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醒来之后
飘在天上的鬼王，把这一切全部看得清清楚楚。
当他赶到且想要出手的时候，却发现钟奎已经拿出了七星刀；在惊讶之余，他也及时决定在一旁观战。
钟奎仿佛变了个人似的，身手俐落地配合阵法、逼退鬼物的状况——
他从头看到尾。
虽然等击退鬼物之后，男孩依旧窝在季夜怀中，像是要把刚刚的恐惧全部发泄出来般的大哭起来，但鬼王依然觉得欣慰……也松了口气。
他的确是不想抹杀这个孩子的，现在来看，也似乎是没有必要。
钟奎的确可以发挥出鬼王的力量，这一点他亲眼见到了。
但是那个季夜……钟馗思索著。
事实上，钟奎的转变让他惊讶——当他看见妖物向他们过去时，原本是想要下去保护那两个孩子，但钟奎却拉著季夜先一步逃走了。
鬼王知道这是因为小钟奎已经打败自己内心的心魔，力量有所成长的关系。
而在妖物包围他们的时候，鬼王差一点就冲下去带走他们两个了；但是在准备要行动的那一刻，鬼王却迟疑了一会儿。
他居然感受不到那群妖物的敌意跟杀意，这绝对不是正常的现象。
妖物是比人、鬼更强大、更凶猛的生物。
与由人类魂魄及怨念形成的“鬼物”不同，“妖物”是许多种族的集合名称，他们从出生便在鬼域，是鬼域真正的主人。
他们相当厌恶活人，更不用说是神了，只要碰上，很难有不大打一场的。
但现在那些妖物们……却臣服于一个人类？
鬼王的情绪隐藏在面具下，看不出波动，但他心里对这件事除了疑问之外，还有不安。
季夜，能穿过天门，还能收伏妖物的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想归想，鬼王低头看看下面一只睡死、一只不知所措的小绵羊双人组，摇摇头叹口气。
他该去做他被赋予的“褓姆”任务了……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回去？”季夜抱著熟睡的钟奎坐在地上。他体力虽然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但还是不可能背著钟奎走上那么长一段路，回到鬼域起点啊！
先不论那路有多长，这一路上有可能遇到的鬼物与妖怪就让他担心了。
自己没有力量、钟奎又叫不醒，要有个什么万一，自己这条小命就怕真的得葬身于此。
正当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一个穿著华丽朝服的人，从空中轻巧的落下，季夜第一眼注意到的，是来人脸上那夸张的狰狞面具。
“……你是谁？”他警觉地抱紧钟奎。虽然这人看起来并不是妖物、也不是鬼怪，但还是小心点好。
“我是鬼王钟馗。”来人道：“韩湘子知道你们走错路，所以让我来接你们。”
季夜一眼就瞥见他手上亮晃晃的七星刀，那刀跟钟奎的神器一模一样。
“呃……你好。”第一次看见除了老师之外的正规神明，少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我来抱他，你跟著我走。”
从季夜手上接过钟奎，鬼王轻松将他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拿著七星刀，用之前季夜看过的手法切出一道空间门。
少年呆了呆，之前被乱传的经验，让他不知道该不该进去。鬼王看出他的犹豫，他轻笑了声，然后说：“我可不是半调子的‘钟奎’。这门没问题，跟著来吧！”
“呃，是！”被猜出想法的季夜，尴尬地胀红了脸，迅速的跟在鬼王后头，踏进空间门。
“季夜！”才刚在这头踏出来，少年就差点被推了回去。
好在空间门及时关闭，不然他大概就得跌回那个凶猛的区域了。
而推他的原凶，正是看起来一脸担心的小妈祖。
她紧搂住季夜的脖子，让少年直想把她推开：“我、我会喘不过气，你想勒死我啊？”
“人家担心嘛！”莫娘嘟起嘴，有点委屈的说。
“咱听说你不小心到了范围外的区域，正烦恼咧！”吴启重重一拍他的背，“看来你很好嘛！”
“会痛啦！”季夜不禁皱起眉抗议，“不过状况的确是满惊险的没错。”
“啊，钟奎呢？”莫娘四处张望。“没看到他？”
“在鬼王大人手上。”季夜指著抱著钟奎，正跟韩湘子讨论些什么的鬼王。
“他没事，只是好像被妖兽们施了术，睡著了。”看见莫娘及吴启的脸色，他连忙补充。
“那就好，吓死人了～”少女拍拍胸脯。
“嗯……你们的收获如何？”她小心的问：“不会是零吧？”
季夜不禁笑了起来，“没有啦，还是多少有一些。”若那群妖兽全都算的话，应该不只“一些”吧？
“喔，说到这个！这查某超恐怖的，她根本就是在屠杀啊！”吴启用夸张的表情插嘴，“阿夜，你知道吗，她啊……”
“你没资格讲！”莫娘用力踢了青年一脚。“你也很过分！”
“我哪有？黑明明就系——”
季夜看著拌嘴的两人，莞尔的露出苦笑。看来，他们的这个考试应该相当顺利吧？
不过，他也偷偷的对被分配在吴启与莫娘考试区域内的妖鬼们，感到些许的同情。
“大家都回来了吧？”似乎是终于跟鬼王谈完事情，韩湘子对著吵杂的学生们问道。
“钟奎没事，只是吸入了催眠妖气，可能需要躺一下。大家把自己的收魔珠放在这袋子里，然后跟著我走。”他拿出了个皮制的束口袋，袋面上还印著符咒文字。
那应该也是一种封印用的神器吧？季夜这样想著。
学生们纷纷将身上带著的珠子解下丢入袋中。季夜此时才发现，每个人的珠子颜色都不太一样，不过大约呈现三个色系——紫色、红色跟蓝色。
单纯为红色跟蓝色的珠子相当少，颜色深浅也不太相同，倒是有很多珠子呈现各种不同的紫色。偏红的、偏蓝的，也有相当多是正紫色。
季夜低头看著自己手中的收魔珠。那珠子已经不再是一开始拿到时黑亮的模样，它几乎成为一颗红色通透的美丽宝石；那“红色”如烟般，不停的变化缱绻，让少年看得有些呆了。
“别盯著看。”韩湘子说话的同时，也从他身后伸出手，拿走他手上的收魔珠。
“啊，老师……”季夜像是忽然惊醒一般的回过神来，一回头，便看见韩湘子对他微笑。
“这东西……看太久，会被妖气吸引的。”
“呃，是。”少年有些无法反应的，呆呆回了几声。
“好了，现在我要打开鬼域与学校连接的门。和刚来的时候一样，请大家跟好；在‘荒原’里头住著的妖物，可不能跟鬼域相比！不要因为自己收服了几只小虾米，就得意忘形。走啰！”随手一挥，韩湘子便打开了通道，率先踏了进去。
紧跟在后的是抱著钟奎的鬼王，然后学生们鱼贯进入。
这考试算是有惊无险的结束了。
但是对季夜、鬼王及韩湘子来说，也许除了分数外，还有更多不同的意义。
钟奎知道自己在哭。
又在哭了，真是个爱哭鬼。
——那个温和的声音，笑著这样跟他说，温厚的大掌抚上他额头。
你是个好孩子。
“可是我并不是个勇敢的小孩！”钟奎听见自己这样啜泣著：“我让你失望了……我让你失望了……”
那声音没有再说话，只是暖暖的将他拥紧。
那温暖让钟奎感到安心，却也让他感到无比的罪恶——自己，不过是个用眼泪博取他人同情的家伙罢了——但是，他却停不下那溃堤的泪水。
钟奎缓缓地张开眼睛——虽然有点亮，但还不到刺眼的地步。他缓缓适应那光线后，开始转动眼神，环视四周。
白色的天花板，他被白色的帘子环绕，躺在床上。
天花板的灯没有开，但整个空间是亮的；由帘子外头透进来的光线相当明亮，感觉上应该是白天。
这不是家里……钟奎刚刚苏醒的脑袋正缓慢的运转。看样子应该是医务室吧……为什么会在这里？
嗯，他还记得那一大群强大的妖兽，跟狐妖朝他吐出来的气息……然后自己就……
等一下！那季夜呢？
思及这点，钟奎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自己最后的记忆里没有季夜！
他怎么了？他没事吧？天啊，为什么要这个样子？
男孩慌张地掀开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在刷的一声拉开帘子时，与正好也要拨开帘子进来的人，用力地撞成一团。
“呜哇！”、“唔！”两人同时发出吃痛的闷哼。
“对、对不起……”捂著被撞痛的鼻梁，钟奎语带鼻音，慌张的开口道歉。
但是当他抬头看见那人的脸时，他心里所有的情绪都瞬间涌了上来—
—
“季、季夜！？”
“不然你以为是谁呀？呜哇，超痛的！你没事吧？刚刚撞那一下真不轻呢！”季夜揉著倒楣的下巴，痛得眯起眼睛。
“你醒了？有哪边比较不舒服吗？不知道妖气会不会产生什么不好的影响啊？还是说去把老师找来会比较好？”少年歪头想著。
“我，我没事！我很好！你呢？你怎么样？没受伤吧？”像是要确认季夜的存在般，钟奎慌张的抓住同伴的手，左右审视著，“好、好像还好。
等一下！该不会有内伤吧？你有没有检查过……”
“你还比较让人担心呢！”随著开门声，韩湘子的声音传了进来。
“当时已经神力耗弱的你，竟然还吸进狐妖的睡眠之息。真是的！一躺就是两天。”将帘子沿著轨道拉开，钟奎的视线瞬间明亮起来。
“韩湘子老师。”季夜微微点头。
“你来看钟奎？”韩湘子笑得很温和。
“嗯。”
“不好意思，这孩子给你添麻烦了。”青年教师边说，边将手摆在男孩的额头上，暖暖的黄光沁入。
须臾，韩湘子点点头，满意地微笑著：“很好，没事了。你好得很，可以回家了！”
钟奎望著师长与友人。
“对，对不起。我……我做的不够好！”他神色黯淡，肩膀没有精神的垂著，“我果然还是太不争气了……”
“没这回事，你保护了我，我很感谢你。要不是你，我大概会‘死在那里’呢……对吧，韩湘子老师？”季夜说这话时，仿佛带著刺。
“不要那么心胸狭窄嘛，季夜同学。你不也平安的回来了吗？”韩湘子笑得一脸无辜，补上一句：“而且，真的有状况发生，我怎么可能不去救你们呢？我连鬼王都派过去了～”
“咦，鬼王大人有来吗？”钟奎抬头，惊讶的说。
“他一直都跟我一起监视你们的考试，鬼域的结界也是他跟我一起架的。当我们发现你们根本走错路时，的确有点担心，而且他也出发准备去把你们带回来了；不过呢，他有看见你的表现。”韩湘子笑著摸摸男孩的头，赞许的说：“做得很好！”
跟梦中一样的温柔大手——钟奎眨眨眼，还有点无法反应。
自己被称赞了。
“你该感谢季夜，我想要不是他在你旁边，你大概永远都无法发挥自己的力量吧？虽然你还不是很成熟，运用神力的技巧也有待加强，但你始终是跨出了相当好的第一步，不愧是我的好孩子。”
轻吻了下钟奎的额头，韩湘子接下来所说出的话，让季夜楞在当场。
“舅舅觉得很高兴喔！”
——舅、舅舅？
“真、真的吗？太好了！”钟奎开心的抱住师长。
要不是刚刚韩湘子的话实在太过于撼动人心，季夜原本觉得这画面看起来还不错的。
“等一下，老师，你刚刚说你是钟奎的什么？”他怎么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超级大爆料？
“哦！我是钟奎他母亲那一系几代之前的亲族。照辈分来算的话，钟奎要叫的这称呼可长了！但是为了方便，就算我是他舅舅吧！”韩湘子的笑容相当灿烂，“我要感谢你，季夜同学。要不是你的帮忙，钟奎大概还是个胆小鬼吧？”
“为什么我觉得这其中好像有阴谋似的？”季夜凭直觉可以感觉的到，韩湘子还有一些事情没说。
“这个嘛……你不是也过了期中考了吗？我会让你高分过关的，别计较啰！”
“老师，你该不会是因为想要激起钟奎的潜力，所以故意找我这个一点力量都没有的人跟他一组吧？”季夜一字一句，微微咬牙地，说著自己得出来的推论。
原来韩湘子不是看他不顺眼，是早就在打他主意啊！
“老师？”钟奎不敢置信的望著青年教师。
“季夜同学，你的头脑真的很好喔，请期待你优异的期末成绩吧！
啊，我下堂课还有事，先走了喔～”始终保持微笑的青年，迅速地离开了战区，用优雅的姿态出了医务室。
“老师！给我解释清楚啊——”
季夜的叫唤显然是徒劳无功，“啧，这所学校的老师怎么可以这么乱来啊……”他捂著额角，表情有些困扰。
“慢著……你一直要我别讨厌他，该不会其实你也知情吧，钟奎？”
忽然想到似的，季夜的视线瞥向坐在床上的男孩。
钟奎往后缩了缩，“我，我不知道！”
“……”季夜用狐疑的眼光看他。
“真、真的啦！老师他是不会跟我说这些事情的，可是因为……因为我知道他、他很久以前，在我还在人间的时候，就常常保护我……”
在自己被鬼魂侵扰时，晚上常因为害怕而睡不著。若父母不在家里，韩湘子便会出现在他身边——那双温暖的大手、温柔的声音，在好几个令人害怕的夜晚保护著他，安抚著他。
他知道这人跟自己的关系紧密，也知道他的用意绝对纯良，所以他全心全意地信任韩湘子；到了易天之后，即使上课常常被刻意地刁难、即使每一次都被逼得快要哭出来，但这份信心依旧没有动摇过。
“我知道他那么做绝对有他的用意在，所以才……才希望你不要讨厌他，他不是故意要挑你毛病的……”男孩越说越小声。
他偷偷抬眼看著友人：“嗯……对不起，我应该早点跟你说的。”
“唉！”季夜无奈的叹了口气：“我能怎么办呢？就当做是我倒楣好了！”
“不、不要生气嘛！老师他只是、只是，呃……”
“只是？只是太疼自己的亲人，所以想要牺牲别人家的孩子喔？果然是别人的孩子死不完……”
“对不起嘛季夜！拜托你不要生老师的气……”钟奎慌张地爬到床边抓住他的衣摆，泪眼汪汪的看著他，“他也是因为我才……”
季夜半眯著眼睛看著他，然后伸出手揉乱他的头发：“我开玩笑的啦！反正事情都过去了，再计较对我也没好处。走吧，你要回家吗？”季夜微笑著问。
“啊，好！”钟奎开心的笑了。
就在钟奎准备下床，跟著友人一起回宿舍去时，保健室的房门忽然“砰”一声被打开了。
“季夜！我就在想不在家里，肯定是在这边……”莫娘推开门，像是一个超级旋风般，带著身后两位保镳走进医务室。
“啊，钟奎你醒了唷！太好了～我们好担心喔！”看见已经清醒的钟奎，少女既惊讶又高兴的一把抱住男孩，“你有哪里会痛吗？真的没事吗？”
“嗯、对、谢谢……”男孩害羞的笑著。
“……你好了，恭喜。”俨然是门没有关，关语也跟著无声无息的出现在钟奎床边。
“哇靠，怎么大家都在这……哦！钟奎醒了！你真的没代志喔？太好了，之前有够吓人的啦～”接下来出现的人，一点也不让大家意外——吴启带著宠物白虎走进了这房间。
原本安静的医务室瞬间吵闹起来，有著钟奎希冀已久的生气。
“我们终于考完了耶～去唱歌好不好？去人间唱歌嘛！明天是周末！”莫娘一把搂住站在一旁的关语的肩膀，“小语也要唱唷～不可以只喝饮料～”
“你们还真是……我看就算钟奎没醒，也会被你们吵醒啦……”季夜揉著额角。
“醒了才好啊～哪！一起去吧，嗯？一起去唱歌嘛！”莫娘拉著钟奎的手。
“呃、喔……”似乎是有点被女孩的热情吓到了，男孩只能楞楞地点点头。
“唱歌！我当然也要啦～”吴启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
“吴启，你要是敢点什么奇怪的台语歌，我就马上按切歌键！”
“厚！呒你是看不起台语喔！”
季夜看著吵闹的友人们，无奈的笑了笑，“那，一起走吧？我想你回家换个衣服洗个澡，大概就可以出发了。刚考完试，正好放松一下。”
钟奎对著友人点点头，然后露出了可爱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