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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龙神的葬礼

《《河图洛书》第一部》

(一)

李栋变了。

他不像以前那样热心于治水。在工地指导工人施工的空闲时间,常常可以看到他一个人坐在地上,望着远处发呆。时而傻笑,时而摇头,一张脸好像好几个人似的。工人们以为他傻了,不敢直接跟他说,派出号称头脑最灵活、舌头最玩得转的木顺,去向万爷爷禀告。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的木顺,鬼鬼祟祟地告诉万爷爷的时候,惹来老人的一阵大笑。万爷爷敲了一下木顺的脑袋说:“平日里只见你们玩,原来是瞎玩。”说完,扬长而去,留下木顺傻站在那里。工人们围上来问他,他赏了他们一人一个“毛栗子”,装出很懂的样子骂道:“平日里只见你们玩,原来是瞎玩。”他顿了一下,接着说,“这都不懂?”

工人们抱着自己挨打的头,齐刷刷地摇头。

“笨死了~”木顺追着他们打,工人们在工地上跑起来。李栋注意到他们的闲散,从呆坐的地方站起来,叫他们去工作。工人们看了李栋,哗一下散了,不时扭头瞅瞅李栋,弄得李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幸好这群男孩子还不傻,第二天,工地上上下下都知道了,我们的李二公子--恋爱了。这下第二个问题来了。谁是李二郎的真命天子?李栋根本没机会接触蜀地的女孩子,因为他不是忙于治水,就是被姐姐凌儿拖到城里去买东西。所以那些暗恋他的女孩子都只有在远处偷看的份。

莫非是凌儿?工人们中不知谁发出一声惨呼,大家开始同情李栋的遭遇。

“笨!凌儿和李栋是姐弟,想想理法、家规都不可能,你们笨死了!”木顺乘机又把工人们打了一顿。

“既然你这么聪明,那么你把事情调查出来给我们看看啊!”抱着头的工人反击道。木顺呵呵一笑,拍拍胸脯,说:“不是我吹,我木顺治水没什么天赋,包打听这种事情可没人比得上我。”

这有何难?只要偷偷跟着李栋去幽会不就得了?木顺心想。

很快,木顺明白自己有多天真。偷偷跟着李栋上山,他才知道李栋的脚程有多快,上下没几转,木顺就把李栋给丢了。蜀地山高水深,头顶是黑压压的天空呼呼地北风吹,脚下是波涛汹涌哗哗地岷江流,木顺不由缩了下身子。

丢了,真的丢了。算了,明天再追吧,也不迟于一时。倒是我上天下地独一无二的木顺爷,要是被山上夜里出来的什么东西给吃了,损失可就大了。木顺这么想着,转身要下山。冷不防眼前出现一个火把,他惨叫一声,向后一跳,定了下神,才撞起胆大叫:“什么人?”

“是我!”火把后面出现了万爷爷阴沉的脸。

木顺正想笑着打哈哈,被万爷爷揪起了耳朵。“痛痛痛,痛死了!!”木顺抱着万爷爷的手臂,大呼小叫起来。

“痛死了倒好,你夜半三更的不回家,到山上来干什么?要不是你娘叫我来找你,看你不被老虎吃了去!”

“好了,好了,我只是来看看李二郎和哪个姑娘在晚上幽会。”

万爷爷闻言松了手。木顺一屁股着地,又是一阵叫。

这时万爷爷竖起了耳朵。风声夹杂着水声,还有一些其他的声音。树木骚动着,水儿欢快着,连月亮也悄悄地躲到云里去了。

木顺也听到了那个声音,他住了口,轻轻地揉自己的屁股。

那是笑声。但是不同于人类的笑声。那像花儿绽放、像月亮升起、像春天大地复苏、像夏天清泉潺潺、像秋天松风阵阵,像冬天雪花飘飘的声音,那仿佛自然界欢声笑语的声音,没有任何人能够打造的声音,正穿过整座森林。

从森林的那头传来萤火的光芒,万爷爷一把抓着木顺朝光芒处摸去。光芒越来越亮,最终两人来到森林里的一条河边。那是岷江的一道支流。月亮又出现了,和河边的岩石上栖息着的各种会发光的小昆虫一起把整条小河照得亮堂堂的。李栋坐在河边的岩石上,望着河水。

河水中央站着一个女子。

一看到她,木顺的嘴巴就张大了,大到足可以放下一整个鹅蛋。

那是在蜀地任何地方都找不到的美人,恐怕这个世上都找不到可以和她相抗衡的人间国色。她就站在水里,长长的黑发一直淌到水面上。那头发好像有生命,随风轻轻地呼吸着,偶尔还会随着萤火欢乐地笑着,一如它的主人。她在笑,眼睛里似乎容得下一整个宇宙,然而她现在只看得到李栋。因为李栋也在看她。她用眼睛和李栋讲话,那种言语不能书写,也不能口授,那是从细胞深处传来和李栋的细胞之间颤动地吸引。无法解释的亲切和沟通。

她游向李栋,木顺意识到她没有穿衣服,正不知道该怎么做,万爷爷已经用手捂上了木顺的眼睛。木顺松了一口气,又忍不住不安起来。他的脸涨得红红地,想叫,不敢。他怎么能告诉万爷爷,他想看那个女子呢?

那个女子像水一样淌到李栋脚下,她用手扯着李栋的裤子,侧着头瞅着他。她的手湿湿的,更显得手指的纤细雪白。面对李栋的无动于衷,她似乎不太满意,一甩长发,荧光飞舞之后,她扑到李栋身上,坐到他怀里。这时万爷爷发现她的皮肤闪闪发光,根本不像人类的。万爷爷眉头紧蹙,一把拖着木顺扭头就往回走。

木顺见他松了手,忍不住回头看看那个美人,她正搂着李栋笑呢。

“万爷爷……”木顺想说什么。

“妖孽!绝对是妖孽!!”万爷爷斩钉截铁地说。“这事儿一定得向李大人禀告,不能让岷江的妖孽把小少爷的魂给勾了去。”说着,他大步流星地往李府走去,木顺不敢说什么,跟了上去。

星光落到了河上,李栋摸摸女子的头发,说:“我该走了。”女子摇摇头,不让他走。李栋坚持,女子扑通跳入水中,不一会儿她浮了上来,嘴里叼着一条鱼。她眨眨大眼睛,凑近李栋。

“我不是因为肚子饿才回去的。太晚了,我得回家,不然家人会担心的。”李栋接过她的鱼,蹲下身摸她的头。女子蹭蹭李栋的手,然后用舌头舔了舔。李栋凝视着她,说:“你真奇怪。明明话都不会说,和别人也不一样,为什么我对你有一种亲切感呢?”

女子望着李栋,用手去摸李栋的手臂,李栋握住她的手,说:“我明天再来,你还在这里等我吗?”

女子松开了手,点点头。李栋笑笑,“好,那么我们明天见。晚上凉,别忘了穿衣服。”李栋转身走了。女子看他走远,从水里爬了出来,她一脚踩到沙地上,沙地坚实的回应让她吃了一惊,她连忙缩回脚,她发现沙地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脚印。女子觉得好玩,又踩了一下。她很快对脚印失去兴趣,走到树林里。她悄悄跟上李栋的脚步,朝着有灯光的地方走去。

(二)

城里大多住户都熄了灯,上床睡觉了。明天还得早起,做生意的、上田的、唱戏的……当然还有治水的。治水和蜀地已经紧密联系在一起了。只要是蜀地的男孩子都想在都江堰的工地上铲一铲土,运一袋沙,似乎这样才算得上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于是大群大群的蜀地男子从蜀地四面八方汇集到灌县来。为的是治水,当然还为了看看他们心目中的英雄:李冰父子。当他们发现在工地中那两个被污泥染黑的男子居然就是李冰父子,人们傻了。什么英雄,什么男子汉,到了工地还想着这些真要被人骂成混蛋了。只要到了都江堰工地,无需安排,人们自然会找到自己的岗位。这里铲土的人少了,把自己的行李放一边,接过铲子就铲;那里运沙的人少了,叫着“我来了”,跑上去接过扁担就扛……万爷爷天天点工人人数,天天都会多一些人。有一些人有空就来帮忙,发工钱的时候就跑了,说是为了治水还拿工钱怕媳妇笑话。还有些人,也不要钱,只要万爷爷在本子上纪录:“XXXX,X月XX来都江堰工地”就乐得像中了状元。

都江堰对于蜀地人民到底算什么,没人能说个清楚明白。反正只要是为了都江堰,什么事都可以搁下,什么活儿也得让道。甚至有人说:大王到了都江堰,也得下轿走过去。

想到这,李冰忍不住在房里傻笑,李夫人笑他“中了英雄的毒了”。李冰也不反驳,轻轻笑着解释:“终于有什么把蜀地的人们唤醒了。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好的吗?如果现在还有人对我说,蜀地这水治不好,我就把他扔到都江堰工地去看看!”

“看你得意的!”李夫人轻轻地说,她编草鞋的手不曾停过。李冰抱着妻子,像个孩子般地笑着:“接着就该操心凌儿的婚事啦,你说这丫头,怎么到现在都没人提亲呢?我们凌儿长得也不差啊。”

“你现在才来关心凌儿,晚了!不如好好关心一下栋儿吧!”李夫人扎好一双鞋,从李冰的怀里站了起来。

“栋儿?栋儿怎么了?”

李夫人摇摇头,“对男人还能要求什么呢?他们永远是孩子。”

“你说栋儿怎么了?”

“二少爷迷上了一个妖孽!”万爷爷忽然闯进了门厅,跟在后面的木顺对着李冰夫妇一阵傻笑。

“万六?”李冰吃了一惊,万爷爷接过李夫人递来的茶,一口饮尽,再次肯定地说:“二少爷迷上了一个妖孽!”

她从没有离家这么远。走了半里路,她开始不安了,她回头瞅瞅山上,确定还能听到岷江的波涛声,这才壮着胆,跟上前面那个矫健的身影。李栋的脚步如飞,但是她的速度也不差。不知道为什么,偷偷跟着自己的心上人,让她禁不住心口一阵跃动,血液一直上了脸颊。

她是在七天前遇到李栋的。那座山很高,森林里的树也长得好,到了夜里,月光都照不进来。城里人天黑不敢独自上山,她就在太阳下山后顺江而上,游到森林里去玩。她喜欢和那些树打招呼,虽然它们只能用唰唰的声音来回应她;她喜欢和林子里的小昆虫玩耍,每次它们都跟着她到处飞,直到筋疲力尽。她还喜欢那些河边的石头,被河水冲刷得冷冷的,圆圆的,大大的,让她想起她一个失踪很久的亲人。她会抱着那些冰冷的石头,就像当年抱着他,那种湿湿的、冰冷的感觉,每次都惹得她大笑。不过她有一段时间没有抱那些大石头了,她找到了更好的东西。

抱着李栋比抱石头更舒服。李栋的皮肤也是冷冷的,虽然他的衣服很碍事,不过她不敢去扯那件衣服。她曾经打过那衣服的主意,乘李栋不注意,把衣服剥下来,谁知李栋立刻变了脸色,吓得她又把衣服穿回到李栋身上。她明明看到他那坚实的胸膛,差一点她就可以触摸他心脏上的肌肤,差一点她就可以和他心灵相通。但是李栋……却觉得那件破衣服是世界上最值钱的宝物。对了,她第一次看到李栋时,李栋就穿着那件衣裳。黑色的衣裳,让她误会那是他的鳞片。她从不曾认错人,但是看到李栋独自在漆黑的森林里走着,一霎那,她以为那个离开很久的亲人又回来了。如果不是月光正好打在李栋身上,她一定会扑到李栋身上。

偏偏这时李栋走到了河边。月光打在他的身上,慢慢滑过他坚毅的眉角、高挺的鼻梁,还有坚实的嘴唇。接着是他的手、他的脚。月光无私地让她看清了这个人类的身体,高挺健壮帅气的青年男子的身体。

失望让她忘记了移动,李栋也看到了她。令人无法忘怀的黑色长发,光滑如水的肌肤,还有那双执着的眼睛。

一瞬间,两人没有说话。

只有树木骚动起来,不是惊恐的声音,不是痛苦的挣扎。为什么树木发出了欣慰的喜悦之声?发光的小昆虫们不顾自己的疲劳,飞到他的身边,纷纷张起自己的灯笼,好让她看清这个少年英俊。那天晚上,森林里过起了节日。那天晚上,她恋爱了。

她忘了应该去看着那些危险的人类在江边干的事情;她忘了人类对于她是多么危险的生物;她忘了她要找的亲人;她甚至忘记了自己……她每天晚上游到森林里,在石头上唱歌,只是为了等一个人类。为什么她会这么快乐呢?为什么大家都为她祝福呢?因为是好事吧,她爱上李栋是一件好事!大家都爱他,他又高又强;大家都喜欢他,因为他从不曾伤害这里的一草一木;只有他会用温柔的眼睛看着森林里的一切,虽然这双眼睛现在只能看到她;只有他会用有力的手掌抚摸大树的沧桑,而这双手现在只抚摸她;只有他会说出那么美的话,而现在他只对她诉说……

她是森林的公主,而他是上天送给公主的天神。

所以,她是最幸福的。

哪怕她不会说话,只要她听得懂他的话;即使她和别人不一样,但是上天下地他只爱她。

她一直这么觉得。

不过,她还是有一些不满。她只能在晚上看到他,然后他总会在一个固定的时刻回家。家是什么,她不明白。但是家是把他从她这里夺走的罪魁祸首。她讨厌家!可是她不能挽留他,他不要她的食物,他不要她的温暖,他要的只是回家。她急了,第一次急了。血液窜上她的心口,她想抓住他,想锁住他,想把他拉到岷江深处,只让自己抱着他,只让自己亲吻他,只让自己看到他!

可是她不能够。她抚摸着他,同样冰冷的肌肤,同样光滑的肌肤,她不想失去这种感觉。

“把他拉到岷江里,他会不会死?”她问石爬鱼伯伯。

“他是人类,当然会死。”

“人死了会怎么样呢?”

“会腐烂,和所有的生物一样。”

石爬鱼伯伯已经很老了,老到只能趴在河岸上吐泡泡。它恳求她把它带到江水深处。

“可是这样你会找不到食物饿死的。”

“没关系,总比被人吃掉,将骨头随处扔的好!”

她将石爬鱼伯伯送到江水深处,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她想大概要在很久很久之后,她才会去那里吧,因为龙的寿命很长,比一千年,一万年还要长。等到她需要去那里的时候,石爬鱼伯伯的骨骸也许早已化为河中的沙泥。想到李栋也会变成这样,一股寒气逼上了她的心头。

“如果李栋不能来岷江,我去城里会不会好?”她问森林。森林刷拉刷拉地发出一片反对之声。

“为什么?反正李栋很快就会死,我那时候就回来。”

她自以为很有道理的话,遭遇了一阵悲哀的叹息。小昆虫们发出哀伤的光芒。她不解地摇摇头,哪怕它们反对也无所谓。它们不就是些不会说话的树木和昆虫吗?只要李栋在我身边就好了,有了李栋就不用他们了。

这么想着,她心口热乎乎地决定--她要跟李栋去城里。

(三)

偷偷地跟去……她忍不住笑了。

不知道李栋看到她时会是怎样的表情?他会高兴吗?还是吃惊?他会欢迎她吗?一定会的,没有人比李栋更了解她,说不定李栋已经在准备欢迎她了。

可是就在她偷偷溜进城里之后,她发现一个麻烦的问题。她原以为城里只有男人才穿那讨厌的衣服,一进城才发现城里的男男女女都穿着那劳什子。为什么人类要穿衣服?多不舒服,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如果想和自己心爱的人肌肤相亲,岂不是很麻烦?

不过既然所有的人类都要穿衣服,她想自己也勉为其难地穿一下好了。她偷偷在城里走了一圈,发现一户人家的院子里晾着几件衣服。她挑了自己最喜欢的颜色,依葫芦画瓢地穿在身上。穿好衣服,她转了一圈,麻布的衣服罩在身上,有点痒,她笑了起来。声响引起了打更者的注意,发现他们朝着她来了,她慌忙跑开了。

她还是有点怕人。虽然人类那么渺小,但是在人类的城里,她还是有点惧怕。确切说在她溜进城门的一瞬间,她就觉得不舒服。脚步不像在山里那么灵巧,呼吸也不顺畅了。为什么人类会喜欢住在城里呢?在她看来城镇不过是一个大一点的盒子,而人们挤在一个更小的盒子里睡觉。

打更者没有找到骚动的源泉,其中一个对着另一个说:“差不多到换班时间了,我回家睡觉了。”另一个招呼:“路上小心!”

她警觉地竖起耳朵,目光立刻跟上了那个男子。那男子转了几个圈,走进了一家很小的屋子。屋子里亮起灯来,有人在欢迎他。

她在门口看得真切,哪里有李栋的身影?这不是家吗?她刚才的确听到他说了那个字。为什么李栋不在里面?李栋不是要回“家”的吗?

难道说自己把李栋跟丢了?

这么一想,她才意识到自己真的把李栋给弄丢了。这一吓可不得了。她把他丢了,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人类的城市里?想到李栋可能没注意到自己跟来这件事,想到李栋可能不在这个城市里,她心慌极了。

讨厌,一种无法排遣的讨厌涌了上来。

她不要呆在没有李栋的城市里,她不要呆在李栋看不到的地方。就在她慌乱得不知该怎么办时,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头。她猛地汗毛倒竖,飞起一脚踢中来人面门。

“啊…………李……栋……?”看清来人的面目后,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声音,慢慢把脚从对方面门上移了下来。

被不幸击中的李栋正用手摸着自己红红的鼻子。

“啊……啊……”她不知该怎么说对不起,只有上去舔他的鼻子。李栋乘机用双臂搂住她的双肩,紧紧地抱起她,靠在她的肩头大笑。

她停止动作,一动不动地站着。

李栋低着头笑,好久才抬起头望向她。

“我好像知道你会来,刚才一直定不下心,你说奇不奇怪?”

她伸手紧紧搂着他。李栋的肩膀还是那么有力,她像猫那样快乐地蹭着。李栋抚摸着她的后背,想到了什么,放开了她。她疑惑地望着李栋。李栋瞅瞅她的全身。

“这身衣服挺好看的,哪里弄来的?”

她身上是一套白色的麻布衣裳,衬着长长的黑发,雪白的皮肤,让人误以为是一位落难的公主。

“好……看……?”她学着李栋的话,李栋点点头。她乐得差点跳起来,连忙指手画脚地向李栋解释自己是这样那样得到这件衣裳的。不过她过于兴奋,手势做得飞快,李栋压根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和所有恋爱中的男子一样,李栋装作听懂了她的话。

“真的很好看呢。你没有名字,称呼起来不方便,干脆我给你取一个名字吧。就姓白怎么样?叫什么呢?”

她笑得像花一样,在他四周蹦跳着,发出类似“快想!快想!”的奇怪声音。她转得李栋头晕,他拉住她,让她看着自己。

“就叫白玉娇怎么样?”

刚才还像个小孩子的白玉娇听到自己的新名字,忽然一愣,之后露出狡黠的笑容,凑上前舔了舔李栋的嘴唇。

“我说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也不推开她,李栋继续问。

“我想你喜欢这个名字。”白玉娇吃掉了李栋最后一个台词,她的舌尖凉得让人惊惧,可就是这样的温度,无来由地让他兴奋。

良久,李栋松开紧紧拥抱她的双臂,摸了摸她的头发。她的眼睛一刻都不曾离开他的眼睛,他也还以温柔的目光。

“我们不会就这么你看我我看你,看到天亮吧。”李栋笑了。

白玉娇牵着他的手,似乎并不反对。

“不行,我还是得回家。”

看到白玉娇露出难过的神情,李栋故意顿了一下,俯下身,用自己的额头顶着她的额头,“不过,我会带你一起回去。”

“我们一起回家去。”李栋轻轻地吻着白玉娇的耳尖。当他重新和她面对面时,他敢发誓,白玉娇给了他世界上最幸福的笑容。

然而下一刻,白玉娇却要把他往一户陌生人家里拖,一边拖一边还指着那家人家的大门,用含糊不清的声音重复着:“家!家!”

等李栋醒悟是怎么回事时,他又大笑起来。“不是,你搞错了,那是别人的家,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可要比这个大。我的家是太守府。”李栋耐心地向白玉娇解释。

“家就是一个人出生的地方,也是他最终留下的地方。”

白玉娇好像有点明白了。她指着自己,“我的家,在岷江!”

“是么?”

“我的家很大很大,但是我不能带你去。”

“那太遗憾了,不过没关系,只要我能带你去我的家就行了。我要带你去看看父亲、母亲,还有姐姐……”

“姐姐是什么?”

“就是在家里比自己早出生的人。”

白玉娇再次指着自己,“我有,我有姐姐!”

李栋看着她,觉得有点不安,他更加详细地说明,“如果是女的,才是姐姐;如果是男的,就是哥哥了。”果然白玉娇想了想,改变了自己的叫法:“哥哥哥哥!”

我就猜到……李栋心想。

“待会儿我把你介绍给父亲母亲,还有姐姐,我想他们一定会喜欢你的。”李栋牵着白玉娇的手,自信地说。白玉娇点了点头,跟着李栋往太守府走去。

“你以为我们会欢迎她,就大错特错了!”从街口传来的声音让两人停了下来。

“姐姐……”李栋辨认出眼前的身影。

凌儿,叉着双手一脸阴沉地站在他们面前。她恶狠狠地盯着李栋身边的白玉娇,白玉娇毫无畏惧地瞅着她。“李栋,你放开她,到我这边来!”

“为什么?我要带她去见父亲母亲!”

凌儿冷笑几声,变成苦笑,“你给他们看什么?看你带回来的这条龙?”

李栋一愣,发现凌儿毫无玩笑的意思,这才扭头望着白玉娇,白玉娇并不怕拆穿身份,但是她不喜欢李栋看着自己的表情。

“你想给他们看这个岷江水患的元凶吗?或者你想把她送给父亲,以报答两年的养育之恩?”

李栋看着白玉娇的眼神像是要把她看穿似的,白玉娇有点慌了。她不明白眼前这个人类女子是谁,但是李栋显然相信了她的话。她的话是什么意思?他要把她送给谁?

“那可就要谢谢你了,这样岷江治水用不了一年,不,只要三个月就能把岷江掏空,把里面那些讨厌的东西全都弄干净了。”听着凌儿咬牙切齿说出来的话,白玉娇感到体内的血液瞬间冻结了。下一刻又像是着了火。她不安地看看凌儿,再望望李栋。

“这样,你就能安心做你的人类了,不是吗,李栋?我可要好好谢谢你呢。”

白玉娇甩开李栋的手,她从没有感到这样的痛苦,浑身的血液一直涌到了头顶。她死死盯着李栋,一直盯到眼睛发疼,但是这种危险的感觉,没有消失一点点。

她在期待什么?是让李栋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他没有想要伤害岷江,伤害岷江里的她?

“白玉娇……你是……你原来是……”

“我是龙,我是龙啊~难道你一开始就想杀死我吗?难道你非要毁掉岷江,毁掉……我的家……吗?”

白玉娇哀伤的表情忽然消失了,她面露凶色,扑上前恶狠狠地咬了李栋一口。一边的凌儿也吓了一跳,不等她上前阻止,白玉娇已经松开口。她的形体突然变化,化作巨大的龙体甩过街道,腾空而起扬起一阵烟尘。凌儿将傻站在街口的李栋拉到一边,连忙把衣服撕成布条,想堵住从伤口咕咕往外冒的鲜血。李栋像木头人一样无动于衷,他的眼睛已经看不到白龙以外的东西了。巨龙在夜空中痛苦地摇摆着,发出巨大的声响,百姓们纷纷逃出屋子,惊惶失措地望着天空的景象。白龙在天空发出咆哮:

“我一定,一定要把你们从岷江赶出去!你们全都滚出去!!!”

那一晚,天空发出的痛苦挣扎声和着白龙的咆哮,深深地烙刻进灌县百姓的心里。

那一晚,所有人都为了未来的命运操心,只有李栋望着天空,不断喃喃自语:“妹妹……妹妹……我是……哥哥啊……我是哥哥……”

(四)

如果不是恰好在厅堂外听到万爷爷和父母的谈话,凌儿不会知道李栋到底发生了什么。当她听到万爷爷郑重其事地将他在河边看到的景象,一五一十地告诉父母时,她可不像李氏夫妇那样悠哉游哉。李冰回想起自己曾在岷江边看到一个美丽的女子从水里探出一个脑袋查看都江堰。李冰一靠近她,她就露出厌恶的表情,沉到水里去了。他记得老人们说过岷江里住着两条龙,一条黑龙,一条白龙。黑龙早在两年前被李冰收服,这么看来那位小姐应该就是剩下的的白龙。夫妇二人相视而笑,乐呵呵地说要吃李栋的喜酒。看到这场景,凌儿忍不住冲进屋里,大声地对父母说:“你们怎么这么迟钝,龙来接他了!龙来接李栋了,他就要离开我们了!”

刚才还笑呵呵的李冰沉下脸。“你刚才在屋外偷听?这可不是李家的女孩子该做的事情。”

“凌儿,这件事情我们会操心的,你就不要费心了。我们知道你疼栋儿,但是你也知道栋儿他……”连一向温柔知理的母亲也不站在自己一边,让凌儿委屈极了。她听不进父母的一句话,只是重复着。

“他一定会回去的,会回到岷江里去的。难道你们就舍得吗?就这么送他回去?他不再是你们的儿子了吗?”凌儿没有留意到父亲示意她屋里另有人在。烦躁让她推开了母亲的手,大声叫喊起来:“我不会让栋儿回去的!他已经是李家的人了,除了这儿他哪都不会去!”

李栋就要回去了,就要回岷江了!

凌儿这么想着,奔出了太守府。

想到李栋会突然从身边消失,凌儿感到心口一阵阵的疼。为什么,他不是两年前才来到他们家吗?他不是一开始还使劲和父亲作对吗?他不是曾狠狠咬过母亲和自己吗?为什么,现在一想到他会离开,凌儿就会心痛?

凌儿觉得头都要炸开了,真想摇晃一下将其中乱七八糟的东西倒出来。

“李栋,他不要父亲,不要治水了!他……”凌儿停在街口,浑身的血还在沸腾,“他不要做人了吗?他什么都不要了吗?骗人!他不可能这样的,他……他不可能不要的,这里,这里的一切……这些……他存在的地方……”

眼前的情景让凌儿怔住了。就在她的眼前,在幽暗的街道上,她看到了一对男女。她认出其中的男子,而另一个,那个像猫一样围着男子上下跳动的女子,从来没见过。

“那绝对不是人类的姿色,太漂亮了,漂亮得让人心寒。”她想到万爷爷的话。眼前的这个女子轻柔地像风一样,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做出人类女孩子感到羞耻的动作,而那些可耻的姿态,为什么在她做来却如此自然和迷人?她绝对不是人类!人类不会这么轻盈,不会这么自由!

那是龙,那是要把李栋带回冰冷的岷江深处的龙。

做龙快乐吗?比做人好吗?

还是,只要和她在一起就好了呢?和她在一起,无论是做龙还是做人都会感到快乐呢?无论这个世界变成怎样,无论蜀地变成怎样,无论我们变成怎样都……无所谓吗?

凌儿一咬牙,站到了两人面前。

凌儿查看着李栋身上的伤口,龙的自我治愈力果然强,常人致命的伤口,不一会儿就好了七分。不过李栋失去的魂却没有这么容易捡回来。自从看到白玉娇龙体的模样,他就傻了。许久,他才喃喃道:“她是妹妹。”

“什么妹妹?”凌儿问。李栋醒过来,愣愣地回答,“我妹妹,白玉娇是我妹妹,是我在岷江的妹妹。”

“是么……”凌儿垂下头,不看李栋的脸。李栋继续发着呆,凌儿接着问他:“你准备怎么办?接下去……”

“我去找她,把妹妹找回来。”

“然后呢,跟她去岷江?”凌儿急了,抬起头。李栋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回答:“不……”就在凌儿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他接着说,“我不知道……是不是要回去……”

“你不是答应了要帮父亲治水的吗?你不是说好的吗?”

“是,可是……妹妹不能一个人……”

“说穿了,你还是要走!你喜欢她对不对?喜欢到什么都不能想,什么都看不到的地步!你不要忘记她说过的话,她要把我们从岷江赶出去,她会怎么做,你应该很清楚吧?”

李栋脸沉下来,不语。

“她会怎么做?”凌儿逼问。

李栋脸色逐渐发青,他倏地站起来,对着凌儿说:“叫父亲不要去都江堰,对了,还有其他人!今天谁都不要靠近都江堰……最好,撤出灌县!”李栋说完跑出了房间。

“为什么?”凌儿在身后喊着。

“她会水淹都江堰!”李栋停下脚步,像要证明自己的话转身对姐姐说,“她是龙不是么?这很容易。”李栋转身跑了,凌儿睁大了眼睛,连忙去通知父亲。

那条白龙要水淹都江堰!她要毁了一切!

凌儿开始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自己不那么做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不行,现在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现在要赶紧通知大家才行!

凌儿摇摇头,奔到了城里。

空气中到处是危险的湿气,李栋能够感受到大气的骚动。雷神屏息以待,电母正在擦洗自己的镜子。无数云雨开始云集,风肆虐地在大地上奔驰着,挥舞着战旗;岷江抬起了额头,对着大地吐信子。野兽们开始逃窜,森林发出畏惧的呻吟。

听不到了,那曾经温柔的呼吸声;看不到了,那温柔的萤火之光。有的,是战鼓声声;有的,是旌旗阵阵。

“白玉娇!”李栋徒劳地叫喊着,他的声音穿过了江水,穿过了森林,传不过白玉娇穿起铠甲的心。

很快,他看到了她。一身白色的铠甲,从来没有的帅气,出现在岷江的中间,神情凝重,眼神坚毅。不用说什么了,战斗吧!她的眼神似乎这么说着。

我现在什么都不相信,你的眼神,你的手,你的声音。

不用说了,什么都不用说!让你为你的愚蠢付出代价,让我为自己的天真付出代价,今晚你就要死,和都江堰一起死!

“我不会死。”李栋站在江边,静静地说。

“胡说!”白玉娇咆哮着,“你一定会死的。你看这江水这么急,这么深,你这个人类只要一踩进去,就会死!你们居然胆敢为了你们这么脆弱的生命,要求改变岷江千万年的走向!”

“我不会死。”李栋重复了一声。

“如果我进入岷江不死,你能听我说话吗?”

白玉娇高高地俯视着这个口出狂言的人类,她笑了,冷酷的笑。“好啊,只要你踏入岷江不死,我就暂时放过都江堰。如果你沉下去了,我就把你和都江堰全都毁~掉!”

李栋点点头,他最后看了白玉娇一眼。那曾经温柔地对他笑着的脸上,正露出渴望,渴望看到他的死亡。自己跳下去又能怎样呢?会改变吗?会的,而且一定要改变!

李栋纵身跃入奔腾的岷江。江水张出巨掌,将他裹了进去。一瞬间,电闪雷鸣,岷江上狂风大作,白玉娇诧异地看着四周。这不是自己呼唤的云雨。这是什么?闪电打入江水,雷声隆隆,就在闪电的白色光芒中,一条黑色的巨龙从水中一跃而起。黑龙在岷江上空摇摆着身体,窜入云霄。

白玉娇被眼前的景色惊呆了。

龙,一条黑龙!从岷江中窜出一条黑龙。没错,那黑色的鳞片,她曾经触摸过,她记得那温度;那双眼睛,她也看到过……她怎么会忘了呢?她怎么把他给忘了呢?她绝对不能忘记的人,那是她的……

“哥哥!哥哥!!!!!”她对着夜空大喊起来,龙女的高喊被闪电劈开,化作隆隆雷声。黑龙从云霄中窜出,大大的脑袋冲向白玉娇,在她面前一尺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的手颤抖着,摸上他的额头,光滑的额头上是和岷江一样寒冷的温度。“哥哥!”她抱起他的大脑袋,紧紧地,紧紧地抱着。

“你回来了……”

黑龙露出温柔的神色,那种温柔很快被一片阴云淹没。龙发出了吼声。“现在,你可以听我说话了吗?”

白玉娇松开手,露出他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笑容。这么纯洁,这么天真,对啊,她是他的妹妹。唯一的妹妹……

“那么,我们坐下来谈谈吧。”

(五)

“你还是觉得人比较好吗?”没等李栋开口,白玉娇抢先说。

李栋明白,她并没有给他多少解释的机会。她愿意听他说话是出于与亲人重逢的喜悦,并不代表白玉娇就会听从他。何况他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对她说。

“你还是想站在人那边吗?”白玉娇追问。

“不。”

“那么,就回到我身边,回到岷江来。这里也是你的家,不是吗?是你出生的地方,也是你最终留下的地方!”白玉娇抓过李栋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你感觉到了吧,这种温度,你绝对不可能从人类那里感受到的。这是我们的温度!”

“你还是觉得人那边比较好吗?”看到李栋为难的样子,白玉娇把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哪怕感受到这种温度,看着我,你还是要做人吗?”

“你这是背叛!”白玉娇扔掉李栋的手,焦躁让她不再温柔。她对着李栋大喊,“你是岷江里出生的,为什么要帮助人类妨碍岷江的自由?你看看你,两年了,你变化了多少?你还有多少像龙的地方?你的角呢?你的鳞呢?你的须呢?你还能飞吗?你现在就像地上的爬虫,哪里还有一点龙的骄傲?!你居然……居然……你居然还觉得这样比较好?被人类豢养这种可耻的事情!”

“我不知道,我……我不能……”李栋上前捧住妹妹的脸,他那探求的目光似乎想从白玉娇的眼睛里找到些什么,但是最终只找到自己的影子。

“我只知道我不能。”

“你不能什么?你不能好好地做一条龙吗?”白玉娇抓住李栋的手,劲掐住,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她高喊起来:“你还不明白吗?你是龙!无论你如何装扮成人类,你还是龙!拔掉鳞片,砍掉手脚,你还是龙!你的身体,你的血液,都证明你是龙!”

“你想想你自己,缩小身体,躲在人类的盒子里,除了现在你什么都看不到。你的眼睛呢,你的……”白玉娇的爪子滑过李栋的额头,那种灼热唤醒了李栋的回忆。他想起了自己留在人类身边的原因。当那个身影出现在李栋脑海里时,李栋立即清醒了。

他不是想成为人类,那么的弱小,那么的痛苦,他不想成为人类。

他只想……完成那个人的梦想。

“我不是人类,我不会变成人类的。”李栋吻上妹妹的脸。白玉娇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听懂了自己的话。从哥哥身上传来的温柔的气息让她安静下来。她抱住他,紧紧地搂住他。

“那么,不要走,不要再到人类那里去。我们回家。”

李栋抱着白玉娇的手臂没有动,他的迟疑让白玉娇内心酸楚。她没再质问自己的哥哥。他会懂的吧,他只是和人类一起呆了太久了。他一定会明白的,龙只有在天上散布云雨,在水中掀起巨浪,才是龙,不然只是一条蚯蚓罢了。

他该够了吧,这种不自由的生活,他应该受够了吧。

天亮以后,李栋悄悄离开了岷江。感到他的离去,白玉娇抓住水中的石头,石头应声而碎。她将脸埋在泥沙里。

白龙引起的骚动让人们着实慌乱了一番。被遗忘的恐惧再次爬上人们的眉间。龙发怒了,造都江堰让龙发怒了!代代祭拜龙神,靠着龙神的施舍存活下来的人们,无法想象反抗龙神的结果。他们不敢去都江堰工地,甚至连大门都不敢出。谣言开始在街头传播,都江堰不能造,造了蜀地就会灭亡。

万爷爷走上空无一人的工地,将铁铲深深地扎进泥里。只是一个晚上,只是一条龙,就变成这样。

身后传来声响,万爷爷扭头一看,李冰踩着泥,一脚高一脚低地走了过来。

“李大人。”

看万六萎靡不振的样子,李冰笑了笑。

“都给龙吓跑了啊。”

“可不是。这回我们运气不好喽,神龙不是来帮忙,是……”

“神龙还是会帮我们的。”李冰说。

“可是那白龙……”

“需要时间,我们需要给他时间。”李冰说出这句话,拔起了万爷爷留下的铲子,“我们就乘这机会把这里拾掇拾掇吧。”

“可是……”

李冰笑了笑,“一定会有办法的。我们不是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么,绝对不能前功尽弃!”听了这话,万爷爷稍稍舒展了眉头,跟着也干了起来。

李栋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里。他一头栽到床上。和岷江比起来,这个床显得这么小,这么软。抬头看不到水中的游鱼,也听不到水里精灵的歌声。透过窗上的格子,只有阳光静静地爬进屋里。

好安静,一点声响都没有。

之前吵得他睡不着的声音,那些工人们的呐喊、鼓劲,市井里男女经营的声音,欢笑的声音,吵架的声音,殴斗的声音,现在一点都听不到了。

人类不是不会发出声音,他们也努力地发出声音,只是没有被听到罢了。这些声音曾经清楚地进入他的耳朵,而其中那个人的声音最为响亮。

“你帮我治水好不好?”

李栋翻身站起来,他冲出房间,跑回都江堰工地。李冰和万爷爷两个人在那里收拾白龙肆虐的痕迹。李栋发现和岷江相比,李冰的身影是这么弱小,他根本没有能力对抗。就算有白犀牛的能力又如何?难道他能和龙对抗吗?他不行的。

“栋儿,你来了?”李冰唤醒了发呆的李栋,李栋走到父亲面前。万爷爷在一边不说话。

“辛苦了。”李冰看看儿子说。之后他转过身,大笑起来,“有这么凶悍的媳妇,我们李家前途多难。吃喜筵的时候,说不定会把公公甩到天上去,呵呵。”

“她……”

“没什么,我不怕。”李冰暗指了自己的额头,含有深意地望着李栋,“你去忙自己的事情吧。这里我弄得来,不管怎么说,我李冰可是吃国家的俸禄,堂堂的蜀地太守。”

李栋闻言点点头,转身走了。万爷爷瞅瞅他的背影,望望李冰,“你就这么放他走了,他如果不回来怎么办?”

李冰轻轻一笑,“孩子大了,无论做什么,怎么做,都是他们自己的事。”

李栋一下子变得很忙。每天一大早他去都江堰工地帮忙,晚上去岷江,凌晨回到灌县休息一个时辰,又跑到工地去了。虽然工地上的劳动力只有三个,毕竟两人一龙,干起活来也有进度。李栋已经不在乎在万爷爷面前变身,虽说一开始老人也吓了一跳。

那帮助他们的神龙原来是李冰的儿子。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大家慢慢聚到都江堰。来看李冰,来看李冰的神龙。被众人的目光审视着,李栋感到全身针扎一般的疼,但是他想不出别的方法,他的脑子变成了石头。当他在都江堰的时候,当他在岷江的时候,他的言语越来越少,每天只顾两头跑,木顺看着他,悄悄地说了一句:“真像养了两房媳妇的男人”。没人能责备李栋,渐渐有人来工地干活了。故事也开始传开,岷江住了两条龙,一条是好龙,一条是恶龙。好龙一定会打败恶龙,所以蜀地不会有事的。

只有知情人知道,李栋只是在拖时间,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李栋也没个准。白玉娇虽然每天都在水里等他,但是她不再和他说话,她甚至不太看他,她只是紧紧地抱着他。

都江堰的工程继续紧锣密鼓地展开,悄悄接近了他们的家。白玉娇不想到江面上去,她害怕听到江上的锣鼓声,她害怕发现工程的进度,只要都江堰不断地挖掘着,总有一天她必须让哥哥做出一个选择。她不想那么做。

她不想看到他痛苦的样子,她不想看到他总是蹙起的眉头,她不想看到他沉默寡言,望着远处,她不想看到他的身体静悄悄地离开她。

她不想看到他一天胜过一天,即将被疲倦压垮的样子。

她想对他大叫:“停止吧!”但是一旦停止了,又该往哪里去呢?李栋最终会留在哪一边?人类,还是她这边?

都江堰在岷江上绕成一个月亮湾,如同白玉娇的眼睛,总是沉沉地望着自己的情人。

(六)

为了表彰李冰在治水上的杰出贡献,同时也为了嘉奖李二郎这条神龙(秦王不知从哪里得到了这个情报)臣服于人类的良好表现,秦王派人从咸阳送来金丝铠甲一套和三尖两刃刀一柄。看着礼物发出的艳丽光辉,李冰轻轻叹了一口气。

李夫人倒是很高兴,“栋儿穿着一定好看!真想看他穿穿看。”正说着,李栋一脸疲惫地走进前厅,李夫人招呼他过来,让他试试看这件铠甲。铠甲穿在李栋身上果然神采奕奕,只是配上他尴尬的表情,显得不那么精神。

李冰将三尖两刃刀给他的时候,故意停了一下,李栋接过刀。一挥手臂,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闪光,流过一阵寒气。

“这样不是很帅气吗?”李夫人微笑着。凌儿从前厅经过,看到李栋这副模样,扭头就走。李栋试了下刀,脱去了铠甲。

“好是好,只是目前用不到。”李栋说。

“是啊,真可惜。”李冰拉过李栋,对他耳语道,“三天后,我们就要去……”他报了一个地名,李栋警觉地竖起耳朵。

他沉思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

李冰看着他,问:“是不是我去一下比较好?”

李栋猛地抬起头,诧异地望着父亲,很快他又低下头说,“不,不用了,这事情除了我,没人能做。”

“别为难自己。大家可以一起想办法。”李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李栋点点头,离开了。

李冰摸了摸额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安。

“有什么办法,能使龙不能动呢?”李栋坐在工地里发呆时,喃喃道。

“听说龙血可以。”木顺一边吃饭,一边插嘴。李栋闻言,一把扯起他的衣领,木顺哀嚎一声,饭碗砸到地上,撒了一地米饭。

“我的午饭!”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龙血,不是说龙的血对龙来说是一种毒药吗?听说要让龙停止运动,只要在它身上泼龙血就可以了。”

“真的可以吗?”李栋兴奋地两眼闪闪发光。

“但是要让那么大一条龙停止运动,非要一整条龙的血吧,而且只能使那条白龙停止一会儿,它能动的时候一定还会对我们下手的。最好的办法,是干掉它!”

“不行!一定有可行的办法,一定有!”时间不多了。

“那就用大王送你的那把宝刀,听说那把宝刀有专门请法师动过手脚,妖魔鬼怪只要被这把刀擦破一点点皮就会死。那条龙那么厉害,死不掉也动不了。我想至少一两千年什么的。”

“一两千年……”

对于龙来说,一两千年只是眨眼的瞬间,而对于人类那就是两个人间。一两千年。

一两千年……

李栋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握紧了拳头。

据说这天晚上,有人看到李栋走进了父亲的书房,李冰书房的灯亮了一整晚。

第二天李栋早早就离开了工地。工人告诉李冰的时候,他叹了一口气,一语不发地坐到一边。万六被派到别处去了,下午才来到工地。木顺在帐篷外偷看时,发现李冰从万六带来的包裹里,取出一把巨弓,李冰拉了几下都来不开,最后一次,只觉眼前一道闪电,李冰终于拉开了巨弓。这时,木顺觉得李大人的额头闪闪发光,万六察觉外面有人,一把把木顺扯了进来。

“不,我不是故意要偷看的!我,我……”木顺发现李冰额头上的东西时,他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李冰的额头上,前后长着两只白色的犀牛角。

“算了,看到也没关系,这是为了今天用的。”

“用,用什么?”木顺呆呆地问。

李冰没有回答,他放下巨弓,背对着两人,“你们出去吧。”万六示意木顺出去,他忍不住问李冰,“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这样……对不起……”

“如果有别的方法,我会让他那么做吗?”李冰大吼一声,帐篷外面的人吓了一跳,想上前看看出了什么事,万爷爷走了出来。“看什么看,还不干活去!今天谁要偷懒,我就拿鞭子抽谁!”工人们吓跑了,躲在一边的木顺看到了万爷爷眼角的泪光。

帐篷里,李冰摸了摸自己越渐稀少的头发,“他是我的儿子……儿子……”

这天李栋比以往早来到岷江深处。他看到白玉娇正在石壁上和那些会发光的鱼类玩捉迷藏玩得不亦乐乎。她那比鱼还矫健的身形在水中游弋的样子,让李栋看呆了。发现李栋的时候,白玉娇也吃了一惊,哗地从岩石上滑了下来,李栋急忙上去接住她,她轻轻落在他的双臂里。她终于又和他四目相接了。好久了,他们没有这样看过对方。他们比任何人都了解对方,因此害怕知道彼此的想法。

可是一直想接近、无限接近的渴望就这样把他们扯到了一起。李栋吻上了白玉娇的嘴唇。他紧紧地压在她的身上,使她的身体不得不贴在岩石上。岩石的表面摩擦着她的后背,他的双臂牢牢锁着她。他如此地渴求,如此地饥饿,让她大吃一惊。她很快回应了他的渴望。她和他双唇相接,不断向对方索取。

等了太久了,他们已经彼此等待太久了。

灵魂的火焰早已呼唤对方的名字,在肌肤相触的时候,在彼此凝视的时候,他们早把对方的身体渴望了无数次。他们早该结合的,在他们相遇的一瞬间,他们就该结合的。从手到脚,从鳞片到触须,从眼睛到嘴唇,他们无不彼此熟悉,连最深处的心灵他们都可以随意进出。为什么他们不早点结合呢?在还没有彼此伤害之前,在还没有走到无路可走之前。

这是龙神的婚礼,在江水的深处,这是龙神发出的喜悦和痛苦之声。

这是欢歌笑语的祝福,这是温柔体贴的祈祷,这是……

彻骨铭心地哀求……

不要分离!不要让我们分离!我们找了这么久才找到的灵魂,不要就这么硬生生地被撕开。

听到了吗?听到了吗?这是龙神发出的哀鸣,在滔滔的江水之下,是龙神的灵魂发出的哀鸣……

“我们一起离开吧,去一个没人能打扰的地方,去一个我们自己的地方。”李栋吻着妻子的秀发,说。

白玉娇点点头,脸上漾着幸福的红晕。“只要和你在一起……只要我们不分离……”

“我们绝对不会分离。”李栋将头枕在妻子的头上,“永远都……”

不会分离。

离开家让白玉娇很伤心,但是想到能和李栋永远在一起,让她鼓足了勇气。她和岷江中的一切告别,连最小的虾米都不放过,吓得那些小虾米躲在洞里颤抖着。森林发出无法听清的声音,白玉娇朝它们行了个礼,感谢他们的照顾。她亲吻着那些给她欢乐的小虫们,答应他们只要在新家定居下来,就让北风告诉他们她的情况。

她和一切告别,最后站在高处俯视着都江堰。她想她也应该和都江堰告别,和那些人类告别。但是她做不到,她无法理解那些人类,还有他们的所作所为。

她要走了,她不用再去想这些烦心的事情,她就要和情人远走高飞了。等到很久很久以后,她会和李栋一起回到岷江,回到石爬鱼伯伯休息的地方,回到妈妈休息的地方,进入永远的长眠。在这之前,她必须离开。

她早早地到达岷江的上游,等待李栋。北风温柔地吹在她的身上,她笑了。笑容没有持续多久,她为即将远离故乡感到伤心。她希望李栋能早点来,让她忘记这些不愉快的事情。然而,李栋一直没有来。

来的,是一声轰天震地的巨响。

她大吃一惊,爬上山顶去看。天哪,岷江在哭泣,她的家,还有石爬鱼伯伯休息的地方,正在翻腾着,一条巨大的黑龙出现在江里。

“把岷江掏空……”

凌儿的话再次出现在她耳际,恐惧以及被背叛的痛苦,让她刹那间化作龙形,朝着江中巨大的黑龙飞去。

她第一次恨死了李栋。

白玉娇赶到岷江时,她看到自己的家园被践踏,李栋毫不可惜地站在一边。

“李栋--!!”她大喊一声,冲了过去。巨龙在天上缠绕着,互相张开血盆大口,舞动的巨爪撕破天空,传出阵阵隆声。

“你这个骗子!”

李栋没有说话。

“你居然毁灭自己的家?!你这么想讨好人类吗?”

“不是。”李栋慢慢落到江上,化作人形,身上穿着大王赠送的金丝铠甲,手中拿着三尖两刃刀。白玉娇发出厌恶的声响,一袭白色铠甲出现在他面前。

“停止吧,白玉娇,我不想那么做!”

“可是你已经做了!我们已经没有家了~哪里都去不了了~都是因为你!”

“我们还可以去新的地方……”

“没有了,我们的家没有了……哪里都没有了……”白玉娇眼中流出晶莹的泪珠,她紧咬嘴唇,恶狠狠地瞪着李栋。

“你为了成为人类,做到这种地步,你以为人类会感激你吗?他们会施舍一个地方给你居住?!你不要想了,你是龙!你无法在人类世界居住的!你会被他们嫌恶,因为那已经不是你的家了……你为什么都不懂呢?”白玉娇发出哀鸣,岷江大声怒吼,江水不断上涨。

“我们一定能找到的,我们的新家……我们的家……所以,在这之前,请你安静下来好吗?一千年,不,五百年就够了……”

李栋扑到白玉娇的身上,紧紧地抓住了她。她挣脱不得,这时她看到李栋身后,一个人类拔出了弓箭。

住手!

她喊不出口,箭已经离弦而去,扎入了李栋的身体。

白玉娇被情人的血溅了一身,白色的铠甲瞬间染成了红色。李栋举起的被鲜血染红的三尖两刃刀,因为主人的昏迷,慢慢地在水中滑落下来,擦过了白玉娇的身体。

着火一般的痛苦让她尖叫起来。

但是看着李栋渐渐从手中滑脱更让她惊慌。他掉下去了,他要掉下去了!

不能让他掉下去!

她用手去拉,用爪子去抓,他还是从她的指尖滑脱了。为什么她会有鳞片,为什么不干脆拔光鳞片?这样她就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滑落到岷江了。

白玉娇发出一阵咆哮,化作了龙体,紧紧地缠绕着李栋。两人就这样坠落着,一直坠落到岷江最深处……

我抓住你了,我抓住你了,谁也不给!谁也不给!

白玉娇紧紧地抱起李栋,让爱人的头枕在自己的身体上。身体越来越沉重,她感到无法睁开眼睛,她想睡觉,她挣扎了几下。这时她发现石爬鱼伯伯的身体被江水卷起,落到自己身边。

泪水在水中飞扬着,白玉娇将头靠在李栋的头上。

“我们回家了……哥哥……我们终于回家了……”

岸边,李冰放下弓,怔怔地凝视着被染成红色的江水。他回想起那天晚上李栋告诉他的话,想起李栋的苦笑……

那一天,李冰唯一说过的话,是面对李夫人时,他仿佛呓语一般地说:“没想到龙的血是这么红,这么多……”那一天,据说有人看到凌儿发疯似地跑到山上,大喊着李栋的名字……那一天,红色的江水在岷江上下翻腾着,一直流向远方,看到的人和生物都静默不语,彷佛默默地悼念着。

这是龙神的葬礼,一个古老的传说。