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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戎装骏马照山川 66 好事多磨

《《天下风雷》》

警察局古局长带了人赶来,将当事人请去了警局盘查。这么大一桩案子,也算是惊天动地了。

胡子卿急得捶胸跺脚,自责说:“就怨我,就怨我,还以为天衣无缝了,就放手此事回去了军校。早知道就从头追到尾,怕也不会出这么大的纰漏。”

“这事,不出事也怪呢。你看汉平慌得,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就不停的说他爹会打死他。他怎么一点不担心他哥哥的病,他一时疏忽,可能就耽误了龙官儿。”秦立峰追悔莫及的说:“都怪我,怪我,功败垂成。”

“是不是那个赵舅爷监守自盗,眯了钱留了去逛窑子了。你们都听说了吧,这赵舅爷自从来了东北,就泡在窑子里没出来过。”张继组不屑道。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问了问古局长,这从立案到破案,是要些时日的。不知道汉辰的病怎么样了。”子卿一脸忧虑。

所有人都是愁云惨雾的面容,唉声叹气。胡子卿忽然兴奋的拍了脑袋说:“我想起来了,我有个朋友,他家里有支参。但是是供在祖宗堂上,藏得很隐秘。他家是定然不会卖的,不过咱们可以借,先借了去救命,等咱们追回那支封贝勒的参,再还回去给他。”

“这么贵重的东西,谁还能借?”张继组说:“不然这样,我这里还剩八十万大洋,暂且压给你那朋友,也别叫人家吃亏不是。”

“那封贝勒那里不依不饶的要讨钱款呢,怎么办?”段连捷问。

胡子卿叉了手仔细琢磨了说:“那就麻烦几位哥哥去托人问问,封爷家里有什么救命的事要急用这笔钱。如果是‘事’,看有什么事咱们几个能解决的。”

“是了是了,子卿的话有道理了,咱们几人凑一起,大半个中国就覆盖了。咱们办不到的事,怕旁人就更难办了。”张继组自负孤傲的话语,虽然说得霸道,但也在理。段连捷忙说:“那,我去找关大掌柜问问。这件事麻烦的无非是卡在了‘参’和‘钱’上,若是‘参’能解决,‘钱’也不用还封家,也就算不了了之了。”

秦立峰沉吟片刻转向子卿说:“子卿,你该不是去冒险吧?”

胡子卿一脸得意的坏笑:“这个事情,哥哥们就看好吧。只是拜托诸位帮个忙,夜长梦多,明天我拿了人参过来,大家务必就立刻送汉平离开东北。”

“这个包在我身上。”段连捷保证说。

“那我呢,我干些什么?”张继组见众人分工,单单忘记了他,忙请缨问道。

“财神爷,您先省省,用到你的地方多了。你就老老实实的偃旗息鼓,千万别出什么事就好。现在敌人在暗我们在明,不定我们的一举一动都是被盯住的。”段连捷一句话,众人频频点头称是。

“不如继组去警察署接了汉平回来,盯好他不要做傻事,不要乱动。我们办完事也会赶回来找你们。”

胡子卿最后叮嘱说:“大家一定帮我保密,千万不要对人提起借人参的事。我不想给我那位朋友惹麻烦。”

几人商量好行动计划,几双手紧紧握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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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立峰终于知道自己是拿了自家的人参给汉平救急,眉头紧锁了劝说子卿:“子卿,二哥知道你义气。可是你有没想过,你瞒了令尊把家里的参偷了出来~~”

“自几家里的东西能叫‘偷’吗?”子卿满不在乎,“走一步看一步,回去总会有办法。”

见秦立峰一脸担忧,子卿向秦立峰挤眼诡笑说:“别担心孝彦了,家父生气也顶多骂上几句。二哥别忘记,上次秦伯伯罚你跪,还是孝彦帮你解围的。”

子卿返回家中,父亲震怒的不肯见他。

屋内传来摔打碗碟的声音,吓得子卿缩了脖不敢作声。

第二天天刚亮,二太太帮子卿整理一番,拉了子卿的手来到胡大帅的卧室。

在门口,二太太递给子卿一杯热腾腾的茶,不停的叮嘱子卿,让他去给父亲认错赔罪。

子卿乖乖的进了父亲的房门,父亲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规矩的贴膝跪下,子卿高高的举起茶杯:“爹,您别气了,儿子害怕。”

胡云彪又气又怜,哼了一声端过儿子手里的茶杯,放在一旁,看了儿子忽闪在长睫下的俊目,长吐口怨气:“说来说去,这东西将来都是你小子的,爹这把老骨头去了,留下这些劳什子能给谁?既然你个败家子迟早要大手大脚的送给旁人,不如现在给了也清净。”似是自言自语说:“想开了就好,爹也犯不上为了根人参跟你翻脸。”

“爹~~”子卿哭了,抽抽噎噎的样子令胡云彪心疼。

“你这傻孩子,你待朋友这份实心眼儿呀,迟早有一天会毁在这些朋友手里。”

胡云彪一句感慨,子卿咬了薄唇不说话。

看着地上跪着的子卿,胡云彪有些心酸,他不知道该如何对子卿讲清这“逢人只说三分语,不可全抛一片心”的道理。世道险恶,子卿的眼里却总看到别人的好处,真心真意的待每个人,毫无门第等级的隔阂。胡云彪总对儿子说,爱,可以是对自己的亲人无私无保留的。但就是亲人,也要留些距离的好,俗话说“远香近臭”。但子卿总对他的话反驳或阳奉阴违,有点什么好东西都先想到别人。胡云彪都觉得无奈了,特别是一次家里吃饭,子卿居然指了盘土豆烧茄子对大家说:“这道菜,我的霍教官最爱吃的。”

胡云彪心里难过,暗骂“这小子都不见得记得你爹爱吃什么,怎么不相干的人倒记得这么清?”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1 那年腊八

白雪皑皑的天地,杨家宅院屋瓦上如被蒙上一层厚厚的棉絮。

汉辰来到父亲暖阁外,屋内伺候着的四姨娘正挑了棉帘出来,见和汉辰堆了满脸的笑招呼:“大少爷来了?”

今天是腊月初八,汉辰的生辰。

父亲显得一团和气,脸上也泛着红光,比起七叔刚过世那两个月气定神闲许多。

不似先时,日日如失了魂魄般从梦中惊醒,抓了汉辰的手大叫:“小七,别走!”

“父亲!”汉辰恭敬的垂手请安。

杨大帅向他招招手,一脸的神秘:“快来,爹给你看个稀罕物。”

汉辰并未在意,只是按进门前思虑妥的话毕恭毕敬的说:“父亲,今日是汉辰来到世上第二十五年,蒙父母生养之恩~~”

汉辰撩衣跪下,接着说:“养育大恩,汉辰铭刻于心,日日思父亲大人教诲~~”

“行了行了,不必拘那些老礼了,时代变了,你起来吧。”杨大帅脸上还是笑容可掬,这笑容在平日罕见。尤其对汉辰,二是过年似乎都对这笑意陌生。

汉辰眼里的父帅,即使平日同人谈笑正欢,见到他出现也会立时板起脸,端出老子的姿态,饭里挑砂般也定要寻出他的不是训斥一番。今天这种异乎寻常的和颜悦色,怕是得益于小乖儿刚从他房里走出,余热未退。

“爹爹!”

果然,乖儿从门外钻进来,手里拿着根糖葫芦吃得津津有味。

“乖儿,你都吃了三支了,不是对你说过,这支是留给你大哥的?”父亲嗔怪的话,汉辰反觉得奇怪。

猛然间醒悟为什么昨天父亲执意要安排借许姑爹云城的飞机去北平。若果是为了买几支糖葫芦如此兴师动众,怕比唐玄宗为搏贵妃一笑,快马岭南运荔枝还要传奇了。就为了乖儿爱吃糖葫芦?

“乖儿,爹是太娇纵了你。今天是你大哥的生辰。”杨大帅责怪说。

汉辰心里才明白,原来这糖葫芦是爹为他准备的。

心里顿如五味瓶搅翻,如壮士易水之行,为了实现某种承诺已经决心摒弃所有情感,将自己变成一个孤注一掷的刺客,面对感情的施舍,他是敬而远之。

小乖儿却怯怯的挪过来,依依不舍的举着还剩了两粒山楂的糖葫芦试探问:“哥哥,乖儿吃一粒,哥哥吃一粒。”

“乖儿,乖。大哥不吃,大哥是大人了,这是小孩子的零嘴。”汉辰脸上浮出疼爱的笑。

杨大帅在床上欣慰的笑笑说:“这就对了,兄友弟恭,才是世家子弟的风范。”

又招呼汉辰说:“龙官儿,来,爹给你看个东西。”

从床头拿过一个红绒绸包裹的盒子,层层打开。

杨大帅如捧精美的至宝般打开盒子,揭开红绒布。一尊精美的玉雕月光流苏般的泛着润洁的光躺在匣子中。

水般剔透温润的成色,雕琢的优雅流线,一看就是精品。

更令汉辰惊讶的是,这是一尊同昔日他打碎后保存多年的玉雕善财童子一模一样的玉雕,他指尖熟悉的没条线条和没个弧度都是那么类同。世间本不该有两尊完全一样的玉雕,而汉辰不得不感叹这先后两尊玉雕的如此相像。五年了,五年的时间真快呀。五年前还曾经是稚嫩青涩的小龙官,如今已是饱经历练沧桑的龙城少主。

“龙官儿,来,抱过去看看。这是爹送你的生辰礼物,集雅轩的老板雕琢了五年,费了整整五年的心血。索性他雕那尊摔坏的善财童子的玉还有一块儿,一直没舍得用,我花了重金买来。娄老板说,他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五年,整整五年,总算还原了。”

杨大帅的眼睛里闪烁泪光,汉辰很少见父亲落泪,一尊玉雕,父亲如此激动?还原了又如何?有得东西怕过去了永远难以还原。

大太太掀帘进来,笑吟吟的说:“猜龙官儿就来这里了,怕他跑两处费气力,索性我就过来了。”

“龙官儿,你爹爹给你的玉雕,还喜欢吗?”

汉辰淡然浅笑:“父亲,这玉雕太珍贵了。汉辰笨手笨脚的,也不懂风雅,留了无用。放在父亲的多宝阁罢了,往来也能看上一眼,也有人打扫照看。”

“龙官儿,你这孩子。破碎了的你反当个宝,你爹这不给你弄了个上好的,还不谢谢你爹。”

大太太嗔怪。

“爹爹,乖儿要看看。”小乖儿冲过去,抱起匣子里的玉雕。

“乖儿,小心些。”

话音未落,乖儿手一抖,那尊玉雕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落下,随着“咔嚓”一声,碎成三段。

“哇~~”乖儿放声大哭起来。

沉默,屋里众人面面相觑。

汉辰没有说话,目光没有看地上的碎玉,而是笑看着父亲,天意,真是天意难测。如此巧合,如此的作弄,名该如此。

“乖儿!”父亲大喝一声,举起巴掌,小乖儿哇的哭着,头扎进父亲的怀里委屈不已。

凝滞在空中的手难以落下。

杨大帅缓缓的搂拍着惊吓到的乖儿,余光看着嘴角挂着嘲弄的笑看着他的汉辰,心里顿时愧疚般自我解嘲:“乖儿他~这孩子,吓坏了。爹不是没打到你吗?好了,不哭了,没有怪你。”

小乖儿哭得更凶,抽噎咳喘。

大太太心疼的低头去拾捡那破碎的玉雕,愧歉的对汉辰说:“这真是,怎么就~~”

“娘,都是汉辰不好。要早些接过来,怕就不会被乖儿拿去摔碎了,里外都是汉辰的不是。爹娘都不要难过了。汉辰还要敢去军部开会,父亲若没别的吩咐,汉辰去了。”

杨大帅诧异的目光凝视汉辰,久久的不语。

汉辰静静退到门帘边,猛然转身离去。

寒风卷了雪渣飞进暖阁。杨大帅抚摸着小乖儿的头呆滞的说:“龙官儿娘,你,你一定要死在我后头。若是你去了,汉辰他~~他怕不会留在杨家。”

凤荣找到弟弟的时候,汉辰才从军部回来。一身军呢大衣,高竖的衣领遮了半个脸,凤荣一把拉了他下车,来到一边悄声问:“龙官儿,你别小性子。爹难过的一天不吃不喝。小乖儿也吓到了。你知道乖儿是爹的心尖,他舍不得打,又不能不打他。爹为难了半天,你总不想逼爹真打小乖儿一顿给你解气吧?”

汉辰笑而不答。

“乖儿姐姐也不喜欢。姐姐也知道当年爹对你太不公,同样摔了玉雕,你被伤得太深。而乖儿却不被责罚~~”

“大姐,今天是汉辰的生辰,能不提这事吗?我不会怪乖儿,也不怪父亲,本来就不是同题并论的两件事,何苦扯到一起来?”

“龙官儿,你真是这么想?”凤荣试探,目光仔细端详弟弟的面色。

汉辰笑笑:“杨家同军队一样,长官是你无从挑选的,军人有的只是无条件的服从命令。大家,你妇道人家不会懂。”

汉辰看着风雪中的大姐费解的样子笑笑说:“大姐回屋吧。汉辰去师父师娘房里坐坐,再去七叔的楼上看看。”

“龙官儿~~你真放不下吗?”凤荣追在汉辰的身后。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2 纳妾

汉辰独自在雪后的庭院徜徉,扑簌簌的积雪落下,冬季比较暖,红梅已经有了花蕾。

这株红梅还是当年七叔领了他种下的,树是姐夫储忠良附庸风雅从杭州西子湖畔孤山放鹤亭旁移来的。

一袭披风搭在肩头,冰冷的周身顿然有了丝暖意。

“娴姐,你先回房,外面冷。”汉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娴如体贴入微的立在身后。

“龙弟,回房吧。天冷,你最近咳得厉害。夜里几次在门外听到你咳,想进去又怕惊扰了你。爹已经病倒了,七叔也不在了。”娴如迟疑说:“杨家要靠你,我和娘也靠你。”

娴如姐的话本没有大错,女人可不是要靠丈夫活着?但这话听来无论如何都不入耳。

“你夜半到书房外来了?”汉辰心生怜悯,可无论如何也难走近身后的妻子。

屋内铜炉炉火正旺,四儿蹲在炉边烤着亮儿的衣服。

床上,亮儿正和乖儿在逗闹。因是入了被窝,亮儿穿了个肚兜在被子里翻滚,乖儿却是浑身精光了坐在床上搔着亮儿的痒,亮儿咯咯的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喊:“小叔不闹了,亮儿肚子疼。”

“乖儿,小心冻到!”四儿慌忙扔了手中的衣服赶到床边为两个孩子盖被子:“快闭眼睡觉。”

“嫂嫂还没睡呢,等嫂嫂躺下我就睡。”乖儿执拗着。

汉辰来到床边,小乖儿对平日沉了脸色的哥哥还是有几分敬畏,乖乖的缩进被子里,偷眼看着大哥。

“娴姐,乖儿不小了,十多岁了,你还带了他睡吗?让他自己睡。”汉辰说。

乖儿探出头说:“夜里有妖怪,没了嫂嫂妖怪要吃乖儿,乖儿要和嫂嫂睡。”

乖儿十岁了,确被娇惯得比同龄的孩子显得天真简单。

汉辰笑骂:“那就和大哥去睡,保证没有妖怪吃乖儿。”

“大哥就是妖怪!”乖儿忽然大叫一声钻进被子,不一会儿传出哭声,呜咽了十分凄惨可怜。

“龙弟,你惹他做什么?哭得明早眼睛红肿,又惹了爹不痛快。”娴如的嗔怪,汉辰无奈。

看了乖儿乖乖的闭上眼,还装了大人一般拍哄着身边的小亮儿,不时偷偷眯了眼看他,汉辰摇摇头对娴如说:“娴姐睡吧,汉辰还有些公务要处理。”

汉辰回到书房,四儿已经帮他将榻上的被子弄好,拿了两个汤婆子放在被子里取暖。

“大少爷,若是夜里冷就喊我,我在隔壁听得到。昨天看铜炉里的碳都燃尽了,你也没叫我们一声。”四儿的话,汉辰笑笑。

“四儿,你去看看乖儿和亮儿,别要他们玩闹起来冻到。”娴如进来吩咐,支走了四儿,迟疑的蠕动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有事?”汉辰坐在桌案前整理文件抬头看娴如。

娴如羞红了脸,支吾说:“今天,爹找我去问话。”

“喔~”汉辰头也不抬。

“爹问,爹问~~爹说,问什么时候再抱个孙儿?”娴如终于说出口,羞臊得面颊绯红。

汉辰没有抬头,笔却滞在半空,沉吟片刻,接着批阅公文不做答。

“恰巧你就进来请安了,爹慌得立刻收住嘴,连你问他可吃过饭了都没能答你。”娴如嗫嚅的说,小声嘟囔:“大姐责怪我说,都逼着老公公问儿媳妇房里的事了,说我们太不孝了。龙官儿~~”

汉辰放下笔说:“娴姐,天不早了,我也要歇息了,明天要早起赶去北平。”

“龙弟,姐姐知道你委屈,可爹那边总也要说得过去。你不能再委屈一次就偿了爹的心愿?”娴如忍了委屈羞辱试探说,仿佛逼了丈夫同她同床一次,就是对丈夫的侮辱,娴如只能将眼泪咽入腹中,面上堆起和善的恭顺的笑意。

见汉辰鼻中长出一口郁气,娴如忙改口说:“爹固执,家规不许你而立之年前纳妾。姐在想,不然就在外面为你养上几房知书达理聪明伶俐如秋月的,张妈去打探过,如今高中女校的学生多愿意给大户人家做小。只是不要让爹知道,待生个儿子就抱回来养了,爹高兴了就不再追究;再不然,市面上时兴借腹生子,给点钱留下儿子,孩子娘同杨家毫无牵扯,拿钱一走了事。也很干脆。”

汉辰怒视着娴如,起身摔门出去。

汉辰在北平见到子卿,子卿一身西装马甲,闲散的公子哥派头丝毫看不出是东北军的主将。

清癯的脸上由于吸鸦片已经两腮微陷。

“伙计,那个东西你还是戒了吧,伤身,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汉辰同子卿从不避讳,话也显得多起来。

“还没成我媳妇就絮絮叨叨比婆娘还烦。小爷喜欢,凭了喜欢想做什么做什么。我家老爷子那里我跟他摊牌了,以后我胡孝彦不需要长脑子,老爹的脑子就是我的脑子,他让我打到哪里,孝彦二话不说就打去哪里,管他是非对错,这样出了错也不会被人捅脊梁说胡孝彦是在夺权造老子的反。”

子卿苦笑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不过,我的条件是,钱,老爷子无条件的给,公款我一分不会动;玩女人,他不许管,就这个身子还是我的,魂儿都给了他了。”

同时天涯怅意人,汉辰饮尽杯中酒。

想霍文静造反一事,算是把子卿从事业的巅峰踢到了谷底,而且踢他的人竟然是他最亲近的人,还打了爱他的名义。汉辰如何不了解子卿此刻矛盾的心情和在东北军的压力,怕胡大帅也是顶了压力重新启用子卿。

“就这么沉沦下去了?”汉辰问。

“不会,在七爷墓前答应的事孝彦当然要做到,不然成小狗了。”子卿笑笑。

“胡少帅,好久不见。”一阵娇滴滴的声音,几位花枝招展的交际花扭了过来。

“这位是?”为首的一位拖长声音看着英挺的汉辰。

“我老婆。”子卿打趣的一句话刚出口,又在汉辰逼迫责怪的目光下笑了说:“逗笑了,大名鼎鼎的龙城少帅杨汉辰你们不认识?”

“哎呦,早听说‘八公子’,一直无缘得见。”

“哎哎~~行了行了,今天没时间陪你们玩,我和杨少帅有正事谈,你们自己去玩,都记在我账上。”

“哎呦,谢谢军团长,谢谢少帅。”

子卿摊手笑笑说:“就这样,人生如此。既然你的一切都被人安排好了,只能认命。惟一能做的就是在这仅有的空间里挣扎出些缝隙,属于自己的缝隙。赌、嫖、抽大烟,不过都是这缝隙中仅能供你选择的。”

汉辰沉默不语,他的缝隙又在哪里,难道就是娴如苦苦争取的为他纳妾?

又见秋月了,实在是场奇异的邂逅。

子卿在顺扬王府的宅子里,请愿来的代表和报社记者争堵在门口不肯离去。

“他们又是为什么?”汉辰问。

“老爷子抓了几个赤色份子,还是从苏联大使馆抓出来的,大学的教授。写了文章谩骂老爷子和当局的,估计要毙掉。”

子卿说得轻松,似乎与他无关。这哪里还是昔日那个朝气蓬勃热血沸腾,五四运动中混迹于学生中大喊了“华总统下台!”的胡孝彦?

“奇怪是吗?”子卿苦笑了问:“我不求情反是最好。我若是开口,讨伐声就会把我淹没下去,然后为了摘清我,老爷子就会被逼无奈更极端的手段处理此事。”

静了静子卿说:“对不起,我无法尽力,是无能为力。你去劝劝黄秋月,她找过我几次。她的立场我明白,我的立场,她和她的同志们永远不会懂。”

抬眼看了汉辰,子卿又茫然的问:“明瀚,伙计,你懂吗?”

汉辰拍拍子卿的肩,告辞出门。

车行驶到大门时,围拥的人竟然误以为是子卿的车出来,立时一堆人将车团团围住。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3 代沟

卫队驱散众人,车外的记者学生们也看出了车中的人并不是胡子卿少帅。

汉辰紧紧呢衣直直腰,透过车前的挡风玻璃,看到了秋月的身影。

瞬时的惊愕,汉辰笑了,对于秋月的激进举止,她应该见怪不怪了。多年过去,秋月也该是二十多岁了,成人的年纪却还是冲动如孩子。此时的秋月一身厚重紫格布棉袍,围了厚厚得围巾,同卫队推搡。

汉辰的车开出子卿寓所的门,低声对二牛子吩咐:“去把秋月找来。”

北海冰冻的湖面,学生们叽叽喳喳的嬉笑溜冰,开心的笑靥没如天边的红云。

同秋月在湖边游走,秋月说:“听说了七爷的噩耗,我还没能回去看。”

汉辰点点头,不等他开口,秋月问:“听说老帅病倒了,龙城就是龙哥的天下了?”

汉辰被秋月的话逗笑:“我的天下?我不过是山上一块儿闲石,被杨家挑中强运去做柱子。愿意与否都要去撑起那片天罢了。”

正说着,身边过去一位妇人,骂咧咧的揪着一个八九岁大小的男孩子的耳朵:“你这败家子,才给你做的新棉袍就跌破了,看回去不让你爹打烂你屁股。生在福中不知足,赶明儿轰了你出家门,你去天桥撂摊卖艺,去大街上要饭好了!”

汉辰无心同秋月闲扯,切入正题说:“金字塔的锥形建筑,芸芸终生犹如在塔底,不到塔顶永远不能体味顶端的高处不胜寒。所以,秋月,你去逼迫子卿放人都是徒劳。处的位置立场不同,彼此很难想到对方的苦衷。子卿他也不过是尽他的职责,将令命他去抓人,作为军人他只有服从。抓的那位先生有冤情,他可以对胡大帅去进言,但是胡大帅不采纳,他也只有服从。秋月,希望你能明白,子卿也很痛苦,他让我转告你这些。”

秋月会心的嘴角挑起嘲弄的笑,怆然的说:“龙哥终于爬到塔顶了。那年出走天津,龙哥还抱怨自己出身黑暗的封建家庭,痛恨混账家规和杨家的恶行,可秋月就早料到今日的结果。”

以往对秋月估纵的汉辰今天终于痛快的说:“是!我当时一直在抱怨,在沉沦,在试图逃避。是七叔的话点醒我和点醒子卿,若是大家都因为心存怨愤而逃避,那还有什么责任可言?”

“文过饰非,你也好子卿也罢,无非都是当了刽子手又逃不掉,只能认命去杀人。”

“政治的东西,不是你们空喊几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就能明白的。”

话不投机半句多,汉辰同秋月分了手回龙城。

秋月更是愤愤不平汉辰的堕落,恨他连一点基本的自知之明都没有了,心甘情愿的为那些当权的刽子手当鹰犬。

秋月回到学校,同学们见到她都恭敬的喊:“黄先生好!”

秋月笑着点头回礼,才进办公室,就听到里面薛主任在训斥两位学生。

“考试三门不及格,按学校要求就要留级;五门不及格,就要退学。你们两个请家长来学校一趟。”

秋月轻轻推门进去,将围脖搭在衣架上。

两个学生一个在哭泣:“薛先生,求您了,我爹要是知道,会打死我的。”

矮个的学生却理直气壮说:“薛先生,你是打击爱国学生,我不过是最近去游行请愿,所以才考不及格,为什么要我退学!是不是怕我给学校找来危险,故意为难我。”

秋月一看,这学生他认识,是二年级的学生高耀宗,这些时候她带了学生们去请愿,高耀宗是热血沸腾的积极分子之一。因为怕学生们耽误了功课,秋月还特地为这些请愿的学生们开小灶补课,但高耀宗却从来没参加过。

“我不同你们说,你们去请家长来说!”薛主任坚持说:“我培养学生只看成绩,学校的规矩,考不及格就是这样处理,问到哪里也是如此。”

“分数并不说明一切,德行更重要。”那个高耀宗据理力争,激昂的样子让秋月也生出怜惜,上前刚要说话,就听薛先生冷笑几声,然后抖落着一叠考卷说。

“你们班,不!你们年纪或是整个学校,近来去游行的学生占了百分之六七十,罢课请愿我是见怪不怪了。说我反对,我当然反对!但是!”薛先生提高声音说:“为什么百分之六七十时的学生里,只有你们这两个学生考试不及格?为什么别的请愿学生都不耽误学习?”

秋月本想为高耀宗求情,但听薛先生点得恰到要害。近来学生家长也颇对学生请愿不理解或不满,确实不乏有的学生影响了成绩,但毕竟不是主流。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爹娘花钱送我来读书,教不好我是你们做先生的责任!”高耀宗梗了脖子说。

“呵呵~你倒是道理一堆。那你跟先生讲讲,你得责任又在哪里?你该对什么负责?”薛先生气得咽口气骂:“学习不好是先生的责任。考试成绩不好是学校风气不好带你去游行,里里外外你没有任何责任。”

边说边骂那个一旁摸眼泪的高个子:“还有你,考不及格是家里环境差,娘找了人在家打麻将。那古代的萤窗映雪,悬梁刺股都是白给你们讲了?”

高耀宗却抢在高个子学生前面反驳:“那都是封建社会的糟粕,时代不一样了。小佟家里环境不好影响学习成绩也是事实。再说了,那古代用萤火虫抓来当灯读书,那个时候不是没有电灯吗?先生这个比喻不可取,而且这个故事是千万古人中的一个特例,不能当做常理来推广。”

说到这里,秋月都有些暗自发笑,这个高耀宗还真有些个性。

气得薛主任跺脚说:“出去,去找你家长来!”

秋月只负责教高耀宗这个班的国文课,所以在校园里寻找高耀宗想去劝他几句,毕竟高耀宗随她参加学运也出了不少力气。但是秋月能肯定的是,或许学运让孩子分了心,但正如薛主任分析的,这只是其中的次要原因,主要原因并不于此,不然为什么别的同学没有影响功课。

高耀宗在操场同小佟坐在篮球架下的石头上,秋月嗔怪的对高耀宗说:“你不该顶撞薛先生,无论如何,他是师长。”

“就是师长又如何?”高耀宗激动的说:“若是对他低三下四,我会看不起我自己。我是男人,是要有傲骨的。既然要打碎腐朽的封建社会,就不能屈从于这些旧势力。”

“可是,耀宗,你毕竟是要读书的。读书才能长学问有知识,才能日后为国家出力。”秋月苦口婆心的劝,高耀宗始终昂昂的犟着脖子。

下课铃摇起的时候,秋月抱了书本回办公室,进门就发现一位礼帽长衫的中年男人躬了腰赔笑的立在薛主任桌前,如学生般恭敬的赔着不是央告:“薛先生,您看,就给孩子一个出路吧。我回去好好教训他。”

边说边给了高耀宗一个后脑瓢骂了说:“你个混小子,你还闹学运不好好读书。就你这点本事,当兵扛不动枪;种田五谷不分;做买卖连账簿都看不懂,迟早让你给你卖了还点钱。你还救国?你看看你这副德行,你凭什么去救,就用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呀?”

秋月多少觉得这个当父亲的太不尊重孩子,毕竟高耀宗也这么大的个子了。

对面书桌的朱先生讥讽的说:“如今的年轻人,都这么浮躁,自以为是。”

“我班里也有孩子蛮不错的,书也读得好,人也正直。就是上个月在校门口见义勇为抓小偷被打伤的那个李有财,那才是品学兼优,别看出身平民小户,他爹只是个拉黄包车的,可那孩子教育的好。”

角落里批改学生作业的章夫子推推厚厚的圆眼镜补充说:“富不过三代,白屋出公卿是有道理的。”

高耀宗听到了大声反驳:“按照你们的理论,那汉高祖就该让太子刘盈先当市井无赖;朱元璋就该让他的太子朱标先剃光头去当和尚乞丐;司马迁就该把他儿子阉了先当太监,不然都成不了大器!”

屋内一片愕然,薛先生起身给高耀宗的父亲长长施了一理说:“薛某和育才中学的教员们才疏学浅,实在教不了令郎这匹千里马。”

秋月心里也一阵苦涩,说不出的难过。

高耀宗的父亲推搡着高耀宗出门,秋月跟了出来。

高耀宗叫了声:“黄先生。”忽然眼里蒙了泪。

“高耀宗,你不如转学吧。我有个朋友在城东的皇根私立中学当教员,你不妨去那里试试。”

“我不去,转过去都知道我是育才开除的学生,还不被人戳脊梁骨。”高耀宗倔强道。

高耀宗的父亲说:“黄先生,耀宗总说你好。你也不必为她操心了。我看,我过些时候送他去美国读书罢了,我有生意上的朋友在那边。砸锅卖铁也要养他的呀,谁让我是为人父生养了这个孽障呢,这点家产迟早是他的,早晚也是花费在他身上。既然迟早是他的,为什么让他现在受这苦。”

秋月叹口气说:“也好。”

一地枯叶在操场上飞卷,秋月目送着这对父子离开。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4 大小之辨

汉辰回到龙城大帅府,隐隐觉得一阵头疼,怕是近来奔波的辛苦。

肖参谋去机场接他,一路上向他汇报着军中和龙城省厅的近几日的要务。汉辰的脑子飞转去思考一件件的事。父亲手下这些老人平日惧怕父亲的声威多有收敛,如今一见老帅卧病,反对他这二十多岁的青年主事私下多有不服,暗中也总在耍些小手段试探他。

起初的日子,汉辰还多有顾及,不忍撕破脸。但这些老家伙得寸进尺,很多当日老帅立下的规矩,他们都巧做“理解”“解释”,于中玩些手段。

毕竟汉辰答应了七叔临走时的嘱托,他也不能眼见了杨家因为父帅卧病而一蹶不振。所以汉辰明确的对众将讲:“如今既然是汉辰做主,就不要跟我提什么老帅和七爷当年如何如何,汉辰领了老帅的托付执掌龙城的军政要务,凡事自是要同诸位前辈商议。只是所有的话都要放到台面上来说,如果当了汉辰不说背后里去说,也不要怪汉辰不客气。”

这些话很快就传到了父帅的耳朵里,汉辰当然知道是有老人到父亲耳边诉苦。

而今天,肖参谋这位父执却小心谨慎的说:“少帅,前些天东经银行存的那笔军费的事,你将这件肥缺从段师长手里移交给了司徒旅长,似乎老帅有所耳闻了。昨天叫了我去问话,我左盘右绕,老帅都有些怒了,骂我说,我还没咽气呢,你风向变得倒快!”

“我回去见到老帅去解释清楚。”汉辰说,“只是委屈肖参谋了。”

“我这些年在老帅身边见多了,还应付的过来。只是明瀚你还是不要太激烈,欲速则不达。”

肖参谋说得语重心长,汉辰点头称是,但心里在盘算这些乱麻般的局势。

“大少爷回来了。”官家胡伯迎上来招呼说:“老爷才喝过药,在暖阁歇着呢。”

“家中最近来过什么人?”汉辰谨慎的问,胡伯答了说:“前天下午段师长来过,带来两条从东北运来的白鱼,破冰打来的,那个子大,放在冰盒子里抬来的。还有吴市长昨天来探过病,给老爷带来了北平同仁堂的安宫牛黄和几味名贵的药材,举荐了一位大夫来给老爷诊脉。”

胡伯一一叙说,似乎已经默认了杨家即将的改朝换代。

汉辰进了屋,父亲正靠在床榻边抽烟听着留声机里的京剧唱片,见了汉辰哼了一声说:“少帅回来了?”

一句话就问得不善,汉辰应了声:“父帅,汉辰回来了,北平那边~~”

“好了好了,你看了去办吧,还做这假招子给你老子看什么?横竖你如今是有了主意,连老段的差事干了这些年就被你一句话说抹就抹。”

“段师长中饱私囊,款子由来的对不上数,如此下去,难以服众。”汉辰不改平素的耿直,杨大帅瞪起眼捶了桌子:“混账东西,你才坐上老子的位子几天,就学了去变天了?你懂不懂萧规曹随的道理,顾师父和你七叔没教过你?就你能干了,爹这么安排自然有爹的道理,你顾师父和七叔在的时候都不多嘴,怎么你一上来就拿老段杀鸡给猴看!”

汉辰心里的一口血往上涌,这躺在床上的父亲虽然不想过问军政要事,却比谁都干预的不少。七叔和顾夫子能干,那你为什么不把他们掘地三尺找出来?汉辰脸色掩饰不住的愠色,立在一旁不做声。

“东经银行的事,我吩咐他们改回去了。;老段还是主事,那个司徒辅助老段就是了。日后大事小事你天天过来对爹汇报一番,我是要看看你如何做事的了。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杨大帅骂道。

如此束手束脚可如何能做事,更何况他的命令轻易被父亲更改,还能服众?汉辰强压了怒气说:“汉辰无能,还是盼了父帅早日康复去挽回局面。”

一个茶碗飞向汉辰,汉辰略侧头一躲,那茶碗砸空溅了汉辰身上水花。

“反了你了!以为杨家没了你大少爷就不活了。你威胁老子不是?是不是这些时候家法不上身了,你忘记自己姓什么了!”杨大帅的斥骂,光着脚下地同汉辰怒目相视。

大太太等人闻讯赶来劝阻,才将汉辰推出门外。

惹了父亲大怒,汉辰坚持跪在门外,凭谁劝也不肯起来。

“这父子俩这个时候斗上了气,我可怎么办?”大太太哭了说,里外劝说半天,杨大帅总算下了话吩咐汉辰起来,汉辰回到房里就病倒了。

娴如在杨大帅房里回话时小心的说:“怕是明瀚是在北平就受了风寒,不全是昨夜在院里冻到。二牛子说,北平近来气候极冷,明瀚带的衣服不够厚。”

“这二牛子,你主子带的衣服少了,不会在外面买件穿。”杨老帅明知道媳妇是在敷衍他,却也乐得拿这个下台。

“明瀚说,就这几天的功夫,买了回到龙城怕也穿不上,白糟蹋了钱。”娴如说。

“刚才申大夫看过,说是龙官儿的病怕是又犯了。来势汹汹的,咳了几次血,怕要卧床静养了。”大太太试探了问。

如今父子二人都卧病,杨家实在是无人能顶大梁,杨大帅沉默不语,又听大太太说:“龙官儿让请你个示项,用不用把小四汉涛从美国叫回来,毕竟是杨家的根苗。”

杨大帅这时才闭了眼靠在松软的蒲垫上不置可否。小四汉涛,看汉辰提的这人,若是汉涛是那块儿材料,早就不必扔了他去美国做那份闲差了。但为今之计,如果汉辰果真病倒,或就是赌气装病,他也是无可奈何。汉辰这孩子,他多少知道他的个性,怕惹急了他,孤注一掷时他宁可拿假病变真病,就真是覆水难收了。

这天汉辰身子略好,穿了棉袍去后花园散步。

娴如扶着他,虚弱的他看着脚下的棉鞋在白雪平铺的地面留下一个个脚印。

“龙弟,你回头看。”娴如兴奋的提醒。

身后是两行孤零零的脚印。深厚的是汉辰稳实的足印,小小的是娴如缠了小脚那金莲般的印痕。

“你哪里去,我看你逃!你个骚婆娘!”

一阵叫嚷声就在院墙外,汉辰听到一阵喧哗。同娴如对视一眼匆忙寻声赶去,却发现拉车的老杜四正在追打老婆。

“你个骚货,你身在曹营心在汉呀,拿了老子的辛苦钱去盗贴野男人。”

一阵阵震撼的“咚咚”响动,老杜四正揪了婆娘的头发往墙上撞,围观的人竟然没人敢去劝阻。

“杜四!住手!”汉辰最看不惯男人欺负女人,这算什么本事。

见大少爷来了,老杜四更是不依不饶:“少爷,你别管,我杜四没脸做人了,我今天打死她!”

家丁们赶来把杜四拉开,杜四还在骂骂咧咧,而那婆娘却缩在墙角哭。

家里家外都如此乱,汉辰吩咐赶来的胡伯说:“将杜四夫妇逐出杨府,把钱清算了。”

胡伯刚要开口,汉辰背了手坚定的说:“或许有什么隐情不为汉辰知晓,但汉辰也没时间去理会这些。老爷在病着,七爷尸骨未寒,家里军里事物繁多。汉辰接管家中大小事物是有过约法三章,若有谁在此期间违反家规,扰得杨家鸡飞狗跳不得安宁,逐出杨家不用!”

娴如迟疑追上匆然离去的汉辰,等到他平静下来才说:“其实,老杜四平日干活手脚麻利,不用出车时,眼里见到活就做,没个怨言。我是头一次见他打媳妇,再说,下人们有几个家里不打媳妇的。”

汉辰冷冷回头看她一眼说:“汉辰的眼里,只有规矩那条绳横在眼前,触了就走,留下的不许去碰。汉辰不过是替爹看着这条绳罢了,是狗也罢,鹰也罢。”

“可这老杜四,平日爹是喜欢他的很,听说他这个媳妇是填房,还是爹给他张罗的。”娴如提醒说,不想再惹出不快。

晚上,汉辰是病好后第一次去给父亲晨昏定省的问安。尽管新潮流的学生多对这种老规矩嗤之以鼻,杨家早晚向父母请安的规矩还是不可动摇。

进了小院,汉辰照旧在门口躲着积雪,却不见有人迎上来伺候他。

屋内听到隐隐的哭声,竟然是胡伯。

“你去把这些钱给他,再把我这封保荐函也给他。走吧,走吧,走了也好。他的老家在新城,拿这钱在新城置办个落脚的地方,曾老爷是我的好友,会收留他的,再慢慢找去处。杨家他是回不来了。”

汉辰不知道是在说谁,莫不是有谁要离开了。

又听胡伯抽噎说:“老爷,我替杜四谢谢老爷的大恩大德了。”

汉辰心里一阵刀绞,他在前面铲除路障,父亲却把路障踢回来;他杀恶人,父亲却去重金收敛,既然是如此想收买人心,要他在前面主事做什么?

汉辰心里越发的不平,但又不敢掀帘进去,闹得彼此尴尬。

就听父亲说:“好了,你快走吧。嘱咐他莫要对人说,更不要让大少爷知道了。我也就能帮这些了。”

汉辰一阵心寒,趁了胡伯没出来,快步走去侧院避开,又绕回了自己的院里。

院门口,一个黑影在晃动,雪地白光掩衬下也看不出是谁,只看得出是个女的。

汉辰走近,那女人迎上来跪到雪地里:“大少爷,大少爷求您。若是治罪就轰我一个人走,留了我男人在府里吧。都是我的错,不怪他打我,求大少爷饶了他,他从小在杨家长大,离开杨家他去哪里呀?”

汉辰心里一阵厌烦,一个男人,惹了祸不敢出来面对,除去打老婆再没别的胆色了,反令媳妇雪夜来为他求饶,心中生出鄙夷,厌恶的说“杜四家的,你下去吧。我杨汉辰只看规矩,不管旁的,任是谁犯了规矩都是如此,不会因人而异。”

那女人哭了抱住汉辰的腿:“少帅不答应,我就无颜去面对我男人。”

汉辰心里暗骂,这样的男人不要也罢。甩开杜四媳妇扬长而去。

第二天清晨,一阵骚动,杜四媳妇投井死了。

杜四坐在井边捶了头并没有哭,两个孩子却是哭得嚎啕。

见了汉辰出现,杜四慌忙起身,打了两个孩子一人一巴掌骂了说:“还不收拾东西去,嚎什么嚎!”

汉辰正在迟疑,老杜四却忽然跪到地上,嚎啕大哭,汉辰一回身,见是父亲拄着拐杖过来了,满头的白发一夜间似乎多了许多。

杜四收殓了妻子的尸体带了两个孩子走了。

杜四走了不久,汉辰就听到亮儿的奶娘张妈同娴如的议论。

“要说那杜四媳妇死的不冤,少奶奶不用内疚。反是杜四被赶走才冤枉呢。你知道这杜四为什么那天往死里打他媳妇?是他媳妇背了他把家里的钱偷偷的去填补给前夫。她那过去的男人还腆了脸找到杨府来要钱,说是这女人改嫁前生的孩子病了,没钱去治病。说是不是一次了,这杜四媳妇把家里的钱都偷偷的塞给那野男人了。你说杜四能不急吗?这不是给他戴绿帽子吗?”

张妈又不屑的说:“要说这杜四家那媳妇的前夫也不是个什么好鸟。听说杜四媳妇的前夫叫谢麻子,这谢麻子过去给城里的巨富吴大老爷家当看门的。”

“就是前些年败了家的那个吴家?吃了官司的?”汉辰听到娴如问,心里才知道这杜四媳妇是改嫁的。

“那杜四媳妇和谢麻子过去在吴家,一个当门房,一个当奶娘,过得不错,吴家有钱呀,那下人都穿绸缎。”张妈夸张的说:“杜四媳妇夸口说,那时候她们的洗脸水都兑了牛奶,所以她皮肤细嫩。可就是这样呀,不知足。说是这谢麻子一次没有仔细盘问,就放了个刺客进了吴府,被吴老爷下令打了一顿,这就嫉恨了。她媳妇似乎也和太太闹了些不和。结果赶上过年吴府打赏,这谢麻子得的比别人少了一半儿,就有了怨气,结果这吴家的二老爷惦记家产,同吴老爷不和,反正就一家人争来争去的。蹿掇了谢麻子去省里告发吴老爷勾结革命党,这全天下都在抓乱党,一告就果然在吴家搜出了乱党,这吴家就被抄家了。家产全部充公,吴家二老爷也屁子没落到一个,反赔进不少钱去撇清自己。这谢麻子和媳妇也没地落脚了,你想呀,安乐窝里养尊处优没有本事,猛得扔到市面上哪里容易寻个混出口饭的营生?高不成低不就的,谢麻子就想到卖老婆。杜四正没媳妇,看上了这谢麻子媳妇,又没钱,是老爷给他钱操办的。后来杜四媳妇跟我抱怨呀,说谢麻子和她那叫一个后悔,若不是忍不下一口气去举报了吴老爷,吴老爷家里吃喝不愁,比寻常人家强上千倍百倍的享受,如今不想出了口恶气,落得自己晚景凄凉了。杜四家的还说,若不是为了孩子,她才不丢脸去改嫁。所以说,少奶奶你别可怜这种贱人,我看杜四打她是应该的,欠打~这种贱女人,杜四就不该娶。”

汉辰听了心里觉得压了块儿大石头。家里不齐心,内乱自生是最可怕的,若是自己人害人,怕是最可怜可悲。这吴老爷苦心营造了一大份家业,养活了兄弟和这些下人养尊处优,反是吃他的人害了他,还满口仁义道德的去打了除乱党的明晃晃招牌。到头来害人的人自己也是落个悲惨的下场。

这时,二牛子探头探脑的进来说:“爷,老爷请你过去呢。”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5 甲午风云

汉辰来到父亲的房间,躬身立在一旁。

“父亲,喊汉辰来,有何训示?”

杨大帅向汉辰招招手:“龙官儿,来,帮爹把身后的枕头挪一挪,不是地方。”

汉辰凑到床边,扶了父亲去挪动枕头的位置,杨大帅喃喃自语:“人老了,不能不服老。想动下枕头都没气力,都要求人了。”

“父亲有何吩咐,但可喊下人来做。”

“老来嫌,老来嫌。老了就讨人嫌了。当年你爷爷临去的时候,抓了爹的腕子红着眼问,他说‘老大,你是不是特别盼了爹快些死呀?’”

杨大帅的眼睛凝视着汉辰表情的变化,然后频频叹气说:“你爷爷就唉声叹气的说‘将来你到了爹的年纪,你就全明白了。’”

杨大帅的眼角挂了些湿润,汉辰陪了淡然的笑说:“父亲,你试试,枕头这么放可舒适些?”

杨大帅拍拍榻边说:“龙官儿,坐下,陪爹说会儿话。”

汉辰迟疑,然后垂手恭敬的说:“父亲有什么吩咐,儿子听了就是。”

“坐吧,爹都这步田地了,还拘什么礼数。”

见汉辰笔直了腰杆,只规矩的半坐在榻边,杨大帅翕合了嘴想劝他不必这么拘谨,却又闭了眼养神片刻,艰难的说:“龙官儿呀,新接手一摊家业,是要立威用重典。当年爹接手龙城总督的时候,上来就杀了几个老人,其实他们也没大错,只是爹那个时候觉得他们倚老卖老,在欺负少主。这怕是千古以来衣钵传承时难免的弊病。所以这老臣也都是遇到少主登基,全是‘惴惴小心如临危谷’。比如:秦朝丞相吕不韦,受命辅佐嬴政登基。这君臣互生嫌怨,吕不韦可也是经世治国之才,但秦始皇年少急于立威,针锋相对,这受难的多是为臣子的。”(多年后,汉辰发现子卿上台也杀老人:))

“父亲,儿子知道了。日后凡事多请示父亲的意思就是了。”汉辰心里暗想:“我还乐得不费这个心力了。”

“你七叔在的时候呀,最会揣摩爹的性子。凡事他要认定了,绕了弯子也要磨得达到他的目的。虽是费些唇舌功夫,可是处世周全滴水不漏。”

听父亲提到七叔,汉辰心里一阵酸涩。父亲竟然对七叔念念不忘,但七叔心里或许觉得这一死就是天大的解脱呢。不然他躲去天涯海角,也逃不出杨家重担的阴翳。

杨大帅似乎看到了儿子神色的黯然,知道他怕是想偏,就忽然问:“龙官儿,你可听过甲午海战的方伯谦吗?”

“临阵脱逃被朝廷斩杀的那个‘济远’号管带。”汉辰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忽然讲到甲午海战。

“算起来,杨家同方家有些渊源。这冤案说冤真是六月飞雪,说他不冤,杀他也是罪有应得。”

汉辰抬起头,父亲似乎有什么故事要讲。可人人皆知方伯谦贪生怕死,甲午海战带了济远号逃遁,而邓世昌管带的‘致远舰’却在弹尽时毅然开足马力撞向日舰“吉野号”,以身殉国,血写了甲午海战的颂歌。

“那时你爷爷同方伯谦算是好友,方伯谦来龙城还不时捎来些海产。这方伯谦也是个人物,生得仪表堂堂,福州船政学堂毕业,留学英国格林威治海军学校他的年岁在同学中最小。37岁在北洋水师当了‘济远’舰管带。李鸿章中堂第一次到威海检阅海军事竣,赏给方伯谦捷勇巴鲁图勇号。”

汉辰想,可惜了这份好背景,到头来临阵脱逃,给国人摸黑,让祖上无光。

杨大帅慨然长叹:“这人但凡有几分才气,就恃才放纩。你七叔当年为了这个,不知道挨过我多少狠打。可这方伯谦呀,就毁在这个恃才放纩上,他自恃天资聪明,才华横溢,并不服他的长官。”

“父亲是说丁汝昌,丁军门?”

杨大帅点点头。

“北洋、南洋、广东三大水师,互相掣肘帮派之争不说。就是北洋内部也是派系严重。丁汝昌是李鸿章中堂保举的人,本与方伯谦就将帅失和。起先二人为了在海边占地盖房发生了争执,不久呢,这丁军门看上了一个烟花女子,可这烟花女子却仰慕方伯谦一表人才,非方伯谦不嫁。”

汉辰暗笑,这北洋水师还有这许多故事。

“丁汝昌对方伯谦平素就有些压制,就是没有压制,怕这怨结摆着,也不免多想。及至甲午海战,方伯谦对丁汝昌的作战布署颇有微词,但是作为军人都该知道,凡事都该以大局为重。将令一下,就该服从。中日在黄海交火后,方伯谦的济远舰奋战三个多小时后船头严重开裂、舰身倾斜、失去战斗力。他有两个选择,一是同致远舰一样以血相拼,一是撤离战场。但事后方伯谦的亲兵哭诉说,‘济远舰’的兄弟们觉得不值得为丁汝昌这种将帅拼命,所以在‘济远舰’重创后退了下来。但一艘舰撤,就有人效法。广东水师的‘广甲舰’不是北洋的,所以一发炮弹没放掉头逃走,保存实力,那个管带叫吴敬荣,可是个‘识时务’的‘俊杰’。如此的将帅不和,上下不能一心,为将的不能使属下甘愿死命,这仗的败局已定。方伯谦在甲午海战前同你爷爷一次聊天,说是中国水师有一天若是败了,那一定是败在自己人手里,而不是败在敌人手里,不幸被他言中。”

汉辰听得心情沉重,不想还有这些内情,怕是北洋内部的纷乱给了日本人可乘之机。

“为了掩盖丁汝昌指挥失力和李鸿章中堂幕后大局把握的失败,这方伯谦不经审讯就被定罪‘临阵退缩,首先逃回,牵乱船伍’。连刽子手也不用,丁汝昌便命令将方伯谦剥净上衣,斩于刀下。”

杨大帅讲到这里,有些怆然失态,哽咽了说:“方伯谦冤死后,舰上数百名官兵伏尸恸哭,天黑不肯散去,而后解甲归田,愤怒而去。全然不顾了水师,枉费了这身本领。独善其身去了。”

汉辰后背顿时一阵凄寒,怕如此官场倾轧的事他听过许多,都没方伯谦的事听得感触,若不是甲午海战失利,同日本签订《马关条约》,赔款2亿两白银,割让辽东半岛,如何有今日中国的满目疮痍,而这根源却出在中国人的窝斗!

“龙官儿,那杜四的爹就是方伯谦的贴身亲兵,目睹了济远号发生的一切。他解甲回到龙城,你爷爷就收留了他,后来他的儿子就是杜四也在杨家做工。爹知道你的难处,新接手这么大滩的家业,要立威服众,爹本是不该去插手的。可是爹是担心你,年少气盛~~~~”

杨大帅看了汉辰沉吟不语,面色沉肃,也不知道他是在思考还是根本听不进这些话,于是说:“杜四那里,我给了他点钱,让他回老家去谋差事了。也算了了这份主仆的情谊,爹本是不想让你知道,可一想,还是让你明白的好。”

杨大帅说罢,干咳两声,汉辰这才醒悟忙将案上的茶杯递来,试探了摸了一下,说了句:“水凉了,儿子去喊他们掺些热水。”

“不必了,润润口就是了。你去歇了吧。”

出了门,踏着一地夜色,走在庭院夹道里,打更更夫见了汉辰都躬身喊:“大少爷还没安歇呢?”

汉辰囫囵的应了几句,接着向前走。

父亲似乎从来没有如此同他讲过话,往常都是拿了家法板子来同他们叔侄理论。而今天,就为了给杜四点盘缠,也值得费这么大周折?

他如何不明白父亲的用意?昔日七叔总在点播他要顾大局,放弃个人的恩怨,小处要忍让,不然内乱要引来外辱,如今听了甲午海战,却是令一番感受。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举步维艰 I

三叔来了。

汉辰处理完一天的公事,头疼欲裂的才进杨府大门,管家老胡就迎上来说:“少爷,三爷来了,在老爷房里呢。老爷吩咐,你一回来就过去一趟。”

汉辰咽了口气,要钱,一定又是要钱。自从他开始代替父亲当家,从父亲手中接过钥匙和账簿,三叔来杨家的频率也高了。

见了他虽然是满脸笑意如坐春风,话里却是一口一个:“大侄儿”、“同根同姓的自家人”、“肥水不流外人田”。拐弯抹角的目的无非是跟他手里多扒走几个钱。

汉辰看不起三叔这副贪得无厌的嘴脸,平日有父亲在,软硬兼施,三叔还有所收敛,但也从来没有过拉不下脸的时候。也就是七叔去世前那几年,拼出去和三叔耍了手腕玩弄他几次,三叔就是来要钱都要寻了七叔不在的时候,去和母亲哭诉磨蹭。如今面对他这个新继位的少主侄儿,三叔又是故伎重演。

进了父亲的房间,三叔正一口一句:“大哥所言极是。”的应承着父亲的训话。

父亲是杨家长房长子,在家说话从来是一言九鼎,没人敢忤逆,三叔在这点上很识趣。

“龙官儿,来,爹问你点事。”杨大帅勉强起身,三叔忙将一个枕头眼明手快的递到大哥的腰后。嘴里还说着:“大哥小心。”

“父亲有何吩咐?”汉辰垂着眼睫,他太乏了,恨不得找个地方忘记一切的去睡一觉,永远不要有人去打扰他。

“你三叔在宋庄那个粮仓~~”杨大帅一开口,三叔就打断说:“大哥,你别怪孩子。龙官儿也是一时事情多,就疏忽了。都是自己的孩子,别在意。”

汉辰猛然想起那个粮仓。

大概是十天前,三叔为了在宋庄抢一块儿地建粮仓,推到了一片农舍,引起了民怨。竟然三叔还口口声声说:“龙城是杨家的天下,也不打听一下我是谁?如今管事儿的是我大侄儿。”

百姓自然是敢怒不敢言。是二牛子听到风声来提醒他。

汉辰当时一怒,就派人去拦了三叔的谬行,并且另外为他寻了处空场。三叔当时也无赖,说是那些农户自愿卖地,如今又反悔,反害得他赔了钱,跟汉辰讨要些补偿。为了息事宁人,汉辰回去同娴如商量后,从娴如的私房钱里挪了些暂且补贴三叔。

可是毕竟是无底洞,为了这事三叔来了几次,都是哭丧了脸说:“龙官儿,那点钱不够用,你给的那块儿地还要用银子去盘不是?”

“三叔以为龙城的地都打了杨家的界碑,龙城的钱都入三叔的腰包吗?”汉辰不耐烦的顶了一句,三叔却一翻怪眼说:“你是怎么和你叔父说话呢?你爹病倒了,你就没个规矩了?杨家子弟可是各个孝顺知书达理,除去那个混账杨小七!”

二牛子见事情不妙,忙嬉皮笑脸的过来圆场说:“三老爷,我们爷马上要开会,你看是不是先回避一下,再议。”

“不必麻烦你了,我去找你爹说去。”三叔气哼哼的走了,他并没有去找爹,而是去找了母亲讨要了些钱。

母亲自然怕此事处理不周扰了杨大帅修养身子,也不想杨大帅觉得儿子处事不周。

事后汉辰在七叔流枫阁的楼台上发呆,是娴如寻来劝他说:“龙弟,别多想了。能用钱解决的事就不算事了。怎么说我也是杨家的少奶奶,家里的事姐也有份。这些钱无非是留给亮儿用的,或许将来亮儿都用不到。”

娴如见汉辰郁闷的样子,牵了他的手安慰说:“为这点小事就想不开了,难处还在后面呢。”

汉辰忽然捶了楼柱忿忿的慨叹:“该留的没留,该走的不走!”

娴如忙用香罗帕捂了汉辰的嘴,四下看看没人,慌了说:“龙弟,可不能这么混说,被爹听了去。爹这些天身子不好,没同你计较了,你别再去惹他不快。”

如今,三叔竟然跑到父亲面前恶人先告状,不知道又如何搬弄是非。而父亲,从来有理三扁担,无理扁担三,对家中子弟格外苛刻,不知道又要如何寻他的不是。

就见父亲笑笑说:“龙官儿,你可是长大了,有本事了,越来越像你七叔了!”

“大哥,大哥别为难龙官儿,孩子大了,不能再那么没脸的打了。你就是教训,也少教训几下,是那个意思就好了。”三叔明帮暗推。汉辰此刻才觉得身边的无助,似乎几年间同排列在父亲面前的弟弟们和七叔都不见了,而孤零零的只剩了他。

“龙官儿,过来,到爹身边来。”杨大帅沉着脸向汉辰招着手。

汉辰迟疑一下,又看到三叔那小人得志的谄笑,心里的怒火翻腾,但是还是喜怒无形于色的几步走近前。

其实想想也没什么可怕的了,这都是命,命里注定要他杨汉辰投胎给龙城王当儿子,注定他要去撑起这片天,挑起这如山重的担子。还要看着那些自怨自嗟是“庶子”的叔叔弟弟们不屑的说,谁让他愿意去当这出头的欑子挑这个梁呢?

父亲抓住汉辰的手,翻开他的手掌,展平。就像昔日顾夫子恼怒时打他手心一般,只是揉弄了汉辰掌上的几个老茧,拍拍他说:“大了,长大了,出息了!”

然后大声说:“好!很好,这件事你做得好!依了爹说,你都不该为这个自称是你三叔的人去张罗什么宅地。他做出这些让人戳杨家脊梁骨的损事,就没当他是杨家的子弟,就没当他是你叔叔。还口口声声的说是侄儿目中没他!”

一句话,杨三爷瞠目结舌,慌了说:“大哥,我是你亲弟弟,你,你就是护犊子也不该这么说。”

“亲弟弟,那你在向杨家伸手讨要钱财前,你为杨家做了什么了!”杨大帅忽然咆哮起来,那声势如出山猛虎般骇人,虎目圆睁发出炯炯的光。三叔立刻吓的体若筛糠,在一旁瑟瑟发抖,偷眼看了看杨大帅说:“大哥,你~你别急,兄弟不就是商量,有钱就给几个,没钱~”

“有钱也不给你这种畜生!”杨大帅抽出身后的枕头砸向杨三爷,喝骂说:“你侄儿才接了这么大摊子家业,他的艰难你知道吗?还这里惹事添乱,还来搬弄是非!”

杨三爷悻悻的溜走,出门时正和二姨太打个照面。

“三老爷来了,怎么不多坐会儿。”二姨太招呼说。

“不坐了,我坐不起。什么东西!他艰难?我哪次去他不是在开会,动动嘴皮子,要不拿了一叠子文件签几个字。这活儿绑条狗去也会汪汪几声,盖两个爪子印,有什么难的!不就是会投胎,当了个嫡长子,就这么动动嘴抬抬手金子银子满地走。我呸!”

见三爷忿忿离去,二姨太奇怪的边回头看边往老爷房里去,正遇到汉辰出来。

“大少爷,这是怎么了?”二太太奇怪的看着汉辰红肿的眼快步向外中走,忙拦了他说:“这是怎么了?”

汉辰的性子沉鸷倔强,轻易不见他落泪。而眼前汉辰红肿的眼,分明是哭过。

汉辰咽了口气说:“二姨娘,汉辰军里有事,还要出去。二姨娘去陪陪父亲吧。”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举步维艰 II

到了司令部开会,驻守黑山口一带的赵师长和驻守嘉宁关的李军长争执不下,竟然对骂起来。

一个说:“赵疯子,你那黑山口最肥,守了铁路还有煤矿,谁不知道你们吃的肥的流油。前些天你家老妈子把老家的一头瘦猪仔带去了黑山口你家里,这一个月不到都养成脑满肠肥的大母猪了。”

听李军长指桑骂槐,赵师长平素就鄙薄这个从欧阳东部队归顺来的大老粗。

赵师长挺着便便大腹拍案而起,丝毫不顾汉辰的在场。

“李二杆子,你看上老子这块驻地眼红,谁让你图了个名分当军长呢?你那军比我这特编师要多领多少军饷?戴了乌龟帽子还惦记着学母猪跑,你还来叫唤!”

汉辰将茶碗往桌上重重一蹲,二人仍然争执不休。

显然,这放肆的举动在父帅在场时都是不曾有过的。

自从父帅将腰间的手枪递给他,宣布他代理龙城军政大权时,这些平素躲在暗地里的老人们开始跃跃欲试粉墨登场了。家里有三叔带了些宗族的人不时来骚扰捞油水,龙城又有这些人在观风而动。

汉辰掏出枪向房顶放了两枪,全场肃静。

枪扔到桌上,众人心里一颤。

“有谁想试试?老帅倒了,立的规矩可还戳在这里没倒!”汉辰厉声说。

赵、李二位才互相瞪了对方做下。

事情的起因都因为军饷的发放。

龙城例行了多年的发饷的规矩如今有人提出异议,赵师长闹得最凶,因为他的兵力多于师的编制,却不成为军的规模。平日又想占了师级的优势收了黑山口的沃土,又羡慕别的军饷银拿得多。

“既然二位都有异议,都觉得不公。也好办。”汉辰说:“那就你们二位互换位置,赵师长去接管嘉宁关,黑山口的部队由李军长管。”

赵师长立刻蹿了起来,瞪了眼洋洋得意的李军长说:“少帅,凭什么让我老赵去带兵移防嘉宁关,便宜了老李名利双收。”

汉辰抬眼看看赵师长,又扫视众人一圈说:“我说过是换防吗?是你们两个换。这样赵师长升官当军长,接手李军长在嘉宁关的军队,李军长也如愿以偿,得了黑山口的地,不过就变为了师长而已。”

众人窃笑,这当然是儿戏。赵、李二人连忙反口推辞。

这些纠缠已经不是一次了,自汉辰接管以来,屡屡有这类推翻先前的规矩的事发生。

起因是汉辰看到一些陋习和不合时宜的东西在逐步修改,而这些人就钻了空子开始从中牟利。

汉辰抬手喊了肖参谋说:“我看这些时候龙城的军规荒置的太多,肖参谋就带了在座的将官们重新温习一遍吧。若有疑义,再拿出来看。”

汉辰起身说:“老帅卧床时交了这把枪在汉辰手上。想诸位也明白其中的意思。”

回到府里,汉辰先回到他的跨院去换衣服,准备给父亲去问安。

却发现亮儿的奶妈张妈犹犹豫豫的同娴如说话。

“张妈,不是来的时候说好的月钱和假期吗?”

“大少奶奶最仁慈,先时那规矩不是大太太定的吗。很多都是按老理定的,你看别的府里的老妈子、乳娘的月钱都长了一成,再说亮儿少爷这些年,我也没少尽心的带。上次亮儿少爷出疹子,看我连回家探望的假都没歇就留下了。少奶奶是个慈悲人,看就当心疼我这老婆子对亮儿少爷这份尽心尽力,只把我的这份钱调上去吧。”

娴如温婉的口气追问:“是外面所有人家的都调了月钱吗?怎么没听储家姑奶奶回来提到。”

汉辰想,娴如毕竟不似昔日的软弱,拿了自己私房钱去填补这些无底洞。

张妈打个躬说:“少奶奶,你看,我就问了那火烛铺的卓老板家的奶妈子和三老爷家的妈子,她们说是长了。”

“龙城有多少大户人家?”娴如笑盈盈的问:“你这两家就囊括了所有?”

娴如又淡然的说:“怕你也是听了误传,谁先长下人的月钱,三老爷也不会抢这个先的。再说,我给你的月钱调了,其他的下人怎么办?那些别的府里的妈子怕也会拿了杨家当个借口去跟主人家讨价钱了。”

汉辰进屋,张妈忙闭了嘴。

汉辰冷冷的看了张妈一眼说:“张妈,你现在可以收拾东西找个合适人家去了。劳你把亮儿奶这么大,他也不用人带了。再者杨家宅子大,腹中空,别累了你发财的路子。”

娴如张张嘴刚要说话,张妈已经噗通跪下磕头说:“大少爷,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一说,行不行的还不是看少奶奶和少爷你吗?”

汉辰没有理会她,只吩咐娴如说:“让账房把她的钱算算清楚,另外多给她两块银元的车马费。”

汉辰转身离去,张妈捶腿大哭。

及至汉辰从父亲房里禀告过一天的情况回来时,张妈还挎了包裹搂了亮儿哭。

汉辰皱起眉,娴如忙扯了汉辰去书房央告说:“张妈是不对,她贪小便宜的性子早就有,不过你不常在家,不曾留意。可亮儿从小就吃她的奶长大,依靠她惯了,怕一时离不得。龙弟,生亮儿时,我的奶水都给了乖儿吃了,睡觉都有乖儿赖在一旁,亮儿都靠了张妈。对亮儿来说,张妈怕就是半个娘了,你就留下张妈,吓吓她就罢了。”

汉辰摇头坚决说:“过去是可以,但眼前不行!”

张妈搂了亮儿,摸着亮儿的小脸说:“亮儿少爷,日后没了奶娘在跟前,你可要听话懂事。小叔的东西你不要去抢,小叔玩你的东西咱们亮儿最大方,就给他玩,不要哭鼻子。明年奶娘来看亮儿,亮儿可要长得比门外那株梅树苗高些。”

亮儿似乎知道了张妈要远走,搂了张妈的腿哭了不放。

“奶娘去哪里,亮儿不要奶娘走!”

“亮儿,天不早了。”娴如抽噎着规劝,偷偷将一个布包包着的钱塞给张妈,拉过亮儿。

亮儿还在哭闹,汉辰喝了一声:“亮儿!过来!”

亮儿抽噎的看了父亲一眼,哭着又扑到张妈怀里。

汉辰上前,一把抓起亮儿,照了屁股狠踢一脚,夹了亮儿狠狠在他屁股上打了两巴掌。声音清脆响亮,亮儿立时断了声,许久才大哭出来。

“明瀚!”娴如惊叫着。

张妈冲过去心疼的搂了亮儿拍哄着他,将娴如塞给她的那包钱掖到亮儿怀里,转身跑了。

子卿来了,汉辰落寞的心情似乎看到些欢乐,索性扔开一切烦心事到脑后,拉了子卿去姐夫储忠良开的那家“沧浪汀”去泡澡。

水汽的氤氲蒸腾,汉辰和子卿贴坐着闭目养神。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无奈 I

“伙计,怎么得闲来我这里了?”汉辰问身旁闭目养神的子卿。

子卿揉揉额头说:“怎么?不欢迎?”

“只是奇怪,你大少爷散心也要去上海、天津有吃有乐,来我这龙城可是无此繁华。”

“我如今只要一露面,走到哪里都苍蝇般贴来一群人。政客,你知道什么是政客吗?我烦透那些皮笑肉不笑的脸,一句话后带了十句话,谈不过几句头痛欲裂。”子卿指指自己的头。

汉辰说:“胡大帅想好让你开始接触政界了?你幸运多了,我早就被七叔按了脑袋去周旋了。”

“当初七爷逼我去赴宴应酬,我从心里厌烦,但你知道你七叔那个霸道,惹不起他也就去了。如今我爹又来烦我。”

“躲也躲不开,迟早你要接班不是?”汉辰的话,子卿笑笑。

“我吗?我不想,我从来没想接我爹的班,我是无奈被逼到这步的。”

“嗨嗨,伙计你当初在七叔墓前怎么发誓的?”汉辰问。

两个无奈的兄弟对视,子卿摇头:“其实,父业子承未必合适,都是什么年代了,又不是帝王之家王位代代相传。”

“那东北三省怎么办?”汉辰的疑问。

子卿说:“父业子承就是中国千百年来的弊病。应该传位给贤者,给最合适的人。比如说我老叔胡飞虎,人老成持重;再比如说钱参议,人是油滑些,政局上打太极还是把好手。将来他们执掌东三省会比我胜任,不是我能力不及,只是我不喜欢,凡事是要想去好好干,就能干好。而我根本厌恶打仗,厌恶战局,伙计你总明白我吧?不是我逃避,是我实在厌恶。”

汉辰看着子卿,隐隐觉得有着什么事情的发生。

但子卿却靠在浴池边,不肯再说。

汉辰隔了水雾看着子卿温润如玉却略显清癯的面颊,叹息说:“怕是烦心事人人都有。你知道我现在多烦,怕同你一样。想不想干,忽然发现那副担子压在了你肩上。家父一病不起后,我接手杨家的产业。忽然美国我那四弟拍回电报,说是杨家海外的资产遭逢什么‘金融危及’,全部毛掉了。昔日我七叔在海外的资产被家父收没充公后,也发给了四弟管理,如今全部亏空。”

子卿警醒的坐起身子问:“海外没有律师顾问吗?”

“有的,有过一位博士,是家父的世交在国外帮四弟,还有雇用的大律师。但是如今出了事,这两个人都找不到踪迹,联系不上。一个移民去了欧洲,一个说是去瑞士养病。”

汉辰低头说:“本来家丑不可外扬,也就跟伙计你诉诉苦。按说杨家这海外的家业,我也没想如何,家父的钱财,我也从未看入眼里。只是心有不甘,伙计你知道我眼中揉不进砂子,这种私下的勾当比明抢豪夺更可恨!”

“你是怀疑小四?”子卿皱起眉:“也是可疑,美国近来金融不好,但也没听说如此萧条。再者,真若有事,为什么早没个征兆通知。还是要找到律师和那个博士。”

“我那个四弟,你是不知道他。志大才疏,诡计有的事,大事成不了。我爹最看他不上,当年派他去美国,也是为了保他一命。只是没想到他在爹大病的时候乘杨家之危。我派去美国的人几次寻他,他都避而不见。”听了汉辰的叹息,子卿愤然说:“我美国有朋友,明天我找个律师来,你做个委托,他帮你去查。钱就是找来了捐给教会扶贫救难也比给这种畜生好!”

汉辰苦笑了说:“这些事,还要瞒了家父,不然他那脾气,只会着急,未必能有良方处理。”

“令尊如今可只靠你这擎天玉柱,架海金梁了?”子卿心想,汉辰总算熬出头了。

汉辰却看了他一眼说:“家父近来也有趣。原来最痛恨西医,自七叔病故后,他忽然捶胸顿足的后悔,说是他太排斥西医,太过顽固才耽误了七叔的病情。所以如今凡是小病都喊了西医来看。”

“这好呀,中国的老家伙们就是要改变这些迂腐的思想,西医本来就有效。”

“怕是矫枉过正也不好。你知道我爹如今多滑稽,这么形容他似乎有些不孝。”汉辰说:“他如今忽然怀疑自己一直有什么‘丧心病狂’症,所以才脾气暴躁,乱发火打人。”

“西医里有这个病?似乎都不会有这个词吧?”子卿笑问。

汉辰说:“谁个知道,他自己这么说,西医大夫看了几次都说他没事。他却认定自己得了‘丧心病狂症’,时不时就哭了捶自己的头,说些如何后悔当初虐待了七叔的事。”

“老爷子没后悔后悔亏待了你?七爷都入土了,现在说什么也听不到了。”子卿一句话,汉辰更是苦笑:“我爹那天忽然拉了我的手不许我走,我见天晚了,就说守了他,让他睡。可他偏逼了我和他一起睡,你是知道我,从小就没在他身边亲近过,如今守在他身边怕是浑身起刺的难受。”

“你呀,不是我说你,他怕也是找个借口同你舒缓一下吧。我当年都娶了媳妇了,还往我爹被窝里钻,弄得我那几个姨娘都无可奈何的给我让路。我爹就拍了我说,‘你小子,什么时候长大呀?’。”子卿忽然神色怅然,自嘲的笑笑:“你知道,那次霍先生造反后,我真想跳海,可一想起这些事,又舍不下我爹。”

汉辰心里说不出是羡慕还是妒忌:“我就对家父说,‘汉辰不想睡,你休息,汉辰在旁边守了就是。’,他见我坚决,也只得轰了我出去。事后我娘直怪我太固执。”

说到这里,子卿才说出来意:“我也是在躲,躲出来清静一下,想想事情。”

“前些时,听说你在南口被马宝福的北伐军围困,真让我担心了一场。派去打探消息的人还没回来,报纸上就传出你在南口大获全胜的喜讯。”汉辰说。

子卿双手垫头向池边铺好的松软大浴巾一靠,换上那大少爷高傲的眼神,嘴角勾起的笑容都满含了少年得志:“马宝福也算北伐军?当他自己换身衣服就改个姓呢?冠冕堂皇的喊了‘打倒军阀分田地’,祸心不可告人。混迹北伐军中,我看他给叶傲这些北伐军大将提鞋牵马都不配。”

汉辰只是笑笑,若有深意的审视子卿鄙夷不屑的神情,认真的问他:“伙计你还为马宝福撺掇霍文静反奉的事难过?”

子卿听到霍文静的名字,默默的低下头,沉吟片刻说:“前天在家里,厨子烧了盘蒜泥茄丁,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脱口而出‘霍先生原是最好这一口的。’”

“然后,胡大帅在场?”汉辰反露出丝幸灾乐祸的笑。

子卿点点头。

“没抡圆了给你一巴掌?”汉辰简直拿子卿无可奈何,子卿的率性肆意,令人爱恨不得。

于是子卿摇摇头说:“他起身放下筷子走了。”

一阵沉默,只听到浴堂里滴答的水声,眼前是薄薄的水雾飘散在池边。

汉辰极力去安慰子卿,毕竟霍文静反奉的事成为子卿和胡大帅这对父子间抹不去的阴影。

子卿这才泛出孩童般的天真,调皮的对汉辰说:“伙计,你说这打仗是不是要靠运气?难怪我爹那么信那些神鬼大仙。”

“都要靠运气,怕你的军校也不用读了,就坐在这里仰了头等了天上掉馅饼吧。”

子卿嗤之以鼻,换了调侃的语气说:“你猜我这仗是如何打得?若说起来你都不信。”

“是你这大少爷又趁了打仗的时候坐英军的快艇去哪里兜风了?还是取次花丛盘桓住脚步?”

“开始的时候,我的部队都乘胜渡黄河了,渡了一半的时候,第十三军的马军长被马宝福的部队围了,就向我紧急求救。我就将部队掉转头去救南口的马军长。说来可气得狠,我刚一为他解围,他招呼也不打就逃跑了,比兔子还快,反让我三面受敌一面背水。”

“怎么反败为胜的?”

“我被围困了半个月,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手下的一些将领也慌了。我想得开,大不了就打败仗吗,就是掉脑袋也不能误了睡觉。结果就在第二天清晨,外面一阵喧哗。”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血祭 I

“四弟,你怎么回来了?”汉辰看到四弟汉涛立在父亲屋里,惊诧得几近目瞪口呆。四弟败光了家里在海外的所有资产,如何还有胆量回来?

父亲病重时,汉辰发电报去让四弟和三姨娘速速回来看望病中的父帅,而得到的回复却是杨家家产在海外徒遭剧变的噩耗,四弟寻了各种借口不肯回来看爹一眼。

“爹~~爹爹病了,我回来看看。”汉涛小心的说。

美国资产损失殆尽的时汉辰一直隐瞒了父亲,一是怕父亲焦虑病情加重,二是怕父亲知道实情不饶四弟。

父亲此时显得异常和蔼,怕是病重后格外珍视儿女亲情,喊了四弟坐在床边,不住的询问美国的民风和天气。

汉涛嘴里应着杨大帅的话,目光却不时偷看汉辰。汉辰心里暗笑,怕四弟已经知道他派人去美国彻查财产一事。

“老四,辛苦你了,在美国这些年,全靠了你在前后张罗。爹知道那个地方人生地不熟,也是为难你们母子,既然回来了,好好修整一下再走。”杨大帅话没说几句,咳了两声,又吩咐汉辰好好照顾弟弟。

汉涛尾随汉辰来到书房,那是父亲的书房,如今是汉辰办公的地方。

汉涛反带上门,噗通一声跪在汉辰脚下:“大哥,大哥饶了我。汉涛不是有意的,大哥~~”

汉辰看着惊慌失措的汉涛,心里暗生出一丝鄙夷。

不用问,他已经猜到了七分。一定是胡子卿神通广大的派了各路朋友开始在美国行动,汉涛一定是觉出了处境的岌岌可危才被迫逃回家来。

“四弟,听说你在美国成亲了?”汉辰问,这个消息还是子卿新近告诉他的,令他惊骇之余也不得不佩服四弟的勇气。这点上四弟比七叔敢作,七叔当年同那法国女人也不过是有缘无分,空留怅憾,而小四寻个美国女人竟然敢瞒了家里成亲。

汉涛周身一颤,结结巴巴的说:“大哥,汉涛有苦衷。不和本地女子结婚,很难留在美国那个地方。”

“你打算一辈子不回来?”汉辰紧蹙眉头,汉涛张张嘴,终于嗫嚅的说:“大哥,国内打来打去的那么乱,和美国比起来就是地狱天堂。”

“可这里是你的家,当年七叔在海外漂泊那么多年,不也是回来了。”

汉涛抖动了嘴说:“大哥,七叔是在国外呆不下去才回来的。那里歧视华人,华人没地位,若不同个当地人结婚留在那里~~”

“你什么意思?你忘了自己姓什么,还连自己的祖国都要忘记?”汉辰的质问,汉涛语塞,忽然调转话锋哀求:“大哥,大哥饶了我。我认错还不成,大哥只你拿汉涛当兄弟了,那个老东西他从来没拿你我当过是自己的儿子,怕家里养条狗都比你我兄弟活得好。大哥,大哥你别忘记我二哥怎么死的,七叔怎么死的,不都是被那老东西活活折磨死的。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才多大年岁,都没到而立之年就去了。”

汉涛坐在地上抱了头痛哭失声:“大哥,汉涛不是人,汉涛自私,可你说汉涛能不为自己打算吗?不为自己打算也要为我娘打算,我不想娘天天担惊受怕。就算是我错了,大哥你不要把事情做绝。”

“你错什么?”汉辰故作糊涂的问汉涛。

“大哥,大哥是我不对。我~~我是想自己办个公司,把钱转过来。大哥,大哥你知道这不怪我,爹,爹他不是人。反正他不行了,杨家的钱好歹也有我一份吧。大哥,我只想拿回我的那份。”

“汉涛,你错了。那也不是你用卑劣手段去赚杨家的钱的理由。你是姓杨,但不过是杨家看门的。你和我一样,这家里所有的一切都是爹的,你没权去拿。爹没有饿了你,你也没亏着。你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他要生我,生我二哥,又像踩死蚂蚁一样一棒子打死二哥。我二哥做错了什么?他死不瞑目!我不想有一天和二哥一样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天天担惊受怕。”

汉辰平心静气来到汉涛身边,抚摸了汉涛的头,安慰他说:“起来,别让爹知道。否则你就只有死路一条。你去想想你该怎么做,把钱还回去。”

汉涛泪眼仰视大哥,抽噎说:“美国那个地方很无情,那个律师被抓起来了,他说他若是被吊销了执照砸了饭碗,就要把我供出来。大哥,大哥我不想坐牢,我不想被遣送回国,大哥~~”

汉涛跪地痛哭失声,惊慌的样子,仿佛自己的命被系在了汉辰手中。

“大哥,可大哥我现在的帐被封了。你派去接手的人把我们扫地出门了。大哥,我在美国这些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大哥,你不能赶尽杀绝。”

汉辰嘲弄的一笑,仰起头俯视着眼前这自称是四弟的同胞骨肉,心里是那么的凄凉。但他知道,他要快和胡子卿联络上,难得子卿这种待人宽容和善的人也对四弟此种行径恨之入骨,竟然下了狠手。

“回你房里自己去思过。”汉辰的话音里充满了一家之长的威严。

“大少爷,三老爷过来了,去了老爷屋里,闹成一团了。”胡伯匆忙来禀告。

汉辰叫上四弟转身向父亲的房里去,才进院就听到抢天呼地的哭声。

父亲身体不好,受不了惊扰,汉辰紧走几步进屋,眼前的情势却让他骇然。

黑压压的跪了一地人,三叔为首,三婶、六位堂兄弟及嫂子弟妹们,一家人如丧考妣一般。

三姨娘扶了父亲起身,嘴里不停的埋怨:“他三叔,你就别烦扰你大哥了,他身体不好,要歇息了。”

“老三,你还有脸过来见我。你呀,你早没拿自己当杨家子孙,当我杨焕豪的弟弟,今天一切都晚了。我还是杨家族长,还有一口气,你走吧。我杨焕豪平生最恨人背叛,若谁背叛了我,休想我饶他。很多事是没有回头药可吃,走吧。别脏了我的地。”

“大哥!”三叔惊慌的神色,汉辰心里一抖,三叔眼神里有了垂死的慌张,而父亲的面色却是平和,少有的安静。轻声说:“汉辰,送他出去,我累了,要歇息。”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血祭 II

“三叔怎么了?”汉涛出来偷偷的问汉辰。

“背了爹去出卖杨家,勾结了日本的客商来盘算龙城铁路。”汉辰说:“爹都警告过他一天,爹病了三叔就更肆无忌惮了。似乎爹一怒把他的股权收回来了。”

汉涛有些心惊肉跳的问汉辰:“大哥,爹他真要收回三叔的股权,那三叔岂不亏得很大?”

汉辰迟疑了还没回话,三姨太从老爷房里出来借口让汉涛去找寻个物件带走了他。

“娘,有事吗?”汉涛问。

“老四,你大哥怎么说?他,他打算告诉老爷子吗?可千万求他别说给你爹听。你知道你三叔他刚才为什么吓成那样吗?他收了日本人和黑帮的好处,在龙城铁路上动了名堂。你爹用手段收了他的股权他竟然事先一无所知,你三叔不知道跟黑帮有什么协议,吓得就差屁滚尿流了。你们没进来前,他那头都磕破了。”

“得罪黑帮会很危险?”汉涛问。

三姨娘看了左右没人偷声说:“那黑帮的厉害,你一觉睡起来,就会被挖心掏肺少只耳朵,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的,就这么一点点被生不如死的折磨死。”

“娘,你别吓唬自己。”汉涛觉得娘似乎危言耸听。

第二天清晨,汉涛还在沉睡,就听到院里一阵嘈杂,娘进屋拍醒他,脸上挂了泪说:“四儿,快起来,快出去。出事了。”

“娘,天亮了吗?爹不是说不用去请安吗。”汉涛睁开眼,娘惊惧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四儿,你三叔死了,昨天晚上吞金子了。”

汉涛忽然觉得浑身的骨头松散开一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暖阁里,杨大帅靠了床榻斜坐。

三叔的长子汉俞双手捧上一封遗书,汉辰在父亲的身边伺候,扫了一眼那遗书,寥寥几行字,只是说一切的错都在他,同孩子和家人无关,托大哥杨大帅代为照管他的家人,他就以身谢罪去了。

看了遗书杨大帅只是一脸的轻屑,摇头说:“寒门出孝子,白屋出公卿,是有道理的。都怪我平日在放纵老三他们兄弟了,总想一切得苦有我受了,何苦让他们再受牵累。到头来好吃好喝的太平日子不知足,养条狗怕也不会如此。”

父亲的话说得有些绝情,汉辰想在一旁提醒,父亲忽然转向他说:“老大,你看好了,你是家中长兄,定不能如此宽纵兄弟们。你以为是对他们好,其实是把他们送上死路。”

三叔死前已经是倾家荡产,赔偿违约和私自借来周转的高利贷已经是一无所有。本来想求大哥饶了他,但大哥却执意将他逐出杨家,登报断绝关系。没有人再给杨三爷脸面,因为他的“杨”姓已经同龙城王的“杨”字没个关系。杨三爷只有一死,他不知道黑社会如何对付他,他也看出了大哥的绝情。

“父亲歇息吧,三叔的后事汉辰去料理。”汉辰试探问。

父亲挑眼看他:“没听懂爹的话吗?背叛杨家的人,出了杨家的门就别想再回来。若没有杨家,汉俞兄弟跟常人没有区别,龙城二十多岁的后生多了,有手有脚怎么就不能过活?当学徒、小贩、拉黄包车,怎么不能养活自己?”

汉俞给杨大帅叩了个头,说了句:“伯父保重。”转身出门。

汉辰都不及看父亲的脸色,几步追上了汉俞。

“大哥,留步。”汉辰喊住汉俞,三叔成亲生子早,汉俞反大他几个月。

“明瀚,你不必说了,大伯说的也有道理,我有手有脚,为什么不能养活自己。你别为难了。”汉俞推开汉辰拉住他的手转身走了,汉辰看到他腮边的泪。

“大哥,别急。”汉辰拦住汉俞,小声说:“等爹气消了,汉辰去劝劝看。过些时汉辰先寻个机会给你送点钱。”

汉俞大哥从小就是在三叔羽翼下娇生惯养的孩子。三叔性格温和,对子女都是极其宠爱。汉辰曾经羡慕过三叔家的堂兄弟们,小时候同在一私塾读书,因为顾夫子太严厉,三叔就想方设法让汉俞哥和两位堂弟去了别的私塾。父亲有意让汉俞去军校,三叔极力的阻拦。汉俞哥16岁时,三叔就磨了父亲在军中给汉俞哥寻个负责军需的肥差,仿佛汉俞哥的一切都是三叔早早安排妥当。如今忽然让汉俞哥去自己闯荡,还要照管这么大一家人的吃穿,汉俞哥可怎么办?

惆怅的回到父亲房中,父亲闭了眼正吩咐三姨娘为他放唱碟《空城计》,一边哼哼着一边对汉辰吩咐:“回来了?去干你的正事去。”

汉辰看看一旁面色惨白向他递眼色的三姨娘,再看看神色慌张的四弟,喏喏的欲退回去。

就听父亲在身后自言自语说:“生在福中不知福,自找!”

汉辰忙去给子卿打电话,接同电话时子卿声音充满倦怠懒散:“伙计,有事吗?”

汉辰迟疑一下问:“我四弟在美国那件事,进展如何了?他回来了。”

“谁回来了?”子卿问:“伙计抱歉呀,我近来忙得四蹄翻飞,说实在,还没顾上。”

汉辰更是犯疑:“不是你请人去告了那大律师,要把汉涛遣返回国?”

“伙计你说清楚些,我听不大清楚。”子卿在电话那端的声音,汉辰犯了嘀咕。

那会是谁?汉涛在美国得罪了什么人?怎么如此的巧合,就在他束手无策时,四弟忽然自己回来跪地认错。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汉辰的心头,汉辰加快脚步折回父亲的房间。

“大少爷,电话。三老爷府里打来的。”门房喊住汉辰,汉辰折返回去还在想,怕是汉俞哥毕竟是自幼娇生惯养没任过事,才回去不多时,不出所料就打来电话。

电话的那端是一阵泣不成声的抽噎,汉辰喊了几声,才听到二堂弟的哭声:“明瀚大哥,我哥他去了。”

“去哪里了?”汉辰心想,如何这种时候汉俞竟然跑了,他毕竟是长子,一家人的担子要他挑。

“我大哥去~~~他~~~他上吊了,今天债主来收宅子,我大哥吊死在爹的房里了。”

汉辰手中的电话一抖,险些掉落,这一连串的悲剧究竟该如何对爹讲,爹真是铁石心肠吗?

汉涛魂飞魄散的来到大哥的书房,汉辰放下笔望着立在桌案前的汉涛,汉涛抽噎的说:“大哥,为什么?为什么我要生在这么个家里。我知道了,全知道了,爹是算计好的,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汉辰不动声色的听汉涛说,其实心里也是如此的推断,怕爹人病在床上,心却在把握一切。

“大哥,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起要孤注一掷?是因为我看到了七叔留下的遗物,是我那没过门的七婶婶,那个法国女人给我看的,七叔的遗物!”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血祭 III

装订精美的相册,里面竟然全是七叔离家在国外那些年的照片。

浩渺的海岸沙滩,七叔和那金发女子的挽了手悠然散步,七叔的手指着远处天空,一对情侣的目光共视着前方。若是父亲看到这照片,怕能把七叔的骨头拆开。

一架侦察机前,七叔一身飞行服同几位外国战友手手紧握在一起,像是在共同许诺鼓劲,那神态自信而调皮。

独坐在暗礁上,海风掀动七叔的头发,这是一张极其清晰的面部特写,这应该是七叔刚去美国不久照的,似是对前景充满无限憧憬。

汉涛抱了头一阵唏嘘。

“娜娜就是那个差点成为我们七婶的法国女人。只有这样的傻女人才跟定了七叔这天下最傻的傻瓜。娜娜找到我,托我把这相册带回中国,埋在七叔墓地。”汉涛哽咽不成声:“他为什么要回杨家?他心甘情愿给老头子当畜生去糟蹋。我每翻一张照片就哭一次,我为七叔不值得。他在美国无拘无束,他有朋友,他挣来了钱,我若是七叔我就不回来。七叔做错了什么?就因为老头子一念之仁养活了他,他一辈子就该给老头子当牛做马?大哥你看看七叔的照片,他的生命正灿烂,他还年轻有为,他为什么傻到送回去给老头子咬死。我从来讨厌七叔,从小就讨厌七叔耀武扬威的轻狂样。老头子打骂我们,没办法,谁让投胎当了人家儿子,可七叔他凭什么?他才大我们几岁,就端出那份死相来对付我们。我那时不知道诅咒他多少次,可现在我比谁都可怜他,他就是只糊涂虫,可怜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谁活着!”

汉辰小心翼翼的合上那本相册,将七叔掩盖在那厚厚的壳子里,过去的一切都是过去了,他无从再去分辨谁是谁非。

汉辰再来到父亲杨大帅的房里,父亲忽然对他说:“龙官儿,有你四妹的消息吗?不知道怎么,忽然想起四丫头,不知道她过的如何了,是不是还恨我?”

“燕荣她,她,汉辰也很久没她的消息。四妹不想别人去打搅她,隐姓埋名在上海滩,开始在纱厂当女工时我去看过她,后来她搬家了,就没了消息。听人说,她嫁了人下南洋了。”汉辰怅然说,四妹怕就这样从杨家的生活中消失。

杨大帅叹了口气,那声音似乎吐出几十年的抑郁。

“你二娘,爹也是对她不住,她是个好女人,有多大委屈都不说。”杨大帅闭眼沉吟片刻说:“同你娘一个脾气。”

汉辰心里苦笑,可不是一个脾气,都是逆来顺受受人摆布的媳妇,连自己的孩子都无力去保护。

“龙官儿,有件事,爹要让你知道~~”杨大帅看着汉辰,拍拍床边说:“坐到爹身边来。”

汉辰凑到父亲身边,并没有坐到床边,反是坐在了床头一个圆凳上:“父亲尽管吩咐。”

杨大帅伸手拉过汉辰的手,亲昵的拍着汉辰的手,只是叹息,蠕动嘴唇,想说什么,却又话到牙边难破闸而出。

就在这时,噗通一声,门外连滚带爬滚进一人。

“四弟,你怎么了?”汉辰忽然站起来。

四弟汉涛一脸的惊恐,如见了魔鬼猛兽般给杨大帅磕头如捣蒜一般:“爹,爹爹求你饶了娘。不关我娘的事,你要杀就杀了汉涛,你饶了娘呀,娘什么都不知道。”

“四弟,你起来好好回话。三姨娘怎么了?”汉辰搀扶汉涛,汉涛却拼命磕头,额头破了层油皮。汉辰猛的回头看床上的父亲,父亲闭目靠在枕头边,平静的说:“龙官儿,给爹倒杯水来。”

“爹~~”汉辰真不知道父亲又在做什么,四弟吓成这个样子,但他已经感觉到父亲在暗中掌控了一切,父亲已经开始下手了。

“龙官儿,爹口渴了。”杨大帅说,声音放高了两度。

“父亲,三姨娘她在哪里?”汉辰问。

“爹还没死,连口水都喝不上了?”父亲阴沉的声音不怒自威,汉辰隐隐觉得后背发冷,应了声:“是!”去给父亲倒了杯水递到面前。

“噗”的一声,一口水喷到汉辰身上,茶杯砸在汉涛面前破碎,吓得汉涛一个激灵。

杨大帅挥手一记耳光抽在汉辰脸上:“混账东西,想烫死你爹吗?你想你老子早死你就可以反天了?以为你老子病糊涂了,连冷热都不知道了?”

汉辰心里明白父亲这巴掌是抽给四弟看的,但此刻他对任何的羞辱折磨都司空见惯,只若无其事的说:“汉辰再给父亲换一杯来。”

此时的汉涛已经在地上瑟瑟发抖,鼻涕眼泪满脸的哭求:“爹,求你放了娘,娘这一辈子担惊受怕够可怜了。二哥死了,娘的心就要碎了,汉涛只是想娘后半生安稳才干了糊涂事,爹把汉涛五马分尸吧,求爹别折磨娘了。”

汉辰记得他很不喜欢老四汉涛,而且汉涛从小就没拿他当大哥对待。尤其是那年他带秋月出走被爹捉回杨家失宠的日子里,举步维艰的岁月中三姨娘和汉平汉涛兄弟一直对他落井下石,想置他于死地而后快。想想世事变化无常,本来以为会少年夭折的他却活下来,而二弟却早早送命。眼前曾令他讨厌的四弟,那原本极其自私自利的汉涛竟然为了保护母亲情愿一死,这反令他对四弟生出些怜悯。

“老四,你在杨家不是一天两天,你最知道爹的性子。爹平生最恨背叛我的人,任何背叛家门背叛我杨焕豪的人都不得好死,都要付出惨重代价。你见到爹如何对待你大哥,也听说过你七叔当年如何回杨家的。你和你娘是明知故犯,不能怪爹心狠!”

“大哥,大哥你救救我娘,爹已经把她关到小角屋了。”

“小角屋?”汉辰心里一冷。那间角落里的屋子,当年乖儿的生母,那如花似玉的小夫人就是在那间漆黑恐怖的小角屋遭受酷刑折磨,然后一病不治撒手西去。

“爹爹,什么是小角屋?”乖儿领了小亮儿笑嘻嘻的进来。十多岁的乖儿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小许多,都是家里娇纵的结果。

看了跪在地上的四哥汉涛,奇怪的问“爹爹,四哥惹爹爹生气了?”

“爷爷,亮儿乖,亮儿给爷爷捶捶背,爷爷就不气了。”亮儿凑到杨大帅的身边,挥着小手为爷爷捶背。

“爹爹,什么是小角屋?”乖儿还穷追不舍的问。

“乖儿,今天的功课做了吗?”汉辰低声问,不想两个小家伙闯来添乱。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血祭 IV

杨大帅见到乖儿和亮儿精神立刻好了很多,脸色也红润祥和。

一边颤抖了手从枕头边打开一个糕点盒子给乖儿和亮儿尝点心,一边抚摸着两个孩子露出欣慰的笑容。

屋子里汉涛凄冷的目光望向汉辰,汉辰立在一旁也满是无奈,父亲的眼里已经没了他和汉涛的存在,沉浸在儿孙乐事中听了小乖儿不停嘴的讲着新鲜事。家里的马车换了新棚子了,冯四爷家新买了敞篷车如何威风了。

直到打发了众人散去,杨大帅才招呼汉辰到身边来,拉过他伸手去抚弄他红肿的面颊。汉辰有意向后躲闪,却被父亲死死拉住。

“还疼吗?”杨大帅心疼问。

汉辰苦涩的笑:“父亲快歇息吧,大夫吩咐说父亲应该多静养。”

边顺势抽出被父亲紧抓住的手,扶了父亲躺下。

“龙官儿,你哪里都好,这些年的苦总算没白吃。你秦伯父总爱骂孩子‘记吃不记打’,好在你是个长记性的孩子。龙官儿呀,日后你要是当家,你这心要狠得下来。成大事者不能有妇人之仁,更不能感情用事。因为你在撑了一个家,你稍一犹豫被人有机可乘,后面吃苦受罪的是傻傻痴守在你脚下的自己人。这一大家子人。”

杨大帅的手拉了汉辰,紧紧的不肯松开。

“孩子,要恨爹你就恨吧。总比有一天你当家作主后,撑不起家业,挡不住风雨被家里人戳着脊梁骨骂死好。那时候你才是哭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怕你爹我在黄泉路上也帮不到你。你看看汉俞这个没出息的,他老子一死,他除去了跟了去死,没了半点志气去重振家业。谁生下来就天生该掉到一个安乐窝吃喝享福,男人的基业该靠自己去打拼。就是守业也要有那份本事,败家谁不会!”

杨大帅说:“你三叔家的事,你不要插手。你现在给钱周济他们,就是害了他们。我都安排好了,他们只要伸手卖力气从头开始干活,饿不死。都怪我,怪我宠坏了你三叔他们。”

杨大帅推说头疼,让汉辰下去。汉辰发现父亲的眼角挂了泪。

来到母亲房里,母亲也是勉强能下床走动,见了汉辰来忙吩咐下人把炖好的燕窝羹端来给汉辰喝。

汉辰捧了燕窝羹,疑惑的问母亲:“娘,你喝了养身子吧,汉辰不喝这些东西。”

杨家的补品,过去与他无缘,现在他更是不想喝。

“你爹吩咐的,如今你当家作主,这该有的排场就要有。你爹吩咐人给你做四季见客的衣衫,嘱咐了一日三餐的补品要跟上。还有你那房子,你爹吩咐你搬去正房住吧。”

“娘,爹不过一时身体染恙,这么做不是咒爹吗?再说,汉辰又没病,吃什么补品,别浪费东西了。”汉辰将燕窝羹放在桌上。

大太太看着汉辰,痴痴的落下泪来:“龙官儿,你是不是心里还恨你爹呢。还记得那碗鸡汤?”

“娘,说这些还有意思吗?吃什么汉辰都长大成人了。”汉辰宽慰的说。

一个念头忽然划过脑海。

“娘,把这燕窝羹给三姨娘送去吧,听说爹把他关去角屋了?”

“龙官儿,你别管这事。不是娘狠心不去管,是你爹的脾气上来,他定的事谁也改不了。你是不知道你爹,他这一辈子做了多少刀锋上游戏的事,莫说你爷爷奈何他不得,就是袁大帅和荣~~”大太太忽然意识到失口,忙咽了话说:“你还是别去惹你爹恼,从小到大,你们父子俩针尖对麦芒的就让娘操不尽的心。你但凡有你七叔的几分乖巧,娘也少了多少心惊肉跳。”

汉辰心想,七叔是乖巧,可也没见爹轻饶过他几次。

忽然促狭的问:“娘,七叔提到过当年爹和荣禄中堂大人的事,可汉辰算了算,爹二十多岁的时候,荣禄大人都是老头子了吧?”

“你这孩子,不怕被你爹听了去撕烂了你!”大太太佯怒道,脸上却露出些尴尬的笑。

“大少爷,老爷吩咐你过去一趟。”胡伯来传话,汉辰忙往父亲的房里走去。

“龙官儿,海外的资产,新委托的律师已经接手。账目都在这里,你清查一遍,看不懂的地方,我请了位洋账房陪了你去过目,一笔笔的过。”杨大帅指指桌上的账目。

“至于汉涛和你三姨娘。汉涛就让他走吧,什么都不许给他,杨家没这么个儿子,孽障,养不熟的狼!至于你三姨娘,那不是你做晚辈该去过问的事,爹自有主张。”

“可是父亲,四弟他~~”

“嗯~~”杨大帅托长声音,锐利的目光逼视汉辰,警告他不得造次。

“过来,到爹身边来。”

汉辰如今听到这句话就浑身发寒。

小时候,一听爹说:“到爹身边来。”随后而来的一定是一顿毒打。

如今爹卧床的时候一说“到爹身边来”,就是些匪夷所思的举动,令汉辰汗毛倒立。

果然,杨大帅伸手去解汉辰长衫领口的盘扣。

汉辰慌了神:“父亲~”伸手去按住父亲的手,张口想说:“汉辰自己来。”

杨大帅打落他的手,坚持了解开汉辰领口到胸前的几颗盘扣,又解开汉辰内衣的扣子,裸露出右肩。杨大帅仔细的辨别着一道印痕,叹息说:“果然还在?这么些时候还没消去?”

汉辰这才恍悟父亲是在找什么,怕寻找的不是这道伤痕,而是那段往事。

“那是爹平生最觉得欣慰的事,终于能有一天被你和你七叔抬起来上山,不用自己辛苦了。”杨大帅脸上露出满足的笑,而汉辰心里却回味起那段往事。

竟然父亲对那次的出游如此的回味,若不提及,他宁愿将那幕往事忘掉。

那还是七叔回家后的事,似乎是一个初秋,天气还很热。父亲忽然提出要去黄龙河边上的那座山里去赏景郊游。打马到了山腰,崎岖的山路只能靠滑竿和挑夫来抬了众人上山。

胡伯已经打理好一切,几个滑竿都在山腰处等候。

父亲杨大帅坐上滑竿,忽然喊了挑夫停下。

随行的还有龙城的一些头面人物,都又重新落了滑竿等了杨大帅的吩咐,以为杨大帅临时改变了行程。

“小七,龙官儿,你们两个来抬。”

一句话炸得汉辰头立刻轰鸣般,他该没听错父亲的话吧?

周围人也开始窃窃私语,胡伯陪了笑脸说:“老爷,你看,天热,这山路远。七爷和大少爷不是不能抬,万一有个闪失摔了老爷就是罪过了。”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血祭 V

“不要紧,让他们抬。不摔两次他们怎么学得会。天热,这轿夫就不怕热吗?都是娘生爹养的血肉之躯,怎么就他们两个年纪轻轻这么娇贵?”杨大帅一通排揎,汉辰心里暗笑,谁说什么了?父亲就如此借题发挥。

领头的轿夫忙哈着腰谦恭的陪笑说:“哎呦,大帅老爷,我们这靠把力气和臭汗混饭吃的粗人,怎么能同贵府的少爷去比,没那个命,这也没法往一处提比呀。”

话是这么说,七叔却堆了笑脸说:“别,你可别这么说。现在新文化都讲个平等,还不都是一样的。富不过三代,谁保了谁将来能怎么样,多一技之长总是好的。”

小七边说边脱了军装扔给副官,同挑夫问着注意的事项。

“七爷,你行吗?”副官在旁边担忧的问,眉头都拧在一处。

“有什么不行?学学不就会了。”小七拉了汉辰在一边,看看左右无人低声说:“你拉着个脸要抬,笑着也是抬。既然改变不了,何苦惹那份不痛快。忍一忍!”

汉辰看着七叔,嘟囔一句:“什么理论。娘生爹养的人多了,还有人靠大街上为人哭丧讨饭为生,是不是哪天高兴了他老也让咱们叔侄去学学?”

“找我抽你不是!”七叔嗔骂一声,看得出七叔忍俊不禁。

滑竿就是一个竹椅子被两根竹竿抬了起来,靠两个人一前一后抬了上山。

上山时抬在后面的人最吃力,而下山时前面的人最不好抬。所以小七嘱咐了汉辰在前面打头。

“少爷,不行呀。”挑夫过来嘱咐说:“这肩上不垫毛巾要磨破的,再者你们不得要领,怕这样身子受不了。”

轿夫肩上的汗巾发黑,汉辰一看就恶心,同小七互相望了一眼,笑了说:“不必不必,就这上山的路。”

汉辰和小七抬了杨大帅随在一个个滑竿后往山上去。

杨大帅兴高采烈,躺在滑竿上悠然自得的翘了脚,享受了小七和汉辰的伺候,边同左右的要员谈山论水。

“儿孙福呀,总是等到了这天。”杨大帅感叹。

小七噗嗤一笑:“大哥,你这一句话就把我和龙官儿都降了一辈儿。”

“贫嘴!”杨大帅嗔骂,想回身却令滑竿一晃,汉辰一惊,‘啊’的一叫,就觉得肩头的肉撕扯开一般的剧痛。

汉辰咬着牙,因为肩膀已经生疼,而那些挑夫歇脚抽烟喝水时,小七叔却拍拍他的后背,嘱咐他顶住。

山顶的景色美丽,山风吹过,一身汗却被风飕得透骨的凉。

杨大帅从滑竿上下来,抖抖长衫,随了众人指点江山,看了黄龙河水说笑。

小七叔却指了山边的山涧说:“那里有水,龙官儿,走,去洗把脸。”

拉了汉辰去一旁。

就在山脚不为人发现的角落,小七叔小心的揭开汉辰的衣衫,那肩头已破皮,血渗了出来。

“疼吗?”七叔小心的问。

“不必理会,不过破了点皮,算什么?”汉辰起身穿上军装外衣,遮掩了肩头的伤。

忽然醒悟过来问:“七叔,你没事吧?”

小七捧了口清冽的溪水喝了,若无其事的回去同众人说笑。

下山时,汉辰紧紧腰带走向滑竿,挑夫却紧张的说:“下山不行,下山是要技术的,搞不好就摔了大帅。少爷想玩耍也不是这么玩的。”

杨大帅这才换了挑夫抬他下山。

父亲那天回去是累了,晚饭都没吃就睡下了。

顾师父只知道他们叔侄白天陪了大帅和龙城一些要员去登山视察黄龙河水道,并不知道抬滑竿的事。见杨大帅睡了,一些文件要处理,喊了小七和汉辰去书房。

“师父,让龙官儿回去吧,他今天怕是着了凉,路上就不舒服。这里的事,小七来做。”

顾师父看了眼汉辰又看看小七。

叔侄二人都显得疲惫不堪,顾师父挥挥手说:“都歇了吧,看你们两个魂不守舍的样子,爬个山就累成这个样子,这还是滑竿上去的吗?”

小七囫囵的应了声,带了汉辰直奔他的醉枫阁。

汉辰的血已经粘了衬衫揭不下来,小七用温水湿了手巾给他擦蘸。

“七叔不用烦劳了,汉辰回去让娴如来弄吧。”

“你要是肯用你媳妇,七叔何苦费这份力?”七叔按下汉辰。

费了气力才勉强将凝了血的衬衫揭开上了药。小七嘱咐汉辰说:“回去歇了吧。你穿我的衬衫走,这件留在这里我吩咐下人洗了就是,别去吓娴如了。”

汉辰这才恍悟了问:“七叔,你的肩头怎么样,我帮你上药。”

“我没事,哪里像你娇气。”七叔说笑着收着药瓶。

“还生气了?”七叔安慰汉辰说:“其实老爷子说的也不无道理,我小时候就总被你大姐骂了是野种,该扔了去喂狼的孩子。所以那时候我就怕,哪天大哥真恼了把我扔在荒山上,我靠什么活呀?怕是捡破烂,讨饭都是没准的事。生在杨家又怎么样?当年大哥不过一念之仁,真要是咬牙听了老太爷的话,生出我来就卷了扔去山沟喂狼,怕什么烦恼都省了。”

“师父!”小七忽然止住笑,发现顾师父进了门。

顾师父沉了脸,也不知道听到多少小七同汉辰叔侄的调侃,只是拉过汉辰,小心的摸摸他缠上纱布的伤口,问了句:“疼吗?”

汉辰苦笑了摇头。

顾夫子转向小七,伸手去解小七的军装,小七向后闪了一步说:“顾师父,小七没事,不用看了。”

“没事就更不用怕师父看。”顾师父坚持说。

小七嬉皮笑脸说:“顾师父又不是不知道我大哥,有那个癖好拿军马剪秃了尾巴当骡子大牲口去拉几天磨,灭灭那些野畜生的傲气。”

“这个时候还改不了贫嘴!”顾师父呵斥着,脱下小七的军装,小七呲牙咧嘴的脸上一阵扭曲。

那肩膀上已经血迹模糊成一片,顾师父忙吩咐下人去喊大夫,这已经不是他们所能处理的伤。

小七却拦了说:“大夜里别生事了,不妨事的,我等下慢慢来。”

“怎么弄成这样?”顾师父惊愕的问。

汉辰本真信了七叔没事,不想七叔伤得比自己重。

“我哥他坐在滑竿上不老实,乱动乱拧,就那一下,哎呦~~”小七咬了牙,试试揭那块粘在伤口上的衬衫却揭不起来。

汉辰如法炮制吩咐人拿来热毛巾来敷,但确实伤得太深。

顾夫子黑着脸,对杨大帅这些莫名其妙的举动也是无可奈何。

顾师母闻讯赶来,抢了要看小七的伤。

怕这么下去,嫂娘也要被惊动,小七只笑了说:“师母帮小七去截一条纱布,剪刀在抽屉里。”

趁人不备,一咬牙一用力,生是连皮带肉将那粘在伤口上的衬衫撕扯下来,疼得冷汗一身,险些晕厥过去。

“七叔!”

“小七~”

小七惨白了脸,将药粉洒在肩上,用纱布叠了几折按住伤口说:“这不就没事了,还是小七笨,也没见人家天天做脚力抬滑竿的挑夫像我这样狼狈。挑夫说了,就是我们这没训练过的外行,才总在一个肩膀去吃力。”

第二天清晨,汉辰和七叔去父亲房里请安,杨大帅正在喝粥,安详的对顾夫子说:“无疾,你是昨天没去。下次你也去坐坐小七和龙官儿抬的滑竿,还真是稳当。日后这若大的杨家家业呀,也要靠他叔侄这么扛下去呀。我这不服老不行,也该享享他们的清福了。”

看着父帅一派怡然自得的样子,汉辰心里说不出的痛。昨天小七叔那自残般的举动,现在胳膊都显得抬不起来。

如今父亲却在病榻上重提当年的往事,揭开他的旧伤,是想说明什么呢?

杨大帅抚弄着汉辰肩上的伤,怅然说:“杨家的担子,迟早你要去扛。没有那么容易挑的担子,不受点苦修不得正果。”

话音还未落,丫鬟秋芳跌跌撞撞的爬进来惊恐的哭着:“老爷,老爷,三姨太,她~~她死了。”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血祭 VI

三姨太没死,被拖到杨大帅的跟前时,蓬头垢面目光惊恐呆滞,磕头如捣蒜一般:“老爷~~老爷~~老爷饶命~~老爷放过涛儿,要杀就杀我,我去阴间给平儿做伴去。”

“死的滋味怎么样?很有意思吧?”杨大帅得意的说,如玩弄一只垂死的老鼠。

三姨太浑身瑟缩,不停的叨念:“血~血~~血~”

“以为是你儿子的血?不是,死,没那么容易死,就是死,你们娘儿俩也给我死在杨家大门外面去,别脏了这块地。”

杨大帅的话显然没了往日的底气失足,但绵软的话音中带着那股刚硬。

汉辰轻轻用胳膊碰碰坐在父亲床榻边抹眼泪的母亲,母亲是闻听这个变故惊得从病床上蹒跚了赶来,头上还系着勒额头的布条,一脸惨白。

大太太终于试探开口:“老爷,涛儿她娘也是无心之过,娘儿俩在外面不容易,难免一时出差错。你就别逼她们了。杨家本来就人丁奚落,何苦再和孩子过不去。”

杨大帅呵呵冷笑,大太太显然不知内情。

乖儿牵着亮儿的小手走进来,看到屋里一片气氛沉闷,也敛住了笑,凑到父亲身边小心的问:“爹爹,三姨娘惹你气了?乖儿给爹爹捶捶背,爹爹不气了。”

“爷爷,亮儿给爷爷吃朱古力,爷爷就笑了。”亮儿小心的从兜里掏出一块儿包了彩色玻璃糖纸的朱古力,像宝贝一般递给爷爷。

“是小叔留给亮儿的,亮儿不舍得吃,给爷爷吃,爷爷息怒。”

杨大帅被孩子天真的神情逗笑了,一把抱起来亮儿到身边,用脸上的胡子茬扎扎亮儿说:“宝贝孙儿,想爷爷吗?”

“想”,亮儿贴在爷爷怀里。

杨大帅这才舒了口气对汉辰说:“打发他们母子离开吧。现在就出门,赏他们二十块大洋,杨家的东西什么都不许带走。以后杨家同她们没关系,谁也不欠谁的。”

“老爷,老爷你要我死吧,你不能这么绝情呀。我生是杨家人,死是杨家鬼。”

“呵呵,你现在忠心了,没用了!”杨大帅喝了一声,吓得亮儿哇哇大哭起来。

“亮儿!闭嘴!”汉辰生气小亮儿竟然在这里添乱。

看了大哥凶巴巴的眼神,乖儿吓得一把捂住亮儿的嘴,惊恐的看着大哥。

“大少爷,你可是当家了。”杨大帅奚落的说了句,被堵了嘴的亮儿呛咳起来,乖儿紧紧的抱紧他拍哄,像嫂子那样的动作,大太太也心疼的摸了两个孩子哄着。

“还嫌家里不够乱,滚出去!”杨大帅骂着三姨太。

看着三姨太伤心出门的背影,汉辰刚要跟出去,杨大帅在身后喝了说:“老大,你敢下面给爹搞什么,别看爹卧病在床,打你还是不缺这份气力!”

“父亲,儿子不明白。”

“你不明白?你很明白。你不知道爹是为了你铺路吗?你要知道,当领头羊不容易,该狠的时候一定要狠,该下手的时候一定下手,不能感情用事!”顿顿说:“这点上你七叔比你得火候要好很多。”

边说边拂弄小亮的头,忽然发现亮儿手掌上的青紫,立刻摊开亮儿的小手心疼的看,亮儿吓得直往回撤手。

杨大帅抬头看着儿子:“你也有心狠的时候,但愿你用得是火候。”、

低声问亮儿:“疼吗?”

“不疼不疼,乖儿给亮儿吹吹就不疼了,是不是亮儿?”乖儿边说边给亮儿递眼色,示意他别再哭出来惹大哥汉辰生气。

亮儿才迟疑的说:“亮儿没出息,背书没背下来。”

“少背了一句话。”乖儿插嘴说。

“乖儿当年学这段《报任安书》,一遍就背了下来。亮儿背了一上午,还是错,可见心不在焉。”汉辰见母亲都哭了责怪的看他,忙解释说。

“亮儿才不过七岁,你怎么让他和乖儿比?”大太太责备说。

“这文龙官儿和小七都是五、六岁过目成诵,倒背如流了。”杨大帅补了一句。

“那也不能是个人就这个标准呀,天下有几个小七,你总拿小七来和孩子们比。”大太太驳斥说。

“没事怎么又提小七?”凤荣的声音传来,门帘一挑,凤荣进来,身后跟着肥胖的储忠良。

“泰山大人,岳母。”储忠良哈腰行礼,憨态可掬的样子。

“大姐夫。”汉辰也忙起身见礼。

“爹,凤荣都听说了,你做得好,吃里扒外的主儿就该赶走。当年她们母子害龙官儿无所不用其极,这下都便宜她们了。”凤荣尖刻的说。

储忠良直抻凤荣的衣襟,凤荣却甩开他的手:“去,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凤丫头,你人都嫁到储家了,怎么杨家的事你还都缠和着。”杨大帅奚落说。

“这还不都是为了爹和弟弟。”凤荣不忿的说。

储忠良陪杨大帅说话聊天,凤荣和汉辰扶了母亲回房静养。

汉辰同凤荣出来时,汉辰劝姐姐说:“姐,你对姐夫说话能不能客气点。你看你当了爹娘的面这么不给他留脸面。”

“脸面?什么脸面。你知道你姐夫这不要脸的最近又添了什么毛病了?他养上小官儿,跟一个戏子缠不清被我抓到了。”

“嗨,我姐夫眠花宿柳不是一天两天了,大姐你不是不管他了吗?怎么今天打翻醋坛子了。”

“你糊涂呀,他养的是小官儿,相姑,男的,说了我都恶心,没脸。”凤荣气哼哼的说。

汉辰也是一愣,知道龙城这里盛产俊男美女,经常有北平天津的堂子来这里买了小孩子回去养大赚钱。

“龙官儿,还有你,你姐夫现在看谁都色咪咪的,他要是敢碰你,你就给我大嘴巴抽他。”

“姐,你胡说什么。”汉辰嗔怪道。

凤荣回到父亲的房里,一进外屋就看见储忠良抱了乖儿坐在他腿上,正在桌子上摆弄一堆五颜六色的玻璃球。

乖儿拧了身子要下来,储忠良却贴紧乖儿的脸哄了说:“乖儿,你还想不想要玻璃球?”

凤荣刚想破口大骂丈夫无耻,又忽然想起不能惊动屋里养病的爹爹,上去一把揪住储忠良的耳朵二话不说往外拖。

乖儿还追了问:“姐夫,剩下的玻璃球呢?你说的那颗七彩的球呢?”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绑架 I

“爹爹,爹爹~~”乖儿的哭声在小院里回荡。

“大姐,大姐你放手。你打乖儿不打紧,这不是惹爹生气吗?”娴如一再拉劝着凤荣,用身子隔开这水火不相容的姐弟二人。

乖儿抱了嫂嫂的腰放声大哭,娴如伸手从后面环住乖儿安慰。

“乖儿听话,姐姐是一时生气,今天的事不许对爹爹去讲,爹爹知道了病会加重,乖儿能答应嫂嫂吗?”

乖儿抽噎着点头,这个家里,他最能听进的是嫂嫂娴如的话。

大哥的话他是迫不得已的有时听,爹爹是要听他的吩咐。至于家里其他人,更没人敢得罪他。只是这个讨厌的母夜叉大姐,没有爹爹在场总这么欺负人。

凤荣愤然的坐下喝了口茶,乖儿的头顶了嫂嫂的后背啜泣。

“过来~~”凤荣阴阳怪气吩咐乖儿过来。

娴如将乖儿推到自己跟前,陪了笑脸对大姐说:“看把乖儿吓的,乖儿怎么得罪大姐了,回头我说他。”

“你看他那勾魂的眼睛,生得那副狐媚子的贱样,跟他那死鬼娘一个模样。”凤荣咬牙切齿的骂。

冲过去撕拧乖儿的脸,娴如却像老母鸡一样死死护搂了乖儿,连连告饶喊:“大姐,大姐不能。”

凤荣见扯不开娴如,弯了身去拧乖儿的腿,乖儿哭声更大。见嫂子也保护不了他,乖儿看准机会忽然一脚踢在大姐凤荣的下巴上,凤荣惨叫一声,倒扑在地上。

“大姐!”娴如惊叫,乖儿撒腿就跑,娴如手足无措边喊乖儿回来,边扶了疼得说不出话的大姐凤荣。

“大姐,你等等,我去追乖儿回来,不能让他去爹那里告状。”娴如手忙脚乱,院外却一阵喧哗,三姨太蓬头垢面的扑进来。

“大少奶奶,大小姐,求你们,求你们,不能这么让老爷赶我们走,不能赶汉涛出杨家呀。”

“谁放她进来的!”凤荣嚷得歇斯底里:“赶出去!”

娴如忙劝了三姨太低声说:“三姨娘,你别急,先出去避避,爹气消了再从长计议。”

三姨太神色恍惚,惊恐的样子说:“少奶奶,不行,不定老爷哪天就蹬腿咽气。老爷子过去我们要不在身边,那杨家就更进不来了。”

在凤荣恼羞成怒喊下人架走三姨太之前,娴如总算好言相劝的哄走三姨太。

“大小姐,老爷喊你和少奶奶还有大少爷过去一趟。”张妈进来传话,娴如简直要崩溃了,这些天都跟噩梦一样,从来没有一天让她脑中那根紧崩的筋稍微放松一下。

杨大帅眯着眼看着凤荣,怀里搂着啜泣的乖儿。乖儿的裤子被褪到脚腕,大腿内侧一片青紫,委屈得贴在爹身边抽泣。

“凤荣,爹还没咽气呢。你这储家的媳妇没事就往娘家跑算什么?乖儿姓杨,是我杨焕豪的种。你看得惯就在这里嘻哈了待几天;看不惯就给我该滚哪里去回哪里去!”

平静的杨大帅忽然变得疾言厉色,尾音几乎是咆哮,屋梁都为之颤动。

凤荣委屈的抽搐着嘴角,泪眼不解的看着父亲,忽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如山洪泻出。

“爹,你还是我爹吗?你摸摸你的心偏到哪里去了。你看到吗?你看到你女儿脸上下巴上这青紫,这都是被你怀里这小狼崽子踢的。我也是你骨血,我身上也是杨家血肉。你公平吗?”

凤荣忽然坐在地上捶地大哭:“让我滚,我滚,我滚了就不再进杨家门。你心里从来没有我们姐弟,你只有乖儿一个孩子。乖儿受丁点委屈你就受不了,那龙官儿从小过的就是人过的日子吗?你从小这么疼过他半点吗?从小到大,要不是我哄骗着龙官儿,他怕早不知道在哪里了?”

杨大帅神色黯然,火气消了些,娴如却责怪的眼睛看着乖儿,一边去扶凤荣。

凤荣一把甩开娴如的手,大步向外走,正和进屋来的汉辰撞个正面。

“大姐,怎么了?”汉辰一把拦了姐姐。

凤荣泪眼勉强笑笑说:“龙官儿,下辈子吧,要学会投胎。”

不容分说推开汉辰跑了。

“杨汉辰,你给我听好!”父亲从来没有这么郑重的唤着他的名字同他说话。

“乖儿是你弟弟,他也是爹的宠儿。你们妒忌也罢,不容他也罢,爹闭眼前的一天,谁也不许动他!”杨大帅说着忽然剧烈的咳嗽。

汉辰疑惑的望着妻子,娴如直给他递眼色。

“嫂嫂,嫂嫂~~”乖儿跟在娴如身后,牵着娴如的衣襟求告。

娴如失望的看了乖儿说:“你放开我,不再是你嫂嫂。言而无信,婆娘一样告状,气得爹病重了,你走吧,嫂嫂不要你了。”

“嫂嫂~~”乖儿哇哇的哭着跟在娴如身后。

“哭什么哭!闭嘴!”汉辰厉声呵斥:“都十一了,怎么跟个五岁的娃娃一样没出息!”

“娘~~”亮儿见爹娘一脸怒气的回来,身后跟了哭花脸的小叔汉威,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亮儿,今晚你和娘睡,让你小叔自己住。”娴如吩咐说,赌气的样子。

“嫂嫂,嫂嫂不气,乖儿怕。”乖儿摇着嫂嫂的胳膊。

安静下来,娴如才偷偷问汉辰:“大姐和乖儿是怎么了?那年乖儿放肆,让爹发话把大姐的头发髻剪下当球踢都没闹成今天这么绝情。”

汉辰看着娴如,迟疑片刻说:“大姐夫他,大家说姐夫近来新添了毛病,喜欢~~喜欢小童。”

“喜欢小孩子还不好,男人喜欢孩子说明善良。”娴如说。

“是喜欢娈童。”汉辰红了脸点破。

“你是说姐夫喜欢乖儿?”

“我也觉得不可能,就是大姐那听风就是雨的性子。就是他猜姐夫有这事,也没个真凭实据。大姐疯疯癫癫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只是爹今天不知道怎么这么大鬼火。”

“大姐可是说一不二的,怕不会真的不再来娘家了?”娴如担心的问。

汉辰苦笑说:“这可难说,那年爹屈打了七叔,害得七叔离家出走,大姐可是将近半年没回杨家。”

“爹这身子,怕还能拖那么久吗?”娴如张嘴就发现说错了话,也后悔起来。

“大少爷在嘛?老爷喊你过去一趟。”胡伯在外面问。

汉辰安慰的握握娴如的手转身去父亲房里。

杨大帅披着一件薄袄,靠在床上斜睨着垂死恭立的儿子,久久不说话。

父子沉默了五、六分钟,杨大帅长叹一声:“反吧,都反吧,一个个都造反了。”

汉辰微蹙眉头,不知道父亲又无缘无故的猜疑什么。

“给我去二门影壁跪着去!”杨大帅吩咐一声,自己撑了身子躺回床上,不再听汉辰的任何解释。

汉辰没有辩驳,静静的退到门口,向院门外走去时,胡伯才偷偷的追在汉辰后面踩着冬日冰冻的石板路说:“少爷这两天去见了什么人了?云城姑老爷今天来了个电话,老爷就气得火冒三丈,好像说是南边的什么人。”胡伯话音迟疑,汉辰立住步子。

“老爷还说,当年七爷就跟南边的孙大炮纠缠不清,如今大少爷也翅膀硬了瞒天过海了。”

汉辰无奈的摇摇头,来到影壁前在寒冷的冬夜里跪下。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绑架 II

若是说内忧外患,现在怕才是个开始。

透骨夹背的寒风冻得汉辰打了几个喷嚏,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前天,南方北伐军来人同他接洽,要借道龙城北上同胡云彪的东北军和时风举在山西的军队开战。

一时间进退两难。

拒绝北伐军的和谈,怕面临的就是一场大战。而龙城此时正是内忧外患,城里有着英法日各国的买卖包括铁路矿山,外权的干预是一方面。他这个少主新接手龙城,正是政权交接磨合的关键时刻。虽然父亲一步步的设计了让他逐渐参政,但是一切来得毕竟太突然,他当然知道一些军中老人未必服他,私下也在有些小动作和北伐军及各路军阀开始勾结。而家里更是空城计,四弟的叛离,三叔的死,卧床不起的父帅,如今杨家的大梁全压在他一人的肩膀上。汉辰从未有过的高处不胜寒之感,那是心里的高度,他是那么的瘦弱孤单,没有任何人能帮上他,仿佛七叔的身影出现在梦里时都不再是拍了肩坚定的说“老大,顶住”,而是默默无语的捏了他的下颌,端详了他无奈的摇头叹息,然后消失在一团雾霭迷茫中。

同北伐军和谈吗?那就意味着背叛北洋政府,同即将就任安国军司令,就是北洋政府的新“皇帝”胡云彪彻底决裂对立。北伐军喊的就是“打倒军阀!”最先要打倒的就是他们这些“诸侯”。如果龙城归顺易帜,那对东北是个很大的威胁,不要说父亲是否对得住胡大帅这些年的交情,就是他又如何能同子卿这多年过命的好友翻脸而决战沙场。

孤注一掷的同北伐军打一场?劳民伤财,兵马未到,粮草先行,这一征粮必定是民怨沸腾。但是不打这仗,又如何能不和北伐军谈和,也不得罪胡云彪。

但他毕竟去见了北伐军的代表,面对面的开始谈起条件。

北伐军政府派来的那位儒将很有风采,若不是在敌对面上,真是令汉辰由衷的折服。

头脑清晰,胆大心细,很有口才。就是那副容貌和眉目间的侠气就令汉辰有着好感。

这个人就是当年凭了一腔少年热血去刺杀摄政王的黄为人,曾经是南方政府孙先生下的左右手。

看到他,令汉辰不由想到意气风发的七叔和目空楚天的小于叔。

黄为人见到汉辰的头句话是:“人说龙城杨少帅天资聪颖,人中英才,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不等汉辰开口,黄为人紧说一句:“黄某千里而来,是来帮助杨少帅,帮助龙城百姓免于祸乱的。”

一番义正词严的道理感人肺腑,北伐军的宗旨难怪易为民众接受。

而汉辰心里却在彷徨,这真是进退两难之境。

就在一天后,外界的报纸纷纷传出他龙城少帅杨汉辰同南方政府黄为人和谈的消息。汉辰当时心里暗惊,政客果然是聪明,怕不仅外界要怀疑他的举动,就连胡云彪见到这报纸也要心里打颤。龙城,难道要变天了?

好在消息封锁在龙城之外,他已经严禁各报纸刊登此类消息。

汉辰仰望了夜空,鼻息的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蒸腾成水雾般在夜色和灯笼下依稀可见。

老天爷为什么如此眷顾他?难道“黄鼠狼专咬病鸭子”真是千古不变的道理吗?

汉辰想到子卿,听说子卿已经同北伐军的一路大军在黄河边的一座城镇激战。

打仗前,子卿还无奈的对他说,终于明白一个道理,当兵打仗就要懂得服从,而他就要服从父亲这个至高的长官的安排。他不想去打仗,又不能去违抗命令,剩下的就是服从,服从于他的组织东北军。

“少爷,冷吗?”胡伯过来,将一件皮裘盖在汉辰身上。

什么都不用说,这袭皮裘是父亲随身之物,还是当年父亲同顾夫子去深山打猎,猎来的几张貂皮拼成。

暖意顿时萦绕,汉辰揉揉手对胡伯说:“胡伯,传家法来吧。忤逆了父亲,汉辰理应受责。”

“少爷,老爷都没这么说,你再忍忍。你若是伤了再倒下,杨家怎么办?”胡伯的声音哽咽。

“好想倒下去睡一觉,有时候挨打反比在冰天雪地里迎风而立更舒服些。”汉辰慨叹说:“父帅老了,虎威不再。胡伯,喊人请家法来。”

看了一瘸一拐被下人搀扶进来的汉辰,杨大帅闭上眼。

“想明白了?”杨大帅问。

“汉辰知罪,父亲息怒。”汉辰沉着的说,颤抖的话音是从牙缝里挤出。

“不是爹要责罚你,是杨家的家法。”杨大帅挥挥手示意汉辰下去歇息。

黄为人在酒店等着汉辰的答复,三天之约已经都期限。

果然,杨汉辰披了一袭黑色呢子大衣,一身休闲的装束拄了文明棍来到他的酒店赴约。

“杨少帅春风满面,定然是带来了利国利民的好消息。”黄为人入座春风般的笑容。

汉辰坐下时,眉头拧结在一处,发自内心的一声呻吟,微欠起身,又小心翼翼沾了沙发坐下,一头冷汗。

“杨少帅,这是~~”

“汉辰还要问黄主席呢?来和谈是为了帮汉辰,还是要来害汉辰?”汉辰将报纸拍在茶几上:“这是怎么回事?这不是既成事实了,反是在家父面前给汉辰下套了。黄主席真个是来和谈的?”

汉辰一脸无辜。

“这是南方的报纸。”黄为人轻松的抖抖报纸说。

“可这报纸出现在家父的床头。”汉辰瞪起眼。

“汉辰初接龙城大权,可家父还在垂帘,黄主席这么一闹,家父头脑守旧,迂腐不化,已经勃然大怒。得知此事,家法伺候,险些将汉辰打死。就是今天饶幸出来赴约都是冒了危险。”

看了汉辰一脸的委屈,黄为人脸上带了笑,心里在盘算。

“龙城的兵马开始调集,从嘉宁关一带开始布兵。粮草已经开始征集。黄主席,你把汉辰推向战场了。”

黄为人沉吟,汉辰却坦然说:“黄主席不想打这仗,汉辰也不想打。就是本着打倒军阀统一中国的口号在龙城平静的土地上发起战端,怕也会遭人唾骂。杨家在龙城没有刮过地皮,这你可以去问。”汉辰自信的说:“民心,民意所向,天时地利人和你们都不占先。怕家父斗起狠来,只要一怒炸了黄龙河,就能水淹七军了。贵军是从龙城北上呀。”汉辰忿忿的说。

“杨少帅的意思,黄某明白了。杨少帅的一片苦心,黄某谢过。那就后会有期。”黄为人起身告辞。

汉辰拖着伤痛的身子回到家里换军装准备去军部,来到杨大帅房中问安。

病榻前,杨大帅凝视着汉辰温和的问:“回来了?”

汉辰答了声:“是!”

“很好,很好!”杨大帅释然的松了口气:“你如今棋艺精进,连爹都能被绕进去。爹就放心了,你去吧。”

娴如端来碗鸡汤:“龙官儿,爹让送来的,趁热。”

汉辰笑了摇摇头:“给乖儿和亮儿吧,我不糟蹋东西。”

“大少爷,乖儿少爷不见了!”胡伯跌跌撞撞的进来,神色慌张。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绑架 III

“吃饭时发现不见了乖儿少爷,没人见到他去了哪里。家里角落都寻遍了,外面也派人去找了,都没找到。”胡伯一脸的担忧。

小弟平日调皮贪玩,被父亲宠惯得无法无天,但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没了踪影让家里担心。“出必告,反必面,居有常,业无变。”的道理乖儿还是知晓的。

“都什么时候了,就是贪玩躲在哪里,也该回来吃饭呀。”四儿新近嫁了人,大家开始叫他罗嫂。

“谁最后一个见到乖儿?”汉辰问。

“刚才问过,最后见到乖儿少爷的怕是司机阿强和门房老五。阿强接了少爷从教堂学琴回来,在门房还故意踢碎了老五的茶壶。老五还缠了我,闹着下个月的月钱里加两个子儿买把新壶。”

“练琴?练什么琴?”汉辰疑惑的问。

娴如解释说:“你贵人多事,哪里有时间顾两个孩子?乖儿练钢琴先后可是有三年了。最初是七叔带他去教堂学,七叔去了,就教父教乖儿了。”

“七叔带乖儿去洋教堂不是去学洋文吗?”汉辰问。

娴如一脸的焦虑:“都是学的,我也不懂就不曾多问。奇怪乖儿平日看书都坐不下来,提起练琴总是喜欢的,一周也要去个两三天。”

汉辰沉吟片刻说:“就是说,乖儿练琴回来后就没人见到他,也没人见他出门?”

“家里不许小少爷独自出门,总会有跟班的。”胡伯否定了乖儿独自外出的可能。

大户人家的子弟出行,后面一定如尾巴般跟随一队狗尾巴,这也是汉辰平日最恨的,连上茅厕都要在监督之中没个自由。

“娴姐,乖儿近来可曾提过要去什么地方,今天可有异常?”汉辰问话,娴如想了想摇头:“走之前还缠了我说,若再学会几个曲子,就给他买台钢琴。我骗了他说,爹爹一听那洋箱子的声音就病重,等爹病好些再说。”

“再派人出去找!”汉辰吩咐,气恼的说:“被宠坏了!若真是他擅自跑出去玩,这回就是爹打死我,我也要先教训了这混账。”

“还是先找到乖儿吧。”娴如担忧的说。

“吩咐下去,不许让老爷太太知道此事!”汉辰从容的说,又对娴如说:“去找来伺候乖儿的妈子和接触过的仆人,看看乖儿可能去哪里。”

“是不是大小姐?昨天我家小姐给大小姐去电话,大小姐还赌气说早晚掐死乖儿给老爷看。”四儿慌张的说。

“不会是知道乖儿是老爷的心头肉,大小姐接了乖儿少爷走,有意气气老爷。”胡伯猜疑,见汉辰不屑的笑忙忧虑的解释:“大少爷,这乖儿少爷怕真是出事了。若真是躲在家里哪个角落调皮倒是好事,就怕真是在外面丢了,就是麻烦大事了。”

“大少爷,大少爷~~”门房老五跑进来,探头探脑说:“门口拾到了乖儿少爷的一只鞋,老五该不会认花眼吧?就是这鞋踢了老五的茶壶,还破了块儿皮子,老五认得。白皮鞋上都是茶,老五还用袖子给乖儿少爷擦过,乖儿少爷还让老五赔鞋。”

可不是乖儿穿在脚上的鞋,娴如一阵头昏,险些跌倒。

“大少爷问今天还谁来过,老五忽然记起来,今天储姑爷来过,车停在大门口没进去,派老五捎了一袋儿玻璃球给乖儿少爷送去。老五也是手欠,打开那袋子一把没弄好,洒了一地。储姑爷还跺了脚骂我。”

“是什么时候的事?”汉辰问。

“是乖儿学琴还没回来的时候,球还在乖儿房里。”四儿说着忽然拔腿跑去乖儿的房里,不一阵跑出来说:“姑爷,玻璃球都不见了,只留个袋子,该是乖儿少爷拿去了。”

“是储姐夫?”汉辰忽然想起储姐夫那天抱了乖儿亲昵的样子,还有大姐揪着储姐夫耳朵那气急败坏的神色。转念一想,姐夫再龌龊也不该敢对乖儿下手。爹还在,爹的脾气储姐夫是知道的。

“我给大姐去个电话,怕若是有诈,定然能露个破绽。”汉辰说,其实他自己也矛盾不该这么去猜疑平日疼爱他的姐姐。

电话接通时,来接电话的是大姐夫:“是明瀚吧?”

大姐夫温和的声音。

“姐夫,我姐姐在吗?”汉辰问,声音平静。

“你等等呀,她那个脾气,还在生气呢。”

“姐夫~~”汉辰喊住姐夫:“乖儿失踪了。”

电话那端一阵沉默,随和忽然惊奇的问:“你说什么?龙官儿,谁~~谁失踪了?乖儿?”

“是,乖儿今天学琴回来就忽然不见了,不知道有没有淘气跑到姐夫家去玩?”汉辰试探问。

电话那端笑笑,笑得勉强:“你还不知道你大姐,见到乖儿就要吃了他的心都有。姐夫劝过她多少次,这小孩子,不看僧面看佛面,就是不认他当弟弟,怎么说乖儿也是老爷子的心头肉不是。她不听呀,我就抱抱乖儿示个好,去缓缓乖儿心里那份芥蒂,你看你大姐那泼落脾气,掐得姐夫这大腿一片青紫的现在都不见好。”说着自嘲的笑:“不是乖儿去玩了吧,快去派人找找。你想乖儿还送到你姐面前讨打不成?龙官儿,你等等,姐夫给你去叫你姐姐来听电话。”

汉辰开始寻味大姐夫的话,大姐夫的话语流畅,也算语重心长。

“龙官儿,你大姐她在生气,不肯来听电话。她那脾气,一阵一阵,过两天再说吧。那个~~那个你快去找乖儿吧,别让老丈人着急上火。”

如果姐夫说的是真话,那该是千真万确与此事无关;若姐夫说谎,那姐夫做戏的本事可就太高明了。

“大少爷,有个事,不知道当不当讲。其实可能也和两位少爷失踪没大关系,可就是~~”郑妈支吾说。

“什么事就快说!”四儿训斥说,她是娴如娘家跟来的丫头,对下人就跟了主子一般发号施令,尤其看不惯新来不久笨手笨脚的郑妈。

“今天我带亮儿少爷在后园里玩那个双杠,四少爷不知道怎么在那里。明明是被老爷扫地出门了,我还寻思着奇怪,四少爷还哄了亮儿孙少爷说了会儿话。”郑妈说。

“我还糊涂,不知个眉眼高低的问他说:四少爷,不是老爷不许你进门吗,怎么今天来了。”

四儿的嘴都要撇去耳朵根,心想只有郑妈这傻东西才会不长眼问出这些糊涂话。

“汉平回来过?”汉辰问。

“四少爷说,是大少爷吩咐他回来问话的,让他在后院候着。”郑妈答了说。

“胡伯,去问问是谁放汉平进来的,他现在在哪里?”汉辰心里犯疑,他没有喊汉平回来,也不知道汉平为什么这么说。但这些天忙得晕头转向确实没闲暇去顾及汉平母子的近况。

“会不会是四弟和三姨娘~~”娴如忽然警觉道。乖儿是公公的心头肉,公公对乖儿和汉平的不公,怕是谁都会气恼怨愤。

汉辰暗自思量,乖儿落在大姐夫妇或四弟母子手里不过就是一时惊吓,毕竟是自家人,难道他们真忍心对乖儿一个孩子下毒手?可怕的是不要落在南方政府北伐军手里,那将是件最危险的事。

汉辰心里煎熬,面容上还是极其平静的说:“这个事都别急了,我去想办法,或许不像我们担忧的,乖儿自己调皮躲去玩了,晚上自己就会回来。这个事只字不要对老太爷讲,快去喊了亮儿来,嘱咐他也不要胡说。”

一提到亮儿,郑妈忽然一跺脚,撒腿向外跑去。

四儿奚落的说:“这个郑妈疯疯癫癫的,就是新来不如张妈顺手,也笨得过了些。我看亮儿少爷也不喜欢她,过些天辞了她另换一个吧。”

娴如宽厚温和的说:“再说吧,都不容易。”

“大少爷~~”郑妈魂飞魄散的跑进来:“亮儿少爷他,亮儿少爷他丢了。”

娴如一阵头昏眼花,险些跌倒,接踵而来的打击。

“都是我该死,我该死呀。”郑妈哭了说:“今天后门来了个自称是亮儿少爷奶妈的人,亮儿少爷一听就哭闹了去后院门见她。我见亮儿孙少爷抱了那张妈子哭得可怜,就走开会儿去给那张妈倒杯水,回来就听说乖儿少爷不见了过来听了会子。刚跑去后园,就不见了亮儿少爷。守门的说那张妈早走的,亮儿少爷自己回房去了。可我找了也没见到亮儿少爷,这就满世界去找。也没找到。”

“别跟了添乱,丢了一个又少了一个?快去找!”四儿骂了说,郑妈慌张的应了蹒跚了跑出去。

汉辰的心顿时凉下来,一种不详的预感。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绑架 IV

“少爷,府里寻遍了,不见亮儿少爷。”胡伯回来说。

“少爷,少爷,刚才有人看见亮儿少爷自己出门了。”郑妈跑回来上气不接下气的说。

“哇”的一声,随了四儿大哭出来,娴如再次昏厥,众人连掐带揉才恍惚回过神,哭着呢喃:“儿呀,亮儿,乖儿~~”

老五一直跟了在掺和乖儿失踪的事,见胡伯的目光扫向他,恍然大悟拍了自己的光脑袋说:“我~~我回去看门去~~~”

“都别慌!”汉辰怒喝道:“天还没塌下来呢!该做什么的都回自己的地盘去守着!”

见大少爷动怒,所有人的噤若寒蝉。

汉辰缓和下语气吩咐胡伯说:“老爷和太太的院子先派人把门守了,没我的话,谁都不许入内!”

汉辰顿了顿:“一日三餐胡伯和我轮流去送,若问起来就说是最近北伐军出人频繁,加了防。”

“那老爷问到乖儿和亮儿少爷呢?”胡伯问。

“就说娴如带了和大姐一起去庙里斋戒烧香为老爷太太祈福去了。”

汉辰看了眼娴如,嫌恶的叹气:“什么事情都不能指望女人,关键时候除去哭还能做什么?爹娘屋里你不要去,去了就是添乱。”

打发走众人,汉辰平静片刻。打理自己的思路。

亮儿和乖儿若是同时被劫持,那绑架的人一定是有企图,图什么呢?

往大了想也不过就是龙城王的宝座和这点地盘,乘人之危在爹爹病危时绑架小弟和亮儿来要挟他就犯。想来可能有这个企图和胆量的也不过就是父亲手下那几个伺机而动的老将,或是南方的北伐军,抑或还有哪个派系的封疆大吏在虎视眈眈龙城的地盘。但拿两个小孩子来要挟,是要吓唬他杨家不从就要“断子绝孙”吗?

如果是为了钱,那也必定有后文,绑匪应该有条件提出来才对,或许不到时候。

最可怕的就是无所求,而纯粹为了报复父亲平日的暴虐不公。那么乖儿和亮儿必定有危险。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但他也不信四弟汉涛和大姐会用出这种伎俩来报复爹爹。

同时失踪了亮儿和乖儿?这是一桩事还是两件本没有联系的事情一时的巧合?汉辰宁愿是乖儿淘气,设了法子带亮儿出去疯玩,迟早会回来,但不可不防是绑架案。

汉辰定下心神,面色镇定的要去父亲屋里先稳住局面。迎面郑妈却边走边念叨了过来。

“大少爷,你学问高,能帮我想想吗?”不等汉辰应声,郑妈就说:“四儿她说,如果我猜出这个谜底,亮儿就找回来了。四儿问我说,猪八戒他娘是怎么死的?”

郑妈一脸认真的样子,汉辰噗嗤一声笑出来。

能见到平日不苟言笑的大少爷开心的笑容也真是不易,郑妈惶惑的揉着腰上的围裙,皱了眉头小心的问汉辰:“我说错了吗?”

汉辰不知道如何回答她才是,这不显然是四儿变了花样在骂郑妈笨的要死吗。郑妈果然是傻得无可奈何。

汉辰不能实话告诉她说是“笨死的。”,若不告诉他,岂不是自己也变成猪八戒他娘了。

摇了头笑笑走开,乖儿和亮儿失踪的重压似乎也轻了许多。

父亲似乎并没觉察杨家面临的大祸,根本没怀疑他的宝贝乖儿和孙儿小亮是被带去了庙里祈福。

甚至父亲还嘱咐汉辰:“龙官儿,你去嘱咐娴如盯紧了凤荣那丫头。你大姐厌烦乖儿不是一天两天,没我在身边,怕她欺负乖儿。”

汉辰安慰父亲说:“都是自家兄弟姐妹,打打闹闹是有的,关键时刻大姐还是心疼乖儿的。”

“日后爹要是走了,就要靠你们姐弟互相支撑了。爹没能给你多留下些兄弟来分担些担子,杨家就要靠你了。”父亲不是头一次说这种话,仿佛一种去日无多的感慨,令汉辰心酸。

出了门,胡伯早就迎候在院外:“少爷,找了一天汉涛四爷,说是搬家离开龙城了。”

胡伯一句话,汉辰大骇。难道这是汉涛在报复,有意绑架了乖儿和亮儿?

但事情未明朗前又不宜闹得满城风雨,所以汉辰静了片刻说:“再吩咐人去找四少爷,就说是老爷病重,想见四少爷和三姨娘一面。”

“少爷,不好吧。怕就是有人知道老爷病重,才孤注一掷借机绑架小少爷来要挟什么,若是让他们知道了老爷病重,还不变本加厉?”

汉辰向胡伯笑笑:“你自管按了我说的话去做。”

“龙弟,你倒是想想办法呀。乖儿虽然十岁,可就是个孩子,没有经过风雨,亮儿也是。亮儿孩子受苦怎么办?他们冷不冷,饿不饿,有没有挨打?”娴如掩了嘴嘤嘤的哭起来。

汉辰没有做声,天渐渐暗下来,汉辰在屋里把弄着他书房里的那缸风水鱼。那几尾凤尾灯笼眼的金鱼还是娴如坚持为他养的,平日也无暇去顾及。只是案牍操劳间偶然歇歇眼睛时,他会呆呆的看着那彩色的鱼儿甩着尾巴悠闲的游来游去,虽然可游动的空间很小,但鱼儿却怡然自得。

汉辰小心翼翼的将鱼缸里的脏水缓缓倒出,浅浅的就留了个底,鱼儿几乎滞在水里空腾翻蹦。

“龙弟,不是这么换水的。”娴如责怪说。汉辰却看了那空跳的鱼儿笑笑。

第二天清晨,厨房的薛妈妈尾随着胡伯慌然的拦了汉辰在书房。

一个字条上歪歪扭扭贴着发黄的纸片“五十万赎金换两个孩子的命。大顺银行的银票三天内放到黄龙河青紫铺玄秘崖下的山洞左侧的大圆石下的盒子里。杨汉辰你自己去,若是有旁人出现,就不客气。”

汉辰抖落这这个纸条,笑了说:“终于出洞了。”

汉辰回到书案前,将桌上的几张纸片翻了一翻,将写着“姐姐”“姐夫”“南方政府”字样的字条揉烂,扔掉。

“如果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凤荣听说了乖儿和亮儿的事,急得捶了汉辰的背哭闹:“你是怎么当爹的,你怎么把亮儿看丢了,你要做什么?”

“大姐,别为难龙官儿了,他也难。他也心疼。”娴如哭得眼睛肿如山桃。

“钱先不能送。”汉辰坚持说。

“你不送,我掏钱去赎亮儿。”大姐坚持道。

“你就是给了钱,怕贼人也未必会放人。”

“军队呢,警察呢?杨汉辰,你是龙城的少主,你窝囊不窝囊!”大姐急得跺脚。

汉辰用食指轻扣桌案:“想要钱是好事,起码知道他们图什么。”

“是不是老四干的,一看他就不是好东西,抓了他吊起来审,不怕他不招。”凤荣嘶厉的声音。

娴如弱弱的问:“可不要冤枉了四弟,错怪了好人。毕竟没个证据。”

“这个人会走出来。”汉辰嘴角掠过丝奇怪的笑意。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绑架 V

“龙官儿,你媳妇带了乖儿和亮儿去庙里吃斋念佛还没回来吗?”杨大帅闭着眼睛问,近几天愈发的神情恍惚。

“我这把老骨头,别为我费事了。喊了乖儿他们回来吧,这每天没有两个孩子在我跟前叽叽喳喳,还真有些想。”杨大帅叹了口气说:“人越老,就越是怀旧,越留恋隔辈的孩子。”

汉辰为父亲掖掖被角,平和的语气:“大夫嘱咐,父亲的病要静养,不宜多说话,语多伤气。”

“原来有你师傅在身边的时候,我们哥儿俩呀,总斗气。你知道你师父,那个倔脾气,食古不化,你一句话,他有千百句引经据典的话在后面等了驳斥。有时候我们哥俩吵得面红耳赤,谁也不理谁。过了一夜,互相看一眼,都噗嗤的笑了,所有的气呀,就烟消云散。”

杨大帅仰望屋顶,对往事充满怀念。

汉辰心里的酸楚,强压在心底。顾师父一走就杳无音信,多次派人去寻也没个结果。

一次有人说,在东北奉天曾见过顾夫子,汉辰立刻给子卿去电话,求他去查访。但人去屋空,没有顾夫子的踪影,自此就再无片点消息。子卿为了安慰他,还特地跟他讲了胡大帅和江省长决裂的故事,只是说这怕是应了古话说的“盛宴必散”了。

走了得岂止是顾夫子,近来杨家云散风飘般离去的有了多少人?

“好、好、好,一切都好,龙官儿,若是真有难处,你就跟爹讲。趁了爹还有一口气,或能给你出出主意。”杨大帅也对汉辰的话半信半疑,知道儿子也是报喜不报忧。

“父亲,这都是仗了父亲平日把龙城打理的井井有条,就是汉辰临时执掌军政,无非是在这个位置上协调而已,能有什么大事?规矩都是父亲早就立下的,剑悬在大堂上,大家凭心做事就是了。”

“但愿但愿吧~~”杨大帅闭上眼。

汉辰走向车库,胡伯拦住他:“少爷,你不能去。若是只身付险出了事,杨家怎么办?龙城又怎么办?你可是千金之躯,要谨慎。”

汉辰说:“几个鼠辈,料也生不出大事来。”

“少帅,你要以大局为重!”胡伯几乎喊出来。

汉辰扭过头,眉头高挑,平日少见的骄矜:“是我听你的还是你听我的?”

转身开车出去。

汉辰的办公室里一位副官面容惨淡的回话说:“少帅,我真是按了交待的话丝毫没敢拖怠。我穿了少帅的衣服在兄弟们的掩护下去到了那山洞,里面很浅,不可能住人。圆石头下是有个盒子,里面就是这封信和这只手指头。”

一根血淋淋的手指,汉辰心揪扯的疼。难不成真是小亮儿和乖儿遭了毒手?

信中说,交易地点换了,换去了黄龙河边一条无人的渔船上。

汉辰沉吟不语,挥手让副官下去。

凤荣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汉辰桌案前走来走去,储忠良劝她说:“凤荣,你别溜达了,看得人眼昏。你坐下来,我看你走来走去的路,你都饶了龙城跑了两圈了。”

“龙官儿,不行,快去送钱吧,快呀。亮儿他不能出事,乖儿也不行。杨家养了他这么大,怎么就这么死了。”凤荣大哭着,娴如更是泣不成声。

储忠良回到家里,吩咐下人放水他要洗澡。

一个老妈子跑来伺候。

储忠良奇怪的问:“四丫儿和如意呢?”

四丫儿是个丫头,伶俐可爱,伺候储忠良和凤荣两年了。说她是填房丫头也不为过,好在凤荣平日河东狮般的性格,却还十分喜欢四丫儿。而如意是他近来收的一个小官儿,十四岁的样子,眉清目秀的可爱。

不等妈子答话,传来了如意的哭声。

储忠良忙寻声跑去,却是凤荣在命人抽打如意。

如意被吊在廊子下,哭得凄惨。

“这是怎么了?”储忠良如摘了心肝儿般的心疼。

“老储,你说,你不说实话我把这妖精打死。乖儿去哪里了,是不是你色心起了给藏了起来?我看你今天眼色就慌张不对。还有,五十万两银票狮子大开口,谁有这么大口气?不是个懂得银行运作的,怕也干不出这大手笔。我越想越不对,你这不正经的东西,下手都下到我娘家弟弟身上了。你拿乖儿和亮儿怎么样了!”

凤荣一副要拼命的样子。

储忠良跺脚说:“天地良心,我身边有如意这宝贝儿,哪里就动乖儿的主意了?”

“你弟弟是生得美儿一个,你娘家侄儿是长得不错。可我储忠良王八蛋也没混蛋到这个地步吧!怎么会想到我,是龙官儿这没良心的说的?你说,你说~~我从老丈人的家法下救过他多少次,他小时候被老丈人打得跟条死狗一样,还不是我这个姐夫抱了哄他。如今他怀疑我~~他~~”

储忠良捶胸顿足。

“那你说,那贼人怎么别的银行不选,单选你经营的大顺银行的银票去存。还有了,为什么你那天那么巧去给乖儿送弹球?你不知道我和爹赌气不回杨家了,你不知道我讨厌那个野鸟生的蛋,你冷脸去舔杨家冷屁股做什么?你说!”

储忠良跺了脚踱着步:“你,你不可理喻,我还不是为了帮你去哄哄老爷子,帮你去左右揉揉。我为什么去哄乖儿,我闲的没事做了我!”

如意被放下来,瘫软在储忠良怀里。凤荣跺脚说:“乖儿若是有事,我把你养的这几个鸟儿都掐死,你试试看!”

“若真是姐夫做的,我倒是不着急了。”汉辰听了姐姐的哭诉,笑了安慰:“姐姐,你多心了,不会,不会是姐夫。”

龙城忽然有许多热闹的传闻,最多的是杨大帅家进来请了道士来大作法事,说是要驱邪,据说杨大帅邪鬼俯身,眼见就要去了。

“杨大帅撑不过几天了。”茶馆里一个长衫大胡子的人说。

“别胡说,被抓了去。”短衫的伙计驳斥。

一个山羊胡的人说:“我也听说了,我一个堂弟在寿衣店,听说杨大帅的寿衣这几天抓紧赶制呢。”

“还是真的呀~~”唏嘘声一片。

“还有消息呢,这杨少帅等不及大帅闭眼呀,就要纳妾了。这全城的媒婆都被调动起来了。哪个要是荐到一个合适的女儿被杨少帅收了房,那就是大洋一万的赏金。

“喔~~”众人感叹:“好大的手笔。”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绑架 VI

“手笔是大,但人家要的条件可是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呢。”

好事的人凑了一堆关注这个话题。

“这第一,杨少帅要个生得周正的,不说是绝色美人也要秀美的。”

“这个不是很难。”

“听着呀~~”长衫大胡子嫌恶的制止了插嘴的人接了说:“要个有多子多福之相的。”

众人哈哈的哄笑:“这‘小皇帝’还没登基呢,这就急了要凑三宫六院,还想了子孙满堂了。杨少帅也没多大岁数呀。”

大胡子摇了头说:“不尽然不尽然。上次龙城闹瘟疫,杨大帅家的儿郎可是芟了无数。如今只剩下这杨少帅年纪轻轻,还有个小少爷年幼得很。更何况还是个庶出的,听说根苗不正也是指望不得,更要命的是,似乎这为小少爷的生母同杨少帅有仇。反是杨少帅的独子生得不错,只可惜失宠呀。”

茶馆中这些话题最是惹人注意,一时间围了听故事的人比平日听说书的人更热闹。

“这杨少帅家的少奶奶,那是老帅给做主娶的。你们没听说过吗,当年杨少帅为了抗婚可是带了一女人私奔去了天津,被杨大帅抓回来一顿狠打没把命送了。这才收了心生了这个孙少爷,也是勉强。这少奶奶身子不好,听说不能再生育了。你想呀,这都多少年了,孙少爷都这么大了,要有子嗣怎么也该开花结果的压满枝了。所以你们还别不信,怕这杨大帅一闭眼蹬脚,这杨少帅就要休妻了。重娶房媳妇或是纳几个美妾,再多养几位小少爷。”

众人听了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于是交头接耳的议论开。

杨大帅命悬一线的消息传开,城里许多好事的人家都开始悄悄准备白麻布,以防杨大帅死讯传出,满城戴孝,麻布都不及采购。

凤荣怒气冲冲的赶到杨府,胡伯一路紧跟了后面喊:“大小姐,大少爷吩咐过,任何人不许去见老爷太太。”

“我就不信了!我得爹娘,怎么见不得?”凤荣离杨大帅的院子还有段距离,荷枪实弹的卫队就拦住了她。

“你们敢动我一下试试!”凤荣发飙般的瞪起杏眼,吓得身后跟着的妈子和胡伯一阵瑟缩。

“杨汉辰,你给我滚出来!”凤荣大喊,胡伯慌忙规劝。

士兵们敬个礼,一言不发上前架起凤荣就往外拖。

凤荣声嘶力竭的叫嚷,又踢又踹,脚上的高跟鞋都飞了出去。

“大姐,你这是~~”汉辰赶来不等说出一句整话,气急败坏的凤荣抡圆巴掌就狠狠给了汉辰一记耳光。

汉辰呆滞在那里,没有反抗也没有辩驳,扯了大姐往书房去。

“龙官儿你想做什么?你为什么软禁了爹娘,你要做什么?”凤荣拼命的捶打弟弟。

“大姐,军队只知道服从命令,不会去分辩对错的。大姐你去硬闯才是自取其辱。”汉辰高声说,死死捏住姐姐的肩头。

凤荣边哭边喊,踢了汉辰喝道:“你给我跪下,跪下!我这么疼你,你怎么可以干出这种天理不容的事。你要拿爹怎么样?满城都在传爹要死了,原来是你~~你你~~”

凤荣痛心的哭嚷:“爹是亏欠你很多,从小到大打你最多也最狠。可他是爹呀,龙官儿你不能糊涂~~”

汉辰跪在地上不说话,任凭姐姐不时的捶打拧掐。

“大少爷,冯媒婆来了。”郑妈笑嘻嘻的引了冯媒婆往屋里来。才到门口就被汉辰喝了句:“滚出去!”

郑妈立在门口迟疑片刻,悻悻的问:“大少爷,是你找她的,冯媒婆说又寻到合适的人家了。”

“四少爷,四少爷~~”一阵嘈杂的嚷叫声,汉涛同下人们撕扭着闯进来。

老四失踪了几天,竟然冒头了。

“大哥,大哥~~我要见爹,大哥帮我求求爹,他闭眼前我娘要就见他,我娘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爹,是天大的秘密。”汉涛急迫慌张的样子,汉辰从地上起身问他:“什么事跟我说,爹的病要静养,不见人。”

“我娘说只能告诉爹一个,旁的谁也不能讲。”

凤荣一把揪住汉涛的衣领,嘶哑了嗓子吼着:“老四你说,你是不是把乖儿和亮儿绑走了?”

“大姐!”汉辰喝止已经来不及。

汉涛痴愣愣的看了大姐,然后扯了沙哑的嗓子大叫:“没有!你不能冤枉我。”

凤荣被悲痛欲绝的娴如忍痛劝出,留下汉辰和汉涛兄弟讲话。

汉辰拉过汉涛拍拍他安慰说:“老四,大姐的话你也不必太在意。莫说大哥相信亮儿和乖儿的失踪和你没关系,就是四弟你带了他们走去吓唬爹和大哥~”

看出看了汉涛笑笑顿了顿说:“你在杨家长大,这规矩你还不知道。大姐一直说,乖儿不过是爹养的一只金丝雀下的个鸟蛋。爹在世时看了好玩,爹有朝一日去了,怕家中的庶子多一个少一个也没大的关系。四弟你别不爱听,我也知道你心里是极恨这点的。”

“大哥,我没有,你冤枉我~~”汉涛咆哮着,眼睛瞪得浑圆。

汉辰轻描淡写的说:“你看你,沉不住气,我不是随口一说,若不相信你同此事无关,我对你将这些做什么。凡事都是命数,不能强争。你看看七叔逃了又自己送上门被那‘脱胎换骨’的家法毒打,再想想大哥我当初生不如死,还有去了得汉平。谁个挣脱出来了。亮儿也是,若是投胎去寻个舒适的小户人家,倒是他的福分。杨家也不缺他这个根苗,这亮儿才不见,爹就忙了为我纳妾生子了。”

“爹知道啦?”汉涛吃惊的问。

汉辰叹息说:“当然知道,这么大的事还能瞒得住?毕竟他心里还是疼乖儿的。如今知道乖儿凶多吉少,难过一阵也就作罢,还能怎么样。他将来一入了土,乖儿的死活他也顾不上。”

汉涛反伤感的落下几滴泪:“都是老头子害人。平素我也讨厌乖儿狐假虎威的样子,可一听说他被绑了,反有点心疼。”汉涛又解释说:“不是那种心疼,就是心里有点酸,说不清,好像我自己丢了点钱一样。”

“你小子~”汉辰敲了汉涛的脑袋笑骂:“长个金钱串子脑袋,哪里也少不了钱。”

“大哥,给我看眼老爷子吧。我不想见他,但怕是最后见他一眼了。我和我娘后天就离开龙城下南洋去了。”

汉辰惊讶的问:“下南洋?”

汉涛点头说:“没了杨家我也照样能活下去。老爷子以为离了杨家我们母子只有饿死呢。他断了我在美国的后路,可我这些年在美国学了些理财的本领。一个朋友要去南洋做买卖,拉了我去帮忙,我想带了娘过去。”

“四弟,看了你能自己站起来,大哥真是高兴。还真像杨家的孩子,比汉俞大哥硬气些。汉俞大哥遭逢大变,只会寻死。”

汉涛说:“大哥,你有时间也去照应一下汉俞哥的家人,三叔家的几位堂兄弟近来四处碰壁,五哥好像疯了。前天二哥的小儿子也病死了,说是就受了风发冷发热,三天的功夫就去了。”

“为什么不来找我?”汉辰紧张的问。

“大哥想帮他,还用人家来找。老爷子那冷血的脾气,不是谁都没有骨气吧。”汉涛说:“我没钱,不过我把老爷子打发我们娘儿俩的二十块大洋分了十块给他,可已经晚了,没钱请大夫孩子就去了。”

汉涛有些神色黯然:“大哥,我来这里没别的事,就是想看一眼~~”

汉涛忽然醒悟说:“大哥,有件事,怕是要你知道。是我娘那天哭了提起的,她说她做了件亏心事。”

汉辰心想,此刻家里乱做一团,除去了亮儿和乖儿的失踪,还有什么亏心事三姨娘急了要见父亲。

汉涛说:“我娘说,似乎是戊戌变法那年,她昧心的帮了爹骗了五姑母嫁给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

汉辰心里鄙夷的想,你娘做的恶事多了,还在乎这一件两件,如何今天良心发现了?

“我娘信鬼神,她说五姑母嫁过去很惨,生不如死。还曾悄悄逃回来杨家,我娘一时胆小,就告密给了老爷子,生把五姑母擒了押送了回去。”汉辰正在想,从未听父亲提到有过个五姑母,就是七叔和姐姐也仿佛没有提起过。又听汉涛说:“五姑母就经常在梦里找我娘,她披头散发的掐我娘脖子。我娘这些天从噩梦里惊醒总为了她。可是奇怪了,我娘一口咬定说,五姑母在美国和七叔住在一起,还有个孩子。说是五姑母死了,近来总来逼她,要我娘带了她的骨灰回龙城老家,要来和老爷子算账,不然就掐死我娘。”

汉辰听得不甚明白,凭现在有什么亲戚,这几十年没联系怕也生疏了。杨家对不起的岂止这个五姑母,怕是先时的四妹不是同样凄惨的命运。

“爹在养病,这些烦心事不要让他知道。”汉辰阻止。

“可我娘说,五姑母怕是爹永远的心结,他死前怕不会闭眼。去了阎罗殿也解脱不了。”

这若是平时,汉辰宁愿先同娘去商量,但如今娘也卧病。如何近来繁杂的事如雨后春笋丛生,令他应接不暇。

“去跟你嫂子拿点钱走吧,也给二哥汉允送些去。等爹消了气再从长计议。”

汉辰始终谈笑镇定,似乎根本没有在意乖儿和小亮儿的失踪。

四弟汉涛一走,汉辰从抽屉中拿出写了汉涛名字的纸片揉成一个小纸球,掷向废纸篓。

忽然提了笔,捏出一张新的纸片,迟疑片刻,又放下笔。

“龙官儿,不是说银票按了新改的地方送去了吗?怎么还不见放人?”凤荣和娴如拉了手出来,哭了问。

汉辰右边嘴角微挑,一抹嘲弄的笑意:“乖儿快回来了。”

夜晚,汉辰依旧去父亲房里问安,免除父亲生疑。

杨大帅恍惚间见汉辰过来,呻吟了两声说:“乖儿怎么还没回来?”

“疯野在外面脱缰的野马了,哪里还想了回家。”汉辰嘲弄的说。

杨大帅忽然抄起身边桌案上的汤盅向汉辰砸去。

汉辰一闪,汤盅打飞碎了一地。

汉辰一怔,父亲却将怒眼微微眯起,喊了他说:“你媳妇做的这碗汤还是味道不减当年。”

汉辰立刻意识到,定然是娴如多事,亲自下厨为父亲熬汤。虽然四下派兵守住了爹的院子连只猫都跑不进来,但这碗随了饭菜送进来的汤却令他的谎言不攻自破。

“出了什么大事了?”父亲问。

“爹爹养病,汉辰还能处理。”汉辰低头说。

“我等了你几天了,你在爹面前扯不了谎。你也就去骗骗外面这些傻蛋,你这谎话一出口,爹就看出来了。”

汉辰沉吟片刻,撩衣跪在地上不语。

“不肯说?”杨大帅问,“你要是能摆平,还要等到今天?”

声色俱厉。

汉辰仍是不语。

“是乖儿出事了?你拿乖儿怎么样了?”杨大帅忽然不详的预感,挣扎了要下床。

“父亲,父亲,爹爹~~你不能~~”汉辰慌忙去阻拦,几巴掌打在后脖颈间:“你扯谎~你主意越来越大~”

“爹爹息怒,爹爹~~”汉辰被杨大帅拉搡着,顺手抄起一把扫床的笤帚,抡起来就向汉辰劈头盖脸的抽打。

“说!说~~你说不说~~说实话~”

忽然杨大帅瞪直了眼睛一动不动。

“爹爹~”汉辰声嘶力竭惊呼,门外胡伯和两个下人闻讯进来。

“扑”的一口浓血喷出,杨大帅栽向床下。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绑架 VII

汉辰跪在暖阁中央,低着头不做声。

病榻前中西医大夫守在床边忙碌。

杨大帅苏醒过来,低声呻吟着:“让我去吧,我死了他好当家,不给他挡路~”

汉辰鼻翼抽搐,侧了头微咬下唇哽咽了咽了口泪,倔强的眼神却依然坚定。父亲的话说的太重了,比打在身上的板子还要狠,让汉辰心里被猛击一般的疼痛。

“爹爹!”乖儿的声音出现在院子里。

众人正捶胸抹背的伺候杨大帅服药,杨大帅猛的推开众人,立了耳朵细听。

“爹爹~~爹爹~~”是乖儿的声音,杨大帅忽然如触电门一般跃起身子。

乖儿旁若无人的冲进屋子,一头扎入父亲的怀里。

杨大帅惊喜的捧了乖儿的小脸仔细的看,问寒问暖。

“爷爷~~”亮儿也在娴如的带领下进来,屋里立刻热闹起来。

汉辰却在围涌进来的人群中悄悄撤去。

书房里,二牛子说:“爷,你怎么猜到是汉允二爷干的?”

“我哪里猜出是杨汉允做的,不过是~~”

汉辰嘴角浮现笑意,从书桌里掏出三张纸片,用指尖一字码开在桌案上。

一个写了三叔家,另两个写了什么二牛子没看清就被汉辰一把捏了扔去废纸篓,起身问:“汉允人关在哪里了?”

二牛子恍然大悟说:“原来少爷放风出去说是老爷~~”

二牛子看看门外神秘的放低声音说:“说是老爷要不行了,就是为了排干鱼缸的水,把鱼逼出来。”

“你终于聪明了!”汉辰笑了说:“去账房领十块大洋的赏银吧!”

二牛子立正敬礼,干脆的应了声:“是!”

又涎了脸恭维说:“爷,最近说话都像‘龙城王’了。”

“龙官儿,委屈你了。”大姐凤荣静静的来到汉辰的书房,阻挡了汉辰的去路。二牛子知趣的闪开。

“姐姐还知道心疼兄弟,汉辰就知足了。”汉辰见大姐一脸的泪,安抚她说。

“大姐去见过爹了?”汉辰问。

凤荣摇摇头:“我说过,再不见他,姐姐这就回去了,这几天你姐夫在家不定如何沸反盈天了。”

汉辰知道姐姐的执拗,也是阻拦不住。

“大少爷,老爷有请。”过来传话的仆人三头伢气喘吁吁的冲进来,汉辰一听这“请”字心里就一阵别扭。

父亲平日不这么同他讲话,哪里有老子“请”儿子的?这么说无非是父亲动怒了,或是真有愧疚。

汉辰来到父亲的床榻边,屋里一片沉寂。

乖儿和亮儿刚被娴如领去洗浴,父亲打发了大夫就喊他来到房里。

“让父亲受惊,汉辰知罪。”汉辰恭敬的说。

父亲看了他,拍拍身边的床沿,示意汉辰坐过来。

“汉允还有这份胆量,真小觑了他。”杨大帅说:“有这个脑子不用到正道上!”

“父帅,你知道了?”汉辰惊愕的问,虽然不知道谁告诉父亲的,只是平静的说了句:“父亲养病吧,后面的事汉辰会处理。”

“龙官儿,你自幼混迹在戎马军中。所谓‘仁不领兵,义不行贾’的道理你是明白的。”杨大帅的话,汉辰沉默片刻说:“汉辰明白,只是汉允二哥他毕竟是家事~~”

杨大帅摇头说:“龙官儿,为大将者‘稳、准、狠’是必不可少的。若说‘稳’,你也算少年持重,从不鲁莽任意;若说‘准’,从小被鞭子家法逼的,练也练出‘准’来了。什么是‘准’,就是熟能生巧,如何能‘熟能生巧’?那就要练得‘勤’,这笨鸟先飞还早入林呢,何况杨家的子弟都有几分天赋聪颖。只是这‘狠’字,龙官儿呀,不是爹逼你,你要狠下心。这人只有不要脸面才是‘最要脸面’,‘最要脸面’时也就不顾了脸面,才能豁出去,才能狠下心,才能无所挂碍。龙官儿你明白吗?无所挂碍就狠得下心。若遇到对手,你不狠,他却能狠,你就完蛋了。”

看了儿子在一旁沉默不语,杨大帅说:“你呀,爹像你这么大年纪,也是拧得很,自以为是,谁的话也听不进。爹不在你爷爷身边,守在袁大帅身边,可是没少吃教训。就这样,不是自己关键时候吃亏跌跟头,也不体会呢。”

杨大帅怅然有所思。

“龙官儿,你师父你给讲过《幸分一杯羹》的故事吧,你怎么看?”杨大帅的目光看着儿子,汉辰的嘴角淡挑一抹不屑,又骤然掩饰去。

“你看不起刘邦,看不起他这流氓行径。被敌军追到走投无路,他能把亲生的儿子妻子推下车,就为了让马跑快些。刘邦为什么这么做?他是想明白了,妻子没了可以再娶,儿子没了可以再生,只要他活着。”

汉辰想到师父绘声绘色的讲刘邦项羽的大战,讲到刘邦的父亲被项羽擒获后,项羽在两军阵前对刘邦喊:“你爸爸在我手中,若是不投降,就把你老父炖成肉羹。”

刘邦的回答却真是令人“佩服”,刘邦笑嘻嘻的说:“你我也曾算是好兄弟,我爸爸就是你爸爸。若是你要把你爸爸炖了吃肉羹,别忘记分我一碗。”

就是这种往儒生帽子里撒尿的流氓无赖成了开创大汉基业的汉高祖,刘邦比项羽怕就多了厚颜无耻和心狠手辣。

顾师父讲到这段是,曾对他动情的讲:人在年轻时多喜欢项羽的豪情盖天,人在中年时就会欣赏刘邦的老成持重。时光和年龄注定了一种领悟的界限,所以瞬间燃尽人生光亮辉煌一刻就迅忽而去项羽,同那老谋深算的刘邦根本就没法斗!

汉辰平日很少同父亲如此交流,父亲对他讲话不是呵斥就是拳脚相加,怕是很少有和声悦色,此时他反不自在了。

“汉允的事,你如何处理?”父亲问。

汉辰抿了唇说:“汉辰去处置,父亲还是静养吧。”

“你要饶了他?龙官儿,你可如何让爹放心你呀。”杨大帅捶了腿说:“你去问问胡子卿,你不是和他是好兄弟吗?你问问他,他去处理南口军纪案,他是如何做的,又有什么教训?”

汉辰喏喏称是,父亲却说:“汉允的事,你不要管了,爹已经派人去处置。”

“爹~~”汉辰惊呼,但他知道已经阻止不了什么。

娴如在给乖儿和亮儿洗澡,两个孩子调皮的挤在一只大木桶里,不时打水玩闹。

见了大哥进来,乖儿大声嚷:“大哥~大哥乖儿想大哥了。”

汉辰看看娴如,询问的目光。

娴如欣慰的笑笑,暗示汉辰乖儿和亮儿身上都好,没有伤。

“乖儿你怎么就去了二哥家?”汉辰问。

乖儿说:“二伯在教堂对乖儿说,他发现一处好玩的地方,山顶上喷火,同《西游记》的火焰山一样。二伯说要带乖儿学孙悟空去西天取经,说不准能找来宝物。”

“出门不用对家里讲吗?”汉辰沉了脸,乖儿狡辩说:“大哥不在家,爹爹在睡觉,嫂子也没找见。”

汉辰上前就去从桶里抓乖儿出来,吓得娴如惊叫了抱住汉辰的腰。

“龙弟,姐姐求你,不要今天,不要打孩子,才找回来,姐姐这些天心都碎了。”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绑架 VIII

娴如被汉辰一把推开,倒退几步跌坐到地上。

“龙弟!”娴如惊呼,而汉辰已经从木桶里一手一个将两个孩子抓了出来。

亮儿和乖儿看到汉辰发怒要打他们,“哇~”的大哭起来。

汉辰揪着乖儿的耳朵,一只胳膊下夹着亮儿往书房去,娴如在后面爬着哭求。

乖儿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上。

“滚起来!”汉辰一脚踢在乖儿的屁股上。

“大哥,大哥~疼~~”乖儿抽噎着爬起来,转身撒脚就往院外跑,边跑边哭喊着:“爹爹,爹爹救乖儿~~”

乖儿总是如此滑头,声东击西的本领炉火纯青了。

汉辰扔下亮儿拔腿去追乖儿。

乖儿光着小脚,哪里跑得过汉辰,没跑几步就被汉辰一把抓了夹在腋下,挥掌狠狠的打了这个小顽皮几下,疼得乖儿踢了脚大哭:“嫂嫂,爹爹,救命~~”

“龙官儿,求你,别打孩子了,姐姐受不了。”娴如扑出来抱住汉辰的腿跪在他脚下哀求。

汉辰面无表情:“娴姐,不知道该如何做杨家少奶奶了吗?男人正家法,女人有说话的份?”

见丈夫声色俱厉,怕是动了真气,娴如立刻语讷。

地上的小亮儿吓得在风中瑟缩,话都说不出。

“给我跪在这里思过,不许起来!”汉辰喝了一句,亮儿哆哆嗦嗦哭着说了声:“是!爹爹。”

进了书房,汉辰将夹在腋下的乖儿扔在凳子上,反手栓了房门。

“你敢打我,爹会打死你!”乖儿忽然挣扎起来:“让爹打你,你敢!”

汉辰反是笑了,乖儿也会恐吓人。瞪了眼睛叉了腰,小魔王的样子还真有点颐指气使,被剥了皮还这么逞威风。过去乖儿在家天不怕地不怕,被他拾掇过几次,见了他这个大哥还是有几分惧意的,如今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了。

“乖儿,你试试。跟大哥耍横,你还早点!”汉辰从桌子下抽出藤条喝了说:“给我趴好了!”

乖儿浑身在颤抖,不知道是冬日的寒冷还是面对家法的胆怯。

乖儿翻身就跑,不等去抽反锁的门闩,就被汉辰冲去抓住:“你听了,你跑一次,就加倍的打。就当这回没找回来你,打死算了!”

乖儿见逃跑无望,抽噎的过去抱住了汉辰的腿,瑟瑟的告饶说:“哥哥,乖儿错了,乖儿下次出门让哥哥知道,乖儿冷,乖儿冷~~”边说边咳嗽起来。

汉辰看着乖儿,乖儿是知道进退知道眉眼高低,但乖儿的毛病就和他总改不掉撒谎的恶习一样,答应的痛快,出了门就不是他。

“知道错了就好,给我趴好在凳子上去,大哥喊三下。三下不去就加倍,打四十下!”

汉辰的藤条抽着桌子,啪啪的响声,乖儿颤微微的挪向宽阔的春凳。

“爹爹都不打乖儿,你凭什么?”乖儿嘤嘤的哭起来,立在凳子边抹着眼泪,眼睛偷了从指缝间看大哥的脸色,这又是乖儿惯用的伎俩。

怕这小家伙在有意拖延时间,汉辰索性不同他废话,一把按了在春凳上,喝了他:“不许哭!”

藤条抡抽下来,乖儿声嘶力竭的嚎啕一声,喘息半晌,才哇哇痛哭了喊:“哥哥,疼~~疼死了~~”

汉辰哪里肯管他,若不是乖儿不听话私自出府,怎就被居心叵测的人有可乘之机。几鞭抽在乖儿白嫩的小屁股上,一道惨白的痕迹后,血色涌聚,青紫渐渐隆起,血珠隐隐渗出来。

“说!说!说大哥教训的是!说你不敢了!”汉辰根本没给乖儿赎嘴的机会,几天来的郁愤,忍辱负重,担惊受怕,刀尖上的盘旋都集聚在藤条上,向乖儿这罪魁祸首抽去。

乖儿沙哑了嗓子嘶号痛哭,渐渐的声音哑了下来,踢蹬的小腿也渐渐的停歇下来。

汉辰喘着粗气停下手,乖儿躺在凳子上不动。

“乖儿~”汉辰担心的唤了一声。

低得难以辨清的呻吟声,乖儿小声的呢喃:“哥哥教训的是,乖儿~~乖儿不敢了。”

“龙官儿,开门!”杨大帅踢踹着书房门。

汉辰扔了藤条打开门。

父亲跌跌撞撞的冲进来,四下扫视就看到趴在凳子上的乖儿。

“乖儿~~乖儿~~”杨大帅上去要抱起乖儿,乖儿痛楚的抽搐,哭不出声音。臀部青紫的道道鞭痕虬结,杨大帅怨愤的瞪了汉辰一眼,汉辰跪在地上。

“他~~他不过十来岁的孩子~~你~~”杨大帅训斥着汉辰,忽然自己语塞了。

汉辰小时候,很小的时候就在这藤条家法下长大。学骑马、学打枪、读书~~几乎泪水和血水伴了儿子长大,如今他又如何去责怪汉辰。杨大帅脱下自己的袍子裹在乖儿身上,弯身竭尽气力抱起乖儿,心疼的说:“乖儿,忍忍,爹给你上药去,就好,就不疼了。”

“爹,乖儿太重,汉辰来~~”

“龙官儿,你教训完了吗?爹能把乖儿抱走了吧?”

“父亲,你~~”汉辰低声说:“汉辰送父亲~~”

杨大帅在一群家丁的簇拥下抱了乖儿往外走,边走边哄乖儿说:“你哥哥比你还小,就这么挨打。”

汉辰心里一阵酸楚,他是从小就在棍棒下长大,但他从来没有被爹爹这么关切的抱过。

汉辰起身,忽然想起亮儿,挪步去娴如的屋子,屋里一阵慌乱。

“大夫来了,大夫来了~~”四儿的叫声,申大夫提了包裹进来,见了汉辰草草的喊了声:“大少爷。”

忙进了娴如的房间。

亮儿在不停的咳嗽,浑身滚烫。

申大夫说:“这病怕老夫治不了,少奶奶快抱了去教会你西洋医院吧。怕是和七爷当初的肺痨症状极像呢。”

娴如顿时昏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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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大帅的房里,汉辰垂手立在一边静等了父亲的训示。

杨大帅自从那夜气急败坏,一口郁结的黑血吐出来,反而病好了很多,精神也矍铄许多。

“龙官儿,你当家这些时候,威风了不少呀。”杨大帅板起脸的话令汉辰不知道父亲的用意。

“汉辰让父亲生气,汉辰不肖。”

杨大帅嘴角掠过轻蔑的笑意:“汉允,已经被警察署带走了。劫匪绑架,同党都要依法论处。”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狼和獐子

“父亲!”汉辰惊愕的说:“可是三叔一家已经家破人亡,够惨了。求爹就饶了汉允二哥吧,他不过是一时糊涂,赌气所为。汉辰看他也未必真想对乖儿和亮儿下毒手。”

杨大帅呵呵的冷笑:“龙官儿呀,若犯了事的不是你二哥,犯了事的是素昧平生的人,或者就是江洋大盗,黑帮绑匪,这该如何处置?还有什么法外施恩吗?”

汉辰一时语塞。

“那杨汉允他有什么特殊?就因为他姓杨,他就能为所欲为?”杨大帅呵斥说。

看了汉辰心有不服的样子,杨大帅帅说:“爹知道你在想,都是自己人,何苦要拿到外面去解决。家丑不可外扬。”杨大帅叹息说:“爹也想过,一顿家法教训他一顿罢了。可是一想,这是害他,他已经被误了,朽木难雕的孽障,不能再误了下一代。”

“龙官儿,你见过大草原里狼群追獐子吗?那跑得慢的獐子就要被狼群叼去撕肉分吃了,所以獐子很小就跟了父母在原野里不停的跑;那狼也是,跑的最慢的狼注定要被饿死,老天就这么残忍。真为了孩子好,就要让孩子不停的跑,跑到有一天没了爹娘也能自己活下去。”

汉辰看了父亲,心里百感交集。他不知道父亲心里的那个“快”“慢”的标准是什么,他从记事起就在父亲的鞭子催赶下不停的跑,没有时间停脚,跑的茫然不知疲倦,跑得如今长大成人。

“老爷,东北的胡大帅来了!”胡伯进来通禀,杨大帅不及起身出去迎接,院里一阵哈哈的笑声:“老杨,老胡来看你了。”

“汉辰给胡老叔问安。”汉辰迎上来下拜,胡云彪忙双手搀起汉辰。

“龙官儿,我这听说你爹病重,就风风火火赶来了。一到龙城,就听说你爹的病忽然好了。”胡云彪一如既往的爽朗。长衫马褂,戴了顶瓜皮帽,休闲的样子如个跑关东的商人,哪里像是威震东北的大帅。

“兄弟呀,老哥好在还能见你一面,老哥哥差点就去了,去见地下那些昔日北洋的弟兄们了。”杨大帅动情的说。

老哥俩紧握握手在暖阁叙谈。

跟进来的胡子卿兴奋的拍了汉辰的肩一口一句伙计的攀谈着。

“龙官儿,你带你子卿兄弟四处转转,爹和你胡叔说几句话。”杨大帅打发走汉辰。

汉辰和子卿来到七叔生前的醉枫阁,临了栏杆四处巡望。

感慨一阵七叔的离去,子卿问汉辰:“出了什么事,杨大帅的病外面传的很厉害,说是来势汹汹的,忽然就觉得人都要撒手西去~~”

子卿忽然意识到话语的错误,顿了话又说:“我爹就是听了消息,觉得不对,赶来看杨大帅一眼。”

汉辰抿了嘴笑:“伙计你看出不对了?那就对了。”

听汉辰大致讲了讲家中进来一桩桩离奇的案子,子卿恍然道:“那~~这么说,是伙计你故意要放出杨大帅病危的消息,去迷惑绑匪。”

汉辰点点头:“不清楚是谁做的,当时局面太乱。所以,汉辰想,首先要将池子里的水排去,鱼才露出来。绑匪绑的是杨家的孩子,目的无非是报复或者敲诈。若是报复,我爹一死,怕报复也就没了意义,绑匪必然会急于在老爷子闭眼前有所反应;若是敲诈,钱能了结的事反是好办。”

“你如何发现是你堂兄所为?”子卿好奇问,如看侦探小说。

“排除了其他的可能,剩下的就那几个可能。是他露了马脚,去银行取钱时被我姐夫的伙计盯到,逃跑掉了,又被警察署的猎犬寻了踪迹。毕竟还不是黑社会出来做绑匪的,生疏的有限。倒是娴如吓个半死。”

说到这里,汉辰忽然想起亮儿的病,忙带了子卿去回他的小院。

院里静静的,老妈子却说:“太太去了医院里陪小少爷,没回来。”

暖阁里,杨大帅和胡大帅在谈笑风生,边谈北伐军同东北军的战争,边谈着各自的家事。

“老杨,你也别逼孩子太紧了。龙官儿这孩子真是比那些败家子强去百倍千倍了。你看看老张的那儿子,再看看段家那败家子,哎呦~~汉辰真是好孩子。”

“不逼他不行呀,老弟你看,不定哪天我这老骨头一蹬腿,去了~~留下这摊子家业,总不能让他败家呀。”

“凡事不能强求,真不能强求。你说我们兄弟,这当老家的一辈子吃苦打天下是为什么?还不就是为个儿孙闯个基业,让他们别和我们年轻一样吃苦受罪,打仗当兵去拼命。”胡云彪感叹说。

杨焕豪摇摇头:“你帮不了他们一生一世,给他们基业,不如教他们自己打天下的本事。”

“上辈子的苦,怎么好让他们再去受一遍折磨?我试过了,孩子吓得几天做噩梦发烧。”

“是南口军纪的那件案子?我听说了一些。”杨大帅说。

子卿劝慰汉辰说:“你也别难过了,你我都一样,逃不了的命。莫说你爹逼你去下狠心处置你堂兄,就说我爹,你知道他给我了个多大的难事。奉军在南口和北伐军开战,一一三师下面的一个营过一个镇子把那里一座喇嘛庙给洗劫了,抢走了无数金佛。我爹十分气氛,说这是触怒神灵,也是土匪行径,让我带兵去把这一个营都抓起来枪毙了。一个营,多少人呢,这不是开玩笑吗?”

汉辰忽然想起父亲提起过南口的案子,只是他没曾听说。

“我就想,这一个营里,若是没有去抢劫放火的岂不要冤死?就私下跟几位将领商量,不如把那些连长排长叫到一起,问个清楚。谁的罪就去办谁,没罪的就解散了。”

“胡大帅怕也是明白其中的道理,不过是借这个机会去训练你的治军之‘狠’。”汉辰说。

子卿一阵惨白的笑:“结果我下面的副官也是新手,不会办事,竟然忘记了缴下那些人的枪再带他们进车站见我。几句话不对付,双方就开火了,打得子弹横飞,我下面的很多人都死了,是一位副官压了我在身下才逃命。我的一位副官,顶了痰桶才没被打穿脑袋,痰桶都打漏了。那一地的血,尸横遍野。我回去就跟我爹说,不干了,这种仗我打不下去,不是那种杀人不眨眼的人,我如何能领这个兵。”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乱局

“你就是这么跟胡大帅说的?”汉辰问。

子卿点点头:“你是没看到当时那个惨,打过那么久的仗,头一遭觉得太惨了。满地的尸体,都是东北军军官的军服,或者还在一起喝过庆功酒,或者还在一个战壕里摸爬滚打过。十几分钟的时间内,抹脸就变成红眼的仇人。一一三师向我的车厢开火,守在车站外的卫队扛了重机枪就进来,嘟嘟嘟一阵子弹横扫,血流满站台,我是踩了尸体过去的。”

子卿惨然的笑笑:“我的一个朋友,是个战地医院的大夫。他对我说,血见多了,人就麻木了。不知道我还没有‘麻木’是件幸事,是是可悲?”

汉辰拍拍子卿的肩头:“然后令尊就会劝你,‘小顺子,辛苦你了,好好去休息一阵儿再说。’”

看了汉辰一脸诡笑,子卿诙谐的笑:“知我者,明瀚也。”

“这若换是我爹,就为了这事自作主张,还敢回来撂担子耍性子不干,大嘴巴就煽上来了。”汉辰一句笑骂,二人逗笑起来。

“你们要和北伐军开仗了?”汉辰问,子卿无奈的笑容里含了默认:“关内,河南,怕又要是一片焦土。”

“我们怎么见面就谈这些血腥。”子卿忽然抖擞了精神说:“找机会去北平找我玩,兄弟请伙计你去看大戏。中和戏园子,近来新来了个‘隐菊班’,有几个新角儿功底真不错,唱念做打都是颇见功力的。你没看那张继组呢,眼睛都瞪圆了,都快长在北平了,天天缠了那小武生‘小子都’魏云寒像蜜蜂沾花一样的粘上。”

“继祖还这么不长进?怎么有女伶反串‘生戏’?”汉辰不解的问。

“什么女伶,就是男伶,是‘隐菊班’班主的儿子,刚出道不久就小有名气了。那扮相坐功都是极好的。张继组这家伙,如今又添了这爱好,专去堂子里学了那些人养小官儿了。前些时候才带了个给我看,这不多久又换了。”

汉辰微皱眉头,想到姐夫那龌龊的事,也不好多评价继祖什么。

继祖从来就是纨绔子弟,带兵不见怎么样,张大帅的队伍跨了后,继祖也没能重振基业,反是益发有时间放纵起来。听说前些时一掷千金的在上海滩消遣,如今听子卿一说要跑去了北平。

“小于叔在世时,最喜欢昆曲,记得小于叔最爱唱那段《宝剑记》“一朝儿奔走荒郊,红尘中误了咱武陵年少~~”汉辰说得有些哽咽。

子卿却丝毫没有觉察说:“好,下次去北平,我带你去中和戏园子去听戏。”

“啊,魏老板这出戏唱得最有韵味,‘小五龄童’魏菊霜你总听说过吧,邓菊仙的师弟。”

子卿一提醒,汉辰记起来说:“是了是了,上次在上海滩那个兰香舞台,听过他的戏。”

“是乐,如今继祖捧的这个魏云寒,就是魏老板的儿子。哎,小魏还真是个好苗子,十五、六岁的孩子,那身手做派都不俗。”

“看你说起个小魏两眼泛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在追人家,哪里是继祖的相好。”

“别胡乱说,那是继祖一厢情愿,人家‘隐菊班’的班规可是严得很,轻易不出去陪酒吃宵夜的。”

“拿还是你打过人家的主意,不然怎么知道人家还不出去吃宵夜。”

“明瀚你再看看你,说出话都酸涩,好在不是我媳妇,若真投胎是个女的,让我错娶了你,这家里就多了个河东狮子了。”

兄弟二人正在说笑打趣,娴如抱了亮儿在一堆下人的簇拥下进来。

汉辰忙过去问:“亮儿的病如何了?”

娴如噙了泪,微侧了身不让汉辰看孩子,哽咽说:“活下来了,还好。”

哽咽不语就径直往堂屋里去,走了两步见众人没跟过来,对身后喊了声:“张妈,快些,给亮儿去铺床。”

四儿红了眼对汉辰说:“亮儿得了肺炎,胳膊上打吊瓶扎得处处是筛子眼。才去的时候忽然喘不过气,差点过去,我家小姐昏厥了几次。现在好了烧退了,亮儿闻了医院的味道就要吐,所以就接了回来。姑爷,求你先回避一下,别吓到亮儿了,他不禁吓了。发烧的胡话都在喊‘爹爹别打亮儿’。”

汉辰抿咬了唇,挥手示意四儿下去。

“明瀚,你也真是,自己亲生的儿子,又不是仇人,你是何苦?”子卿责怪说。

不多时,胡伯进来对汉辰请示说:“少奶奶执意要把张妈留下,说是月钱从她的私房钱里出,不花杨家的钱。警察署的人和乖儿少爷都证明了,这回能抓了绑匪识破是汉允少爷,还多亏了张妈。是张妈起初被汉允二爷给骗了,帮她来杨家去看望亮儿少爷,汉允二爷就暗地骗了亮儿少爷出门。张妈发现了不对,就跟了去,也被绑了起来。后来汉允二爷带了她们三个搬了几处地方,还吓唬她们说,过些天拿到钱就杀了她们。张妈就假意让亮儿少爷装病,然后骗看守的人说,乖儿兜里的玻璃球是波斯的猫眼石,说是杨家都是知道的。张妈骗了看守的人说,只有储家的当铺做洋货买卖,识货,一粒至少能当出五百大洋,而且千万不能含糊要价。并说周二的上午,储家当铺的大柜在,能识货,那看守就傻傻的将一袋子玻璃珠送去了储家当铺。”

汉辰笑了,虽然玻璃球稀罕,但也未准引起注意,反是这贼人开口就要五百大洋一粒珠子,可是能吸引人注意了。况且周二那天大姐夫定然会在当铺查账盯柜,必定会警觉。

看来这张妈是比郑妈有脑子的多。

“汉允二爷逃走的时候,狗急跳墙,见被人追来了,就拿了砖头去砸亮儿和乖儿,是张妈用身子把两个孩子死死护住了,张妈的头都被打破了,这才好些。”胡伯不停的说好话。

“倒是个忠仆!”子卿赞了句。

汉辰也顺水推舟说:“回来就回来吧,多雇一个人照顾少奶奶也是好的。”

送走子卿和胡大帅,汉辰来到父亲的房里,乖儿贴在父亲的怀里半睡半醒,稍一转身就呻吟着哭醒。

杨大帅用手轻轻抚摸着乖儿的头,安慰着乖儿。

看了汉辰问了句:“你大姐还不肯回来?”

“大姐近来家里忙,说是储姐夫最近在家,她要在家多盯看着。”

杨大帅叹息一声:“众叛亲离,到头来就是这种结果。”

汉辰知道父亲在责怪自己,蠕动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杨大帅忽然问:“亮儿的病好些了?”

“让父亲记挂了。”汉辰有些惭愧。

杨大帅哼了两声说:“你姑爹来龙城了,和你姑母匆匆的来为你助阵了~~”

汉辰吃惊的看了父亲:“问你自己呀,你造出声势就像爹要死了,你姑爹和胡大帅还不都信以为真了,这一个个的都来了,本来是来奔丧,这回看看爹如何去诈尸?”

汉辰险些笑出来,又强忍住,怯懦的说:“都是汉辰的不是。”

“你四弟呢?叫他来,他不是要说个秘密吗,当了你姑母一起说吧。该来的躲不了~”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世仇 I

汉涛跪在地上,始终不敢抬眼看父亲。

杨大帅手指轻叩身边的榻桌,长叹口气问:“就这些?”

汉涛点点头:“我娘就说了这些,她天天做梦说五姑母要掐死她。”

“既然早知道,为什么不早说?”杨大帅忽然一声咆哮,重拍榻桌,一只空药碗震得翻扣过来。

汉辰忙凑手去收拾,被父亲伸手拦阻,目光直逼汉涛。

“爹,我娘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我们清理七叔的账款,发现七叔名下有一幢宅子。从来没听七叔提及过,爹也没说过,我们就和律师去查看。”汉涛回忆说。

五颜六色的蔷薇花爬满了篱笆,别墅平整如织的草地正中有棵张开大手的大榕树,扑簌簌的粉色的绒花飘洒在地上,像绒毯上点缀的花案。

几声犬吠,别墅里走出一个十六、七岁的大男孩,一身纯棉的休闲服,略含卷曲的头发齐眉遮眼,一双深凹的大眼高挺的鼻梁,若不是黄皮肤黑头发,汉涛都会毫不怀疑他是外国人。

“先生你找谁?”大男孩开口,笑容和煦感人。

本来还边四下张望边叨念“小七还很会挑地方。”的三姨太目光忽然接触到大男孩时,怔得臂上挂的皮包都扔飞了躲在汉涛身后惊叫:“鬼~~鬼~~”

直到这之后,汉涛才知道这个秘密,眼前的男孩儿应该算是他的姑表亲表弟--梁碧盟,五姑母的儿子。而母亲被吓得六神无主的样子,就是因为把碧盟表弟误看成了五姑母。

“小七怎么同你五姑母又有牵扯?”杨大帅追问。

汉涛慌忙解释说:“儿子也不知道,七叔当年没提及过,一点也没提起过。碧萌表弟说,七叔到美国时候找到他母子,就接了他们去住。五姑母去世后,碧萌表弟就是一直靠七叔掏钱养他读书读军校的。”

“你五姑母去世了?”杨大帅神色惨然,又缓缓问:“什么时候的事?”

汉涛讷讷的说:“七叔去美国那年五姑母就去世了。听说五姑母在美国受了很多苦,最后是累死的,得了肺病。五姑母临死把碧盟表弟托孤给了七叔,七叔就雇了个管家照顾碧盟表弟。”

见父亲半信半疑,汉涛接了说:“莫说是七叔,就是云城许姑爹家的九表弟凌傲也在那里。听说都是七叔当年帮了安置的。”

“你许姑爹知道这事?”杨大帅更是云里雾里。

“许姑爹儿子那么多,多一个少一个自己怕都不介意。”汉涛一句叨念,反显出几分调皮,这是没去美国前从来没曾敢的,汉辰心里窃笑,但也被眼前的糊涂官司闹晕了。

为什么七叔不提及这事?为什么九表弟许凌灿也在美国,竟然从未听许姑爹提到过。

三姨太被找来,一进门就痛哭流涕的爬到杨大帅床前哭求:“老爷,念在伺候了你这么多年,就留了我在跟前伺候你吧。”

杨大帅闭了眼:“起来吧,让孩子看了好看吗?”

三姨太不停的点了头,擦把泪坐到杨大帅床头。

“文蕙她~~她后来跟了谁了?不是都有个孩子了吗?”杨大帅问。

“孩子没说,怕小七知道。”

“废话!能问到他我还问你吗?他都躺在地下了,我哪里去问?”

三姨太一阵哭一阵笑,也笑自己答话的傻,解释说:“听说,只是听话音,该是个华侨。做买卖的,在美国认识的。后来那华侨似乎扔了他们母子走了,盟盟他都不知道,就知道姓梁。”

见杨大帅沉吟着不知道在思忖什么,三姨太看了有些好脸,忙凑了说:“孩子的爹应该是生得不错,老爷你没见盟盟,长得跟文蕙一个模子里出来的,而且那身量个头,那模样生的比杨家的孩子不差。”

三姨太那调侃的神色,好了伤疤忘记疼的样子,知道了多少秘密般的卖弄。

杨大帅哼了声骂道:“听说你不是被吓得一直做噩梦梦到文蕙掐你脖子吗?”

三姨太嗔怪说:“老爷,还不是你。当年我就说文蕙够可怜的,那老头子咽气了,怎么就不能让文蕙回家呀。你偏是不许,逼了她回去,我还不是帮了老爷在骗她。谁想到她就跳了水了,竟然还被救了。怕是天意。”

“她当年跟了跑的那个男的好像姓韩,不该姓梁呀。”杨大帅寻思着。

汉辰留下父亲和三姨娘母子在父亲房里说话,独自去了母亲的房间。

听说杨大帅有意原谅三姨太母子,大太太如释重负般露出笑意:“得饶人处且饶人,都这么多年了,自家人,闹得乌眼鸡一样的让人笑话。”

汉辰试探的问起五姑母,大太太愣愣的问:“你怎么知道这个了?”

“五姑母在美国逝世,还留下个孩子。”汉辰轻描淡写,见母亲却泪水潮湿了眼眶。

“你五姑母的娘是你爷爷的小妾,这小妾有来头,是当年左宗棠大人驻守新疆时得的一个伊犁美人。”

汉辰听了母亲这话,恍然大悟,难怪四弟说,那小表弟生得如外国孩子一般。若是新疆人的血统和汉人的混血儿,定然是长得漂亮。

“你五姑母出身时,你这位新疆来的姨奶奶就受了产后风过世了,你五姑母就和你爹最亲。后来戊戌变法那年,你爹四处去求人救他的义兄谭嗣同,当时荣禄大人就~~”

汉辰皱了眉头。

“不知道为什么,你爹那次特别坚决,连哄带骗就把你五姑母给送到了京城,匆匆嫁人。我都想不懂,你爹最疼你五姑母。~~后来过了些年,那荣大人过世了,你五姑母就逃了回来。按说皇帝退位了,老佛爷也去了,可你爹他就是不许你五姑母回来~~~”

看了娘边说边伤心,汉辰忙去引开话题说:“娘,我大姑母就要和许姑爹来龙城了,说在路上了。”

大太太却还追了先前的话题问:“你,你知道你那表弟现在如何了,这孩子可能回龙城呀?可怜的孩子,一个人在海外漂泊~~”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谁之过 ?

“姑老爷和姑奶奶回来了。”门外下人一声通禀,汉辰看了眼父亲忙急趋几步挑帘出去迎接。

“龙官儿,你爹的病怎么样了?”许姑爹在门外低声问,似乎要在进门前有个提防,紧挽了身旁妻子文贤的臂膀,不时用手安慰的拍着妻子的手,似乎在安慰她:沉住气,不会有大事。

汉辰依了规矩恭敬的跪下给千里外赶来探病的姑爹姑母叩头,被姑爹撤开一只手一把扶起他:“龙官儿,这个时候了,不必再拘俗理。”

这时屋里传出杨大帅洪亮如往昔的声音:“姐夫,不必理他,快请进来吧。”

许北征疑惑的看了眼妻子,姑太太文贤惊喜过望的疾步往屋里冲,一不留心险些绊到门槛上跌飞进门。

汉辰慌忙去扶姑母。

杨大帅悠闲的从榻上起身,精神矍铄,笑了招呼姐夫姐姐边笑骂了说:“龙官儿这孩子姐姐姐夫又不是不知道,一闯了大祸逃不过一顿好打,就编了借口骗他姑母来救他。”

汉辰心里的委屈无处去说,但这回真是他捕劫匪造的“天罗地网”无意中骗到姑爹和胡大帅,真以为爹爹病危了,这是他当初放风龙城杨大帅病危之前始料未及的后果。

姑母显然有些诧异,有些嗔怪的拉了汉辰低声说:“你这孩子,编什么话不好,编排你爹病危,这不是在咒你老子~~”

“他巴不得我早死~”杨大帅戏虐的哼了一声,话音虽然平和,但汉辰已经被这“大不敬”的忤逆罪名惊得撩衣跪在地上。

许北征看着眼前的一切,虽然不说话,但是在猜测周围的一切。

大太太也闻讯撑着病体挪来了暖阁和姑太太文贤夫妇见面。

惊闻杨家在弟弟杨焕豪这个“龙城王”卧病期间竟然发生了这么多骇人听闻的事,姑太太心疼的拉了汉辰在身边说:“龙官儿,为难你了。二十出头就让你挑这么重的担子。”

“不小了,想当年我十二岁就随袁项城去出兵朝鲜平定叛乱了。”杨大帅的话立刻被姑太太文贤驳斥说:“你五岁的时候还撒尿和泥巴玩呢,龙官儿都开始跟了你在军中骑马打枪的混迹了,这能比吗?”

“好了好了,大姐疼你侄儿,这谁的知道,不同你说了。还当时心疼你弟弟病了来娘家看看,怕是心疼你侄儿受累吧。”杨大帅的话含了酸意。

姑太太文贤反被逗笑了:“老小孩儿,老小孩儿,老了倒学了会争醋撒娇了。”

满堂大笑。

“老三活该!”姑太太文贤说:“好吃懒做,从小就吃杨家喝杨家,还骂杨家。如今又跟了外人一起算计杨家,上梁不正下梁歪,生出的儿子也这么下作!”

“哎~~留点口德,人都入土了,恩怨就了结吧。”许北征劝阻妻子说。

“汉允那个畜生如何处置了?”大太太似乎仍有些不甘心。

杨大帅无奈的摇摇头,轻屑的瞟了儿子一眼对姐姐说:“问你侄儿,如今杨家是我们杨少帅当家。”

汉辰低头抬眼偷看父亲一眼,低声说了句:“去了东北了。”

汉辰怕父亲真要狠心惩治二哥汉允,所以托了胡子卿在东北宽城子附近为二哥汉允找了块儿田地,在那里安家乐业重头开始新生活。

文贤说:“兄弟你就知足吧。龙官儿不知道比凌竑他们兄弟强过百倍。这不,临出门前凌竑又误了什么差事,吃了他老子一个大嘴巴。”

提到了凌竑,杨大帅自然又想到了美国五妹文蕙的事,问姐姐说:“家里孩子们还好吗?听说老九凌傲去了美国。”

文贤似是有抓了丈夫的把柄一般,责怪的看了眼一旁的丈夫许北征,刻薄的说:“孩子多得看管不过来了,撒去哪里的都有。何止老九呀。这小九子可是个怪孩子,暖不热的冷石头一块儿,那对母子都怪。还不是你姐夫喜欢这种林姑娘一样的女人,弄在家里那院子都冷森森的有鬼气。”

“看你说的,小九去美国,还不是你那宝贝小七弟鼓弄过去的。”许北征辩驳说。

“怎么又和小七有关系?”杨大帅追问。

许北征无奈的说:“不然说小七欠打,那次在祠堂,我都后悔没多打他几下,你姐姐这还直埋怨我。这小九子是我给送去东北讲武堂去混个文凭,却被小七暗地里倒腾去了美国军校学空军。”

文贤不服的说:“当年小九子可怜巴巴的找回许家大门,是你一个嘴巴给煽走了。若不是凌竑好心周济了他们母子,怕早就见了阎王爷了。这后来有了出息了,你又想要回来,他们母子能和你亲吗?你再看看灿儿,这不也是寻了机会就去草原找他阿爸。你还怪小七弟了,怎么几个孩子都跟他七舅亲热的紧。”

“怎么没听姐姐姐夫提起过,若是早知道,我不~~”杨焕豪沉了脸。

许北征摇手说:“我也是近来才发现,一直是官家打理给小九子寄钱,这两年也没见他回来,怎么知道哦他去了国外。”

“你还有脸说,儿子不见了两年,你当爹的都不知道,可见你上心了没有。”文贤说。

争吵说笑一阵,沉寂了一个多月的暖阁忽然暖意暗生。

“大姐,文蕙去了美国,还有个儿子,你知道吗?”杨大帅问。

姑太太文贤和许北征面面相觑的惊愕。

“大姐真的不知道,小九子凌傲可是和文蕙的孩子住在一起,听说是一起读的军校,都是小七折腾的。”

一语道破天机一般,许北征夫妇震惊了。

“小九子跟家里很久没音信了,连封信也不见。他那个娘也,吃斋念佛跟活死人一样,住在老宅后院,平日和人没个来往,也就凌竑平日过去看看。”

“竑儿这畜生,怕是真是欠教训了。这么大的事,知道了也不通禀一声。”许北征骂道。

“你怎么见得竑儿就知道,或是小九没说呢?”姑太太为儿子分辩。

沉吟片刻,姑太太说:“小九子可以召他回来,料他再拧也拧不过他爹。可这五妹的孩子,可是未必肯回来吧。”

“我闭眼入土前,还是想见见五妹,不想他不在了,就是看看孩子也是好的。亏欠她们的太多了。”杨大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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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驻马店火车站。

兵车靠了站台,一群破衣褴褛的乞丐围涌上来,哭喊着:“军爷,赏口饭吃。”

“去去!!滚开!”大兵轰赶着围向车厢的乞丐。

“做什么呢?”一声严厉的声音。

趴在地上的乞丐纷纷抬起头,眼前一位黑色丝绒大氅,戴个高沿军帽一脸英气仪容俊美的青年。

“军爷,军爷赏口饭吃,老汉都饿了三天水米不打牙了。”老汉瘦骨嶙峋的手伸出来,干瘪的面颊蠕动着嘴艰难的哀求。

“军团长,回去吧。难民遍地,您管得了一个管得了天下吗?”副官说。

“长官,长官可怜口饭吃吧。”老人不知道“军团长”是什么官,总之从话音里猜出眼前这仪容俊雅的青年居然是个当官的。

胡子卿无奈的看着这些老人,摘下洁白的手套,从车窗对了里面的副官小勇说:“小勇,把碗里的馒头给我。”

“小爷,那是你的午饭。”小勇扬扬眉毛。这馒头的白面是从奉天高粱沟那片产麦子着名的地里留的新麦子,打仗都是随军带了的。小爷口刁钻,就是面粉稍微有点粗糙扎嗓子,他都会吐了不吃。这一点连老帅都要纵容他,他们这些下人自然不能马虎。一顿饭就做了这四个细面馒头,小爷胡子卿一个,他们两个副官沾光一人吃一个半,那白面含了淡淡的甜味,头一次品尝时,还是大哥大勇在世的时候。那次他去大帅府看望大哥,大哥将一个热腾腾的细面馒头给他吃。

“娘呀,这是馒头吗?是西洋点心吧?怎么是~~~是甜的。”小勇笑得鼻子眉毛眼都要枞到一处,大哥敲了他一个爆栗骂:“不开眼的东西,这是少帅‘御用’的馒头。”

小勇恋恋不舍的将碗中的馒头递给少帅胡子卿。

子卿莹亮的眸子泛了怜悯,捧给老汉那个馒头时,老汉激动得向身后喊:“婆子,有吃的~~终于~~有食儿了~~”

“有食儿了,当是喂鸟呢。”小勇在车窗口愤愤不平。

那个馒头一抖,在两个老人手里滚落在地上。

两个老人如丢了眼珠般爬了去追。

这时车窗里的军官见了少帅主动给老人食物,也纷纷隔了窗子向站台的乞丐投掷食物。

有的兵痞嬉笑的说:“这里,这里。”一副施舍的样子。

子卿看了站台上衣不遮体的乞丐,忽然伫立不动。

“老妈妈,这粮食沾土了,你怎么还吃?”子卿不解的问,分明看了老太太和了土将地上的食物一把抓起胡乱的往嘴里填塞,噎得直打嗝。

旁边的一为老婆婆埋怨说:“别噎死,别喝水。昨天郑二家的就是得了半块儿干馒头喝了瓢冷水撑死了。”

胡子卿一阵骇然,不解的问:“婆婆,你们的子女呢?为什么他们不赡养老人?”

子卿本来还是愤慨,而老婆婆似是看怪物一样看着他的异样目光令子卿有些浑身不自在。

“儿子,儿子都被你们抓去当兵打仗了,都打死了,一个也不剩。家园被炸没了,房子也没了,只有讨饭混了活口气。”

那一张张凄然的沧桑的面孔,额头的皱纹刻了岁月沧桑。

本该是颐养天年的年龄,却在风雨中辛苦的觅食。用干枯如树枝的手指去和了泥土抓了食物往嘴里送,那绝望而求生的眼睛,是谁造的孽害的他们。

“太平盛世的一条狗也比我们这老骨头要走运。”不知道是谁说了句。

子卿一抖长氅登了火车,靠在椅子上落了窗帘百感交集。

谁造的孽?谁发起的战争?谁让这些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军团长,怎么了?”韩副军长过来问。看看桌子上的饭菜问:“还没吃饭?胃病又犯了?”

子卿忽然说:“老韩,这仗,我不想打了,撤军吧。”

“子卿,你没说胡话吧?”老韩笑了,凑到身边摇头笑问:“又犯少爷脾气了?前些天战局不利,是手下人闹了不打仗了;这两天反败而胜,正该乘胜追击,你少帅又闹脾气了。”

“孝彦说的是实话,不打了!”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激流勇退

北平中南海,胡大帅躺靠在床上吞云吐雾,子卿跪在地上低头一言不发。

胡大帅磕磕烟斗,嗖嗖嗓子喝了口茶,终于开口说:“小顺子,你这从军十年,是越活越回去了。你这仗打得好,打得真好!全国上下百万扛枪杆子吃军饷的都要对你仰视佩服呀。你老子脑袋挂腰里一辈子钻山沟做绿林,到了现在万人之上进了这紫禁城,也是头一次知道还能这么打仗呀~~”

胡云彪拖长声音,抿口茶,讥讽的拖长话音连声叹着。

“哎呀,你说爹当年怎么就没想到这仗还能这么打。两军交兵,才打下胜仗,忽然之间我们东北军的少帅就通报宣布这仗不打了,立马撤兵。这撤兵也倒罢了,还留了黄河大铁桥给敌人,供了他们踏了铁桥追击过来;这不炸桥给敌人留道也罢了,还留了军粮不去烧毁,留给敌人当军粮来打我们;留了军粮还不够,连火药库也留给敌人。小顺子,你跟爹讲讲,这都是什么人能做出这等事?”

“叛徒,内奸!”胡子卿抬起脸,答得理直气壮。

“爹倒是做梦都盼了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是内奸叛徒所为,那样反是心里舒坦些。”胡云彪痛心的望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摇头叹息:“可惜呀,可惜!干出这事的倒是我胡云彪的儿子,我们东北军的少帅胡孝彦!”

子卿听着父亲不停的叹息训斥,父亲一连串的话根本没给他辩驳得余地。

胡云彪哼了几声,起身从榻上翻身下来,子卿跪行两步要去搀扶,却被父亲狠狠的甩开。

“小顺子,下一步是不是该取了爹的人头,去献给北伐军,去全你们那个什么三民主义。好的不学,杨小七的毒你中得太深了!”胡云彪不停的训斥。

“爹,您教训完了吗?孝彦可不可以请教爹一个问题?”子卿嘴角流露着坚韧毫无惧意。

胡云彪反被儿子此刻的异常反应迷惑了。

他只能用“荒唐”二字形容儿子此刻的举动。

小时候,子卿是个性格温顺文弱的孩子,自从子卿的母亲早亡,孩子就总是贴昵在他身边受尽娇宠。

知道十八岁那年,儿子进了东北讲武堂,才一改文弱的个性,两年的时间被军校打造得成为铁一般刚硬的名副其实的军人。外表温润如玉,骨子里透了刚硬。正是这样,二十岁的儿子开始领兵去吉林山沟里剿匪,粉碎了日本人借机匪患驻军东北的企图;首次直奉大战,二十一岁的儿子是在东北军各路败退中,惟一一支带兵打到山海关,赢得胜利的军队;子卿二十三岁,统领了东北军全军整理军务的要职,一时间极尽显耀,却是屡屡出他意外的刚柔并济软硬兼施的将东北那些土匪军队整理成新式的军队,赢得二次直奉大战的胜利。子卿建立海军,请名师高人来充教讲武堂,建立海上空军,几乎东北军的海陆空都是子卿这满脑子洋化后的小脑袋想出来的。就在几个月前,涿州那场激烈的混战,子卿率了东北军的将士同北伐军那场激烈的攻守战一直为世人评点。北伐军仗着高大的城墙死守涿州城一个月,子卿亲自驾了飞机在涿州城上空勘察,飞行大队最后都动用了毒气弹,战争之惨烈也让胡云彪发现的儿子的不屈不挠坚韧的性格。正在得意儿子终于长大堪当大任的时候,儿子的行为果然令他屡屡大出意外。

子卿直截了当的说:“爹,不是儿子怕,也不是孝彦打不赢这仗。爹,我们打仗的目的是什么,您真想当皇帝吗?爹没有这个想法,可这连年的争战多地盘什么时候是个尽头?我们少做些孽好吗?是,孝彦通报停止内战,孝彦并没给爹丢脸。撤军之前,孝彦留了信给北伐军首领。这仗不是孝彦打不赢,是孝彦不想再打下去,不想杀戮过重。不炸黄河铁桥,那是因为铁桥是国家的财产,不姓胡也不姓孙。若是炸了,修铁桥那是要花人力花钱的,孝彦不想当罪人被人唾骂;不烧粮食,孝彦也在信里说明白,自古撤军先毁粮草,不给敌人留获胜的机会,孝彦有时间去毁粮食,但是粮食也是农民辛苦汗滴和下土得来的,孝彦烧了就是暴殄天物,是作孽。孝彦请求北伐军将粮草发给战争中流离失所的灾民,就算积德吧。若是他们不肯,孝彦也没办法,但必定被世人嗤笑谩骂,北伐的宗旨也就不在。”

胡子卿看着哑口无言的父亲,那失望痛心的神色,几次开口欲骂又闭嘴不言。

“这就是养只家猫捉耗子,追了一半儿忽然良心发现将耗子恭送回耗子窝了,顺便还帮耗子叼一口粮食送上。小顺子,这就是你的立场,你这立场在哪里?”

胡云彪揉着太阳穴说:“难怪爹昨天做梦,梦见和几位老帅去草原赛马。那一地的蔓草,爹那匹‘闪电风’如踏祥云般飞一般抢在前面。爹心里这个美,乐得嘴都合不拢。耳边一阵阵风声,你杨大爷、秦大爷他们都被远远的扔在后面。爹正得意,忽然,‘闪电风’就在快到终点去摘红旗的时候它停脚原地盘桓,他不走了。爹急的是用马鞭抽,用脚踢,这畜生就是不往前跑了。眼见了身后的几位老哥哥都跑过来了,一个个都超过爹冲去了终点,爹还立在那里。你杨大爷就悠闲的打马晃回来笑话爹说‘老胡呀,你这马光好,它没用呀,这畜生再是名马名种,他不给你跑也是白搭不是。兄弟你呀,你把他送去拉磨吧,再不然送去宰了吃马肉。’,爹不服气刚要开口和他争,就醒了,这一醒就听说你通报撤军停战的消息了,小顺子,你让爹说你什么好?”

“爹,孝彦求爹,别再打仗了。爹你没见那些灾民,年轻的好样的都打仗打死了,死的都是不怕死的。贪生怕死的孬种都活了,老人和孩子流离失所。这么打下去,中国就没人了,自己把自己国家的精华都打死了,剩一些老弱病残来强国吗?军队是保卫国家的,不是用来互相屠杀的。爹,孝彦求爹了,爹如何处置孝彦都可以,只是这仗不要再打了,也别让奉军再去打仗了。各国的外贼都再虎视眈眈,都等了中国有一天打得再没人扛得起枪,就该来轻而易举的打进中国了。孝彦不想几代之后,国人真成了亡国奴,骂老胡家当年做的孽。爹,那些老人很可怜~~”

“顺子,你~”胡云彪闭上眼:“你这些年是太累了,难为你,年纪轻轻的爹给你压上这么重的担子,你歇歇吧,去歇歇吧。看去天津和上海玩玩,不然去龙城找汉辰去耍耍,散散心。别哭了,起来吧,爹不罚你了,起来吧。”

胡云彪过来扶子卿,子卿却颤抖了腿几次起不来。

“娇气,爹在一天,能罩住你一天,爹若一朝不在了,你这跟刘皇叔一样悲天悯人就差带了百姓过河的性子,你可怎么办呀。爹的小顺子~”胡云彪也眼角挂泪。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座钟和鱼缸

杨汉辰是入睡前忽然接到子卿的电报,说他要来龙城散心。

汉辰本来对报纸上所报道的北伐军和东北军开战的报导和近来胡子卿忽然宣布停战的事正感觉蹊跷,如今忽然听说子卿要来,忙吩咐胡伯去安排。

汉辰来到书房,发现弟弟乖儿和儿子小亮儿蹲在书柜下的地上。

汉辰意外得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找~~找本书。”乖儿闪烁着大眼睛,俊雅的小模样十分可爱。不等亮儿开口就痛快的答道。

汉辰吩咐声:“快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读书。亮儿也快去歇息了。”

汉辰在沙发坐下,一眼便见桌上似乎少了什么。

四儿端来杯香茶,汉辰接过茶杯,余光扫向那书架旁的三脚花架。

“西洋座钟哪里去了?”汉辰发现座钟不翼而飞。

“爹爹拿去了。”乖儿不假思索的应道。

亮儿紧张的轻轻牵牵小叔乖儿的衣角。

“爹爹拿钟去做什么?”汉辰疑惑道。

“爹爹说大哥屋里的座钟比他的好看,就拿去了。”乖儿不停推着亮儿揪着他衣襟的手,镇定的答道。

“哦~~”汉辰也不及多想,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乖儿拉了亮儿出去带上房门,长舒口气。

“小叔,亮儿怕。”小亮儿拉了乖儿在一边,“爹爹说,撒谎的孩子要把屁股打烂。小叔~~”

“嘘~~”乖儿捂住亮儿的嘴巴,“小叔也吓得一身冷汗,不信你摸摸看。先混过一关再看一关,这是缓兵之计,知道吗?”

乖儿摸摸亮儿的头,亮儿胡乱的点点头。

汉辰拉开书柜门,忽然发现柜门上有未干的水痕。地上也有滩水迹,散着淡淡的腥味。一抬眼才发现找不到了桌上那只风水鱼缸。

书橱的一只抽屉并未关紧,汉辰心下犯疑:“有些时日没去翻看书柜中七叔留下的书籍,如何抽屉开了?”

想想定然是乖儿和亮儿调皮淘气了。

想到这里,汉辰蹲身用手去推了下抽屉门,却推不进去。

心里顿时好笑,记得一次在东北胡大帅府子卿的房间,一个椅子被碰翻,他刚要俯身去扶起来,子卿却对他摇手说:“别动!”

然后对了门口喊来下人,就为了扶起一只凳子。

当时汉辰取笑:“扶个凳子举手之劳,也用叫下人?”

子卿却慵懒的靠了沙发翘了腿一幅贵公子的派头说:“这才是修养风范,这种事都是下人做的。”

汉辰当时没晕倒,逗他说:“是不是有一天你连凳子都不知道如何扶,抽屉都不知道如何关上了?”

子卿还不屑的瞟了他说:“你去西方走一遭,就知道什么是贵族了。”

如今,自己真成了那四体不勤的少爷了不成,连个抽屉都带不上了。

汉辰拉开抽屉,发现里面有个布包,鼓鼓囊囊不规则的形状,就是这个布包堵得抽屉关不上。打来布包一看,竟然是七零八落的座钟零件和外壳,心下即恼怒又心疼。这座钟还是七叔当年给他的,随即对门外大叫:“乖儿、亮儿,过来!”

亮儿惶恐不安,贴了墙根挪进来,乖儿却泰然自若的问:“大哥,有事?”

“乖儿,大哥那缸风水鱼呢?”汉辰问。

“鱼缸~~”

“该不是也被爹爹拿走了吧。”汉辰愤愤然的将抽屉里的包裹扔在桌上。

“大哥~~”

“谁干的?”

“乖儿不小心~”乖儿咕哝道。

“是亮求小叔帮亮儿去书架拿书,才~~~”亮儿惶然泪下。

“不是说爹爹拿去了吗?”汉辰怒道:“哼!乖儿,谎话编得还蛮快。”

“大哥,是乖儿要读书,去拿那本《资治通鉴》,一不小心书掉了下来,便将钟打倒,指针不走了。乖儿拆开修钟没修好,乖儿不是有意骗大哥,是想修好再告诉大哥。”乖儿长睫忽动,解释说。

“哦,《资治通鉴》掉下来砸了钟,那鱼缸呢?”

“鱼缸~~”乖儿语讷。

“又是哪本书掉下来砸了鱼缸?”汉辰嘲弄道。

“是亮儿手忙脚乱去收拾座钟时,不小心撞了桌子,鱼缸~~~”亮儿颤声说。

“不关亮儿的事。”乖儿站到了亮儿前面。

“你们两个谁也逃不了,哪里不好玩偏来书房闹,那座钟是七叔留下的你们知道不知道?”

“知道的~~”乖儿垂下眼帘嘟囔说。

“知道还~~砸了东西还撒谎,自己说该不该打!”

“爹爹,都是亮儿让小叔拿书的,打亮儿吧。”亮儿哭了起来。

“充好汉?好呀,你们两个一人二十藤条,谁也逃不了。”

“是乖儿砸的东西,不许打亮儿。”乖儿仰头说。

“好,乖儿,看你是条好汉,脱了裤子爬沙发上去!”汉辰板起脸,从桌案下抠出那根家法藤条,在手中晃了几下。

乖儿慢吞吞的凑到沙发边,可怜的目光看着大哥:“大哥~~”

“嗯?”汉辰拖长声应了。

“大哥,钟都坏了,打烂乖儿屁股也好不了了。”

汉辰忍住笑,板了脸说:“不打你,钟也好不了了。”

“可是~~可是钟坏了,可以找人修好。乖儿打坏了,可修不了的~~”乖儿耍赖的摇着哥哥的手臂,乖巧讨饶的样子把汉辰逗得不禁笑出声来。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惊鸿一瞥

“这怕是今天冬季的最后一场雪了。”杨大帅仰天感叹,在汉辰的搀扶下另一手拉着乖儿一步步走向山中杨家祖坟墓地。

“怕我这就算是‘辞路’了。”杨大帅怅然的话音未落,姑太太文贤立刻责怪的说:“胡说什么,你得病这不是大好了吗?”

汉辰心里一颤,父亲近来似乎是劫后余生般的精神矍铄,连饭都似乎多吃了许多。

但“辞路”这话说来却是不吉利。只有临死之人才回去祖宅或祖坟走一遭,以免黄泉路上再世投胎忘却了回家的路。难怪姑母会责怪父亲。

今天,是七叔的生辰,松柏环绕的坟茔里静躺着这个年轻的生命。

不等到坟地,汉辰的眼睛就有些发红,随即父亲忽然问他:“龙官儿,是不是穿的少有些冷?你的手在发颤。”

“龙官儿,不是又发烧了吧?”姑太太关切的过来探探汉辰的额头,舒了口气说:“还好。”

“爹爹,七叔坟前有位大哥哥。”乖儿遥指枫林梅树交映的坟茔前。

北风卷着梅枝上的积雪,扑簌簌沾着人面。

那坟前的青年一身白色长衫,脖颈上围了一条艳红色的围巾,或许色彩的搭配格外的惹眼,杨大帅眯眼仔细观望。

胡伯忙要喊人去把坟前的人赶走,边说:“是七爷过去的部下吧?年年七爷的祭日都会有很多人来祭拜。”

“但今天是小七的生辰。”杨大帅摆摆手,示意不要惊动坟前的少年。

走近时,少年的专注似乎并未抵查到了有陌生人的到来。他低了头,清俊的脸紧紧的贴在双臂紧环的一个盒子上磨蹭,似乎在严冬中贪恋着那盒里的余温。

感觉到有人来,红围巾的少年慌得用手背轻拭眼角的泪,猛一回头,浓眉下一双与众不同的凹目灵透动人,高挺的鼻梁下嘴唇紧抿,立在寒风中显得形容萧瑟。

“你是~~你~~”杨大帅的手指指着少年,目光如触电般盯紧了少年的眼睛,“你~~你是~~文蕙的~~”

姑太太也走近前两步,颤抖了嘴唇,惊愕的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你们认错人了。我不过是来拜望一位故人。”少年的目光冷冷的望着杨大帅,冰冷仇视。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跟在人群后的汉涛忽然大声喊了句:“碧盟表弟,你这是做什么?哎~~Eddie,你等等。”

汉涛跑过来拦住了碧盟的去路。

“你是文蕙的孩子?”杨大帅呆楞后的面容忽然变得惊喜,“孩子,你~~你是~~”

忽然,杨大帅的目光惊骇的落在碧盟怀里抱的那个盒子上。那是个珐琅镶边做工精致的骨灰盒,正中镶嵌着一张椭圆形的黑白照片,那照片上的音容笑貌是那么的熟悉,五妹-文蕙,如今静静的化做一缕孤魂长眠在这盒子里。

“是~~是你娘的骨灰?”杨大帅几步过来,颤抖的手就来抚摸碧盟怀里的骨灰盒。

碧盟倔强的大吼一声:“闪开!”,一把将杨大帅推了踉跄,而自己也一时失手,那骨灰盒坠落在地。

盒子跌落在青石板墓道上的声音格外沉闷,似乎整个山谷都在回音。

碧盟惊叫一声顺了墓道的阶梯追逐着滚落下山的骨灰盒,汉辰也慌忙弃了父亲,随了碧盟追了过去。

摔得七零八落的盒子,一袋黑色绒布包裹的骨灰被碧盟双手捧起,贴在脸边,静静的,汉辰只见他那双明亮的眼眸蓄泪。

汉辰小心的拾起散落的盒子,盒身盒盖已经分离,但是盒子上镶嵌的五姑母的小像还是笑吟吟的看着他。

汉辰将盒子双手递给碧盟,碧盟望着他的眼神都充满了怨毒。

“今天是七叔的生辰。”汉辰说:“你是带五姑母回来看你七舅的吧?”

碧盟没有说话,用手背揩了把眼角的泪往山下走。

忽然山道里传来阵阵呼喊:“Eddie,你在哪里,快来看,鲜花没买到,我给七舅折来一束罕见的白梅。”

果然一树绽放的如雪般的白梅向这边移过来,几乎遮挡住了来人的面孔。

若不是听了四弟汉涛之前的详细陈述,和听了这略显青涩的话语,汉辰都不会如此刻这般自相的喊了句:“九表弟吧?凌傲,是你吗?”

于是那树白梅花倏的倒向一边,眼前一身黑色中山装戴了墨镜的男孩子一副弱不胜衣的模样,清癯的面颊摘了墨镜,小模样还真是隽秀。看了汉辰蠕动嘴还没说话,汉涛就一路小跑过来,亲热而又炫耀的用英文打着招呼,嘀咕了些什么,最后看了看山上对许凌傲说:“Jacky,姑爹姑母都在上面,你是躲不掉了。”

凌傲怨愤的瞪了眼碧盟,嘀咕了一句什么洋文汉辰自然不懂。

碧盟却脚下踹了凌傲一脚说:“我想?丧气!我带娘走了,等你。”

“孩子~~盟儿~~”杨大帅蹒跚着冲下来.

“爹爹~~”乖儿一声惊呼,汉辰都没想到父亲直视前方不看脚下一路狂奔般追过来,连忙迎上去喊了:“父亲,慢些。”

话音刚落,杨大帅已经滚落下来。

幸好汉辰疾步赶上,杨大帅不算摔得太狠。

汉辰忽然对了碧盟毫不犹豫远去的身影喊:“梁碧盟,你给我站住!七叔若是活着,都不敢对你大舅父如此放肆,你来你七舅坟前是为了什么!”

脚步嘎然而止,梁碧盟回过头,微红的眼眶望了身后说:“这与你无关!”

众人簇拥了杨大帅匆忙的回到杨府,正骨的医生走后,进进出出的慌张也算告一段落。

许北征背了手在暖阁里徘徊,一副做老子的威严喝令儿子许凌傲跪下。

汉辰才发现九表弟凌傲的与众不同,那种与众不同都显得有些另类,是许、杨这种世家子弟所不能容忍的另类,或许有些叛逆。

“出去野了这些年,连规矩都忘记了?”许北征沉了脸,那副老子的架势端得比杨大帅还派头大。

凌傲环顾了一下四周,沉默不语,似乎并不服气,而是给父亲一个面子下台般,跪了下来。

“把你脸上那副‘蛤蟆眼’抠下来,什么不好学那些市井瘪三的习气!”许北征骂道。

过来一把要扯掉凌傲脸上的眼睛,凌傲却一把护了,摘了眼睛坦然道:“是七舅留给凌傲的。”

那个意思是,这是七叔的遗物,是个念想,不能轻易交给父亲。

“看你这头发,什么样子?都快赶上女学生的浏海长了。去给我修理了去!”许姑爹的话怎么听来都有些色厉内荏。汉辰在一旁没插话,只是隐隐记起十多年前的一幕,那个中秋。

那是他头一次在姑爹家过中秋。

一屋子人笑语喧盈,许家各房姨太太和兄弟姐妹都聚会一堂。许家人丁兴旺,很多表弟都是汉辰从未谋面的,当然躲在花厅角落一张桌子边的一个瘦小的孩子也引得汉辰的注意。

孩子很瘦,可以用骨瘦如柴来形容。瘦的就剩下白净的面颊上一双有神的大眼睛,冷冷的看着四周的一切,似乎于这年节热闹的场景十分不融洽。那个孩子不吃不喝,如个精灵一般,汉辰只看了他一眼,就对那双异样的大眼睛留下深刻的印象。

依照旧历,许家逢了节日或家里有盛事子弟凑齐时,会安排子弟们比试本领。

姑爹许北征总爱安排大家比试枪法。

柳条上悬一串灯笼或金元宝,比试谁的枪法好就可以得头彩。这也是子弟们在平日难得一见的父亲面前露脸的机会。

而此前,汉辰曾在一次许家的聚会上比枪稳拿了头筹,被许姑爹赞口不绝。

那天,汉辰婉言拒绝了再去比试枪法,而把机会让给这些表兄弟们。

比赛很激烈,也看得出许家的子弟很多是专门训练有素的射手。

当“靶子”再次后移的时候,已经没人再能打中。

许北征姑爹忽然兴致勃勃的说:“谁要是打中,我就把新得的塞北名驹赏他,另外再加上那串金锭子。”

满座沸腾,兄弟们摩拳擦掌,试了一遍都没成。

这时候,汉辰就见大表哥许凌竑从后面推出这个瘦小的孩子,许姑爹看这孩子的目光都有些异样和嘲弄。

“老大,你闲的没事了?”

话音没落,那孩子从许凌竑腰上抽出手枪,一拉枪栓不带瞄准,一声枪响,全场肃静。随了柳枝上那串金锭子掉落,喝彩声四起。而那孩子却气呼呼的将枪插进许凌竑的腰间枪套里,转身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走了。

汉辰这才奇怪的问身边拉了他的大姑母:“这是哪位兄弟?”

“你九表弟,傲儿,你是不常见他的。是你大哥领回来的,先时他和他娘住在他舅舅家。”

那是汉辰第一次见到凌傲,也是最深的一次印象。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乖儿的恶作剧

眼前的九表弟凌傲仍是这么与众不同的怪异,一开口就又令汉辰吃了一惊。

许姑爹问:“你是怎么同你表哥混到一处去了?怎么回国都不跟家里知语一声?”

凌傲抬了眼答到:“老爷,老爷吩咐过若没有事就不要在老爷眼前惹老爷眼烦。”

汉辰立在一旁又惊又疑,忽然记起多年前这位奇特的表弟似乎也是管姑爹、姑母叫“老爷”“太太”,称大表哥许凌竑为“大少爷”。

许姑爹似乎被噎得没话,空空的蠕动两下嘴唇,忿忿的骂:“去把你表哥找来,你们这是闹得什么?不见你舅舅病着呢吗。”

许凌傲永远给人的感觉如一块冰冷的铁,就是那棱角夸张颧骨微露的瘦销的面颊都显得冰寒。

姑太太文贤温和的说:“傲儿,你娘近些时候咳嗽的病又换了,怕是换季就总要咳一阵子。前些时候你大哥还说要给你拍电报寻你回来呢。”

看看许北征略微缓和了得面颊,文贤姑太太吩咐:“起来回话吧。”

汉辰这才从这对父子的对话中知道许凌傲和碧盟都是在美国一所著名的空军学校学习飞行。碧盟是美国国籍,凌傲和他都是被七叔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送进了空校。这才毕业不久,两个人携手回国。

“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会云城家里,怕这里来做什么?”许姑爹的问话,凌傲答了说:“是碧盟要来拜祭七舅。”

“别乱跑了,跟爹一起回云城。”

凌傲忽然一挑眼,冷冷的答了句:“凌傲要去西南军校报到了,去做教官。”

一句话众人骇然。

“有家不回,云城那么大的地盘都没你施展的余地吗?”许北征生气了。

杨大帅一直看了窗外在叹气,一声声无尽的感慨。

待众人散去,乖儿留在杨大帅的房间里做功课,边吃着桌案上的坚果,边同父亲聊天。

“爹爹,怎么表哥叫姑爹‘老爷’呀?他不是姑爹的孩子吗?”

杨大帅看了乖儿一脸天真的神色说:“别跟他学,欠打。”

边提醒乖儿说:“你仔细的写,小心又粗心大意错了字,你大哥不饶你。”

如今父亲都似乎怕了大哥,往常只要大哥敢动他一根汗毛,爹爹都要冲过去打大哥的耳光,替乖儿出气。如今自从父亲病了一场,大哥开始在家里作威作福了,近来也明目张胆的教训他了。

乖儿忽然委屈的一眼热泪说:“爹爹,爹爹的病什么时候好呀?爹爹快好吧,大哥每天查乖儿的作业乖儿都怕,大哥的眼神都要吃人。爹爹不疼乖儿了吗?怎么不护着乖儿了?爹爹别让大哥打乖儿呀。”

乖儿忽然看出父亲眼色的无奈,招招手唤了他在身边说:“乖儿,爹爹最疼的就是乖儿。但如果有一天爹爹要是出了远门,出去打仗,留下乖儿和哥哥一起过活,乖儿可要听你哥哥的话,嘴乖些也少讨些打。”

“爹爹不走,乖儿不要爹爹走,不然爹爹就带了乖儿一起去打仗。乖儿讨厌大哥,乖儿怕他,大哥打乖儿疼死了。”

乖儿在扭涅着耍赖,杨大帅抚摸乖儿额前的头发,端详着乖儿那漂亮俊美的脸,频频点头不说话,侧过头眼里朦胧了。

“爹爹,你怎么哭了?”乖儿小心的问:“爹爹不哭,是大哥惹爹爹生气了吗?乖儿长大替爹爹打他,打他屁股。”

杨大帅忽然被逗笑了:“为什么要长大了打他。”

“乖儿现在打不动大哥,大哥胳膊一夹乖儿就只能踢腿动不得。大哥按了乖儿在膝盖上,乖儿挣脱不掉。乖儿长大要练武功,肯定能打过大哥。”

杨大帅爱抚的用手背蹭蹭乖儿柔嫩的脸,虽然是男孩子,乖儿比女娃娃都秀美,这多是乖儿他那江南第一美人的母亲的遗传。

乖儿做完窗课,回到自己的房间,路过大哥的书房时看到屋里大哥和凌傲表哥在说话。

听说凌傲表哥会开飞机,是在美国学的开飞机,还要去军校教人开飞机,乖儿忽然对他无比的崇敬。驾驶一只大铁鸟,如一只展翅的苍鹰一样在蓝天翱翔,那该有多神气。乖儿于是停住了步,立在书房前等了表哥同大哥谈话结束,他一定要多问一问如何开飞机,顺便让这位看来年少的表哥教教自己。

大哥背向着门,在翻看一封书信。

傲表哥目光的余光在扫视他,但并未搭理他。

乖儿就听了大哥问:“七叔~不,你七舅没交待别的?”

凌傲说:“留了封信给碧盟,让他交给东北胡子卿少帅。”

汉辰更是奇怪,皱了眉,他从未听七叔提及此事,而且为什么七叔留信在碧盟表弟身边,反是给胡子卿的而不给他。想想或是因为七叔去世就在杨家,但这也解释不通。或者七叔料到自己命不久长?

“九弟,你或是知道些家父同五姑母的恩怨吧?”汉辰问。

乖儿听得糊里糊涂,这几天总听人提到五姑母,但他还是能明白那个碧盟表哥是五姑母的孩子。就是那个怪异的碧盟表哥害得爹爹跌了跤又要卧床,害得他本来能逃脱大哥的魔掌,这回又要迫不得已的忍耐多些时候。

就见傲表哥说:“只听说Eddie,喔,碧盟和他母亲从小受了不少苦,他记事起就没见过他父亲,只知道是姓梁。听他所他母亲为了养活他,给人当仆人,去唐人街洗碗都是好的,还去红灯区做过~~”

说到这里,乖儿就听大哥问了句:“‘红灯区’是什么?”

乖儿立刻炫耀的接了句:“就是‘妓院’”,这个他学英语时学到过这个词。

大哥的目光如剑一般回转过来射向他,乖儿忙缩了头。

傲表哥答了说:“孩子说的对。”

一时间汉辰震惊得瞠目结舌,而许凌傲的神色更是难言。

“乖儿,你在这里做什么!”大哥忽然怒喝。

乖儿被吼得打了冷战,怯怯的说:“大哥,不是大哥要乖儿写完功课来给大哥看吗?”

乖儿牢记了嫂嫂的劝诫,千万不能在大哥面前以卵击石。

嫂嫂说,如今爹爹病了,就是想为他做主去保护他,去阻拦大哥都是心有余力。所以乖儿必须有办法去保护自己,保护亮儿,还要保护嫂嫂。

嫂嫂说,乖儿还小,打不过大哥,如今同大哥耍横,只能遭到更狠的毒打。这个乖儿领教过几次了,而且爹爹事后赶来就算打大哥几下为他出气也替不了他身上的疼痛。而且大哥似乎钢筋铁骨并不怕爹爹,也不怕爹爹的打。这点乖儿最是无奈。

“九弟,这个事情,上辈子的恩怨已经无可挽回,这一代就不要再去计较了。碧盟既然回来了,说明还和杨家有缘有情,毕竟五姑母的尸骨魂魄还是要回龙城,还是劝劝碧盟和家父化解恩怨,让五姑母入土为安吧。”

“大表哥的话,凌傲只能去转告他,怕未必能影响什么。”凌傲说的也很诚挚。

“大哥,还查乖儿的窗课吗?”乖儿讪讪的问。

“爹爹,还查亮儿背书吗?”小亮儿也怯怯的出现在门口。

汉辰这才说了句:“都做好了?确认无误?”

两个孩子鸡啄米般频频点头。

“那就下去玩吧。”

如特赦令一般,乖儿绽开一脸讨好的笑,应了声:“是,大哥!”,拉了亮儿转身就跑。

市中心新开了家“华谊洋行”,是姐夫储忠良的股东。姐夫平日最疼乖儿,对他讲喜欢什么就但可以去洋行里签单记账,只要知道是杨家的小爷,就是把洋行搬走都没敢说半个不字。

开张那天热闹非凡,门口还撒五颜六色的玻璃纸糖果,招惹来无数孩子在门口拥抢。

乖儿和亮儿那天是姐夫特聘去的“散财童子”。负责穿了身精致时髦的少儿细呢格子休闲西装,从二楼往下撒糖果、纸币和五颜六色的礼品宣传单。楼下一双双期盼的眼神望着他,喊着:“这边~~这边~~。”,乖儿觉得十分得意。

这家洋行是姐夫同日本人合开的,而且里面有很多罕见的西洋玩具。

乖儿最喜欢各式各样的玩具汽车模型,每次看了都挪不动步子。

既然现在全家都在忙活那个新来的表哥和什么“五姑姑”的事,连大哥都没瞎管他,乖儿乐得拉了亮儿来姐夫的洋行“取”玩具。

“哎呦,这是谁家的野孩子!”

乖儿寻声回头,见亮儿呆楞的坐在地上,围过去一些人。

而惊声尖叫喝骂的是一位衣着入时满头羊毛卷的女人。

原来是亮儿只顾往前走,没有看路,一脚踩上了这位女人西洋长裙的裙摆。

乖儿冲去扶起亮儿,跟来的仆人已经礼貌的道歉,但这个女人还是不依不饶边骂边走,很少有这么嚣张的人。

乖儿怒骂:“你才是~~”

嘴却被身后的仆人一把捂住:“小少爷,你疯了。外面闹事还不被大少爷把屁股打烂,你少生事吧。”

亮儿怯怯的样子,乖儿气得骂亮儿:“该看道时你低头,该低头时你眼睛就出气去了。”

这话是他从大姐嘴里学来的,骂起亮儿不假思索。

“你要是争口气,把那疯女人的裙子一脚踩下来,小叔才佩服你。”乖儿一句话,逗得仆人笑了。

忽然,乖儿促狭的性子上来,在人群中开始搜寻那摩登女子。

那摩登女子站在卖布的台子挑着日本布,身后跟了个妈子在东张西望。

乖儿看了看,凑过去,装作蹲身在柜台下系鞋带,也没人注意他。

不多时,亮儿就傻傻的看到小叔乖儿诡笑了跑回来,看了小叔的手势开始大声喊:“着火啦!着火啦!快跑呀!”

众人慌忙的不问究竟,拔腿就跑。

就听“哎呦”一声惊叫,“刺啦”一声裂帛撕响,那猖狂的女人栽到地上,半幅裙子已经被扯下,露出两条纤长光洁的腿。“啊呀”惊叫着蹲下身,惹得发现被小孩子骗到,实际并没火情的顾客们的目光又投向地上这狼狈不堪的女人。

“看什么看,快散开,快散开!”妈子和那女人都惊呼着。

老妈子忙扯下一幅布围裹了女人,乖儿笑得肚子疼,发现那女人愤怒的目光投向他,忙拉了亮儿撒腿就跑。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教训小霸王

“爹爹~~爹爹救命~~爹爹救乖儿~~”乖儿的哭声撕心裂肺,不时哽咽得没了声音,又忽然随了鞭子抽肉的呼啸声爆发出凄厉的悲鸣。

“呜呜~~大哥不打乖儿了~~呜呜~~大哥~~”

伴着乖儿的哭嚎声,娴如三步并做两步往书房赶,拍打着书房的门哭求:“龙弟,别打了,龙弟求你开门。”

屋内,乖儿正被大哥剥个精光按在桌案上。

大哥的一只有力的手紧紧按住他的腰,另一只手中握着柔韧的藤条抡下,一声声刮风呼啸着抽打在乖儿柔嫩的屁股上。

乖儿悬在空中的两只脚狂踢乱踹,仿佛赖以减轻疼痛,但却是无益的徒劳。

打过一阵,乖儿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的痛哭,嘴里喋喋不休的喊着:“大哥饶命~~”

“打不死你!”汉辰忽然骂道,又冷眼扫向跪在地上颤抖着吓得失魂落魄哭不出声的小亮儿喝道:“你,趴上来。”

亮儿缩跪在地上,痴呆的目光望着爹爹,似乎没有听懂般木讷呆滞。

汉辰没有耐心的一把揪起了亮儿的胳膊提起,扔在了乖儿身边,亮儿已经吓傻,不知道哭也不知道叫。直到父亲手中的藤条抽在他的屁股蛋上,亮儿先时没有声音,几秒钟后,忽然“嗷~”的一声嘶叫起来。

但亮儿不会告饶,只会“嗷嗷~~”的痛哭,伴随了乖儿的哭声一高一低的哭着唱和。

“都给我闭嘴,闯祸的时候怎么都那么威风?”汉辰一鞭子下去,两个小屁股都被抽出一道惨白的印记,旋即又一鞭横在那条印记之下三寸的地方,两道鞭痕随了两个孩子都踢蹬了腿惨哭旋即变紫红而拢肿起来。

乖儿沙哑了嗓子大声喊哭着:“爹爹,爹爹大哥要打死乖儿,爹爹救乖儿~~”

亮儿却干嚎着,就听一阵水声,桌案下一滩水散开,亮儿吓得尿了。

“说谎话有你们,这会儿装熊了。”汉辰又一鞭抽下,乖儿和亮儿都爆发出惨叫。

门外的娴如早已捶了门哭得泣不成声:“龙弟,你打死我吧,让我替乖儿和亮儿去死。”

“嫂嫂,嫂嫂~~”乖儿急得挣扎了从桌案翻滚下来,拼命往门口跑,被汉辰一把揪住。

“反了你,你还敢跑了!”

乖儿不顾一切的踢踹大哥挣扎着,情急下一口咬在大哥抓了他的手腕上。

汉辰瞪起眼,起先他打两个孩子都是手下留了几分力气,也手下有分寸,如今被乖儿这一撕咬哭叫也拱起了火。

“杨汉威我告诉你,今天谁也救不了你。你喊爹呀,莫说爹听不到,就是听到了赶来,你的屁股早就打成八瓣了!”

乖儿不再惧怕大哥的恐吓,他知道求饶没用,大哥不会放过他,惟一的活路就是设法拖延时间,夺路而逃。

“亮儿,快跑呀!”乖儿忽然冲去抱住了大哥的腿,对桌上的亮儿喊。

亮儿却乖乖趴在桌上不敢动弹,只是在低声啜泣,双腿颤抖。

乖儿要气疯了,哭喊了说:“亮儿你去开门,嫂嫂在门外。快去找爷爷。”

亮儿还是不敢动,被乖儿催急了才木讷的哭了一句:“爹爹会打死的。小叔别跑。”

汉辰一动不动,笑看着小乖儿的把戏和表演,如猫捉弄老鼠一般,看着乖儿眼睁睁看了他的巧计落空,全是他的搭档不合作。

“汉威,你下次找人同台演戏,也要找个默契的搭档,看你找的伙计不行呀。”

大哥的嘲弄,乖儿吓得搂着大哥的手渐渐松弛,然后嘤嘤的哭泣:“大哥,乖儿错了,乖儿不敢忤逆大哥了。大哥饶了乖儿,乖儿不敢扯谎,不敢调皮了,以后一定听大哥的话。”

“是吗?”汉辰问,笑看了小弟的诡计。

乖儿最滑头,嘴里的哄人的甜言蜜语信口拈来。

如今这小滑头开始拖延时间等救兵了。

汉辰说:“你的话可当真?”

“乖儿不敢欺骗大哥,呜呜呜呜~~”

“好呀,既然知错了,日后悔改,听大哥的话,大哥就权且信你这次。”汉辰说得轻松,然后用藤条拍拍书房一边的沙发吩咐乖儿:“跪上去,屁股撅好。”

乖儿的哭声止住,原以为几句话大哥放过了他,却不想大哥以为他开始任打任罚,还要打他。身上的鞭伤火辣辣的疼,那每一鞭都要扒开肉一般的痛楚。

“怎么?说得话都是欺哄大哥的?”

大哥一句质问,乖儿反而作难了。

依从大哥的吩咐跪到沙发去挨打,他肯定死也不想;若是不去,刚才的话就明显是谎话,也会被大哥打。

“哇~~爹爹~~”乖儿这回真是叫天不灵,叫地不应了。

门外的嫂嫂也没了哭喊声,乖儿怯怯的拖延时间往沙发挪,一步一回头,一步一抽泣的可怜巴巴的看着大哥的脸色。

大哥沉了脸,晃弄着那条狰狞的藤条。

乖儿一直奇怪,大哥为什么敢不顾爹爹的命令去犯险打他。

有几次大哥“冒犯”他这个杨家小爷,都被爹爹事后毫不留情的“报复”教训。

“爹爹快来了,大哥放了乖儿和小亮儿吧。爹爹有病,别惹爹爹生气。”乖儿揉着疼痛的屁股立在沙发旁哭泣哀求。

汉辰哭笑不得,还是板起脸说:“就是因为爹爹有病不能管教你,大哥身为长兄才更该教训你。顽劣倒是罢了,你还撒谎,还教了亮儿一起和你扯谎,你胆大包天了!”

“大哥,大哥乖儿再也不敢了,乖儿屁股~~都打成八瓣了,呜呜~~大哥别打了~~呜呜,大哥不信摸摸~~”

乖儿抽噎着捂着小屁股,那可怜巴巴的样子,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明眸蒙了水雾却满是血丝。白嫩的面庞已经皴红,泪痕满脸,小模样楚楚动人。

“龙官儿,开门!开门!”门外传来杨大帅的咆哮声,这定然是娴如去惊动了父亲。

汉辰将藤条藏回桌案下,瞟了眼趴在桌案上抽噎的小亮儿,一把抱了他下来放到地上。

亮儿却瘫软的滑坐在地。

汉辰踢了他一脚骂了:“起来,站一边去!”

乖儿忙过去了抱了小亮儿,扶他起来。

汉辰轻蔑的一笑,打开房门。

父亲杨大帅一头闯了进来。

“父亲~”汉辰还不等说出句完整话,杨大帅手指了他说:“你给我闭嘴,我什么都不想听。”

汉辰见父亲声色俱厉,忙闪后两步。

“爹爹~~”乖儿哭泣着。

汉辰这才惊愕的发现,乖儿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跪到了沙发上,撅起小屁股,伏趴在沙发上,还大分开两腿像只小狗一样的可怜。那鞭痕累累的屁股正对了刚进门的父亲,于是杨大帅惊愕的立在原地,随即扑过去去抱乖儿。

“乖儿,疼吗?让爹看看。”杨大帅的声音都在颤抖。

汉辰又气又恼,乖儿这滑头简直是令人防不胜防。

“乖儿,来,起来。”杨大帅心疼的抚弄乖儿的鞭痕,乖儿却一阵抽搐哭了说:“爹爹,疼,爹爹别碰~~乖儿不敢起来,哥哥说,乖儿不听话,说爹爹来之前要打烂乖儿的屁股成八瓣。”

汉辰垂了头不敢看父亲,父亲疼爱乖儿的情景总令他心酸。

“亮儿,亮儿你怎么了?”

杨大帅忽然看到在一旁呆呆瘫坐在书桌下的亮儿,那呆滞的目光看了他不说话。

“亮儿他被打傻了,他刚被吓得尿了一地。”乖儿抽噎的说,汉辰忽然发现亮儿刚才还是瘫在书桌一脚,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坐到了书桌正前面他刚才吓得撒尿的地方,做在那滩湿漉中。这一定是乖儿这小混蛋趁他开门的一瞬间搞的把戏同他斗法,这个乖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