”鲁道夫转向缪勒,不悦地说。
“决斗不但违法,而且这是宰相的命令,宰相要我立刻制止这种愚蠢的行径,请你们到他那里去。”
林太郎恍若大梦初醒般凝视缪勒。说他们是傻瓜,确实没错,但是俾斯麦怎么知道他们要决斗呢?
“如果你们有怨言,可以直接告诉阁下。如果现在不接受我的指示,我只好叫警察把你们抓起来。上尉,难道你想违背宰相的命令?”
鲁道夫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森先生,你呢?”
林太郎也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一股虚脱感袭上全身,仿佛一切都无所谓了。
“那就一起走吧。这两位见证人各自请回吧。我也不追究你们的名字。”缪勒语气严厉地督促见证人离开。北里庆幸地拉着林太郎的手,连声说:“太好了、太好了。”然后高兴离去。
树林外停着一辆马车,林太郎一行人坐上马车。上尉赌气地看着窗外,林太郎则茫然地望着自己的脚尖,许多思绪浮起又消失。不久马车停下,缪勒先下车说声“请”。从建筑物的感觉看来,它并不是正式的官邸,但大门两侧依然戒备森严。缪勒穿过宽敞的大厅,领着两人走到二楼的一个房间。
俾斯麦坐在沙发上吸着雪茄。这是一个比想像中朴素的小房间,角落有张书桌,桌后的墙上分别挂着大幅的德国地图、欧洲地图和世界地图。地图对面并排着俾斯麦正坐着的沙发和圆桌,看来是个轻松休息的小房间。
俾斯麦锐利地望着林太郎和鲁道夫,说了一句:“你们握手言和吧。”威严的语调让人无法违逆,林太郎和鲁道夫自然伸手互握。
“阁下,让您担心了。真抱歉!”鲁道夫低声致歉,身材魁梧的他,在宰相面前异常恭谨。
“傻瓜!如果是德国人也就罢了,要求外国客人决斗,成何体统!以后做事谨慎些!”俾斯麦怒斥他以后,又恢复平常的口气:“上尉,我等一下再跟你谈,你先退下,我有些话要先和森先生谈。”
鲁道夫敬礼离去,缪勒也跟着退出,房间内就只剩下林太郎和德意志帝国的领导者。
“森先生,我年轻时也决斗过,如果那时受到致命伤,就没有今天的我了。若说德国因此损失一个人才,也不算自夸吧。”
这个成就了一番丰功伟业,现已渐入老境的帝国宰相,先说了这么一段开场白。
“人难免会因时间、场合而有固执己见的时候,但是我以前也说过,你是日本和德国需要的人才,你的才能不属于个人,必须好好应用,明白吗?”
“是的,阁下。”林太郎觉得胸口郁闷,无法多说些什么。
俾斯麦考虑半晌,换了一种口气说:
“森先生,你能答应我绝不泄露下面的谈话吗?”
“我答应您,阁下。”
林太郎暗思究竟是什么大事,不由得紧张起来。
“克拉拉是我的女儿。”俾斯麦出其不意地说。因为太过唐突,也太过意外,林太郎一时愣在那里。
“她是阁下的女儿?”
“是的,当然不是正式的婚生女儿。她母亲是个演员,克拉拉的文学才华可能得自母亲的遗传,就连长相也是母亲的翻版。”
俾斯麦陷入回忆往事的神态。“她母亲生下克拉拉不久便去世了,我虽然有责任照顾孩子,但考虑种种原因,最后委请军医华尔泰将她收为养女。华尔泰从前受过我的好处,为了报恩,他尽心尽力帮我……”
林太郎仍然愣着,他怎么也无法相信克拉拉竟是眼前这位人物的女儿。但是仔细推敲,很多地方都有迹可循,克拉拉人面之广也可以理解了。因为血缘关系,宰相暗中照顾她,这次他介入决斗,大概也是克拉拉知道后暗中求助于宰相吧。此外,克拉拉的气质和外柔内刚的个性,其实是得自父亲,她那种说不出的阴郁,也正是背负私生子宿命的缘故啊。
“森先生,克拉拉把你的推理一字不漏地告诉我了。”
俾斯麦静静地说。林太郎有些困惑,这究竟怎么回事?他的推理应该没有错,但是克拉拉若是宰相的女儿……
“老实说,我要向你致敬,你的脑筋实在很好,推理得非常精彩,可惜的是……”俾斯麦口气一转。“你错了,克拉拉不是凶手。”
林太郎身子一颤。“因为她是您的女儿,您才说她不是凶手?”
“我不是那种单纯的愚昧父母,我知道她绝对不是那种会杀人的女孩。事实上,我还有更充分的理由。”
“您的意思是?”
“你的推理中有几个弱点,容我指出来,好吗?”
“请说。”林太郎浮现紧张的表情,感觉新的决斗似乎正要开始。他虽然祈祷自己的推理错误,但不知何故,此刻对俾斯麦的言词却有些莫名的反感。或许是害怕这个推理一旦有错,自己不就更加悲惨了吗?
“首先,你的推理中没有说明动机,你该不会认为克拉拉会无故杀人吧。古斯塔夫和克拉拉虽然不是正式的,但在血缘上是堂兄妹,你不知道这点也无可厚非,但是堂兄妹互相残杀,必须要有非常强烈的动机。”
“您说得不错,我是没有说明动机,但是堂兄妹之间的命案确有实例,而且伯爵在女人方面也有不少流言……”
“果然,你推测这个是动机,那也罢了。其次,你对行凶是预谋还是偶发,说得相当暧昧,你究竟认为是哪一个?”
“我无法断定。而且,那是枝微未节的问题,如果您想反驳,应该从推理的根本点反驳起。”
“这绝对不是枝微未节的问题。你知道吗?森先生,这是你推理的根本弱点,如果是预谋行凶,你的推理就出现一点破绽。”
“哪一点?”
“就是克拉拉被关在门外这一点。既然要到另一栋建筑杀害古斯塔夫,就不可能忽视那个出口的开关问题,也不可能发生你所说的万一情况。如果换成是我,至少会准备一把备用钥匙。”俾斯麦继续说:“如果曾经到过城堡,弄一把备用钥匙并不难,钥匙一直习惯挂在门口,有心人可以用腊来取钥匙模型。难得去白马城的人,或许没有备用钥匙也会行凶,但是克拉拉和安娜非常亲近,也常常到那里。”
俾斯麦的反驳相当犀利。
“您的说法或许有理,若是偶发性行凶呢?”
“若是偶发性行凶,你的推理也出现一大弱点,就是克拉拉从哪里弄到行凶用的手枪?那不是伯爵家的手枪,当时我亲自调查过,后来警方也彻底调查过,都获得同样的结论。如果你不信,要不要看看警方的报告书?”
“我想没那个必要,她或许有防身用的手枪以备万一,尤其是感觉伯爵行为不妥时。”
俾斯麦起身走到书桌旁,从抽屉拿出一把手枪,林太郎觉得很眼熟。
“这就是那把手枪,我得到警方同意把它留在这里。这是一八七三年美国制的○.四五口径手枪,你想年轻女孩可能随身携带这么大的手枪防身吗?她们真有需要的话,也会用那种○.二二口径或是更小的手枪。”
林太郎陷入困惑之中,俾斯麦继续说出惊人之语:
“或许你觉得我这么说还不够充分,跟你那种缜密的推理比较,我的论据是薄弱些,不过,森先生,我敢断言克拉拉不是凶手,因为我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
林太郎仿佛当头受到重击般惊愕地问道:“您说什么?”
俾斯麦悠悠地说:“我知道谁是凶手。”
“您也知道行凶的手法?”
“当然。”
“凶手已经被捕了?”
“没有。我无意逮捕凶手,所以没跟警方透露。”
“为什么?阁下。”
“森先生,我不是警察,而是政治家,是德意志帝国的宰相,我面对的是远比搜查犯罪还要重大棘手的问题。”
“阁下,您是根据政治判断而不愿逮捕凶手吗?”
“可以这么说。”
“可是,这是谋杀重罪,被害人又是您的侄子,就算是政治判断……”
“如果说政治判断不妥,那么就说是外交判断好了。如果这个事件的真相被揭发,一定会在欧洲掀起一场大风暴,对我国来说,也有极大的威胁,如果你站在我的立场,你会怎么办?被害人是我的侄子,这不过是件私事,我能为了私怨而损及国家安全吗?”
这个在全欧外交上叱咤风云的人物,言语中有着无以言喻的分量。
俾斯麦的外交政策就像在战争与和平之间走钢索,只要走错一步,就会翻身跌落,是一出叫人看得目瞪口呆的高超杂技。
一八六四年丹麦战争时,俾斯麦和奥地利联手,但在第二年就已布下普奥战争的暗桩。他会见拿破仑三世,让拿破仑三世认为,只要法国严守中立就能割据莱茵河地区。拿破仑三世傻傻地上当,结果俾斯麦却和奥地利缔结秘密条约,使法国后悔莫及。一八六六年四月,俾斯麦又和意大利签订新的秘密条约,做好万全准备后,终于发动普奥战争。
这场战争快要结束时,俾斯麦的目标已经转而瞄准法国,他压制国内部分人士的强硬领土要求,让奥地利皇帝出面,瓦解本来以奥地利为主的德意志联邦,让普鲁士掌握新的统一主导权。
之后,在卢森堡问题上,俾斯麦也施展合纵连横计谋孤立法国,挑起一八七○年著名的“艾姆斯电报事件”,制造普法战争的契机。
一八六八年西班牙发生革命,伊莎贝拉女王逃亡后,王位继承人以德国亲王霍亨索伦家族的利奥波德呼声最高。法国当然大表反对,继位问题争执不休,俾斯麦策动西班牙,使不太热衷此事的威廉一世首肯,终于在七○年六月成功地让利奥波德坐上王座。但是骚动并未就此平息。法国朝野群情激奋,外交大臣葛拉蒙立刻向普鲁士提出严重的抗议,本来对这件事就不带劲的威廉一世立刻反悔,也没和俾斯麦商量就劝利奥波德撤销承诺,于七月十二日宣布辞退西班牙王位。俾斯麦不甘一番苦心就此化为泡影,七月十三日时,事情有了急遽转变。法国外交大臣葛拉蒙发电报给法国驻德大使贝内德蒂,指示他:——十三日早晨谒见滞留艾姆斯的普鲁士王,要求普鲁士王承诺拿破仑三世,签订今后不再立霍亨索伦家族之人为西班牙王位继承人之文件。——
这明显是无礼的行为,威廉一世断然拒绝,并把事情经过以电报通知俾斯麦。
俾斯麦看到电报,立刻拿起铅笔篡改电文,改成威廉一世忿怒驱逐贝内德蒂出境的内容公布在报上。德法两国人民立刻掀起战争热,葛拉蒙果然如俾斯麦预期的,说服拿破仑三世向德国宣战。
俾斯麦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件小事就可能引发战争,因此林太郎对他刚才的话不觉感到心惊胆寒。
“阁下,像我这种年轻人无法想像这种事态,但是,逮捕凶手真的会引发这么严重的国际问题吗?”
“逮捕凶手本身不是问题,但因此引发许多不好的事情,那就麻烦了。杀人之罪由老天来裁判吧。对我来说,国家安全更重要。”
“那么,要问凶手是谁也是徒然吧。只是,您能告诉我凶手是用什么方法行凶吗?我无法相信还有别的方法可以解决那个密室问题。”
“很遗憾,我不能告诉你,像你头脑这么好的人,如果告诉你,你立刻就会知道凶手是谁。”
林太郎感觉有些头晕。“阁下,您能识破真相,是因为有我不知道的特别情报吗?”
“森先生,我在政治、外交方面是拥有许多情报,但是关于这次的事件,那些情报没什么作用,我掌握的推理材料和你一样。”
“如果我的推理有误,那……我真是一无头绪。”林太郎呻吟般地说。
“这样对我来说反而好,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当然是因为克拉拉的关系。还有,我也不希望你再继续追究下去。我希望你把它忘了,好吗?”
“好的。不过……”
俾斯麦微微一笑说:“我也听克拉拉说你们之间有些行动启人疑窦,让你处境困难,这一点我来设法,你等一下。”
俾斯麦走到书桌边,拿出一张纸,飞快地写下几行字后,低声念出:“我在此感谢森林太郎先生对古斯塔夫·贝伦海姆伯爵命案的协助,也保证所有的日本人与本命案毫无关系。奥图·E·L·俾斯麦,——”
俾斯麦把纸张交给林太郎。“这是我生平头一次写这么奇怪的文件,对你来说够用了。当然,除非必要,绝对不可以随便展示。”
“我知道,我绝不会拿来炫耀的。”林太郎迟疑一下,又问:“阁下,克拉拉……令媛在哪里?我想向她道歉。”
“她去旅行了。”俾斯麦突然浮现疲倦的表情。“今天早上的火车,现在应该已经出发了,说是要到外国。”
林太郎脸色大变:“要到外国?”
俾斯麦注视林太郎一会儿,自言自语地说:“我一直想帮那孩子选个好丈夫,鲁道夫家世不错,也年轻有为,可是……”说到这里,他突然转换了话题:“森先生,我们就此告别吧。你还年轻,将来或许还有机会再来德国。但是,我已经老了,来日无多,总觉得不会和你再见面了……”
俾斯麦停了好一会,又问:“日本话再见怎么说?”
“阁下,我们说莎哟娜拉!”
“那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很难翻译,找不到适当的德文单字来形容,如果一定要说,它和英语的‘if’有些类似。”
“就是‘如果’吗?”
“是的,是一种漠然的假设语气,感觉很东方。”
“‘如果’……”俾斯麦表情僵硬,低声呢喃,鹰一般的眼神闪过一道锐光,注视着林太郎。然后他突然转身,走向书桌。“你回去吧,我还有事要忙。”
这时,林太郎突然从他的背影看到孤独与苍老。
终曲
呜呼!
来德之初,本想专心修我本领,
他曾发誓不做古板人物,
但终究如双足被缚而放飞之鸟,
虽能暂时挥展羽翼,却不能自诩已得自由。
无从解开系足之索。
——舞姬
林太郎左思右想,就是想不通。尽管俾斯麦要他忘掉一切,他就是不能不想。
宰相所说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俾斯麦说是基于外交考虑。那天在城堡里的人,包括自己在内,是有几个外国人。凶手是其中之一吗?又是用什么方法行凶呢?不论怎么想,林太郎都理不出头绪,最后他极不情愿地归纳出一个结论:凶手还是克拉拉。
俾斯麦的指摘的确犀利,但并非决定性的。例如手枪的问题,克拉拉也可能为防万一,拿了养父的遗物。如果凶手不是克拉拉,她为什么说要一起逃走呢?又为什么这么匆忙地出国旅行呢?光凭这一点,就很难否定她是凶手。
林太郎认为俾斯麦是为了保护女儿,故弄玄虚,让他摸不着头绪。俾斯麦本来就是擅搞权谋诈术的人,这点把戏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林太郎放弃追究这个问题。对克拉拉的思念烙印在他心上,每回想起那次悲伤的别离,他就心痛如绞,但如今再说什么也于事无补,就在他回答“我做不到”的那一瞬间,他失去了克拉拉,也失去了爱情。
三月初,林太郎收到克拉拉寄来的风景明信片,风景是那不勒斯的维苏威火山,图片上洒满了南国阳光。通信栏上只有两行字:
只有知道憧憬的人,
才了解我的痛苦。
克拉拉究竟要向他倾诉什么?她又在什么样的情绪下引用她最喜欢的诗?或者她只是单纯地怀念逝去的短暂恋情?
林太郎抱着明信片,流下痛苦的眼泪。他发疯似地吻着明信片,而后借酒浇愁。明信片上没有地址,从意大利寄到德国来时,她可能已经离开那不勒斯到别的地方去了。
时光流逝。
三月九日,辗转病榻的威廉一世终于崩殂,德国进入崭新的时代。第二天,对林太郎来说,该来的终于来了,他正式接到赴普鲁士近卫步兵第二连医务队服务的命令。
林太郎镇日忙于杂务,持续单调无聊的日常生活,仅有的安慰是读书和爱丽丝。在军务空档,他饥渴地索求爱丽丝。
看着初晓人事的少女身体逐渐变化,林太郎依旧感到悲哀,却又离不开她。
六月,刚刚继位的腓特烈三世在位仅三个月就去世了,由威廉二世即位。俾斯麦申请退休,虽然获得慰留,但崭新的时代已经开始跃动。
俾斯麦和新皇帝经常意见相左,但仍继续做了两年宰相,然而实质上,俾斯麦的时代在一八八八年已然告终。帝国主义的腥风血雨正吹拂全世界,不久,威廉二世领导德国走上第一次世界大战之路。
七月五日,林太郎的留德生涯终于结束。当天傍晚。他和石黑军医监督一起离开柏林,踏上归途。一切都照章行事,当他告诉克拉拉“我做不到”时,他的命运已经决定。
与爱丽丝别离,也让林太郎感到难过。这时候,他才对这少女产生某种爱情,那是近乎虐待与怜惜的一种感情。每当他拥抱爱丽丝的时候,总是一再感到难过。虽说是爱丽丝求爱于他,但结果总是他拿爱丽丝当作安慰。如今他像世间玩弄女性的男人一般抛弃了她,逃也似地离开德国。
他悄悄留下一大笔钱,至少消解一点罪恶感。
别了,德国!别了,青春!
从火车窗凝视着渐渐消失在暮色中的柏林街道,林太郎在心底数度呢喃。
船在印度洋上向东航进。满天星光灿烂,凉爽的海风吹过甲板。
森林太郎站在甲板上,茫然凝视幽暗的大海和耀眼的南十字星。他想着克拉拉。此刻她还在某个遥远的国度旅行吗?
“打扰一下。”
突然有人用英语跟他打招呼,林太郎回头一看,是个五十多岁、皮肤黝黑、体格魁梧的英国人,仿佛在哪里见过。
“啊,果然是森先生。”
林太郎立刻想起。“你是布莱克公爵!”
他是那天白马城的客人之一,只是他提前离去,因此印象淡薄。
“真是巧遇啊。”布莱克改说德语,伸出厚实的手掌和林太郎相握。“你回日本吗?”
“是的。你来寻访东方的神秘吗?”
林太郎想起当天的谈话,布莱克用力点点头。
“我比好友史蒂文生早一步前来,第一个目的地是印度,之后再去日本,到时候请多关照。”
“我会欣然等待,请你观赏有鬼的歌舞伎。”
“有鬼?对了!”布莱克突然想起当天的事。“那天我走了以后,堡里发生重大事件,我后来听说时,吓了一大跳。”
林太郎心想“糟糕”,这是他最不愿触及的话题,直到现在,想到当时的一切仍会让他心痛,但是布莱克却像找到好对象似地热心追问。
“听说那个事件一直未解决,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还不太清楚,你一定要告诉我。”
面对布莱克,林太郎说不出俾斯麦要他守密的话,因为布莱克差一点就从头到尾参与此事。此外,克拉拉也说过,遵守和宰相的约定未免太过自律,何况他很想知道这个英国人听了之后会有何反应。
林太郎开始叙述,布莱克不时插嘴提出尖锐的问题,非常投入。林太郎逐一想起当时的情景,详细描述了所有事实,只是没有提到自己的推理,还有和俾斯麦之间的对话。
“的确不可思议,我听了也是一头雾水。”布莱克听完长长的故事之后,不停地摇着脑袋,然后突然冒出一句:“不过,那个大概没什么关系吧。”
“哪个有没有关系?”
“有件事我一直搁在心上。你也知道,当时我接到伦敦的电报,要火速赶回,那时我和秘书克劳斯讨论,要不要跟伯爵说一声……”
“我记得您说怕打扰伯爵,结果没和伯爵打招呼就走了。”
“从结果上来说是这样。”
“从结果上来说?”林太郎愕然地看着对方。“这是什么意思?”
“我回房收拾行李,心想不妥,最好还是跟伯爵招呼一声,反正只是在门外打声招呼,他如果反应不好,我就识相离开就是了。”
这下子换林太郎兴奋起来了。“那么,你到旧馆那边去见伯爵了吗?那时候伯爵已经死了吗?”
“开玩笑!就算那时我非常匆忙,如果真的发现这等大事,也会立刻通知大家的。结果是我没去。”
“为什么?”
“是这样的。我想去跟伯爵招呼一声,走到通往后院的门,打开门……”
“门原来是锁上的吗?”
“嗯……好像是锁上的,事情已经很久了,我记不太清楚。只是那时我看到一个人影走进旧馆建筑,于是我改变主意,心想伯爵可能有机密之事接待重要客人,而且也吩咐过别去打扰,反正做外交官的总是有各种秘密,我当然会有所顾虑。”
“那个人影是什么样子?”
“我也说不上来。那栋建筑门口只有一盏微暗的灯,而且还刮着风雪,反正不是伯爵本人,因为背影不同。你说,这值不值得介意呢?”
“背影和伯爵不同!”林太郎愕然惊呼。“这么说,那是男人喽?”
“这一点毫无疑问,我还不至于搞错。他穿着长裤,体形也确实是男人。或许几十年以后女人也会穿长裤,不过我并不想活到那个时候。”
布莱克看着林太郎的表情,狐疑地问:“怎么了?你不舒服?”
“没有,没什么。”
伯爵有男客来访!林太郎感到晕眩似地冲击,难道俾斯麦说的果然是真的?
“布莱克公爵,你刚才的话不是故意逗我的吧?”
“逗你?我没有编故事耍人的坏习惯,我发誓是真的。”
“你没有跟任何人谈过这件事吗?也没有跟柏林那边联络?”
“我急急忙忙赶回伦敦后,得了肺炎,好不容易才复元,又有一大堆事要忙,听到那件事已经是很久以后,要再说什么都来不及了,而且看到人影也不算什么重要的情报。”
“或许吧。”
“而且我是英国人,如果他们主动问我,我自然会告诉他们,万万没有我主动为德国警方服务的道理。”
“原来如此。”
“怎么样,到酒吧喝一杯,再一起研究这个谜题吧。”
“哦,不,谢谢,再说吧。”
林太郎恨不得早一刻独处,他需要冷静的头脑检讨这份新情报。现在再回想此事虽然于事无补,但他就是按捺不住那股冲动。
“是吗?那好,失陪啦。”布莱克也不勉强,突然想到什么似地看看林太郎又说:“森先生,你来寻访欧洲文明,我则寻访东方神秘,不知道这种东与西的对话中会产生什么。只是,当我们结束旅程时,总要回归某个地方。”
林太郎一惊,难道布莱克看出了自己的心事吗?
“我的朋友史蒂文生两年前做了一首诗,他把这首诗定名为‘安魂曲’,说要刻在自己的墓碑上。这首诗的最后一节是这样的。”布莱克说完,低声背诵两段诗句。
Home is the sailor,home from the sea,
And the hunter home from the hill.
然后,他和林太郎握别,转身离去。
“水手返家,自海上归来,而猎人自山中归来……”
林太郎靠在舷边低吟。
林太郎望着大海沉思,忘了夜已经深沉。那个神秘的访客……俾斯麦说他知道真正的凶手……不必多做揣测,那个神秘男人可能就是真凶……但是那枪声……
突然,一个奇异的想法闪过脑海。
俾斯表说他知道真凶是谁,他是如何知道的?单靠普通的推理,如何能这么肯定?他私下见过凶手,听过他的自白吗?他们之间还有什么交易?这并非不可能。但就算是俾斯麦,他也得掌握确实的证据才能和真凶谈条件。那么,他的证据是什么?是那把手枪?可是,同类的手枪别处也有啊。
还有——林太郎打个冷颤,克拉拉是俾斯麦的女儿,俾斯麦的女儿……
克拉拉直到最后都保持缄默,只说自己不是凶手,那只是诉说,而不是抗辩。聪明的她为什么一句抗辩都没有呢?如果克拉拉不是凶手,她又为什么说要逃亡呢?为什么要到外国去呢?难道克拉拉在掩护凶手?她知道凶手是谁但不敢说出来吗?如果凶手是她的亲人,而且是帝国不可或缺的……
“我是怎么了?疯了不成?”
林太郎自责,但是疯狂的想法在他脑中愈益扩大。俾斯麦……如果德意志帝国的宰相是凶手……
俾斯麦和贝伦海姆伯爵虽是伯侄关系,但在政治上却是对立的。贝伦海姆是威廉二世的心腹,和曼葛特将军都是激进份子,俾斯麦却希望藉势力均衡政策维持欧洲和平。
当然,俾斯麦并非和平主义者,不提艾姆斯电报事件的例子,光从他那“铁血宰相”的绰号,就知道他与和平主义者毫无关联。
但是,一八七○年以后,俾斯麦为提升德国的国力,并防范法国报复,认为维持欧洲和平是最佳国策。一八七二年的德奥俄三国同盟,七九年俄、奥关系恶化时的德奥同盟、八一年三国同盟复活、八二年的德奥意三国同盟,以及和俄罗斯签订的再保障条约……这一切的外交努力都是为了这一点,维持欧洲现状成为他的信念。
如今帝国主义已揭开序幕,他的想法或许已经落伍,但七十三岁的顽固老宰相却毫不改变自己的信念,执意认为德国和其他国家开启战端的时机未到。
如果这时激进派的贝伦海姆策划某种阴谋,会怎么样呢?如果俾斯麦发现他的阴谋,又会如何处置呢?他说,如果事件的真相被揭发,一定会在欧洲掀起一场大风暴。这或许是他的真心话。尤其,如果这个问题还牵扯到宫廷内微妙的权力斗争的话……
对俾斯麦来说,贝伦海姆实在是太过危险的人物,上过他一两次当,吃足苦头之后,他终于决定剪除这个祸端。……这是很有可能的。
当然,像俾斯麦这种当权者,不必自己动手,也有很多方法可以剪除贝伦海姆。但是,大家都知道他们的关系,采用暗杀手段不算聪明。
而且,俾斯麦是典型的普鲁土地方贵族,是重视家族名誉和血统的贵族。如果对象是别人,那自然另当别论,既然对象是自己的侄子,他就不愿假手他人。身为一族之长,为了维护家族的名誉,他决心亲手制裁侄子。由家族负责人出面收拾族中的败类——这不正是贵族奉行的铁律吗?
林太郎脸色苍白地低语:“这就能解释那个谜题吗?”
能!
那天晚上,俾斯麦和贝伦海姆订下密约,或许他是找个充分的理由,假借别人的名义和贝伦海姆订约。身为帝国宰相,这对他来说是轻而易举。总之,贝伦海姆接受秘密约会,屏退所有的人,在旧馆那边等候,而且事先吩咐佣人打开侧门门闩。
俾斯麦在风雪中来到城堡,从侧门进入,然后闩上门闩,直接走向旧馆。这时,布莱克公爵看到了他的背影。
俾斯麦枪杀伯爵后,正想离去时,发现侧门那边出了状况,卡尔和安娜正在偷偷约会。当然,俾斯麦并非不会预想到突发状况的愚笨人物,而且或许他原本就想把这件事弄成悬疑奇案,起初就没打算从侧门离去。总之,他已在城堡里面安排了共犯——他的女儿克拉拉。
克拉拉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把他藏在自己房里。这时,城堡外的共犯伺机开始行动。
先是护送宰相来的鲁道夫上尉出场,他以去请曼葛特将军为藉口打发走汉斯,迅速和藏在大厅待命的克拉拉商量。这个计划必须考虑到正确的时间,如果俾斯麦那边有什么差错,鲁道夫可以随便找个藉口立刻离去,通知外面的人改变计划。陆军大臣给曼葛特将军的信,恐怕也是俾斯麦唆使的。事实上,曼葛特将军当时是有些狐疑,因为信上并未写什么要事。
这场大戏只差一步就可以揭开序幕了。那就是俾斯麦要悄悄离开克拉拉房间,藏在玄关大厅的雕像铠甲之间。
万事俱备之后,其他的共犯缪勒、随从和马车夫从大门进来。当然,这三个人也是和俾斯麦同心协力、参与所有秘密行动的伙伴。他们事先联络好预定抵达的时刻,克拉拉也注意配合。
缪勒先下马车,与汉斯适度寒暄,以调整时间的差距。然后克拉拉拿着父亲交给她的手枪,如林太郎所推理的,开了两枪并失声惊叫。
开枪有两个目的,一个如林太郎先前的推理,另一个就是制造俾斯麦出场的机会。枪声与惊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俾斯麦趁机走出藏身处,迅速站在缪勒身后,假装刚从马车下来的样子。为了蒙骗门外的佣人,他的随从可以假装缓缓走下马车后立刻退到玄关旁边,事实上或许也没这个必要。
其他方面已不必重新推理,原先认为克拉拉是凶手的推理几乎可以原样引用。当然,不论帝国宰相地位多么崇高,也不能够自由操纵天气,能有那么精密的效果,仍可说是运气。俾斯麦看见风雪一停,立刻加以利用,或许这个事件让某人背黑锅会令他愧疚,他希望最好不要伤害到任何人。
“目前为止,这只是单纯的推理,我能证明吗?”林太郎自问。想了半天,他愕然地发现,事情的确是有迹可循的。
俾斯麦一出场,立刻成为主角。以他的地位来看,这是当然的,他也利用这个优势,尽量拖延伯爵尸体被发现的时间。
他先是对克拉拉问东问西,争取时间,他老是嘀咕好像有什么怪事发生,但是说归说,人却站着不动。
林太郎正确地回想起当时的状况。俾斯麦问伯爵在哪里?当时汉斯只回答克劳斯去通知伯爵,并没有说伯爵在哪里,但是俾斯麦却说克劳斯怎么这么慢,还从窗户眺望旧馆那边。以他那种头脑精明的人,听到旧馆那边传来枪声,怎么没有立刻想到伯爵可能出事了?他若是真的迟钝,又为什么指定医生林太郎随行呢?这一切不都说明了他已经知道伯爵死了。还有,他看到安娜,立刻叫她回房,是他无法面对安娜吗?
等到一行人终于要到旧馆那边时,他又制止大家,把注意力引到雪地上只有克劳斯的脚印一事。进入旧馆以后,克劳斯要上楼拿斧头,他又说危险而阻止。每一点都像是理所当然的顾忌,但是仔细想来,每一点都像在拖延时间。
最后,也可以说是决定性的证据。
俾斯麦只从伯爵房间的书桌上拿起钥匙串。他明明听说伯爵是为了重要的外交文件才到旧馆那边,连贝克督察长都怀疑克劳斯是去偷外交文件,身为帝国宰相的地却漫不经心,岂不奇怪?而且是连续两次。
照理说,在那一瞬间,俾斯麦应该搁下命案,急忙追查外交文件的下落。可是知道秘密外交文件的重要性,玩弄过各种外交谋略的他,却完全无视那份文件,这该如何解释?理由只有两个,一个是俾斯麦早就知道伯爵所说的外交文件只是藉口,另一个是他已经知道文件的下落,或许就在他的口袋里。不论是哪一个,都是证明俾斯麦就是凶手的最佳证据。
谜底太过骇人,让林太郎一时不知所措。真相的确令人难以相信,但所有事实都明显地指出凶手就是俾斯麦。
他以喝醉般的蹒跚步履走在甲板上,不由得心想当时俾斯麦是如何看待“莎哟娜拉”这个字呢?是以为林太郎还淡淡地期待和克拉拉再会?还是内心惊疑林太郎已察觉真相?当然,这些他永远无法得知了。
“克拉拉!”他对着大海低唤。
克拉拉仍然被一条粗链锁着,牢牢地绑在德意志帝国宰相这株巨大的老树上。或许她为了父亲,不时需要担负一些诡谲的任务,不得不做一些违背自己心意的事。
——只有知道憧憬的人……
是啊。只有憧憬自由的人才能理解克拉拉的痛苦,她想挣脱束缚却怎么也无法解开,徒然挣扎着。林太郎不也一样吗?
——逃吧!和我一起逃吧!——
——逃到遥远的地方,到德国以外的地方……
那是克拉拉灵魂深处发出的沉痛告白。她放弃父亲看好的鲁道夫上尉,爱上异乡人林太郎,也是这种心情的展现吧。
“克拉拉,你在哪里?在哪里?”
林太郎对着大海轻声呼唤,打在船身的浪涛声,空茫地传进他的耳朵。
因为他冷酷的拒绝,克拉拉失去了爱情,也断绝了对自由的憧憬,走上寂寞的旅途。但总有一天,她仍会被那条锁链再度拉回父亲身边……
“克拉拉!克拉拉!”
林太郎眼中流出无法抑制的泪水。我做不到!——这句话把克拉拉打入牢里,也让自己像此刻般被隐形的锁链紧紧拴住,回到牢中。
“傻瓜!我真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林太郎胡乱捶打自己的头脸,然后疯也似地奔国船舱,扑在床上呜咽不已。
两天过去。
如病人般憔悴的森林太郎终于走出船舱,同行的石黑军医监督和其他熟识的船客,都对他判若两人的模样大吃一惊。
另一个人——
没错,青年森林太郎已经死了,那个面无表情默默凝视大海的,是个新生的人,是未来的军医总监,也是未来的观潮楼主人森鸥外。
后来他试着藉《舞姬》、《泡沫记》、《送信人》等作品,回忆他在德国的青春,描述心中的浪漫世界,也试着歌颂对自由的憧憬。但那些只不过是短暂青春的余烬,不过是像死人遗发般寂寞的残骸。
众所周知,《舞姬》的女主角名叫爱丽丝。根据森鸥外的妹妹小金井喜美子在《森鸥外的系族》一书中所述,爱丽丝是真有其人的德国女孩。
真正的爱丽丝在林太郎回到横滨约两个星期后,也追来日本。她于九月二十四日投宿在筑地的精养轩。根据喜美子的说法,林太郎因“公务繁忙且服装醒目”,没有直接去看她,而由喜美子的丈夫,东大教授小金井良精和弟弟笃次郎充当说客,劝慰爱丽丝,使她在十月十七日离开横滨返国。
当时森鸥外有去送行。他的长子森于菟记载当时的情况:
——即使爱丽丝是个值得怜爱的愚痴女子,为她送行的父亲眼里纵然有泪,但父亲并未受此情所累。
森鸥外眼中是否真有泪光,并没有其他资料可考。
青年森林太郎是否在印度洋上随着对克拉拉的思慕而死了呢?
森鸥外的辞世语只有一句“愚蠢至极”。对森林太郎来说,他那充满历史荣耀但也“愚蠢至极”的人生,仿佛此刻才要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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